跨越醫學、語言學、美食、歷史的視野,
擺脫朝代興替、帝王將相的既定概念,
回到一個個人的角度重新認識歷史。
教科書和影視傳媒都是以宮廷、皇帝、忠臣、奸臣的主張和行為,來解釋中土歷史。其他人的面貌都輕輕帶過,似無重要。但那些朦朧隱現的平民百姓所經歷的,才是真正的歷史血肉,而不是史學家的事後繪畫。
我們今天處於一個風雲急變的時代。有些人以為這是中土的另一個盛世再現,有些人卻會覺得這是另一個轉折高危點。但更重要的是要問,這是庶民的盛世嗎?希望這本書會使大家從歷史中得到一些啟發,為自己應走的路提供一些照明。
──黃震遐
這是一場挑戰既有認知的歷史追問之旅。作者從「個人史」角度出發,拋開教科書中熟悉的宏大敘事,轉而凝視那些在歷史邊緣若隱若現的人物,他們的夢想、掙扎與命運,拼湊出一幅更真實的歷史圖像。就算書寫帝王將相,也不談豐功偉業,只見其人性本質。
書中從遠古傳說談起,質疑黃帝是否真為華人的共祖?再經由科技、宗教、制度、文學與兩性交往等面向,反思華人社會長久以來不問「為什麼」的習慣,及知識、創新與自由如何被權力結構所限制。細述科學技術的停滯、女性處境的束縛、忠孝依歸於權力產生的窒礙,也重新思考所謂的「盛世」是否真屬於百姓?
最核心的提問直指歷史深層:當競爭消失、思想被壟斷、倫理服務於權力,一個社會如何逐漸失去前進的動力,甚至陷入反覆循環的「超穩定螺旋」?
然而,本書並非全然悲觀。在重重限制之中,仍有人試圖突破框架、挑戰體制。他們或許微不足道,卻如蝴蝶振翅,悄然改變歷史的風向。
李文成 歷史作家
杜正勝 前教育部長、中央研究院院士
曾志朗 中央研究院院士
廖彥博 歷史作家
聯合推薦(依姓名筆畫排序)
還原到從一個個人的角度來看歷史,需要從好奇心的角度來問「為什麼」,以及從同情心的角度來體會那「為什麼」。
──郝明義
內容試閱
摘自〈第一章 一群遠古記憶中的人〉
祖先留給華人許多傳奇人物:
女媧補天、燧人取火、有巢築屋、蒼頡造字、大禹治水、夸父逐日……
裡面有多少真?多少假?
司馬遷的煩惱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傳說。這些神話傳說,也許只是因為當時人們的思想仍未受太多教條規則束縛,仍舊可以神遊太空、想像、夢幻。這些神話傳說或許是人活在世上總希望一切都有合理解釋,不可能來自渾沌、歸於混亂,根本無理可循;於是即便謊言也要廣傳,使一切都有根有據。但這些神話傳說也可能是歷史史實的片瓦碎磚,被後世人用豐富的想像,金絲銀帶錦繡華刺裝飾成華麗的新樣貌。
無論是澳洲或歐洲,都有故事或神話在描述七千至兩萬年前海水漲升淹沒大地的地質歷史。澳洲現在沒有活火山,最後一次火山爆發是五千多年前。東北部的金拉拉火山七千年前爆發過。住在這火山附近的古古巴敦族原住民口述的夢代歷史中,火曾經沿著河溪焚燒大地,巫師鑽了洞,塵土飛揚,眾人死亡。
北美東北部的原住民神話中,有隻巨大河狸建造了過大的水壩,經常導致鄰近地方淹水,危及人獸生命。人類於是只好向能把萬物縮小的格盧斯卡普求救。有趣的是,傳說這巨型河狸一路逃竄經過的地帶,一萬年前的確曾經生存過一種大至兩百公斤的巨型河狸。而在北美拉科塔族語的詞彙裡,還有三趾馬和長毛犀牛的名稱,雖然這些動物最遲都在一萬年前消失掉了。 「冥世之主從地下冒起站立,身高超越雪封的山峰,燃熱的飛石隨之衝天,降下焚燒的灰塵,四民奔逃……然後冥世之主潛回地府,高山隨祂而沉落。」這是北美克拉馬斯族代代相傳的神話,也可能是七千年前馬札馬火山爆發,留下火山湖,目擊者記憶的留傳。
祖先也留給華人許多傳奇人物:補天的女媧、取火的燧人氏、建造民居的有巢氏、發明文字的蒼頡、治水的大禹、逐日的夸父……
裡面有多少真?多少假?
公元前一至二世紀,司馬遷著的《史記.五帝本紀》,寫了黃帝、顓頊、帝嚳、堯、舜。對於伏羲只說:「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但神農、黃帝、堯、舜、禹,他都認為是真有其人,所以講到姬發(周武王)時,他說:「武王追思先聖王,乃褒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
但他如何可以肯定這些是歷史真相?畢竟,姬發離他千年之遙,其他人物離他的公元前一世紀更遠,至少也是兩千年以上的事了。他的參考來源至少包括可能在商末西周時已經成書的《尚書》,但這也是離他六百至一千年。所以他結束章節時也解釋自己充滿疑慮。司馬遷曾經請問過的孔安國,他所編輯的《尚書》雖然在序裡提到黃帝,但正文內有堯、舜、禹,卻沒有黃帝、顓頊、帝嚳。只是司馬遷的年代很多人都信有這些人。
巫者的使命
秦始皇焚書坑儒時,孔子後人曾把家中的「虞夏商周之書」古舊竹簡,藏於住屋牆壁之內。多年過後,大家都忘記此事。直到劉徹的異母兄弟劉餘封為魯王,孝武皇帝劉徹推崇儒學。但這也許不包重現人世。
竹簡上以竹點漆寫的「蝌蚪文」,當時已經像今天的甲骨文,識者不多。竹簡最終輾轉去到了孔子的十二世孫孔安國手上。幸好他看得懂,可以把資料整理成《尚書》。學術界目前認為他所見的文字,屬於公元前三至四世紀的齊國,或齊體系魯國文字。也就是說,《尚書》所根據的,不過是那些舊書所能捕獲到,來自更早千年以上歷史的浮光掠影而已。
古代有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的說法,其實這是在戰國末期的〈五帝德〉才出現。在甲骨文中,帝只是指天神,或者已故的父王。在世的商王不稱自己為帝,黃帝等名字都未出現。商人顯然不當這些人和自己有任何關係。
在西周和戰國年代,帝的意思也一直是神,而不是人。黃帝其實原本是西北地區秦人的天神,在戰國時代儒家著作《大戴禮記》的〈五帝德〉中才轉為人物。顓頊、帝嚳也都是神。顓頊是水神,秦人自認的先祖;嚳則是商人祭拜的高祖,周人當作是神。
左丘明在春秋末作的《國語.魯語上》仍未拜祭黃帝,直到立國後三百年的戰國年代,周人才把黃帝收納為某地的祖先。
有確實文字的商代成立於距今大概三千八百年前,之前的記憶應該都只是靠口述傳遞。在華人歷史中誰擔任了這艱苦的工作?
在早期,歷史的主要口頭傳播者,應該是巫覡。許多少數民族的歷史都是依靠口誦,而即使這些講者不是專業巫覡,他們也常常會類似巫覡一樣,要經歷神靈降身的過程,才能說這些歷史神話。
考古在距今五千至八千年前的紅山文化遺址,發現不少研究者視為巫覡用的道具。如果巫覡可以口傳歷史記憶,那麼神話傳說可以包含八千年前的史實也就不再稀奇。但巫覡自稱有通神鬼的功能,也就難免會為史實加工添料,染上神祕的風采。
巫史這兩字在文獻上常連在一起,說明巫和史有關。甲骨文卜辭的分析表示商國時代,真正占卜的大多數是商王,其次則是諸侯、大臣和專業的占卜者。換言之,能知凶吉,判斷是否正當的能力,既可以是擔任掌權者的資格,也可能是掌權者必須壟斷的能力。
除了口誦歷史,大巫往往兼為部落領䄂。在文字出現之後,巫覡開始和史分道揚鑣。當商王諸侯問卜解卜,小巫可能只是幫忙在龜殼上書寫結果。到了更後年代,帝王及諸侯實務困身,再也沒有空去記憶或講述歷史,只會為歷史解釋定調,小巫就完全接上傳誦記載的任務。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說自己的幾代祖先都是司天地的巫師,到了姬靜(周宣王)時變成史官,就應該是交代這段巫和史的關係。
杜煥承接的衣缽
香港曾經有位南音唱者杜煥(一九一〇-一九七九)。他出生不久就患上眼疾而失明。由於失明又家貧,母親只好送他去跟盲人學唱。於是便跟了師父從廣州來到香港,在鴉片煙館和妓院演唱。他曾經享有過短暫的幸福,收入穩定,更得到紅顏知己相識結婚,但日軍南侵,大戰爆發,妻子和母親過世。
戰後,政府禁煙,妓院文化沒落,南音也逐漸失去聽眾,使他生活陷入困頓,淪為街頭演唱。幸好到了他晚年一九七〇年代後期,在學者推動下,南音又得到新的聽眾,使他最後幾年過得比較舒適。不只是生活比較穩定,心靈上也因為有知音而飽滿。
杜煥可以說是口傳華人遠古記憶者的近代衣缽傳人之一。從他在香港上環富隆茶樓的錄音便可知道口傳記憶的實境:聽眾提著鳥籠,邊飲茶邊聽唱。他就用南音唱出一些傳統故事,「梁天來」、「武松」和「觀音出世」等。
「通常演唱者先說/唱一段開場白,內容都是一些好意頭的恭賀說話,或者是勸諫的道理,然後才正式進入故事。每唱完一個段落,演唱者會用說白的形式,交代故事情節,然後再唱一段,如是者無限次循環。長篇故事可以連續唱幾個月,每次將近完結之際,演唱者會預告下一節的故事情節,以引起聽眾的興趣,然後再說些祝賀語來收結」。
在無文字年代,除了巫覡,盲人也可能因為記憶比較強,會擔任口誦歷史的工作。古代文獻上常出現「瞽史」兩字相聯,周國的《國語》提到:「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說明瞽者和史者都曾經有雷同的工作。只是在文字普及之後,史官才取代了瞽者傳記歷史的責任。瞽矇可能是在掌管歷史文字的史官出現後,瞽者擔任的歷史傳誦工作轉變。《周禮全經》說得很清楚,除了掌管音樂演奏之外,還要「諷誦詩,世奠繫,鼓琴瑟,掌九德六詩之歌」。也許,當時的過程都和杜煥演唱南音時的經過大同小異。
而像杜煥一樣,為了要娛樂聽眾,歷史也必須故事化,加油添醋。
像司馬遷一樣,我們的煩惱是如何在這些故事中找出事實的片瓦斷磚?在遍布魚骨和貝殼的河灘,找到書寫了甲骨文的龜片。
燧人氏點的火
學會點火是人類進化史上的一大突破,人類的營養、智能、繁殖、移動、安全,都因此一一改觀易貌,不再一樣。最早學會燃火的華人叫什麼,其實不無爭議。
《禮記.禮運》根本無姓無名提供:「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麻絲,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合土,以為臺榭、宮室、牖戶,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為醴酪……」數百年後,管子〈輕重戊〉,說是黃帝:「黃帝作鑽鐩生火,以熟葷臊,民食之無茲𦝩之病,而天下化之。」
但戰國的《韓非子》、漢朝的《禮緯》和五胡十六國時的《拾遺記》,就齊口同聲說是燧人。可見燧人氏其實只是後人為首先學會點火的無名先知起的名字。
其實,世界各地都有燧人氏的傳說,說明點火技術的發現應該是多源頭的。即使在華人歷史上,也可能有好幾位燧人氏先後在不同地區、不同部落中出現。在十三到七十八萬年前的中更新世時代,北至吉林公主嶺,西至山西南海峪、陝西龍牙洞,南至貴州岩灰洞,都有人類用火的遺跡。
新幾內亞有艾爾剌自行發現燃火的方法。傳說東非吉力馬札羅山區的族人本來只會生食,直至某天某少年玩耍時把箭豎在木頭上旋轉,而意外點燃了火。族人起初很害怕,但食了給火燒熟的香蕉,覺得非常可口,於是開始用火煮食。
澳洲北部的土族則相傳他們原本不會燃火,只會把電擊造成的野火保存下來,交給一名老婦保管。但天降大雨,把火熄掉,一族人於是又墮入無火之苦。老婦到處走尋,都無法找到火。氣憤填膺下用樹枝不斷敲打木塊發洩,卻因此讓火種重生。
奇怪的是,世界各地多的是盜火者、搶火者和送火者的傳說。太平洋島嶼有紀穆羅從會點火的那貝穆羅盜火的故事。南美有從捷豹、從禿鷲盜火的故事。剛果的克里克里則由天神彭巴告訴人們如何擦枝燃火,但他自私自利高價賣火,剝削族人。直至族長的女兒以色誘他,從他那裡盜取取火的方法,並公諸於世。希臘也有弗朗尼士學曉燃火的傳說,但舉世聞名的更是普羅米修斯從天神盜火給人類,受到永世被鷹啄食肝臟的故事。
然而,華人盜火的傳說流傳不廣,除了河南商丘地區火神商伯從天上盜送火給人類,只見少數民族有盜火的傳說:滿族薩滿的唱書《天宮大戰》裡女神拖亞拉哈盜天神之火給人間的故事,以及水族、哈尼族、羌族的各種盜火傳說。這是否反映華人最初的部落都各有其燧人氏,所以不用偷?或者初民從來都未曾畏火,所以沒有從天或猛獸神鳥盜火,然後受到懲罰的故事?
推薦序
出版序
兩個心寫三十來個人的歷史
郝明義
1.
黃震遐專研腦神經內科,因為研究使用中文和腦神經的關係,也深入語言學領域。他和金澤宜伉儷都是香港著名的美食家,且因為研究飲食與文化的關係又深入研究歷史領域。
我看他跨越醫學、語言學、美食、歷史的視野,想在他這些不同身分裡找到共同的特徵,或者說關鍵詞。
有兩個。一個是好奇心。另一個是同情心。或者說,正是因為有好奇心和同情心的串聯,一個人才可能做得好這些工作,尤其能同時跨域具備這些多樣的身分。
2.
黃震遐新寫的《華人,一個個人的歷史》,書名有兩個意思。一是他個人觀點的歷史,二是把華人的歷史敘述,從朝代興替、帝王將相的角度,還原到一個個「人」的身上。
除了〈一群遠古記憶中的人〉和〈幾位洪水時代的人〉,黃震遐選了三十來個人來勾勒他們的身影。
讀這本書,可以看到很多需要這麼做的理由,其中這一點特別有意思:
「華人文化雖然自誇是世上最長壽的,卻似乎有一個先天性的缺憾,不會問『為什麼』這三個字。
不會問,就只好接受所謂天命。
這也可能是為什麼華人傳統上缺乏科學精神,因為不會質問為什麼,就只好接受現實就是這樣。在教育上,敢經常問老師為什麼的學生,往往被視為頑劣之徒。在政治上當然從不問,為什麼國家不是屬於人民,而只是屬於一人一姓一黨。而在婚姻上,幾千年也當然從來不問為什麼自己的婚事必須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一旦要還原到從一個個人的角度來看歷史,正好需要從好奇心的角度來問「為什麼」,以及從同情心的角度來體會那「為什麼」。
3.
在黃震遐寫的一個個人裡,有些讓你擴大體感。
像私奔的情侶中的司馬相如。從他情挑文君用的是什麼琴,彈的是什麼曲,到他寫情書是寫在什麼質料上,黃震遐讓我們看到那個時代的生活、習俗、價值觀,到主角的衣鬢身影。
有些,補充歷史的深度。
像李陵兵敗匈奴被俘,司馬遷為之辯護遭宮刑,李陵後來和蘇武的對照,是很多人知道的。但是李陵到底是怎麼兵敗的?敗得多麼英勇?為什麼李陵的名字儘管長時間都是禁忌,但是到六百多年後的南北朝時期,還有許多人聲稱自己是李陵的後裔,把李陵認為是一位值得認作祖先的偉人?
有些,是還人公道。
《肘後備急方》大家都說是東晉葛洪所著,以華人第一部臨床急救手冊聞名。黃震遐不但考察了葛洪的成長之路,以及他去今天中南半島的遊歷和他名著《抱朴子》寫作的背景,更提出了一個問題:葛洪的主要興趣在煉丹,而不是醫學。雖然他強調修道者必須具有醫學知識,藉此救人,卻從沒有說過行醫經驗。純粹憑靠博覽群書就寫得出這本書來?
也因此,黃震遐勾勒出《肘後備急方》另一名隱身的共同作者,也就是葛洪的妻子鮑姑──鮑潛光。鮑姑以針灸聞名,她的行醫採藥行跡包括廣州、南海、博羅、惠陽;死後建有鮑仙姑祠,香火一直不斷,到二十世紀文革被破壞後,仍然有信眾募捐重建。「據說她的徒弟裡還包括後來在香港享有香火極盛廟宇的黃大仙。」
有些,要人不受既定觀念影響,像燧人氏:
「最早學會燃火的華人叫什麼其實不無爭議。《禮記.禮運》根本無姓無名提供……數百年後,管子〈輕重戊〉,說是黃帝……但戰國的《韓非子》、漢朝的《禮緯》和五胡十六國時的《拾遺記》,就齊口同聲說是燧人。可見燧人氏其實只是後人為首先學會點火的無名先知起的名字。」
有些,可能希望激發更多新的好奇,像張騫那一段:
「於是,許多有志遠行,或不畏冒險的、家鄉混不下去的人都爭相要求當使節出國。……絲綢之路的貿易就是在這種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情況下,毫無計畫地順勢而為開動了,成千成萬的人,拿著博望侯張騫名字的符節出關,有些幾年回鄉,有些一去一往八、九年。
但奇怪得很,這些在絲綢之路上活躍的華人沒有留下什麼歷史記載。研究劉氏天下漢朝商人的文章無法告訴我們他們去過什麼地方,有沒有因此積蓄巨富,或者毫無一獲,客死異鄉。反而是出土的竹簡告訴我們有烏孫人、大月氏諸國客、康居諸國客,及大月氏、大宛、疏勒、於闐、莎車、渠勒、精絕客經過敦煌進入中土。」
4.
寫這些人,他不只是用了各種考據、知識和想像力,還投入他的感情。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長恨歌〉為什麼可以如此牽人肝腸,令千載百年的男男女女讀時無法不掩卷流淚?」是很多人的感嘆和好奇。而黃震遐有他的回答。
繼私奔的司馬相如和卓文君有善終、傳為美談之後,黃震遐又寫白居易和湘靈這一對命運截然不同的情侶。他們從少年時期是鄰居,中間也有過同居的時候,卻終究沒能相守。他讓我們讀白居易一首首不同時期寫湘靈的詩,其中有一首〈潛別離〉是八〇三年白居易去長安任職,要和湘靈分手時寫的。看了這首詩,就可以體會白居易在三年之後寫出〈長恨歌〉的椎心源頭在哪裡。
「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
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春斷連理枝。河水雖濁有清日,
烏頭雖黑有白時;惟有潛離與暗別,彼此甘心無後期。」
也因此,黃震遐回答:「白居易其實不是在寫楊玉環和李隆基的故事,而是借題發揮,書寫他和湘靈因得不到父母之命,明媒正娶,所帶來的悲慘、無限追念,及永遠無法落實的許諾和期望。」
「不得哭,潛別離。」
六個字預告,也濃縮了〈長恨歌〉。
5.
黃震遐寫這些人的故事特別的還有一點:東西對照,旁徵博引。
看他這一段寫汗血寶馬是怎麼回事:
「(漢武帝)劉徹首次聽到天馬之名,是來自張騫。……馬跑起來,流的不是汗水,而是汗血!這還不是天馬?當然,後世的我們會說,這只是因為馬身上有一種學名叫多乳嘴絲狀蟲的寄生蟲。這種寄生蟲至今還活躍在中亞裏海草原地區。去伊朗仍會見到汗血馬,但馬種就未必一樣了。
蟲生存在馬的皮下組織和肌肉之間的結締組織,組成豆形小瘤。瘤裂破後就會流血。獸醫說寄生蟲通常在馬髆和背上,和漢代人的描述相似。美國考古學家華爾納在《在中國漫長的古道上》書中說他一九〇三年在敦煌附近見過身上從小瘡流出血的馬。……
大宛汗血馬應該是一種土庫曼馬,長頸長腿。約一百六十公分高。速度並不特別快,但適合長程行走。一九三五年時曾經有人騎這種馬足足三千公里,從阿什哈巴德到莫斯科。」
再看他考證葛洪怎麼在中南半島之旅找到資料,影響後來寫的《抱朴子》:
「扶南在中外貿易上曾經扮演重要角色,貨物滿載的船隻來往天竺、廣州,一直到七世紀才從史書消失。首都似乎是在柬埔寨吳哥波雷,而主要港口是越南喔㕭,希臘書中的東方港口卡提加拉。葛洪很可能便是從象林港去到喔㕭港。
葛洪去到扶南,遇見不少來自印度和月支的人。印度和扶南的來往應該是早過華人。《晉書.南蠻.扶南國》說有名外國人叫混潰,跟商船去到扶南,征服了扶南,並且和扶南的女王結婚。而印度就有一個故事說有位婆羅門和水王國的公主結婚。考古人員從喔㕭遺址收集到十二個烹飪工具:研杵、研缽、石床。上面找到米及八種咖喱香料:薑黃、薑、沙薑、泰國沙薑、南薑、丁香、肉豆蔻及肉桂。同位素表示時間應該是葛洪去扶南時前一百年至後二十年內。⋯⋯
葛洪能到那裡應該是喜出望外,因為扶南是貿易轉運站,東南亞的五個國家,扶南、頓遜、林邑、無倫、杜薄的產品都能買到,『諸導仙服食之藥,長生所保之石實,無求不有,不能復縷』。」
6.
這樣寫一個個人的歷史,黃震遐有一些目的。其中最核心的應該是希望華人讀者能擺脫一些既定的歷史概念。所以他在書中選擇三個體例。
•所有人只用姓名,帝王並不例外。(帝王只有在第一次出現時注明他們的廟號。)
•用「中土」而不是「中國」代表華人主要聚集及管理的東亞地理區域。(「中國」在古代的意思和現代不同,並且中土幾千年歷經一個又一個家族王朝統治,從來沒有一個連綿不斷、國號持久不變的國家。)
•用公元紀年,而不用朝代的年號。(用年號容易使前後時間關係混淆不清,並且給人一種錯覺,以為華人所有的禍福、成敗都是和帝王有關。
他在寫作中也希望大家能留意:
「(戰國《呂氏春秋》)提到夏但沒有提到禹。禹的名字沒有出現,說明周人並不認為夏人來自禹。……另一方面,在周人心中,黃帝、堯、舜都只是某些部落的祖先。而周人不是黃帝的子孫後代,其他族人也不是,所以只有某些人可算為黃帝子孫,才得到封地於鑄。……周人眼中,黃帝顯然最多也只是一個並不太重要的遠古部落領䄂而已。」
這樣也才能明白,真正推銷黃帝是華人共祖概念,是很晚的事。不過是一百多年前,「十九世紀清末時,革命家為排滿凝聚民族意識而重建的神話」。
也只有當大家不再接受別人灌輸的「神話」,懂得質問「為什麼」的時候,他期待大家才能透過閱讀這一個個人「他/她們的夢想、奮鬥、成就與挫折、笑和淚、愛和恨,來理解華人的歷史、生活質素、文化與制度、成功與失敗的來由」,並可以「看得到在盛世和亂世中,人們如何活著;知識、文化、科技、社會公平及公德,是如何發展,如何受阻。然後明白為什麼有近世的科技落後、創傷,和仍然跳不出的千年超穩定歷史螺旋軌道」。
最後,黃震遐也說,「我們今天處於一個風雲急變的時代。希望這本書也會使大家從歷史中得到一些啟發,為自己應走的路提供一些照明。」
的確如此。
自序
前言
這本書取名《華人,一個個人歷史》,是有雙重意思。書是透過三十多宗個人經歷來理解華人歷史;另一方面,書又只是我個人觀點的華人歷史。
我本行不是學歷史,但向來對歷史有興趣。前幾年和澤宜合寫《六格格的宴席》時,發現從人物的個人角度觀看,歷史原來和慣常所信為真的樣貌相差甚遠。於是覺得也應該重新檢討幼年時老師所灌輸、壯年時跟隨大眾所接受的歷史真相,希望藉此為心中多年來的疑問畫下句號。
我們真的是黃帝子孫嗎?
大一統帶來的是幸福,還是災難?
幾千年來延續的是一個文化、還是一個國家?
中土的四大發明對華人和世界起了什麼影響?
近世的落後為何而來?
帝皇的「盛世」是否是庶民的「盛世」?
教科書和影視傳媒都是以宮廷、皇帝、忠臣、奸臣的主張和行為,來解釋中土歷史。其他人的面貌都輕輕帶過,似無重要。但那些朦朧隱現的平民百姓所經歷的,才是真正的歷史血肉,而不是史學家的事後繪畫。
我選擇的方法是閱讀這幾千年來不同背景男男女女的經歷,希望可以從他/她們的夢想、奮鬥、成就與挫折、笑和淚、愛和恨,來理解華人的歷史、生活質素、文化與制度、成功與失敗的來由。透過他們,我希望可以看得到在盛世和亂世中,人們如何活著;知識、文化、科技、社會公平及公德,是如何發展,如何受阻。
然後明白為什麼有近世的科技落後、創傷,和仍然跳不出的千年超穩定歷史螺旋軌道。
當然,無可避免的是能找出資料的人都不是尋常人,歷史從來都不會給我們留下太多普通人的資料,容許我們分析。即使至今,人在中土,仍往往只被當作是飄在歷史風沙中的草芥塵粒而已,不足珍惜。因此,用個人資料看歷史而得來的印象也無可懷疑,仍會存有偏差。
希望讀者也願意挑戰既有的歷史觀念,以開放的態度反省書中的故事,和這些故事提出來的問題,及可能的解釋與答案。
和書中不少人一樣,我們今天處於一個風雲急變的時代。有些人以為這是中土的另一個盛世再現,有些人卻會覺得這是另一個轉折高危點。但更重要的是要問,這是庶民的盛世嗎?希望這本書也會使大家從歷史中得到一些啟發,為自己應走的路提供一些照明。
這本書有幾個特點要交代:首先,所有人只用姓名,帝王也不例外。但由於大家都習慣用帝王死後才加上的廟號或謚號來稱呼他們,我會在他們初出現時注明他們慣常為人所知的廟號。 其次,書中用中土代表華人主要聚集及管理的東亞地理區域。由於不同朝代和不同時期實際控制的地域和面積不同,地理概念不適合以某一個時代的政治領域概念來形容。「中國」在古代的意思更和現代的有異,為免誤會,我盡量少用。以金史為例,金稱自己為中國,視南宋僅為宋,元代究竟是「中國」疆土最遼闊的年代,抑或中國當時已經滅亡,中土只不過是一個更大的草原帝國的部分領土而已,就不無爭論。
古代更沒有現代的「中國人」概念,所以也不用。同樣,這本書只會用公元紀年,不用朝代的年號。這是因為用年號來記歷史,使人對於事件發生的確實時間和前前後後事件的時間關係含糊不清, 更何況同一個帝王可能有幾個年號。而更重要的是用年號給人一個錯覺,似乎華人所有的禍福成敗都和帝王有關。但事實上,許多事的演變都是跨帝王、跨朝代的。帝王只是歷史中的一名演員而已,在不同事上參與程度不同,發生在某朝代某年號的事件,可以是巧逢其時,可以是因有此朝此帝,也可以是雖有此朝此帝。因此不宜劃一處理,誇大和該朝該帝的關係。
最後,要感謝幾位朋友,李偉傑、黃顯華和吳依璇。這本書能夠問世,離不了他們的鼎力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