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早上,貝爾納.李厄醫生從他的診所走出來,在樓梯間中央看見一隻死老鼠。當時他只不經心地把老鼠踢到一旁,走下樓梯。但一走出門,突然想起不能讓死老鼠留在那裡,便再走進門告知門房。」故事從這邊開始,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繆的小說《瘟疫》的起頭。
五年多前,全球疫情導致封城,卡繆的《瘟疫》再度躍上國際閱讀視野。近期,因為台北突然冒出的漢他病例,還有街頭上更加常見的老鼠身影(漢他病毒和鼠疫是兩回事,雖然都和老鼠有關),較之五年前看不見的病毒,這次隨著具體的老鼠樣貌,卡繆這本經典作品旋即又躍進腦海。
當然,目前還沒有疫情,也還沒有大狀況,這是我們慶幸的。而卡繆書中的提醒,卻很值得我們記在心底,尤其是在這種可能一不小心引發公衛狀況的時刻。
《瘟疫》裡的疫病爆發,起源於街道上看見越來越多的老鼠屍體,隨之開始有病例求醫。小說主角李厄醫師由病患的症狀,很快就理解這是怎麼回事,但周圍的人一直避談那個字眼,不願意承認,覺得那是以前的事,不會也不能發生在已經這麼進步的時代。
是不是很熟悉?在幾個月前,第一例漢他出現在台北大安這個全國首善之區時,眾人都很驚訝,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病情發生在大安區。但小說的敘事者卻說了這麼一段:
災難是常見之事,但是一旦災難落到自己頭上,往往難以置信。世界上瘟疫和戰爭不斷頻繁發生,但是在瘟疫和戰爭面前,人們還是一樣不知所措。⋯⋯一場戰爭爆發的時候,人們會說:「一定不會持續太久,真是太愚蠢了。」毫無疑問,戰爭確實太愚蠢,但這並不妨礙它持續。蠢事總是持續很久,若是大家別老是只顧自己,就會發現這一點。⋯⋯人無法掌握災難,所以認為它是不真實的,只是一場很快會過去的噩夢。但是它不一定會過去,並且噩夢一場接一場,會過去的是人,首當其衝的是以人為本的人本主義者,因為他們不知防範。
終於,在李厄醫師的堅持下,政府才召開了衛生委員會,才正式討論已經越來越多案例的疫病,但省長還是覺得那是場虛驚。甚至在會議上有醫生想確定到底是不是鼠疫時,聽到那字眼,省長還驚跳起來,他似乎覺得不要承認就不會是瘟疫。當然,我們都知道不會是這個樣子,越是想忽略,越可能因為不處置而產生更大的不良影響。
小說裡的醫生平日有自己的工作,還要自己組成防疫工作隊去對抗疫情,同時還要配合官方單位的諮詢與協力。在小說的描述裡,可以見到官僚體系的運作緩慢,但也可以見到一旦認清狀況之後開始執行隔離,會比個人的努力更加有作用。但是要面對龐大的、難以捉摸的疫情,還需要有信念。但這個信念,倒不是什麼對人類的愛,或者捨身為人的英雄主義,主角李厄醫生在對猶豫不決是否加入防疫團隊的朋友討論時說:
「我必須對您說:這一切無關英雄主義,是關係到正直。我的想法或許令您發笑,但對抗瘟疫唯一的方法,就是正直。」
「正直是什麼?」
「我不知道一般的定義是什麼,但對我來說,它的定義就是做好我的工作本分。」
李厄是醫生,他認為的正直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而不是利用他的身分以及與官方接觸的職權,想辦法讓自己逃離封城、逃離幫助病人的本分。而且這本分是不對落到頭上的災難難以置信,而要有所反抗,有所因應。
卡繆的《瘟疫》一出版後便大受矚目,成為暢銷書,是因為大家的理解不是將小說裡的瘟疫只當作瘟疫,而是那種因為瘟疫而導致的死亡、家庭崩毀、社會崩壞,和當時歐洲剛結束不久的二戰息息相關。前文也提到將瘟疫和戰爭相比,而引發戰爭的是當時的極權主義,這也就讓卡繆在《瘟疫》最前頭的引言更讓人玩味。
卡繆引了英國作家、《魯賓遜漂流記》的作者丹尼爾・笛福的一句話:
「以一種禁錮的情況來反映另一種禁錮的情況,就如同以不存在的事來反映其他任何存在的事,同樣合理。」
這是什麼意思呢?「一種禁錮的情況」是小說中的因瘟疫而封城,那「另一種禁錮的情況」是什麼?研究卡繆創作《異鄉人》歷程的《尋找異鄉人》有這麼一段話:「卡繆利用他在孤立和恐懼中的意識繼續寫作《瘟疫》⋯⋯當他寫完《瘟疫》的初稿⋯⋯他考慮給它一個新的書名《隔絕的人》。」「《瘟疫》跟《異鄉人》是卡繆筆下完全不一樣的產物。它是一九四二到一九四七年間,在漂泊不定的處境下所寫,寫寫停停⋯⋯小說第一頁所說的『一九四幾年』是給讀者的一個訊號,令人想到『這個瘟疫』的靈感來自一九四○年代,也就是納粹占領期間。這部小說利用一個城市被疾病困擾的故事,表達一個超越於荒謬的願景:在對抗邪惡的鬥爭中團結的可能性,以及友誼和社群的力量。」
這段話提到「超越荒謬」與「對抗邪惡」,這真的是卡繆在納粹占領法國而躲到鄉間時的重要思索,他的創作便從體察人世間荒謬處境的「荒謬階段」,進入到超越荒謬的「反抗階段」。卡繆每一階段的作品都會以論述、小說和戲劇三種類型來呈現,這階段的論述《反抗者》談的是人面對無法跨越的底線,要說「不」,同時要對自己的價值說「是」。戲劇《正義者》討論的是即使要行正義之舉,也得有所不為。小說《瘟疫》就如同上文所談的,以正直反抗荒謬的瘟疫或極權禁錮。
小說最後,城裡的人付出了慘痛代價,戰勝了瘟疫。城市裡展開了慶祝活動大放煙火,人們彷彿很快把才不久前經歷的苦痛都給遺忘,但故事的敘述者不想沉默,想為「這些瘟疫患者做見證,為了至少讓他們遭受到的不公和暴力留下一個回憶註記,也單純為了告訴人們在這場災難中學到的東西:那就是,人的身上,值得讚賞的比應受蔑視的多。」一邊聽著歡呼聲,心裡卻想著這種愉快歡欣隨時會受到威脅,「因為他知道歡欣的人群所不知道的事,他知道書上寫著:瘟疫的病菌永遠不會死不會消失,它會在家具和衣物內潛伏數十年,它會在房間裡、地窖裡、旅行箱、手帕紙張裡耐心等待,等著有朝一日瘟疫再度喚起老鼠,送牠們到一座快樂的城市裡赴死,讓那裡的人們再次受害、再次得到教訓。」
這不僅僅是對於瘟疫的反思,也是對於惡、對於極權的思索,我們不會因為一次戰勝了惡就忘卻了曾有的不公與暴力,要記錄下來,要有所在意,並時時反思,不然瘟疫會再度喚起老鼠,讓忘卻對抗不公與暴力的人們再次受害。
瘟疫逼我們打開眼睛,逼我們去思考。
世界上一切的惡和這世界本身的真相,也會出現在瘟疫中。
面對這樣的瘟疫,人們該奉行的唯一口令是反抗。
反抗思想是面對對人類所有的壓迫,不管是極權或是瘟疫,最重要的思考與行動解方。
「作品具有清晰洞見,言詞懇切,闡明當代人的良心問題。」——瑞典學院諾貝爾獎讚詞
經典小說與不朽作者的綻放歷程
「讓人目不轉睛的《異鄉人》創作過程⋯⋯充滿氣魄與洞見的書寫。」——《洛杉磯時報》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