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出了凡人本具的靈性,攝下了靈魂最純粹的肖像。」
華人世界最受讚譽牧師攝影家——馮君藍首部攝影文集
作家 │余杰;攝影名家 │沈昭良、阮義忠、郭英聲、陳傳興、簡永彬——專業推薦!
瘦削、五官深刻、長髮披肩、總是露出謙卑而深思表情的馮君藍,是華人攝影圈極其少見的牧師攝影家。這本《光照微塵》攝影文集為馮君藍的第一部著作,挑選其歷年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微塵聖像〉肖像系列,搭配如詩般的文字,或刻畫日常生命體會,或諄諄闡述聖經典故,或細述被攝影者本身的動人故事。圖文相映,靈性之美令人動容。
☆「主啊,即使如是微塵,猶得光照榮寵⋯⋯」☆
馮君藍自述:「〈微塵聖像〉肖像攝影無意於客觀記錄,乃建立在基督教人類學的基礎上,或者允以稱之為『單幅片斷的神劇』。」馮君藍鏡頭下的男女老少,在充滿張力的聖潔光影照射下,其脫俗神情令觀者往往難以想像相片中這些扮成聖經人物、臉龐散發不凡光輝的人物,都是馮君藍周遭的平凡教徒或親友。而拍攝地點就在教會樓上的簡陋工作室,只有一面牆作為拍照背景,奇異的光彩雲霧紋理,都來自馮君藍親手漆畫。被攝者身上的衣服大多來自教友家中丟棄不要的舊衣(馮:「幾乎每個模特兒身上的衣服都過大、不合身。」)或是由他親手設計編織;道具也多是二手店挑來的舊貨。但在美術出身、曾從事設計的馮君藍巧手布置下,透過鏡頭,完全幻化成一種非此塵世的動人景致。
除此之外,相片中最令觀者震撼稱奇的「光」,竟然全都是自然光。拍攝時僅透過妻子或教友協助,非常克難地用黑布來控制明暗。身為簡樸而忙於教會服務的牧師,馮君藍拍照從來不講究攝影器材,也無法購買昂貴的燈具;但牧師天生的藝術才華彌補了這一切。
先是牧師、才是攝影家的馮君藍,誠如攝影大師阮義忠所描述:「拍照對他而言,已不是在強調自己的藝術手法,而是為了替人人本具的靈性顯影。」
內容試閱
【跋】
關於攝影,關於人——被光照的微塵
文/馮君藍
1
一項諷刺的事實是,不論我多麼自戀,卻永遠無緣「直接觀看」自己的臉孔。
早前的人們借助靜止的水面、別人的瞳仁、朦朧的金屬面反射來觀看自己,現在我們有了清晰的水銀鏡子。攝影術的發明無疑幫了大忙,經過漫長的歲月,人類有幸借助科學儀器的幫忙,終能更進一步觀察自己;終於可以看見自己「正面直視前方」之外的表情和角度,以及我在過去歷史中的形貌。但是不管怎樣,我們仍無法突破只能間接觀看自己的限制,此一教人尷尬的現實顯示出一項真理,即人只是一相對性的存在,而非什麼自立自法的主體。
人是什麼?我是誰?總說不清楚,我只是相對於另一時空、另一人、另一物種、另一存有的存有。
但正是這一相對性而間接的觀看(不管是借助一面鏡子還是一張相片),此對現代人來說似乎再普通不過的尋常經驗,卻蘊含了魅惑的魔力。當我注視著一張「我」的相片,意味此時「我正觀看著我自己」,恍如靈魂出竅、瀕死的經驗,或在夢中的景象;我乃是站在超時空的通道口,相片裡的那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人是我,那人卻不是真的我;即便是被凍結了的酣暢笑容,亦飽含哀傷的成分。
在一張相片裡的那人,或站;或坐;或臥;或奔跑;或跳躍半空中;或揮動雙手;或摟著他(我)的情人、他(我)的夥伴、他(我)的兄弟姊妹、他(我)的爹娘、他(我)的兒女;牽著狗;抱著貓;在自家中;在餐桌上;在郊區;在街市;在校園;在工作場;在艾菲爾鐵塔前;在京都櫻花樹下;戴著方帽於畢業典禮上;在喜宴中舉杯交觥;剛從護士手中接過他(我)才出世的兒……他(我)在相片中,像一只蝴蝶標本死著,卻得以永久保持如許幸福的樣態:英挺、嬌俏、驕傲的、滿足的。而現實中,我猶慘然猥瑣地活著,凝視著相片,兩眼茫茫……
於是,活著的人不禁興起哀嘆:但願我是在相片裡死著……
2
但一張呈顯某人肖像的照片,也只能是他曾經存在的證物,而物質性的血肉,甚至不足以解釋生命、精神與靈魂,那麼物質與精神、生命與靈魂的關係又是如何?物質與靈魂是二元對立的嗎?
就某種角度觀察,攝影確實與古老的煉金術,以及關在某個昏暗陰森的房間內,藉著已死之人的遺物、咒語和水晶球以召喚死者亡靈的巫術頗有相似之處。那些曾經待在漆黑的暗房裡,僅僅藉助微弱猩紅的安全燈光作業的相片沖印工作者,當他把在放大機上曝光之後的相紙浸泡在盛滿化學顯影液的盆子中,不多時,相紙上銀鹽粒子隨顯影液所促發的化學變化,逐漸呈顯出一張人的臉孔……這神祕的一幕,不是現代科學的召魂術或煉金術又是什麼?而經過顯影而被最後一道定影程序固定下來的清晰影像,不正是承載了上帝形象的亞當嗎?
3
只是隨著攝影日新月異的發展,此現代召魂術的神祕面紗也隨之一層層剝落。早前全家一年上一次照相館,以取得難能可貴的一幅全家福相片的儀式經驗,已經被一捲三十六張的廉價軟片、一小時快速沖印店,以至一張可容納成百上千影像的記憶卡所取代。若說上帝以其自身的形象造人,因而使人負載上帝的形象,那麼這些大量的科技影像所呈現出來的,除了現代人對生命的漫不經心,剩下來的就只是遭毀損、稀薄的上帝形象。
其實不單是在玩票性質的「業餘攝影界」,在商業廣告攝影、新聞報導攝影,或純(藝術)攝影的領域……我們同樣看見上帝形象被稀釋、被扭曲、被破壞、被逐出的事實;相對於亞當夏娃冒瀆了上帝,在犯罪墮落之後被逐出伊甸園,現代人也從自己所營造的影像世界中,硬是不客氣地把上帝趕了出去。於焉,在一冊冊印刷精美,裝幀美輪美奐的攝影集裡,那在天主教神學中被稱為「奧跡」的「神的形象」,幾乎蕩然無存。
4
任何一張照片絕非純然客觀,「你相信什麼」多少決定了「你能看見什麼」。《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者看見「人乃是環境的產物」,報社記者看見的是「人是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消費性的動物」;科學雜誌主張「人是複雜的生化機器」、「人是無意識的自然選擇的某個階段」;而透過聖經的啟示,我相信「人是被賦予永恆意識的有限存有」、「人是肉身和靈魂」、「人是神與之立約的夥伴」、「人是在掙扎中承接天命的踐行者」、「人是自然的園丁」,他活在有限的時空、日漸頹敗的肉身與永恆的鄉愁之中。
一張照片因此不單是對過去懷舊的憂鬱物件,也是承載他對所盼望卻不可知的未來,對永恆、對神聖、對超越底焦慮的物件。而攝影活動也因此可以視之為一種類似宗教的行為,一種與時間、與有限性、與平凡抗衡的努力,它攸關意義的尋索與攫取,即便這種努力注定是要失敗的,卻仍然可以是動人的。
5
攝影於我同時是服事上帝之餘一點小小的興趣,藉以表達我為之生為之死的信仰觀照。〈微塵聖像〉這一系列肖像超越了客觀記錄的層次,或者允以稱之為「靈魂的肖像」或「單幅片斷的神劇」,建立在基督教人類學的基礎上。
按著此一人觀所反映出來的人,不是浩瀚宇宙中一連串盲目的偶然所衍生的意外、不是裸猿、不是什麼欲望的主體、文化動物;卻是物質與神靈的揉合,是被賦予永恆意識的有限存有。
雖然人所承載的神性形象,許多的時候不是以神聖,卻是以對有限的焦慮,甚至是以其反面,以背逆神的魔性被彰顯出來。
這一系列肖像同時反映出,我對時間與人類歷史的興趣。但基督教的時間與歷史觀,既不是一個循環不已的封閉宇宙,也非盲目隨機的演化;卻是以一種緩慢而隱晦的方式,啟示著上帝的臨在。
推薦序
期待上帝——馮君藍的〈微塵聖像〉
文/阮義忠
三月的一個星期六下午,一位久未見面的學生說要聯絡一些同學,和我敘敘舊。聚會場所是當代藝術館旁的咖啡屋,因為靠近台北火車站,方便外縣市的人出席。
教書生涯已近二十五載,聽過我講課的人還真多,但一直與我保持聯絡的卻很少。可能是我太嚴肅了,對待大小事情都同樣認真,幾十年來守著攝影從一而終,而許多學生卻早就對這門藝術熱情不再。這情況我能理解。攝影很容易就會讓初學者上手,聰明學生稍微使點力就有成就感;但瓶頸也來得快,絕大多數都是過不了關就放棄了。看多了就不難明白,藉攝影追求藝術成就容易失望,將攝影視為信仰方能長久。
聚會那天我準時到達,比我早到學生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外型一直比作品讓我有印象的馮君藍。打從二十一年前來報名上課時,他就是布衣棉褲、長髮披肩,再加上體形削瘦、氣色欠佳,每次都讓我覺得他好像是處於半飢餓狀態。當時的他雖然還不到三十,整個人看起來卻像老了十幾歲。這麼多年過了,歲月在我和其他學生身上都明顯地刻下了痕跡,他卻還是當年模樣,看起來反而比實際的半百年輕。
當天在場的學生中,一半仍勤於創作,一半換了跑道,有的在家族企業掌事、有的在廣告界挑大梁,也有一直還在寫博士論文的。馮君藍在離開我的課堂六年後,去讀了七年的神學院,又於七年前開始擔任牧師,成為一位全職的傳道人。至於他對攝影是否還有激情,我就全然不知了。
記得當年在課堂上他就是個極少發言的學生,羞澀,總是靜靜地聆聽,在暗房放大技術的操練中,也是默默卻全心全意地投入。人一多,他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這次聚會也是。大家東聊西聊,馮君藍卻甚少插嘴,直到後來才冒出一句:
「老師,我的兒子也是您的學生,他很喜歡上您的課。」
我一愣:「是台北藝術大學的嗎?叫什麼名字?」
聽到名字,我不免吃了一驚,因為這父子倆給我的印象截然不同,除了同樣留著長髮。這是個存在感極強的孩子,課堂上就數他最活躍,不但作業準時交、從沒缺過課,且時常主動提問、幫忙操作視聽教具。可是同學們卻說,別的課很少見到他的人影。
知道我嗜品咖啡,這小子有天還特地搬來全套器具,有板有眼地煮咖啡、打奶泡、撒肉桂粉,為我準備了一杯道地的卡布奇諾。記得我在開學日點名認人時,還特地誇他父親替他取了個好名字「徑蕪」,他卻什麼也沒透露。知道一家兩代都是我的學生,還真是讓我覺得老上加老!
聚會結束前,馮君藍說:「我有八張作品,正在隔壁的一個聯展中展出,不知可否請=老師過去指導一下。照片掛在走廊,不必買門票就能看到。」
當代藝術館是我時常經過卻從未踏進的展覽場所,因為我對新潮創作的手法向來疑惑,不明白所謂的觀念藝術、後現代表現到底要顛覆什麼;展覽題目一個比一個聳動,作品完成度卻一個比一個單薄。
那是一小段只容錯身而過的走廊,一邊是老式的木框窗戶,一邊是陳舊的泥灰牆。馮君藍的〈微塵聖像〉每幅一米多長,兩面各掛四幅肖像,已無多餘空間。照片裡的八雙明眸直透心靈底層,立刻就把我震住了。那已不是容顏的留影,而是靈魂的肖像。
這是我多年來在華人世界看過最有深度的作品之一;原本這個展出空間掛什麼都不合適,但馮君藍的作品卻克服了障礙,透過一張張臉孔傳達了赤子的無邪、性靈的純淨、宿命的枷鎖、探索的迷惘、救贖的渴求、悔悟的了然以及信仰的堅貞。
照片模特兒都是馮君藍的教友,人物裝扮都與聖經故事有關,拍攝地點就在教會樓上租來的工作室。作品中人物透露出對拍攝者全然的信任,人人本具的靈性在攝影師的引導之下自然而然地形之於外,煥發出人們無法漠視的光彩,吸引人們的凝視、流連與眷顧。作品的內涵轉化一切,使這個黯淡的過道成為強化對比的必要,就像黑暗之於光明、淤泥之於蓮花、醜之於美、罪之於贖。
(中略)
穿著聖袍的馮君藍令我陌生,看慣他平時放鬆的笑容,此刻的虔誠肅穆倒讓我不習慣了。當天因清明節,許多教友回鄉掃墓,因此馮牧師也得在唱詩班助陣。在他身旁的大兒子徑蕪跟課堂上判若兩人,差一點認不出來。也是一頭垂背長髮的二兒子鯨聲就坐在我正前方;小兒子默箏倒是頂著頗為時尚的短髮,靜坐在樓梯口的角落操控擴音設備。負責教堂庶務的牧師娘汪蘭青,則是裡裡外外的雜事都得忙。
這實在是所令人驚喜的教堂,三面牆分別漆上紅白黑三色,天花板則畫成藍天白雲。神龕上未見木刻或是精繪的耶穌受難圖,但以鐵板焊成的幾何線條仍然讓人一眼就能認出耶穌弓著身子在扛十字架。學美術出身,並開過設計工作室的馮君藍,把他在生活中所積累的美感品味,於這個心靈殿堂的每一角落全使出來了。
(中略)
我要取景拍照,無法專心聆聽馮君藍證道,只覺得從鏡頭望去,這位學生今天似乎比我還要蒼老;莫非是因他正在傳達的訊息來自兩千多年前?這令我想起初次會面時他的青澀模樣。其實,在那天之前,我已看過他的作品。那是教會刊物在聖誕季節推出的年曆記事本,裡面所刊登的圖片全是一位新人的照片。由於這本年曆空前暢銷,讓文化界對馮君藍有了初步印象。我一向對沉溺於幻想的影像沒什麼感覺,所以對那組以〈小孩與名叫愛麗絲的蝴蝶〉為題的作品興趣並不大。見他來報名上我的課,我有些意外,因為太多年輕人在闖出字號後,就不肯屈就「學生」的身分了。
事隔二十年,馮君藍的生活與藝術都歸向了宗教;他用相機替聖經人物造像,作品深深地觸動了我。正如巴哈(J. S. Bach)所言:「上帝賜我音樂天賦,我理應用音樂讚頌上帝。」我相信,馮君藍的整個工作過程就是心靈的一次一次浸洗、精神的一次一次甦醒。有了信仰、歸依,他手中的相機鏡頭也多了一重維度,也才有能力為靈魂造像。
(中略)
我很明白馮君藍作品深度的來源。拍照對他而言,已不是在強調自已的藝術手法,而是為了替人人本具的靈性顯影。在肖像攝影史上,專拍北美印第安人的愛德華.寇帝斯(Edward Curtis)無疑是透過鏡頭直入心靈深處的先驅。難得的是,馮君藍雖受其影響,卻另闢新徑,以牧師的身分試圖從教友身上揭露聖經的啟示。而他也的確成功地傳達了信仰令人寧靜、充實,使人堅定、圓滿的神祕力量。這些肖像呈現了心靈提升的氣韻,悠悠地述說著卑微如塵土的人,也能由凡轉化為不凡。
攝影最強的特性就是把瞬間凝住,馮君藍的作品卻剛好相反,彷彿是在緩慢釋放著時間的流動。世俗的一切離不開是非對峙、善惡拔河,人性總是徘徊在獸性與神性之間,他拍的正是由迷到悟的覺醒過程。有信仰方能明辨是非、斷惡從善,從馮君藍的作品當中,我們看到的正是尋求救贖的努力。
自序
沉思那卑微的隱喻
文/馮君藍
作為一個掙扎中的基督徒,隨著年事增長,我愈能意識到不獨我,而是整體世界,乃存在於聖經那宏大的、一以貫之的歷史故事及其所表徵的漸進式啟示當中。我與聖經裡那些風起雲湧的人物、事件,以至它背後的神、人、宇宙觀的相遇,也從一開始的半生不熟,既著迷又困惑,受了教又質疑抗拒,及至經歷了任性生命的浪蕩浮沉,死去活來,這才痛徹心扉認罪悔改,學會自卑,學會俯伏在基督腳前,然後真實經歷了神恩的寬宥提攜。於是心被恩感,潛心栽入聖經,在聖靈的光照下茅塞漸開,於焉心悅誠服。
其實,出生在傳道人家庭,早於孩提時候,母親總在睡前床邊以聖經故事乳養我家兄妹;只是任性駑鈍如我,一直要到這些年,才真的學會自己咀嚼,甘願把聖經裡面的故事、真理智慧的言語,把活生生的聖道吞進肚腹、融入血脈,成就肉身生命的底蘊。如是,我的靈魂漸漸甦醒,屬靈的眼界才被開啟,得以認識三一上帝,得以認識人之所以為人,得以窺視那重疊、凌越於現象世界之上的超現實,領略貌似偶然無常的人類歷史當中,隱藏著上帝的必然性、上帝的攝理、上帝的臨在。
藉著聖經這面鏡子,我也見識到人所承載的那不能自足、猶然模糊、有待澄清的上帝形象;也見識到聖經之中那一幕幕從〈創世記〉以至〈啟示錄〉,從亞伯拉罕以至耶穌基督,歷世歷代如同雲彩的見證人,燃燒生命掙扎演出的歷史神劇;更常以卑微的隱喻,通過亞伯拉罕的後裔、大衛子孫卑微的身影,啟示出隱蔽的上帝自始至終的臨在。足以安撫我等宇宙的遊子,被賦予永恆意識的有限存有,一直以來不曾止歇的存在焦慮與困惑。
十數年前,當我定意追隨基督,追隨家父的腳蹤獻身學習成為一名傳道人;聖經裡的人物已然成為我最親密的朋友,甚至是家人。藉著他們跌宕起伏的生命訴說,與我一次又一次的對話。於是,有時我化身作離開自己本族本家的舒適圈,向著神所指示的迦南、向著未知的命運流浪一趟驚心動魄的信心之旅的亞伯拉罕;有時我像少小離家老大回,焦躁不安徘徊在雅博渡口的雅各,卻不期然迎來一場與神徹夜摔角的奇遇,認識到自己的逞強好勝,源於自卑懦弱而起的武裝;有時像殺人越貨後自我放逐的摩西,隱身曠野放牧,驚見一株焚而不毀的荊棘,震懾於在荊棘中向他顯現的究竟真實的上帝,卻呼召他在老弱殘年挺身帶領被奴役的同胞,走出一部他想也不敢想的〈出埃及記〉;有時像是被母親送進聖殿學習供奉聖職的小撒母耳,某夜於半夢半醒之間初聞耶和華上主的傳喚;有時像出身微寒的牧童大衛,懷抱著對耶和華神的信仰,而膽敢睥睨眼前身高八尺的巨人歌利亞;有時卻陪伴癱坐在爐灰中的約伯,以切身之痛不欲生、以人世間的苦難發出天問式的呼訴,而終於在苦痛中親眼得見上帝……
一個民族背後的故事傳統和宗教信仰,造就了該民族所屬社會的精神價值取向,決定了該民族呈顯的社會狀貌、精神狀貌;這符合於耶穌所示「從果子認樹」的原則。早前根基在聖經啟示的猶太人社群,不單在歷世歷代列強環伺的欺凌以及征服下奇蹟似地存活下來,更磕磕絆絆地為這個世界貢獻出超過兩千年的聖經歷史、一神宗教,和各個領域中無數偉大的心靈。
一千年前,歐洲的各蠻族也在基督教的馴化之後跌跌撞撞出畢竟璀璨的基督教文明。雖然隨著啟蒙運動以後的理性主義、科學主義、達爾文主義、現代主義、人本主義、個人主義、相對主義、多元主義……相繼面世之後,原先的「基督教」世界逐步背棄了這個中心信仰的傳承。與此同時,西方文明江河日下走向傾頹,靈性、精神潰散,人性荒蕪,自然環境千瘡百孔。作為一個回應上主呼召的僕人,雖然自問何德何能,卻不敢怠忽所受的託付,仍願以淺薄領受,誠心與人分享。
我之所以從事拍照有許多因緣,可能源自家父喜歡以拍照記錄生活點滴的嗜好。雖然家境連小康都稱不上,但早在1960年代,我家兄妹每人卻都擁有自己的專屬相簿,而且還不是廉價的四乘五吋塑料封套本,而是包布硬殼精裝、黑色硬紙的「豪華款」,裡面貼滿了我們從還在媽媽肚子裡,及至出生、成長各階段的照片,足以證明情感不外露的父親對兒女細心的愛。我之所以拍照,也因為生性害羞內向,宅得可以,而想藉由拍照的活動,強迫自己走出去,放眼大千世界中具體的物質物理現象,定睛在活生生的人與事件。此外,也因為在可能性與自由度多得令人膽顫心驚的現代藝術中,攝影局限性的本質反倒令我心裡踏實。畢竟無限的可能性屬乎上帝,只有祂能駕馭,我自忖以自己的駑鈍只能勉強應付有數限制中的自由,這也是我鍾情於知所節制的古典音樂、甘願忠誠於一夫一妻的婚姻、單單事奉一個上帝的理由。
不願意受到任何拘束的現代人,因著不自量力的驕傲和貪婪,總妄想自己是上帝,是諸神的仲裁,妄想可以駕馭無限的可能性,而注定迷失自我,在信仰上朝三暮四、 神無主。攝影卻教會我懂得自卑,不斷提醒我眼前所觀照的現象沒有哪一樣是我創造出來的;再退一步,我當然也未曾創造自己,我與這整個現象世界當中的一切都是被給定的。我所能做的,只是選擇一個角度去觀察、思想、略作擺布,然後按下快門,僅此而已。
在〈光照微塵〉系列作品中,我企圖借助多為身邊弟兄姊妹的身影來反映基督信仰的人觀、世界觀,卻無意於重現聖經的歷史場景;一則是知道自己辦不到,一則是希望在聖經與我自身所屬的文化脈絡之間,與現實中殊異的個體之間,營造出一種耐人尋味的關聯性,不想淪於單向的說教,而期許觀看照片的人,在有限的暗示下,做出自身的努力。
〈光照微塵〉是一個猶在進行中的攝影計畫,眼下已經完成了一百多幅。雖然覺得自己做得不好,但如果上主允許,我希望可以拍攝至少三百幅。對於一個業餘攝影者,這始終是不容易的,我經常惴惴不安,既覺得自己沒能全心照顧好教會內的弟兄姊妹,也沒能對從神那裡領受的文化使命全力以赴,在哪一方面都只是個半吊子。但由於我對這兩者都難以割捨,也只好接受這個令自己尷尬的、不能免除遺憾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