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群山之島的我們,群山既是得天獨厚的愧寶,也是危機四伏的險地。近年來,尤其是在疫情後,越來越多人開始嘗試登山、走步道、野外露營⋯⋯接受自然美景的洗禮,然而每年也頻頻傳出各種大大小小的山難。
《野外風險備忘錄》這本書的用意,是讓所有登山新手,或是有意要認真登山的人,都可以在心中做好「準備」:清楚明白知道上山可能會遇到哪一些風險,而自己應該具備什麼樣的知識,來幫助自己或他人避免、脫離險境。
本書作者李佳珊,是公視紀錄片《群山之島與不去會死的他們》,第二季的主角之一。她從事戶外極限運動長達二十多年,也被譽為「台灣降溪界第一人」。同時她也是台灣中央山脈心臟地帶「嘆息灣」的發現者,引領世界各地戶外運動家前來朝聖。
透過此書,她分享了多年來種種搜救經驗,對十四種戶外運動問題提出詳細的見解與應對原則,為所有有心從事戶外運動的人再開一條好看又好用的知識路徑。也讓不熟悉,甚至是誤解戶外運動的民眾,接近戶外人的內心世界。
▎Part 1 直觀風險
直擊烏拉孟斷崖、飛龍瀑布、白姑大山等經典搜救現場。揭露雪地垂降 580 公尺催生官民「桌底下共識」的秘辛、翻滾流中「逆向潛入水底」的死裡逃生,以及事故過後如何直面 PTSD 與創傷修復。
▎Part 2 微觀風險
從「處理恐懼」的核心心法,到極致實用的萬用衛生棉與棉條休克風險(TSS)防線;從「不冒小險」的風險配額分配,到冷靜精算「人生預備天數」的老化戰略——帶你重新定位自身的能力底線。
內容試閱
迷途:二〇二〇年十二月,臺中白姑大山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一名陳姓山友在單攻台中白姑大山時失聯。當時警義消出動了三百多人,在崎嶇且積雪的山區找了快一個月,卻始終沒有結果。
搜救過程中唯一的線索,是救援人員在登仙溪河谷發現了他用石頭排出的「SOS」求救訊號。這讓大家士氣大振,確定他當時至少還活著。但登仙溪屬於高落差溪谷,沿途都是高瀑、懸崖和密林,傳統搜救隊伍受限於地形,沒辦法深入溪谷搜索。
為了補足這塊搜救空白,一群來自北中南的六名溪降同好決定組隊前往,在寒流與積雪中垂降了一千七百公尺,執行二十幾次高瀑垂降與深潭泳渡,希望把握最後的時間,進到溪谷裡把人找出來。
從一篇貼文開始
那一年,我會去白姑大山搜救,是因為張元植。
他是臺灣職業登山家,曾開闢臺灣多條技術攀登和山域探勘路線。他在網路上算是所謂的「海巡員」——會跟山友爭論登山知識、講道理,比較有社會責任感。
當時外界找這位失聯的陳先生已經找了一個多禮拜。遇到這種有人走失的時候,網路上總會有很多山友想幫忙或發表意見。張元植在評論這件事的時候不小心說錯了話,結果被他學長阿果念了一頓。阿果在這裡大概就是個里長伯的角色。他在世界上多次締造臺灣首次無氧登頂紀錄。
事後張元植自己反省,覺得至少該試著找人去救陳先生,於是就跑來我們溪降板發文求援,問有沒有人願意去幫忙。不過他其實意圖很明顯,就是希望我看到,評估一下有沒有機會去幫忙。
很巧的是,那時我原本已經跟隊友排好一條四天的路線了。我臨時問大家要不要改成去救人,不過每個人得多請一天假。結果大家都同意,畢竟人命要緊。雖然陳先生已經失聯兩個禮拜,但我們認為他還有活著的可能。換句話說,如果不是評估還有存活希望,我們也不見得會答應去。
會決定出發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時真的沒有團隊可以做這件事。當然,具備溪降技術的人很多,但白姑大山那條高海拔路線充滿未知風險,要臨時湊出一整隊可以馬上出發的人,幾乎不可能。
出發前我們就知道,如果再晚幾天碰上降雪,那就真的沒辦法了。一旦處在極端氣候下,在海拔三千公尺以上失溫,陳先生很難有活命的機會。對我們來說也是,降雪那天一定得撤退。我們準備了雪地裝備來應對,但因為時間真的很緊迫,整個過程其實充滿壓力。
進入登仙溪
我們認為那位失蹤的陳先生應該有一定的登山經驗,不然也不會去爬那麼高的山。他失蹤的地點是白姑大山很容易出事的地方,當時我們隊裡除了阿果以外,沒有人爬過這座山。他那時雖然剛學溪降不久,但因為身體素質很好,又不用負責架設溪降複雜的繩索系統,就被我直接帶進搜救隊了。
上山的路非常陡,就是所謂陡上的地形,很需要像阿果這種背負能力極佳的人。他的體力好到可以彌補技術上的不足——當我們推進到溪谷某個地方、所有人都累掛的時候,他居然還有體力主動去搜索兩邊的山坡。
我們隊伍總共六個人,以陳先生用石頭擺出 SOS 的地方為起點,一路往下垂降,照著他走的路線去找。他除了 SOS 之外還留了其他線索:用石頭鋪了箭頭指示方向,指向溪谷下方。這些線索在我們上去之前搜山的人就已經發現了,只是無奈他們沒有溪降的方法,地形實在太困難了。
我們一開始其實很希望從第一個瀑布下去就能看到他,不管是活著還是遺體都好,至少能找到人,讓整件事有個結果。然而等我們下去之後才發現,他用石頭排了好幾處箭頭,意思很明確:他一直往下走。如果他當時排完求救訊號後沒有繼續移動,我們應該就會在那個位置找到他了。
他為什麼要一直往下走?我判斷是焦慮。作為一個失蹤的人,任誰都會變得恐慌跟焦慮。
迷途者的心理與盲區
我以前在登山社受過一些獨處訓練,像是露宿、緊急搭帳等等,其中有一種訓練是把手錶拿掉。拿掉手錶,是為了切斷時間感。因為人在那種情況下,一直看時間會讓你覺得時間非常漫長。在山裡,即使只是短短幾個小時,也會覺得過得很久,讓人忍不住開始懷疑:「我要留在原地嗎?一直待在這裡真的會有人來救我嗎?」
但其實只要你人品不要太差,基本上都會等到救援的啦,問題就在於你能不能控制住那股恐慌。迷路的人一旦離開原地,搜救困難度就會倍增。這跟小朋友在百貨公司走失是一樣的道理,最正確的做法就是站在原地不動、等人來找。除非你有絕對能力可以自救,否則亂動只會讓狀況變得更糟糕。
當然,也有些人是真的完全迷失方向了,特別是那種緩坡地形,沒有明確的地標,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為了自救只能往下走。往下走不一定是錯,但能成功自救的人真的是千中選一。在沒有裝備的情況下一個人往下走,根本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運氣好的話或許能一路下山,但也可能直接掉進更深的溪谷或危險地形。
尤其是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地形,歷史上幾乎沒有人靠自己往下走最後獲救的。那些地形不是你想像的「往下走就會遇到路」,很多時候你只會進入下一個完全沒人找得到的盲區,進到另一個溪谷或是山的另一面。除非你真的很確定自己往下走會遇到什麼,不然基本上就是陷入新的困境。
純水線搜索與搜救的本質
這次搜救之所以會找我們這群做溪降的人來協助,主要是因為一般登山或溯溪隊伍遇到某些特定瀑布時,沒辦法下去也沒辦法上來,這時候就只能選擇「高繞」——從瀑布旁邊繞過去。但有時候即使只是高繞了十公尺,就有可能完全錯過溪谷裡的受難者。
我們搜救走的是「純水線」,也就是全程順著水流一路往下走,不搞高繞,這樣才不會錯過路線上的任何角落,像是深潭底下或是某個可以躲人的岩壁凹洞。走純水線本來難度就高,還要面對白姑大山三千公尺以上的高海拔環境。最後我們在山上還是碰到了降雪,也有隊員因此凍傷。
失蹤的陳先生身上沒有裝備,他不是用溪降下來的,而是沿著溪邊不斷繞邊線下切。這幾年其實出現過一兩起類似的狀況:山友一路沿著溪邊往下,最後卡在兩個大瀑布之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就困在那裡了。這種情況如果沒有會溪降的隊伍介入,以前根本沒辦法處理——不是不想救,是根本下不去也上不來。
我們後來也一直在想,陳先生到底是怎麼從第一個大瀑布下到下一個的?這實在很神奇。因為我們整條溪都垂降完了,卻沒看到他的人或遺體。這表示他真的很能走,走得比我們預想的還遠。他人最後到底在哪裡?究竟是一下子摔死了,還是等了兩個星期餓死的,依然沒有答案。
因為張元植的文章、因為我們有溪降技術跟裝備、因為天時地利人和,加上當初合理的生還判斷……這些「因為」都是我們出發的原因。但說到底,我們的搜救不一定真的能「救援」受難者,更多時候是在「救贖」受難者的家屬。
家屬會把握任何可能性去找人,只要是沒嘗試過的方法或沒去過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空白」。登山隊可以搜山路,溯溪隊可以查溪床,但如果溪谷沒人去,家屬心裡就會一直留著那個空白。我們選擇去,與其說是救援受難者,不如說是給倖存者——所有跟受難者有關的人——一個交代。
迷途應對原則
最佳解法:停止移動,提供訊號
迷路時最佳的解法就是:不要亂跑。並且要想辦法給別人找你的訊號,包含可見的(visible)跟不可見的(invisible)。
可見訊號:樹枝、糖果紙、石頭等等。
不可見訊號:聲音、GPS 座標(在身上有手機或衛星電話的情況下)。
特別注意,可見訊號裡面
不包含「照片」。過去曾經有一個慘痛案例,有人用手機發出求救訊息還拍了照片,但因為四周全部都是樹林,搜救隊根本無法辨識確切地點;或是訊息傳出來後,照片拍攝的地點跟發出訊息的位置完全對不上。
所以在所有的救援訊號裡面,最可靠、最好的工具依然是
GPS 座標。
另外,不可見訊號內也不包含「電話」。曾經還有一個案例,是迷路者一直到最後都能通話,但搜救隊還是沒找到人。所以學會用 GPS 定位非常重要,這真的是最可靠的搜救工具。
還有一個重點:GPS 定位得到的座標,最好用「傳送」的方式給救援人員,不要用口述的。因為在我們口述座標的時候,只要中間有任何一點干擾,比如說咳嗽、打嗝、口齒不清,或是訊號不穩中斷了一下,導致座標碼斷了一位數,救援隊就有可能被誤導跑到稜線的另一邊。
網路上曾經有過一場激烈的討論,吵說在山上迷路的話,到底是有電話可以講比較好,還是發送座標比較好。吵到後來,一直有些人堅持用講電話的比較好。一般來說我不太喜歡在網路上發言,不喜歡存在感太重,但看到最後我也實在忍不住幹譙。結論就是:不要講電話,傳座標就好。
設計給小朋友玩的「迷途救援」遊戲
我之前在一間幼稚園裡,設計了一個給小朋友玩的迷路救援遊戲:總共分成四隊,每隊會有一個小朋友扮演「失蹤者」。這個孩子的眼睛會被蒙起來,由老師帶到幼稚園兩棟建築物之間的某個角落。
過程中,被蒙著眼的失蹤者要靠體感上記住線索。帶到定點打開眼睛後,他有一分鐘的時間可以跟隊友通話,要試著盡可能講清楚「走了多久、有沒有下樓梯、轉了哪個方向、周圍有什麼東西」這類環境特徵。隊友也可以在這段時間問問題,但一分鐘一到通話就會結束,然後大家要開始想辦法找人。
當然,小朋友根本不會討論什麼策略,通常就是直接衝出去找啦,看哪一隊能最快找到並帶回自己的隊友。
在這個遊戲裡,我還設計了一個 bug,或者說是「機制」:如果找不到人,三到五分鐘後會再給失蹤者一次一分鐘的通話機會。這是為了模擬真實情境中設定「再聯絡時間點」的重要性,讓孩子學習手機平時應該關機節省電力,只在約好的時間打開。
同時,這也會讓孩子們知道「留守人」有多重要。第一次玩的時候,每一隊都不會有留守人守在基地,所以當失蹤者再次打電話來時,根本沒人接。透過這個教訓,他們就會知道怎麼穩定傳遞資訊——跟失蹤者約好幾點聯絡,並交代對方保持不動。
過程中我也會教他們怎麼盤點資源——電力、水、食物,還有通訊策略。最重要的是要記住「人、事、時、地、物」這五個要素。不管是用無線電還是打電話,這些資訊一定要傳達出來,例如說:「我是李佳珊,我帶了六個人來爬山,現在是第幾天,我們預計哪一天要出去,現在到了哪裡,手上還有多少食物、資源。」 這些最好都寫下來以免自己慌張忘記,資訊傳得越清楚準確,被救到的機率就越高。
當然,這些都是 GPS 普及以前、只有無線電時代的做法。當時大家都是靠使用專業無線電設備,在法規允許範圍內進行通訊的業餘人士,火腿族(Ham Radio Operators)幫忙無線電通訊,所以在講話時一定要確保沒有遺漏重要資訊。現在的話,就是確實傳送 GPS 座標,直接救援。
下載離線地圖與備援策略
一個降低迷途風險的方式,就是下載離線地圖。
下載地圖後,也可以匯入別人的航跡,參考別人探險的路線,走到自己沒去過的地方。這是這個年代探險的重要工具。
換句話說,在這樣的時代,傳統的「讀地圖能力」已經不再是必備技能。但我出門還是習慣印一張紙本地圖帶在身上(只是不拿出來)。有時候有些年輕人發現了,會調侃我,覺得我「老派」。但我這麼做其實不是因為老派,而是我還是需要一份「不會斷電的系統」。在非常緊急的時候,紙本地圖自然還是有它的可靠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