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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
2022年由臺南藝術大學教授龔卓軍擔任總策展人的《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是臺灣藝術界近年極具里程碑意義的地域型藝術慶典。
「Mattauw」是臺南「麻豆」的古稱地名,源自於臺灣原住民西拉雅族(Siraya)語「Mata」,代表「眼睛」。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文獻中,將西拉雅族四大社之一的「蔴荳社」記錄為Mattau或Mattauw。加上字尾後的「Mattauw」,演變為「樞紐」、「核心」 或「靈魂之窗」之意。古代麻豆其實是緊鄰著「倒風內海」的港汊。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策展團隊,刻意選擇西拉雅語Mattauw,是為了「去中心化」並向土地的歷史致敬,希望帶領大眾,用原民與大自然的視角,看見曾文溪流域千百年來最原始、最多樣、最感性的生態紋理。
這場臺灣前所未有、別開生面的藝術季,打破了傳統地方藝術節「嘉年華式」的熱鬧煙火,轉而走向「深度田調」與「生態環境倡議」。以流經臺南市的曾文溪流域為舞臺,團隊花費三年時間,針對長達138公里的廣大曾文溪流域進行深度田野調查,之後根據調查紀錄,邀請藝術家創作作品進行展示。此次藝術季旨在提升長河川流域社群,以及一種新型態「倡議型生態藝術祭」(Advocative Eco-Art Festival)的彈性與連結性。希冀以藝術為中介,促成上中下游之地文、水文、生文、人文的溝通對話。
在長達三年的田野調查中,範圍橫跨嘉義縣與臺南市,串聯起海拔一千多公尺的阿里山鄒族部落,一路延伸到臺南七股的入海口,這不是一個單點的展覽,而是將整條138公里的河流流域,視為一個生命與藝術的共同體。
以總策展人龔卓軍為首,集結14位不同領域的策展人,諮詢顧問丘如華、曾旭正,分別透過小事報(洪淑青╱龔義昭╱郭嘉羚)、水(洪榆橙╱楊志彬)、竹材(陳冠彰)、潛行攝影(沈昭良)、植生(黃瀞瑩)、土(陳冠彰)、農(吳克威╱蔡郁柔)、聲音(林芳宜)、原民(那高.卜沌)等「九大子計畫」和61組藝術作品和行動,在協同策展人羅健毓與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團隊的協助下,串聯河川的上游到下游,並提出極端氣候與人類世時代下的水資源、教育、生態飲食與農業問題。
這場大地藝術季,可說是一場用「行走」走出來的環境運動。它向大眾證明了,當代藝術不必關在美術館的冷氣房裡,而是可以走入山林、踩進泥土。它讓曾文溪沿線的小石頭、樹木、農田、果園、土地,重新找回因歷史與發展而被遺忘的「一千個名字」,也為臺灣的地域型藝術節,立下了難以超越的深度標竿。
從2022年10月15日到2023年1月29日的大地藝術季,是當時南臺灣轟動盛事,為期長達107天,活動範圍廣泛,跨越當時的疫情威脅,匯聚官方與民間多方眾籌集資,涵蓋臺南市麻豆區的總爺藝文中心、大隆田生態園區與渡拔地區以及171市道沿線區域,藝術季期間吸引超過25萬人參觀。可說是一場重新編織流域中人類與超越人類存在之共同體的藝術季。
【關於本書】
「一條溪的流域地景該如何形成圖像?一條溪的流域美學該如何論述?一條溪的流域旅行的動力來自何方?這是我在參與策畫『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三年以來,時時問我自己,卻無法立即獲得答案的三個問題。」——龔卓軍(總策展人)
◎本書為《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驚人而豐富的展覽成果紀錄專書。書中收錄:89位作者+7組創作團隊之104篇文章、逾300幀照片/圖片,全書608頁全彩印刷,厚度達4公分。中英對照,圖文相映,翔實而完整地記錄了這次藝術季的完整規劃及內容,是臺灣相關研究和藝術策展的重要紀錄和參考資料。
◎內容包括:策展論述、展區圖、61組作品&藝術家介紹(詳見本書目錄)、九大子計畫介紹,以及「水計畫」中在曾文溪上游福山壩旁以溪河萬物為名的精彩「萬物議會」中參與的15位「非人」議員的發言紀錄。書中並特別收錄藝術家陳科廷手繪圖文之「曾文溪流域食譜」小冊。
◎本書設計編排由多次入圍金曲獎及金蝶獎的資深設計師羅文岑統籌操刀,她也全程參與大地藝術季並擔任藝術季之總體視覺規劃、文宣設計。藝術季過程中製作的大量精美文宣、地圖等,也都收錄在本書中。
◎首刷限量加贈藝術季期間大受好評、已絕版之珍稀「曾文溪流域長條圖」(17.5×9.5cm,展開總長140×9.5cm)。
內容試閱
◎What is Mattauw?
「Mattauw」是臺南「麻豆」的古稱地名,源自於臺灣原住民西拉雅族(Siraya)語「Mata」,代表「眼睛」。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文獻中,將西拉雅族四大社之一的「蔴荳社」記錄為Mattau或Mattauw。加上字尾後的「Mattauw」,演變為「樞紐」、「核心」或「靈魂之窗」之意。古代麻豆其實是緊鄰著「倒風內海」的港汊。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策展團隊,刻意選擇西拉雅語Mattauw,是為了「去中心化」並向土地的歷史致敬,希望帶領大眾,用原民與大自然的視角,看見曾文溪流域千百年來最原始、最多樣、最感性的生態紋理。
◎計畫緣起
流經嘉義、臺南兩縣市的曾文溪全長138公里,是整個流域的母親。上游自阿里山系的東水山、大埔、嘉南平原到臺江出海,涵容四座水庫:曾文水庫、南化水庫、鏡面水庫和烏山頭水庫。
2022年Mattauw大地藝術季,以三年進行深入調研策展,以流域為標章,倡議新時代、人類世反省下的流域治理,以藝術為中介,以上中下游的地文、水文、生文、人文的溝通對話為目標。
◎展覽總論
2022年Mattauw大地藝術季以「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為題出發,打造流域治理的共同體,突顯「倡議型藝術季」的新穎創意。經過三年的長期踏查蹲點,結合上游鄒族部落、中游曲流鄉村、下游水圳田塭,進行水分子的倡議、藝術扎根教育、生態食農創意、流域文資再生四方面能量的媒合,跨越政府治理區隔,召喚公民參與,回應人類世極端型氣候下的「關鍵帶」問題,呈現生態藝術行動的積極方案。經過三年的踏查調研,形成流域倡議的九大子計畫:小計畫、水計畫、竹材計畫、潛行攝影計畫、植生計畫、土壤計畫、農計畫、聲音計畫以及原計畫,企圖以當代藝術為捲動方法,以形構流域萬物的對話平臺為目標。
作為全國首屆以溪流全域為主體、藝術行動為媒介的大地藝術季,我們期望「以身體交換身體」,號召民眾跳出人類中心的思維,走入曾文溪的萬物生命場域,展現水文化的美學新意與新時代的公民倡議。
◎倡議核心
「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以多重路徑與身體行動推進流域的多重認知,藉著人與非人、溪流與萬物的新關係,重新發現鑲嵌在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中的流域空間,認識流域的當代特質。我們以「河川法人化」為長期目標,指向完整的流域生命境域,並依此作為倡議的定錨。在組織層面,倡議重新組織流域生命「群」的構造、跨域串聯,媒合政府部門在流域治理的權責分割之間,尚待創造的上中下游對話平臺,塑造「流域共同體」的行動與意識。
我們一方面列舉曾文溪流域的議題清單,以及各種社會行動策略,以倡議帶出各種行動與對話,透過「萬物議會」與《小事報》新聞營,推進「流域共同體」的多重認知,藉著人與非人、溪流與萬物的新關係,發展公民參與和公民審議機制。我們希望,引入藝術與教育能量,以倡議指向行動,以行動引導倡議,在議題、行動與藝術的交會區間,激發人與流域更深更廣的互動、想像與力量,在多元異質的對話中,體現流域的歷史深度和共同命運。
◎總策展論述
地景相位・流域路徑──大地藝術的採集循環與製圖現場
文──龔卓軍
如何界定生態藝術,在臺灣當代藝術界,是一個較少被評論者關注的問題。從「1995北縣美展:淡水河上的風起雲湧」開始,臺灣當代藝術中的「生態藝術」,似乎就與無遮蔽的戶外地景,產生了緊密的關係,同時也與「場址特定」(in situ, site specific)的戶外雕塑藝術,形成了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然而,與地景要素和特定場址發生關係,並不一定就是立基於自然、出自於生態關切的藝術。科萊特・加洛(Colette Garraud)在1993年出版的《當代藝術中的自然觀念》(L’idée de nature dans l’art contemporain)一書中認為,從1960年代到1980年代的「地景藝術」來說,多樣化的戶外藝術形式,雖然離開了美術館白盒子聖地,卻不一定能說在戶外設置就等於「回歸自然」。這當中有許多浪漫冥想、沉思靜修、田園懷舊的作品,卻不一定是為了「自然」或建立與「生態」的聯盟關係而成立的作品。其實,究其材質與創作歷程,許多地景中的藝術作品常 常回歸與訴求的是雕塑的歷史,特別是臺灣早期的公共藝術作品,甚至對於所設置的環境造成「硬性」的耗費與侵略性的傷害。[1]
這篇文章的思考焦點,將推進「場址特定」的藝術創作思維,進一步以「大地藝術」與「生態藝術」之間的辯證關係,來釐清當代生態藝術的美學基本判準,並嘗試指向大地藝術中的生態藝術,為何在美術館外可能具有特定的「當代倡議」特質:地景相位的採集循環與製圖現場。關根伸夫(Nobuo Sekine)的作品《相位──大地母親》(Phase: Mother Earth)創作於1968年,並曾多次重做,在創作過程上就明白採取了「損壞與維修」的雙重驅力,以回應基本的生態美學原則。
損壞與修復:生態美學的原則
依據《生態藝術:人類世與造型創作》中的描述,我想舉出一個例子來說明這種生態美學的原則。關根伸夫是一位戰後日本物派的藝術家,他在神戶的須磨離宮公園(Suma Rykiu Park)空地上,未經任何授權而進行了三個階段的創作:「第一時刻,藝術家關根挖了一個直徑約兩公尺的圓洞;第二時刻,他用挖出來的土在這個洞旁邊建起一根圓柱,土柱的直徑等於他剛挖出來的洞的直徑,高度與(其)深度相對應;第三也是最後一刻:幾個星期過去了,這位日本藝術家摧毀了他豎立起的土柱,將它填回洞中,一直填到掩蓋了這個洞的存在。現場的主要外觀恢復了。」[2]這件作品的基本美學原則,就是藝術行動的暴力破壞現場後,加以「填補和修復」,一方面盡量不違反現地與特定場址的生態系統,另一方面則是隱然宣稱藝術實踐不必執著於永恆的存在或對於材質的全然支配。尊重現地生態環境,收攏藝術的優越姿態,成了一個「以物即物」的宇宙精神聯繫,拒絕破壞與統治任何事物。
從這個「尊重現地生態環境、收攏藝術的優越姿態、以物即物的宇宙精神聯繫、拒絕破壞與統治萬物」原則出發,我想進一步在這篇文章中討論「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中的幾組作品及其策展理念,作為開展後的延伸思考與反芻。在開始進入作品與策展理念討論之前,我想要先從較為批判性的觀點釐清「人類世」問題與資本世之間的深密關係。這一個與生態原則相反的原則:資本主義與大地開發。在《天翻地覆:資本主義vs.氣候危機》(This Changes Everything: Capitalism vs. The Climate)這本書中:「加拿大作家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寫道:『實際上,氣候危機的根源在於啟蒙運動所創造的西方文明神話之一,在該神話 中人類有使命來主導支配,一個被認為是無所不在和完全可控制的自然。⋯⋯這是一個超越國族和意識型態鴻溝的大敘事。』」[3]這裡所指的啟蒙運動大敘事,就是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與培根(Francis Bacon)所認定的「人類作為自然的主人和擁有者」原則,資本主義的全球化潮流,以及大地開發型的英雄主義,其實在當代藝術中獲得的呼應與支持,並不少於社會政治與經濟領域的呼聲。
竹計畫與土計畫:從行走採集重編到創作
首先是竹計畫與土計畫。這兩個計畫的策展人是陳冠彰,而這兩個計畫都從大地藝術季在2020年的「獵 人帶路」計畫開始衍生,出自於達邦獵人安孝明(Mo'e Yasiyungu)與茶山獵人巴蘇雅・亞古曼(Basuy'e Yakumangana)的生態思考影響。安孝明在帶領伊斯基雅那溪上游溯源的行程中,在進入傳統獵區之前,一定會在結界處進行祭告儀式,向四方祖靈與萬物之靈祈求平安,並且說明機遇拿取與隨順安排的生態原則,不做浪費生命資源與炫耀能力的舉動,這種在生活環境中保持面對萬物的謙遜自抑,隨時觀測自然環境中的變化痕跡,交換環境變異消長情報,記取氣候帶來的長短期衝擊,成了「獵人帶路」共行經驗中的基調,也反過來塑造了共行者的環境行為和策展創作意識。
劉哲安(Varig Tinaway)的竹鹿,就是在策展人陳冠彰兩年中反覆安排的曾文溪中上游採竹工作坊、竹編工藝工作坊與竹文化討論中形成的。茶山部落與六重溪部落,成為策展人的兩個重要地景聯結點,一方面涉及對於不同竹種特性的認識,另一方面也涉及田野採集工作中的倫理原則。兩年的時間中,基於對竹產地部落與竹材生長特性的尊重,陳冠彰如同編織般地一次一次串接起整個策展團隊與竹產地、竹材、竹工藝和藝術家的相遇機緣,充分補足了日治時期顏水龍工藝思想中關於「自由工藝」美學上實質研究的相對欠缺,以曾文溪上中游原住民的竹環境與竹文化為中介,打開了劉哲安《醒祂:你的鹿╱我的路》的逾20萬片竹片亂編法形成的大量體創作之路。
與竹山邱錦緞的《採茶姑娘》(2014)和《竹編媽祖》(2019)的細密編法與織綿般的紋樣比較起來,《醒祂:你的鹿╱我的路》在豪放中帶有野生動物毛皮骨肉的素描力度。相對而言,展場另一側入口,陳宣誠的竹結構《流域竹造》與廖昭豪共構表面的鋁箔紙發泡劑《攔砂壩》,則具有借喻和隱喻的作用,一面是自然竹材,另一面是人工發泡劑與鋁箔紙,兩邊的共構,指向了竹材、紙漿與人類世環境面臨的工程材質挑戰與取代。就戶外創作而言,劉哲安的作品更貼近了在地的梅花鹿大航海貿易殖民記憶和西拉雅族的當代文化處境,超越了簡單的場址特定與大地藝術,在有限年間可能結束作品生命週期的條件下,這些竹材不僅可以預見 將回歸大地,其取用過程也考慮竹材生長的生態原則:適度適時適地取用,不僅無害竹生態,且有助竹林的生態循環,所以可以成為一種友善環境的生態經濟。
土計畫中,新加坡藝術家卓俞翔(Tok Yu-xiang)的《茶山土發出熟悉的共鳴記憶》,延續了策展人陳冠彰與茶山獵人巴蘇雅的友誼與默契,先是在巴蘇雅的茶山部落住處燒成了一個烤窯,在相互信任、共同學習、共食共活的經驗中,取用茶山當地的土至中游總爺藝文中心「紅磚工藝館」的展場中,預計在與觀眾共創的捏塑後,再拿回茶山進行燒成的過程。這是一個採集與交換循環土壤的過程,也是讓土壤透過火的燒成形態來進行精神對話的採集術。
藝術家陳瑋軒不僅參與上述過程,一起上茶山共作,同時自2022年春天開始,也在中游拔林工作站附近的磚窯廠舊址,進行了八次的《捏地─渡拔燒》。在這八次的曾文溪中游採土、捏地、塑窯、塑形的過程中,由於陳瑋軒分別試驗了試燒、捏回磚窯煙囪燒、移地燒、薄殼燒、米糠燒(白肉鍋燒)、植物殼碳化燒(與藝術家康雅筑合作)等燒法,在變化中讓土壤與在地現場的土壤記憶、陶塑、窯塑、節慶玩火、米糠、菱角殼、桃心木果殼聯結在一起,同時也與梅雨季的氣候溼度、風向、陽光強度、排水與土壤成分的檢測進行實作上的對話。
更有趣的是,整個渡拔燒的現場,由於每一窯的準備工作和燒成過程都有一定的時間長度,需要眾人的參與守候,所以,《捏地─渡拔燒》的現場幾乎每隔一陣子就成了一個臨時的眾人聚集場,飲酒歌唱討論聊天,集材守夜,成了依照窯燒節奏而打開的社會交流場域,使得拔林村民、路過民眾和鄰接的龍興宮諸眾都漸漸習慣來這裡聊天探問,無形中為社區交流打造了一個輕鬆無拘束的自由窯場。如果以這樣的現場,來思考日本靜岡縣三島市Groundwork三島「源兵衛川再生計畫」主要人渡邊豐博先生的「現場主義」,《捏地─渡拔燒》更有一種土壤相位循環再生的意味,為原本平淡無奇的拔林村景,塑造了一個生態意味深遠而多層次回歸循環的嶄新地景。在卓俞翔與陳瑋軒的土計畫作品創作過程中,土歸於土,生態無害,但已非原本無造形之土,而是化育出各式各樣的土壤生態造形。
植生計畫:農村地景走讀與植材再生循環
其次,黃瀞瑩策展的植生計畫,也具有這種多重地景相位循環的特質。黃瀞瑩和陳冠彰的方法與理念十分接近,都以自然環境中的採集轉化為主,但黃瀞瑩的採集地點,更集中在拔林村附近的川文山、農田菱角田與沿著曾文溪往下游的野生植物與作物殘餘。與陳冠彰相近的是,她也透過地景中的自由行走,多次以冗餘時間的自由漫步,行走在川文山周邊的小徑上,觀察植物與地景中穿行的人們,透過農計畫的策展人吳克威與蔡郁柔的介紹,漸漸圍繞的拔林工作站賴氏宗祠的空間場域,與拔林村的報導人Visal姐(賴秋月)建立了良好的對話關係。於是,當2022年3月以後,《小事報》的策展人龔義昭引領五十位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材質創作設計學系的大學生進駐上課,並進行空間修葺和輕度使用時,黃瀞瑩很快便在附近中小學募集了一些汰除無用的課桌椅,讓師生們展開了空間的積極想像與生態循環式改造的藝術行動。
這中間包含了Making Mad團隊運用募集廢木材進行桌椅傢俱的實驗設計、採集附近植物做植物染,還意外促成了運用村民食譜中的芒果紅燒肉,做了烹飪術方面的交流,形成了後來6月22日「渡拔之夜」超過三百多人聚集共渡趴替的策展事件。黃瀞瑩在這個事件之前,策畫了多次由村民(主要是賴秋月)帶路的川文山、國母山、舊磚窯廠走讀,取得了許多寶貴的環境訊息,並意外促成了陳瑋軒「渡拔燒」的場地借用,穩固了賴氏宗祠這個村落聚集點在策展團隊於2022年3月與賴氏家族(以賴清石為代表)簽下五年租約後的在地關係模式。這種「融入在地生活與植物環境」的交流對話形式,三個月後開花結果,誕生了「渡拔之夜」這個重大的交流事件,具體而微地呈現了一種嶄新的毡團關係(meshwork),有別於過往社區總體營造時習慣採用的網絡關係(network),活化了村落因人口老化與外流造成的枯竭與孤寂氣氛,也帶給村民網絡激烈的生氣與能量。
於是,當藝術家陳科廷在2022年7、8月來拔林駐村創作時,他的沿溪行植物採集與每晚宗祠前的採集野菜烹調攤位,促發了媽媽教室成員貼近停駐而意外產生的食譜對話。媽媽教室成員這個新毡團的巧妙黏合,又進一步由策展人黃瀞瑩提昇為8月27日晚間的「流域食譜對場作」,讓陳科廷正式而公開地與媽媽教室成員邀請大家來品嚐他們雙方的流域採集食譜,熱絡的氣氛,延續並拓深了「渡拔之夜」的交流關係,當晚大約也有一百多位參與者穿梭在賴氏宗祠的廟埕廣場前,自由品嚐雙方的食材與調理。
裡面當然包含官田附近的芳樟、黃荊與芒果、菱角田裡的福壽螺、尖瓣花與二角菱、七股將軍的巴西胡椒木、鯽魚膽與蔓荊、麻豆的文旦葉,以及陳科廷分享的康普茶益生菌醱酵工作坊成果和氣泡水克菲爾(water kefir)。果醬、調味料、香料、野菜湯等等,都透過媽媽們與陳科廷的妙手,將原本不起眼被棄置的野生植物轉化循環為食材。
最後,當編織藝術家康雅筑來拔林接力駐村時,她也很快銜接了黃瀞瑩與陳科廷留下來的地景知識與毡團關係資產,進行了川文山附近的植物材料採集,將芭樂、龍眼、芒果、桃花心木、蝶豆花、菱角等水果農作與大量桃花心木林中落下的果實與果殼,一方面組織植物染絞纈碳繪工作坊、羊毛氈工作坊,另一方面則利用「渡拔燒」的現地窯,將桃花心木果殼與菱角殼大量碳化,深度指向了回歸土壤地力的碳循環。
這種不同地景相位的彼此循環互生關係,呈現在她的《泥毯#13──化碳化》作品中,將繩線、布材與撿拾而來的七股溪口纜索編織藝術昇華為生命循環與資源再利用的螺旋泥毯場域,具體而微地把地景相位的循環再生,以及從場址特定、大地藝術的雕塑藝術範疇跳脫重生的新型藝術──生態藝術的具體複雜面貌,給予清晰而有力的造形,在生態採集的行動中,落實為生態藝術強調生命循環、損壞與修復的美學實踐。[4]
流域美學:從環境採集到行動製圖
一條溪的流域地景該如何形成圖像?一條溪的流域美學該如何論述?一條溪的流域旅行的動力來自何方?這是我在參與策畫「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三年以來,時時問我自己,卻無法立即獲得答案的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在當代涉及複雜的問題叢結,圖像資訊的開放與線上動態化,促使當代的地景影像與地圖落入許多固定的凝視模式,觀光與地方創生的興起,將旅行與登山變成套裝的商品與消費模式,對地景的審美角度偏向個體化自我突顯為移動主體的背景,地景因而朝向「完美絕景」的構圖邁進,旅行的動力,因而也強調主體的能動性與網美化的形象。作為一個指向曾文溪138公里流域的大地藝術季,如何可能在三年的準備期中,一步一步突破上述地景認識論與審美觀的限制,或許在大地藝術季開幕之後,正是提出反省與反芻的契機。
約翰・威利(John Wylie)的《地景》(Landscape)一書中對於「地景文化」的討論,曾經在第五節以「地景、旅行與帝國主義」為題,對於「地景作為客觀且科學的凝視、地景作為獨特的歐洲審美價值,以及地景本身作為旅行形式的動力」,[5] 提出了批判與反省。在這三層的反省中,《地景》首先針對「帝國之眼」中預設白人男性主體凝視高度與掌控的模式,讓觀察者可以從這個位置上「主宰他們觀測的一切」,以地景凝視、地圖繪製、航行實用海圖的數學與物理科學模式,動植物群落科學插圖和地理特徵草圖,構成「忠實且可以重覆的總體觀察系統」,[6] 最終,「地理影像和描述成為日漸標準化的成套論述曲目」,成為「歐洲科學機構、帝國官僚,以及廣大都會公眾看見和理解」的目標。
其次,歐洲的地景美學與地景藝術的視覺結構,重點在於「減輕陌生感」,透過消逝點、景框、側屏,以及「蜿蜒的『美麗線條』,將凝視引導至場景中間位置」,[7] 用以減輕帝國所殖民的遙遠非歐場景的陌生感,馴化和熟悉化其所治理的世界。藉由輕微的差異化視覺套路,將地景中的勞動主體加以客觀化和對象化,將之置入與當地地景中的各種動植物群落的「自然特色」脈絡中,使之柔美化和伊甸園化,變成了歐洲人自戀與殖民的表徵。如此將諸如亞洲與非洲殖民的「他者」自然化與美學化,甚至在地圖上加以「空白化」,其實正指向了資本主義式的「自然資源」感知模式,令其描繪的對象成為可供耕種和畜牧的場景。
最後,這種歐洲式的地景觀,激發了探險家式的旅行動力,嶄新型態的觀光客,並且將世界轉化為新興的消費對象。於是,「在各式各樣的西方現代性底下,旅行被理解為「自我提昇、自我探索、自我定義」以及「從自我進入他者的移動,在這移動中,自我和他者都得以成形並獲得肯定」。[8] 最簡單的描述,就是「一名普通的男性主體,憑藉著接近明顯以崇高美學規範框定的自然,而經歷了狂熱或頓悟經驗;那同時是異國風情、誘人、可怕、令人敬畏和轉變的自然」。[9] 最後,產出的是「作為展覽的世界」(world-as-exhibition),將世界當作奇觀來領會與再現想像。然而,如果上將世界整體奇觀化、熟悉化、科學化與美學化的努力終未能全盤實現,那是因為這些再現地景中,難免有其漏洞、裂隙、矛盾與自我投射。
主體轉換的製圖學
回到「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製圖工作中,將凝視的主體加以轉換位置,從慣常的地理科學中加以鬆脫開來,就成為整個行動計畫一開始的重要工作。在初期踏查的「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尋找母親之河」,不論是獵人帶路或考古遺址踏查行動,所有視覺海報都加以變色,並且將既有的清代與日治時期的地圖,轉變為行動資訊的背景。
其次,視覺設計羅文岑,代表團隊邀請繪圖師林建志,從曾文溪出海口的位置,仿日治時期製圖師金子常光的方法與筆調,畫了一張重新標示地名的鳥瞰圖。中軸線是玉山至曾文溪口為視覺訴求,強調東水山以及東西側烏山嶺延伸以降的沿溪聚落與水庫這條蜿蜒的流域分叉曲線,將嘉義臺南縣市界加以抿除,將溪流與水庫的關係強化表現,並且突顯接近海岸地帶的公路、鐵路與內山公路、阿里山公路、往部落的公路之間的相互網絡關係。作為主要展場的總爺藝文中心,與其鄰近的拔林、渡頭、隆田、官田,在地圖上,成為明顯展開在烏山頭水庫與曾文溪之間沖積平原的溪北河岸聚落,強調的是這個展覽在溪流流域與近代水庫水利設施之間的水文與人文交錯處境。
在《獵人帶路》的影像誌中,達邦、里佳與茶山的獵人帶路踏查地圖,是一個突破語言文化和既有地圖框架的嘗試。這種踏查地圖,標示了許多鄒語與漢語對照互譯的地點,將鄒語的熊鷹之地、多樟樹之地、多老鼠之地、多蛇之地、瘟疫之地、多鬼之地、神打架之地、獸泉,以及不同家族的傳統居住之地,一一標示出來,超出了坊間出版的所有地圖之視野,將鄒族人的地點與場所記憶製圖模式突顯無遺,也將獵人和採集者的地理視野,納入了與現代化地圖相互疊合的製圖術敘事中。重要的是,這份地圖是經過共同踏查和策展人陳冠彰反覆奔走與茶山獵人巴蘇雅・亞古曼加那確認再確認,同時與黃瀞瑩和羅文岑在實際身體行走踏查中,標示出曾經共同行至的地點。因此,也不純粹是鄒族人的視野,而是經過策展團隊探詢過後,經過回應與討論的鄒族獵人當代製圖視野。
另一個有趣的嘗試,就是曾文溪流域的絲帶圖。林建志除了仿照有「帝國之眼」意味的金子常光風格的俯瞰圖,並加以轉化為以展覽相關聚落和流域連帶網絡為主體的視線,絲帶圖更進一步模擬密西西比河絲帶圖的做法,將所有的沿岸聚落、歷史遺址、踏查點位加以標明,成為另一種可供隨身攜帶參照的絲帶圖。回到密西西比河絲帶地圖(ribbon maps)的起源,是在1866年,來自聖路易的企業家麥倫・克隆尼(Myron Coloney)和西德尼・費爾柴德(Sidney B. Fairchild)製作了長條形、可以輕易捲起收放在口袋,很簡易地把北美最大水系的密西西比河加以修整,以軸捲的方式將此整個流域放進地圖中,從明尼蘇達州艾塔斯卡湖到墨西哥灣的源頭,全部標示於此圖之中。
起於旅行實用與商業動機,「這份地圖不僅僅是地圖,也是一份實用的旅行指南,販售給沿著密西西比河旅行的旅人。其總長度為11英尺(約335公分),僅3英吋寬(7.62公分),就像個小紙捲,可以輕易捲起放進口袋,閱讀時可利用捲軸轉動。」或許與約翰・威利《地景》一書中所謂的帝國主義、資本主義之眼一般,這份絲帶地圖對應的是探索、旅行與快速查找地圖的需求,然而,它所欲呈現的內戰歷史傷痛,以及這種呈現所寓寄的療傷止痛的意涵,亦不可忽視。「藝術史學家內內特(Nenette Luarca-Shoaf)認為這份地圖還有另一個意義,『它為當時正處於內戰傷痛的美國提供了一份象徵性的治療,因為這條河從北到南,就像是這個國家偉大的統一者般。』」戰爭遺址成了流域地景的一部分,這或許帶有國族共同體的寓意,也讓我們不得不反思任何地圖所帶有的製圖學觀點。[10]
轉換中的流域美學視野
第二點,由沈昭良策展的「潛行攝影隊計畫」,呈現給觀眾的並不是一個熟悉的曾文溪流域景象,而許多攝影家給出的是陌生化的流域地景。王文彥的《逐流》潛入溪流的水下風景,尤其令人驚豔。他帶著鏡頭潛入水庫、主流、支流的各個深潭水中、淺瀨水中、灘地中,有時是影像在一半水上一半水下的凝結,有時是完全沒入水中的溪流水底世界景象。魚類、苔蘚、浮游物、砂石、氣泡與水的交融,卻是一般人不曾想像過的曾文溪,因為屬於曾文溪流域的市民親水文化,不論在臺南或嘉義,都不是目前旅遊觀光所推動的重點,也只有在地的住民,才有可能以瀑布、深潭、溪釣作為其日常的休閒選項,當然更不要說水庫內部的水域潛行了。
張景泓的《水的記憶拼圖》,由上游至下游,以空拍為主的拍攝手法,得到了較齊柏林以來更為細緻的流域地景影像。以他拍攝的曾文水庫2021年四月乾旱時期的影像為例,夕陽下蜿蜒的河景,壯麗輝煌,看似老調重彈,實際上卻是水庫涸時,水庫建成前原本的老河道,不期然地浮現出地表成為地景,因此,看似自然壯麗的地景,其實包含了溪流被轉換為水庫的歷史記憶影像。林韋言的《漫游》系列,空拍溪流地景就包括了農收、祭典、水庫洩洪溢流、水生養殖、群鳥飛越河床等種種陌生的視角打造的另類曾文溪影像。特別是農收地景中,渺小的勞動者與勞動機具點位,迫使觀者必須改變視角,搜尋可能的圖象線索,以期辨識出這些空拍影像中的勞動地景線索。
當然,沈昭良給出的展示設計,甚至有貼在木棧道、展架鋪陳模仿溪道與上游攔砂壩點位,與在村落入口和廣場鋪設入口意象與眾多小人物(如掌水工、女性閒逛者、舊市場商行人物肖像、果農與米農肖像)、文學家肖像的設置新思維,使得觀者不得不結合展場地景與影像中的肖像,與其相關地景之間的關係對話,重新思考這些流域地景的複雜多重意涵。如果說這些潛行攝影隊的系列影像鋪設的不僅是眾多在地小敘事影像,不如說它們串連起了從溪流高空、中空、近岸與水下觀視景框,也重塑了在地與內部重新觀看生活地景的宏大視野,為整個展覽的策展論述提供了有力的多元流域美學支撐話語,這是一種「破碎中的和諧」之美,也是一種回返市民日常生活中潛在的親水美學的影像創製行動。(後略,全文請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