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大多我的讀者認為,我寫作時總是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以及自己想要表達什麼。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只是隨心所欲地寫作,很多時候,當我開始一個故事時,我並不清楚它會如何結束。即使到現在,寫了超過兩百本出版品,再加上難以計數的未公開作品(天曉得到底有多少)、漫畫、短篇故事和其他各種作品,我寫作時仍然會思考:我腦海中的這個想法是什麼?它是一個故事嗎?
我認為,寫作的基本要素之一就是理解這一點——究竟什麼是故事?更重要的是,理解任何東西都可以是故事。
當然,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會有人對我的寫作感興趣嗎?他們會喜歡嗎?但我不認為寫作是為了要取悅他人。至少,我做不到。我寫作主要是為了自己,因為我希望這個故事能讓我滿意。如果其他人也喜歡,當然,我會非常高興。但取悅他人的欲望並不是我寫作的驅動力。
我不打算透過這本書教會你怎麼寫作。
說實話,我認為寫作是沒法教的。
然而,我相信寫作是可以學的——這一點我很肯定。
無論如何,我可以做的是,告訴你一些我的作品背後的故事,讓你看到看似完全不同的作品之間的共同元素,幫助你發現一種模式、一種方法。是否選擇有意識地使用這個方法,由你自己決定。你可以按部就班地讀完每一章並嘗試做練習,或是像讀小說一樣閱讀這本書,讓其中的點子在你的腦海中沉澱。
有時候,我會接受委託,為特定的插畫家,或是關於某個特定的主題寫東西。有時候,我會為自己寫過的書寫續集。不論是哪種情況,我通常不會馬上開始寫作。我更喜歡讓寫作的念頭先在腦海中休息,在身體做其他事的同時讓大腦去思考它。這招幾乎屢試不爽,過了幾天後,某些東西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總之,如果你在尋找寫作的方法,要知道你不會在這本書中找到它。我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所謂的「寫作方法」,也非常懷疑會有一種適合所有人的「萬靈丹」,或我的方法也能對他人有效。我認為,每個人都必須發現自己的方法。我會分享一些我的故事,以及它們背後的故事,但最重要的是,我會給你一些啟發,讓你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我希望這能幫助你找到自己的聲音和方法。我相信這才是最重要的。即使你喜歡我寫的東西,你也不必成為我。你要成為你自己!我會在這本書中跟你進行很多討論、搞笑、練習,但我真的無法「教」你怎麼寫,最大的困難始終在於你自己——能否找到一種自然的書寫狀態。
關於這本書,我曾經告訴自己不要寫太多。我覺得我沒那麼多話要說,而且我總是在想:誰會對我分享的東西感興趣呢?
但後來,出版社編輯告訴我:「不,你得寫多一點!讀者不認識你,他們會想知道更多!」
所以,好吧,我會試著談談看,儘管我總覺得談論我的寫作有點困難——因為寫作大多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與我無關。
多年前,我記得和插畫家克勞迪亞·帕爾馬魯奇(Claudia Palmarucci)一起受邀在米蘭的書店介紹我們的書《替身》(Le Double,2015)。輪到她發言的時候,她幾乎給我們上了一小時的藝術史,放了很多圖片。那是因為她的插畫背後有深厚的古典藝術底蘊。幾乎她的每一幅插圖,構圖上都受到了經典名畫的啟發。
我嚇呆了,這些插圖我已經看了快一年,卻完全沒看出背後的任何典故,除了對英國導演希區考克(Alfred Joseph Hitchcock)和法國導演楚浮(François Roland Truffaut)的致敬之外。
活動結束時,我記得我告訴她:「聽了妳剛才的分享,我對自己的無知感到很糗。」我甚至有點責怪她:「妳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有關那些插畫的事情!」
她給了我一個很棒的回答:「嗯,你也從來沒告訴我你的故事背後的故事。」
她說得對。
我跟克勞迪亞唯一的區別是,像她這樣的插畫家有意識地引用了其他藝術家的作品,而我則是無意識地這麼做。我並不是有意去創作故事來向其他作品致敬,但無可否認,我確實這麼做了。當然,我寫的每一個故事裡都有一些很個人的東西——來自我自己生活的元素。但這些引用都是無意間發生的。在我寫作的過程中,我都是隨便從某些事情或某些地方汲取靈感。要追溯我寫的故事的起源,得花點力氣回想才行。
在這本書裡,我將和你分享我很多故事的起源。這並不是要你去讀我讀過的書,或是看我看過的電影(當然你也可以這樣做,如果你想要探索新事物的話),而是幫助你能更多一點理解我的創作過程。
既然要做這件事,不妨就從《替身》開始。這個故事來自哪裡?
我認為它是家族史、電影和社會評論的混合體。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媽媽常告訴我她在工廠按件計酬工作的事情。我想亞洲也有按件計酬的勞工。如果沒有,或者你年紀太輕,不曾經歷過那個年代,聽我解釋一下它的運作模式:在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每逢生產旺季,公司為了趕出貨,往往要求工人加班或提高工作速度。這兩種方式雖然能讓工人多賺點錢,但那點報酬與公司因此獲得的暴利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以我媽媽待過的那間手錶工廠為例,主管會測量動作最快的工人,看她在三分鐘內能做多少,然後把這個「極限速度」當作所有人的新標準(那是一家全是女性的工廠)。當然,要在三分鐘內拼命衝刺是一回事,但要一整天都維持那種速度,完全是兩碼子事。
這正是義大利導演埃利奧·佩特里(Elio Petri)的電影《工人階級進天堂》(The Working Class Goes to Heaven,一九七一)所描繪的情景,在那部電影中,Lulù是一位工廠工人,是按件計酬工作的冠軍,因為她的速度迫使其他同事不得不保持同樣的節奏,讓她遭受排擠。然而,當Lulù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一根手指後,她對這份工作和工廠的看法徹底改變了。
如今,西方社會大多以服務業為主,因為我們已經把工業生產外包到其他國家。但我認為,我們仍然常常在不明不白的狀態下工作,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忙些什麼。要具體地描繪工作場合的異化很困難,因為工作本身是非常抽象的。所以,為了在《替身》中表現這個概念,我借用了工廠勞動的意象,寫了一個工人被工廠無情的工作節奏搞得疲憊不堪的故事,在這樣的工廠裡,沒有人知道自己在生產什麼(這也是為什麼克勞迪亞·帕爾馬魯奇沒有畫出裝配線上的物品)。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生產更多,總是更多。
至於雙重身分、雙胞胎的主題,我不確定它來自哪裡,但它無疑是科幻故事的一種經典元素。我記得在六〇年代的美國科幻影集《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1959)裡,有一集是關於雙胞胎的故事,但我一直找不到確切是哪一集。
如果你還沒看過埃利奧·佩特里的《工人階級上天堂》,我強烈推薦你找來看看,這部義大利經典目前可以在Amazon串流平台上找到。片中吉安·瑪麗亞·沃隆特(Gian Maria Volonté)和薩爾沃·蘭多內(Salvo Randone)的表現令人難忘,瑪莉安吉拉·梅拉托(Mariangela Melato)的演技也同樣精彩。
總之,我在這段前言想要告訴大家:我不是你的「寫作老師」。老師是那種會給你固定課程、傳授固定知識的人。但我不確定寫作是否適合這種模式。寫作有太多面向可以探討,它不是精確的科學,更像是一種非常私人的經驗。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每個人都該嘗試寫作。因為每個人都有生活、家庭、關係、工作、旅行——你正在過你的人生。而這些經驗,加上你個人獨特的看法,就能構成故事。看看單口喜劇(Stand-up comedy)演員吧,那其實也是一種寫作。大多數喜劇演員都是普通人,他們講城市裡的見聞、講社會、講家庭。他們分享的事情其實我們都經歷過,差別只在於,他們擁有一種能把平凡瑣事看得很有趣的能力,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很好笑。我們會邊聽邊點頭說:「對,我也遇過!」、「沒錯,就是這樣!」、「那就跟發生在我們辦公室裡的事一模一樣!」
我深信,我們每個人本身就是一個盒子、一本書,裡面已經裝滿了故事。
我想這段前言已經夠長了。現在,如果你想開始寫作,拿起紙和筆,翻到下一頁——
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