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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覺醒》試讀徵文活動
Nov 21st, 2011 by admin

魔法覺醒

始於匱乏與慾望。

始於鮮血與恐懼。

始於女巫的覺醒。

歷史學者戴安娜‧畢夏普在牛津大學的博德利圖書館翻閱到一本中了巫術的鍊金術手抄本,這是魔法對她刻意維護的平庸人生,所發動的一次不受歡迎的滋擾。出身古老女巫世家的戴安娜,打定主意要跟家族遺傳劃清界線。但即使把這本手抄本扔回藏書庫,她再也不能跟魔法的世界保持距離。

因為混雜在凡人中間,跟我們一起生活的神奇生物,除了巫族,還有富有創造力、也善於破壞的魔族,以及長生不老的吸血鬼。他們都對這女巫的發現感興趣。他們都相信手抄本裡有著關係過去與未來的重要線索,而且都想知道究竟戴安娜使用了什麼魔法,才得以拿到這個難以捉摸的手抄本。

聚集在戴安娜四周的神奇生物,最主要的就是馬修‧柯雷孟,一位特別崇拜達爾文的遺傳學家,同時也是一名極具魅力的吸血鬼。戴安娜和馬修一起踏上追尋手抄本祕密的旅程,但超過千歲的吸血鬼和受咒語禁制的女巫的戀情,卻對超自然生物與凡人之間長期以來的脆弱和平構成威脅──而且注定會改變戴安娜的世界。

歡迎參加試讀。嗜讀,我們將會致贈您一本《魔法覺醒》,完成試讀之後,您可以任選一本大塊出版R系列叢書做為贈書。

(R系列全書目請按此連結http://www.locuspublishing.com/Searching.aspx?bs=1111R&kd=0

【報名及截稿時間】

  1. 先將串聯貼紙置於部落格邊欄,語法如下:
  2. 報名時間:2011/11/21(一)至2011/12/4(日)睌上24:00
    請將個人資料包括:真實姓名、聯絡電話、e-mail、收件地址,以及發表用筆名、個人部落格名稱和網址,e-mail 至:locus@locuspublishing.com。來信主旨請註明:我要報名參加「《魔法覺醒》試讀活動」(您的聯絡資料僅供寄送書用,不會公佈。)
  3. 入選公佈時間:2011/12/6(二)前於大塊遊樂場公佈,並會寄出通知信。
  4. 《魔法覺醒》寄出時間:2011/12/9(四)
  5. 截稿時間:2012/1/19(四)中午12:00前,
    將讀後感貼在你的部落格上,讀後感字數至少800字,標題請包含「《魔法覺醒》」文字。
    確定有將串聯貼紙置於部落格邊欄。 將心得存至word檔或TXT文字檔e-mail 至:locus@locuspublishing.com(信件主旨請務必註明:《魔法覺醒》試讀心得),同時附上前述個人資料以及您希望能得到的贈書書名。(贈書將以有收到心得為主,請務必記得此步驟)
  6. 未在規定期限內依活動辦法發表書評者,即視同放棄評選資格,也恕不贈送新書一本。
  7. 由於過年以及台北國際書展,大塊文化會將於2012年2月10日將有寄回心得的讀者的贈書寄出。

【注意事項】

  1. 若您已經在《魔法覺醒》活動網頁或金石堂出版情報寄出報名表請勿重複報名,由於作業問題違者我們必須取消您此次參加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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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文章須同意授權大塊出版做為《魔法覺醒》宣傳使用,主辦單位有權將文章取部分或全部刊載於網路、實體等文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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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摘】

    第一章

    那本皮面精裝書看不出什麼特別。對一般歷史學者而言,它的外觀就跟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收藏的成千上百件其他本手抄本一樣,就是舊、就是破爛。但打從拿到它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它有點古怪。

    九月後半的這個下午,杭佛瑞公爵閱覽館裡空無一人,暑假湧進來的訪問學者已經告一段落,秋季班的人潮又還沒開始,現在借閱圖書資料很快就可以拿到手。儘管如此,項恩在借閱台攔住我,還是把我嚇了一跳。

    「畢夏普博士,妳的手抄本來了。」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點兒淘氣。他花格子毛衣的前襟上留有一條條舊皮革封面沾到的紅鏽痕跡,他意識到了,把它拂掉。這麼做的時候,一糾淺褐色的頭髮落到他額頭上。

    「謝了。」我道,拋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我擺明了不遵守每位學者一天之內可以借閱圖書數量的限額。想當年我們都在做研究生的時候,項恩可是跟我在對街那家粉紅牆面的酒館裡共飲過不知多少杯,一個多星期來,他對我填的借閱單一律照單全收。「還有,別再叫我畢夏普博士了。每次我都以為你在跟別人說話呢。」

    他咧嘴回我一笑,從老橡木檯面上把一疊手抄本──本本都有作為博德利藏書金字招牌的精美鍊金術插圖──推過來,每份手抄本都裝在有保護作用的灰色硬紙板盒子裡。「對了,還有一本。」項恩鑽進書籠,一會兒便拿出來一件厚厚的四開本大小 、只用雜色犢牛皮裝訂的手抄本。他把它放在那疊手抄本的最上面,彎腰檢查一下。他金邊眼鏡的邊緣,映著固定在架上的古老銅製閱讀燈的黯淡光線閃閃發光。「這本書有好一陣子沒人借了,妳歸還以後,我會註記它需要裝個盒子。」

    「要我提醒你嗎?」

    「不用。這裡已經記好了。」項恩用指尖敲敲自己的腦袋。

    「你的大腦一定比我的更有條理。」我笑容擴大了。

    項恩靦腆地看著我,想抽出借書單,但它留在原位,夾在封面和第一頁之間。他道:「這本書不肯放手。」

    我耳畔傳來隱約的話聲,打破了圖書室裡慣有的靜默。

    「你聽見嗎?」我四下張望,對這奇怪的聲音感到困惑。

    「什麼?」項恩從手抄本上抬起頭問。

    書緣有少許金屑閃亮,吸引了我的視線。但幾點褪色的燙金不足以解釋那彷彿從書頁裡散出的淡淡霞光。我眨眨眼。

    「沒事。」我急著把那本手抄本拉過來,我的皮膚接觸封面皮革時覺得一陣刺痛。項恩仍用手指夾住借書單,但它輕易脫離了封面的挾持。我抱起那堆書,用下巴壓住,只覺一股神祕氣息襲來,將圖書館裡的鉛筆屑和地板蠟等熟悉的氣味一掃而空。

    「戴安娜?妳還好嗎?」項恩關心地皺著眉頭問。

    「很好。只是有點累。」我答道,把書放低一些,離鼻子遠一些。

    我快步穿過圖書館最初在十五世紀興建的原始部分,穿過成排伊麗莎白時代留下的閱讀桌,它們滿布瘡痍的桌面上設計了階梯式的三層書架。書桌之間,哥德式高窗引領讀者的視線,向上眺望天花板的藻井,瞻仰以鮮豔色彩和金邊突顯出的,三個王冠和攤開的書本組成的大學校徽,以及從上到下一再重複的「上帝啟迪我」箴言。

    這個週五夜晚,我在圖書館裡唯一的同伴就是一位名叫季蓮‧張伯倫的美國學者。季蓮專攻古典主義,在布林莫爾大學 任教,時間都用於解讀夾在玻璃板中間的紙草殘片。我加快步伐走過她身旁,避免目光接觸,但老地板嘎吱聲洩露了我的行藏。

    我的皮膚一陣刺痛,每當別個女巫看我時,我都會有這種感覺。

    「戴安娜?」她在朦朧暗影中喚道。我壓抑一聲嘆息,停下腳步。

    「嗨,季蓮。」我毫無來由忽然對手中這疊手抄本產生強烈的佔有欲,決心盡可能跟這名女巫保持距離,並且側身擋住她的視線。

    「妳秋分節要怎麼過?」季蓮總是停在我桌旁,邀請我在城裡的時候多跟我的「姊妹」共處。如今再過幾天就是秋分,這是巫教的重要慶典之一,她更是卯足了勁敦促我加入牛津巫會。

    「工作呀。」我不假思索道。

    「這兒有些非常好的女巫,妳知道。」季蓮頗不以為然地說:「妳星期一真的應該加入我們。」

    「謝謝,我會考慮的。」話聲未落,我已起步向賽頓閱覽室走去,這部分建築是十七世紀加蓋的,主軸與杭佛瑞公爵閱覽館垂直,通風特別良好。「不過我在趕一篇會議論文,所以別抱太大期望。」我的莎拉阿姨常警告我,女巫永遠騙不過別個女巫,但我並沒有因此就停止嘗試。

    季蓮發出同情的歎聲,但她的眼睛追隨著我。

    回到我面對拱形拼花窗的老位子,我努力克制把整堆手抄本扔在桌上,擦乾淨雙手的衝動,反而替它們的年代著想,將它們輕輕放下。

    那本好像會拉著借書單不放的手抄本躺在最上面。書脊上有個屬於埃利亞斯‧艾許摩爾的燙金紋章,他是十七世紀的一位藏書家兼鍊金術師,他的藏書、論文以及這本標示為七八二號的手抄本,於十九世紀從艾許摩爾博物館移交給博德利圖書館收藏。我伸手觸摸那咖啡色的皮革。

    一陣溫和的震顫讓我趕緊縮回手指,但還是不夠快。刺痛直達我的手臂,讓皮膚起了小小的雞皮疙瘩,然後蔓延到肩膀,使背部和頸部的肌肉繃緊。那種感覺很快消散,卻留下一種慾求不滿足的空虛感。我對自己的反應很震驚,連忙退後幾步,離閱覽桌遠一點。

    即使在安全距離外,這本手抄本仍在向我挑戰──對我一手建立,區隔我的學術生涯和生為畢夏普女巫最後繼承人的高牆構成威脅。在此,我仗著辛苦得來的博士學位、終身職、即將到手的升遷和眼看著要開花結果的事業,終於揚棄家族傳統,創造奠基於理性和學術才華的人生,再也不依賴拿不出合理解釋的直覺和咒語。我來牛津完成一項研究計畫。完工後,我的心得會出版,有大量分析與腳註支持,在凡人同行面前發表,不留絲毫神祕空間,我的作品容不下任何要靠女巫第六感才能知道的東西。

    但──儘管是無心之失──我借出的這件鍊金術手抄本,雖然研究用得著,卻似乎擁有不可能忽視的另一個世界的力量。我的手指急於翻開它,獲得更多知識。但卻有股更大的力量牽制我:我的好奇是發乎知性、與我的學術訓練息息相關?抑或是出自我家族的巫術淵源?

    我深深吸一口熟悉的圖書館空氣,閉上眼睛,希望能讓神智清明。博德利一直是我的避難所,一個跟畢夏普家族無關的地方。我把顫抖的手夾在手肘下面,在逐漸變深的暮色中,瞪著艾許摩爾七八二號,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我母親跟我易位而處,她憑直覺就能找到答案。畢夏普家族大多數成員都是才華洋溢的女巫,但我母親芮碧嘉尤其出色。每個人都這麼說。她很早就顯露超自然的能力,上小學的時候,她與生俱來對咒語的了解、驚人的預知能力和看透人事物表面的神祕本能,已超越當地巫會大多數比她年長的女巫。母親的妹妹莎拉阿姨也是個高明的女巫,但她的才華比較傾向主流:調配魔藥的巧手,善於運用傳統巫術的咒語和靈符。

    我研究歷史的同儕對我的家族一無所知,這是當然,但在我打從七歲就跟莎拉同住的紐約州北部小鎮麥迪森,人人都對畢夏普家族耳熟能詳。我的祖先在美國獨立戰爭後,從麻州遷居到此。那時距布麗姬‧畢夏普在撒冷女巫審判中被處極刑,已隔了一個多世紀。儘管如此,謠言與八卦還是跟著他們來到新家。搬到麥迪森,重新安身立命後,畢夏普家族辛勤工作,證明巫師鄰居可以幫忙治病和預測天氣,真的很有用。這家人逐漸在社區裡扎下夠深的根,不必擔心迷信和恐懼有朝一日引爆的後果。

    但我母親對世界有種好奇,所以走出了麥迪森的安全保障。她先是進哈佛就讀,認識一個名叫史蒂芬‧普羅克特的年輕巫師。他也出身源遠流長的魔法世家,也渴望走出家族的新英格蘭歷史與影響力範疇,體驗外界的生活。芮碧嘉‧畢夏普與史蒂芬‧普羅克特是一對迷人的佳偶,母親典型美國式的坦率,跟父親比較正式、老派的作風剛好互補。他們成為人類學家,投身外國文化與信仰的研究,除了對彼此的摯愛,也分享他們對知識的狂熱。在地區學校取得教職──母親在她的母校,父親在衛斯理大學──後,他們到外國做研究之旅,也在劍橋自立門戶,有了新家。

    我對童年往事記得的不多,但每件事都非常鮮明而清晰得出乎意料。每幅畫面都有我父母在場:父親手肘上燈心絨布料的觸感、母親的鈴蘭花香水的香味、週五晚上他們哄我上床後共享燭光晚餐,玻璃酒杯碰撞的脆響。母親給我講床邊故事,父親把咖啡色公事包扔在前門口發出啪啦一聲。這些記憶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很熟悉。

    但其他與我父母有關的回憶則不然。我母親好像從來不洗衣服,但我的衣服永遠都很乾淨,折得整整齊齊。忘了簽的校外教學參觀動物園家長同意書,會在老師來收的時候出現在課桌上。不論我進去親親道晚安時,父親的書房處於何種狀態(通常都好像剛發生過一場爆炸),第二天早晨都會恢復井然有序。我讀幼稚園的時候,曾經問我朋友阿曼達的母親,幹嘛要花力氣用肥皂和水洗碗盤,不就是把它們堆在水槽裡,打一下手指,低聲唸幾個字就行了嗎?我對家務事的怪想法逗得施密特太太哈哈大笑,但她眼睛裡有困惑的疑雲。

    晚上父母告訴我,我們談到魔法時必須當心,慎選對象。母親解釋給我聽,凡人數量比我們多很多,而且會畏懼我們的力量,而恐懼是地球上最強大的力量。當時我沒說,其實魔法──尤其是母親的魔法──也會讓我害怕。

    白天我母親跟劍橋其他小孩的母親看起來差不多:稍微有點邋遢,又有點兒沒條理,而且永遠處於家庭與工作的雙重壓力之下。她的金髮蓬亂得很時髦,雖然身上的衣服停留在一九七七年──搖曳生姿的長裙、寬大的長褲與襯衫、為了模仿安妮‧霍爾,跑遍波士頓各二手店揀來的男用背心和西裝外套。如果你在街上遇到她,或在超市結帳排在她後面,絕不會想多看她一眼。

    在我們家的私密環境裡,拉下窗簾,鎖上門,母親就變成另外一個人。她的動作充滿自信和把握,既不莽撞,也不慌亂。有時她甚至好像飄浮在空中。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唱著歌,撿起填充玩具動物和書,她的臉逐漸變得超塵脫俗,十分美麗。母親被魔法照亮的時候,會讓人看得挪不開眼睛。

    「媽咪身體裡頭有爆竹。」這是父親咧開大嘴,露出溺愛的笑容時給的解釋。但我後來知道,爆竹不僅明亮而刺激,還非常不可預測,它們也會帶來驚嚇與恐懼。

    有天晚上,父親去聽演講,母親決定清潔銀器,卻被她放在餐桌上的一盆水催眠了。她注視著玻璃似的水面,它忽然起了霧,將自己扭曲成許多個幽靈似的小身影。牠們逐漸長大,滿屋子都是神話裡的異獸,我開心得歡呼起來。不久牠們就沿著窗簾往上爬,有的上了天花板。我喊著向母親求助,但她仍全心放在水上。她的專注不曾稍減,直到一個半人半獸的東西爬過來捏我的手臂。這讓她脫離幻境,她爆發成一片憤怒的紅色光雨,將所有的幻影打回去,只留下滿屋子羽毛燒焦的味道。父親一回家就發覺氣味不對,他的緊張很明顯。他找到我們互相依偎在床上。一看到他,母親滿懷歉意地痛哭失聲。此後我在餐廳裡再也沒有安全感。

    所有剩下的安全感在我七歲時也都完全消失,那年母親和父親去了非洲,再也沒有活著回來。

    我甩脫過去,再次全心放在我面前的兩難抉擇上。那本手抄本放在閱覽桌上的一泓燈光裡。它的魔法拉扯著我體內某種黑暗糾結的東西。我再次用手指碰觸那光滑的皮革。這次的刺痛感覺很熟悉。我依稀記得有次體驗過類似的感覺,是在父親書房裡翻閱桌上文件的時候。

    我堅決掉開頭,不看那本皮面精裝書,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在理性事物上:先找出我離開紐海文 之前開列的一張鍊金術書目。它埋在我書桌上成堆的紙張、借書單、收據、鉛筆、鋼筆、圖書館地圖之間,按照收藏的名稱以及每本書被博德利收藏時,圖書館館員分配的編號排列。自從幾個星期前來此,我一直按照清單循序閱讀。我從目錄上抄到的艾許摩爾七八二號的說明如下:「人類學著述,或對人的簡短描述,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偏重生理構造,第二部分側重心理學。」正如同大多數我研讀過的著作,從標題看不出內容會是什麼。

    或許連封面都不用翻開,我的手指就能告訴我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莎拉阿姨總在拆信前用手指研判信件的內容,以防萬一信封裡有她不想付的帳單。這樣她積欠電費還可以假裝不知情。

    書脊上的燙金編號在閃爍。

    我坐下,思索有哪些選擇。

    不理魔法,翻開手抄本,像凡人學者一樣設法閱讀它?

    把這本著魔的書推到一旁,就此走開?

    莎拉若知道我的困境,一定會樂得呵呵笑。她一直認為,我努力跟魔法保持距離只是白費力氣。但自從我父母的葬禮以來,我就開始這麼做。弔唁客人中的女巫們曾詳加觀察,看我有沒有遺傳到畢夏普與普羅克特的天賦,她們不斷鼓勵地拍拍我,預言我接替母親在當地巫會的地位只是遲早問題。也有人悄聲透露,他們不認為我父母結婚是明智之舉。

    「力量太大了。」他們以為我沒在聽,嘟噥道:「一定會引起注意的──即使不去研究什麼古代宗教儀式。」

    這就夠我把喪親之痛怪到父母使用的超自然力量和尋求不同生活方式的企圖上。我對所有與魔法有關的事物敬而遠之,讓自己沈浸凡人少女癡迷的事物──馬、男孩和愛情小說──同時努力混跡在鎮上的普通居民之間。青春期階段,我有沮喪和焦慮的問題。這很正常,和善的凡人醫生向阿姨保證。

    莎拉沒告訴他聲音的事,或我會在電話鈴響前整整一分鍾,就拿起電話,或每逢滿月之夜,她就必須在門窗上作法,免得我在睡夢中跑到外面樹林裡去遊蕩。她也沒提我一生起氣來,屋子裡的椅子就會自動組成一座搖搖欲墜的金字塔,然後我心情一恢復正常,它們就通通跌落地上。

    我滿十三歲時,阿姨研判時機已至,我得抽出一部分力量,學習基本巫術。唸兩句咒點燃蠟燭,或用已通過時間考驗的魔藥遮蓋青春痘──這都是十來歲小女巫例行的入門課程。但我就是連最簡單的咒語都學不好,阿姨傳授的每一種魔藥都會被我燒焦,我也頑固地不肯讓她測驗我是否遺傳了母親神祕而準確的預知能力。

    我體內的賀爾蒙安靜下來後,那些聲音、火焰和其他出乎意料的爆發現象逐漸減少,但我對學習家族企業的排斥心理依然如故。家裡有個未受訓練的女巫,讓阿姨擔心,莎拉把我送到緬因州上大學後,多少鬆了口氣。除了魔法的部分,這是一個典型的成長故事。

    我之所以能離開麥迪森,主要靠我的智力。我自小是個早慧的孩子,比同齡孩子先學會說話和閱讀。倚仗照相機似的超凡記憶力──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記得教科書每一頁的全部內容,考試時只需把需要的資訊照抄出來──學業成績很快就為我爭取到一個不受家族魔法遺產影響的地位。我高中連跳兩級,十六歲就開始讀大學。 在大學裡,我先嘗試把自己定位在戲劇系,我的想像力深受場景與服裝吸引──劇作家用文字塑造不同時空的能力讓我著迷。教授對我最初幾場演出盛讚不已,認為是優秀演技讓平凡大學生化身不同人物的範例。但這種變化可能與戲劇天分不相干的第一批徵兆,出現在我扮演《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時。我一獲得這個角色,頭髮就開始異常快速生長,從及肩長到腰際。我一連好幾個小時坐在校內的湖邊,披著新長出來的頭髮,身不由己被湖面波光吸引。扮演哈姆雷特的男生也沈浸幻覺之中,我們談了一場熱烈卻反覆無常、險象環生的戀愛。

    我逐漸陷入奧菲利亞的瘋狂,把其他演員帶著入戲。

    結果可能是一場扣人心弦的演出,但每個新角色都帶來新鮮的挑戰。我大二那年分配到扮演約翰‧福特的《可惜她是個婊子》 裡的安娜貝拉,情況越發不可收拾。就像戲中角色,我吸引了一大堆熱烈追求者──不全部是凡人──滿校園追著我跑。最後落幕時,他們還不肯讓我安寧,很顯然釋放出來的不知名力量已然失控。我不確定魔法如何滲透到我的演出裡,也不想知道。我把頭髮剪短。不再穿飄逸長裙和多層次搭配的上衣,只穿黑色高領毛衣、卡其長褲和腳踏實地、野心勃勃的法律預科生偏愛的便鞋。我把過剩的精力消耗在運動上。

    離開戲劇系後,我又嘗試了其他幾種科系,找尋一個理性到連半吋空間都不讓給魔法的領域。但是念數學我不夠精確,也缺乏耐性;生物學則是一場有許多不及格考試和未完成實驗的災難。

    讀完大二那年,註冊組勒令我選系,否則就註定念五年大學。有個到英國做夏季進修的計畫,提供我進一步遠離所有畢夏普相關事物的機會。我愛上了牛津和那兒清晨街道上寧靜的光線。我的歷史課涵蓋所有國王與女王的豐功偉業,我滿腦子只聽見十六、七世紀的著作在對我輕聲細語。這完全該歸功於偉大的文學。更棒的是,大學城裡沒有人認識我,即使那年夏天這座城市裡有女巫,她們也都沒來打擾我。我回到家鄉,決定主修歷史,以破紀錄的短時間修完所有必修學分,在滿二十歲之前畢業,而且名列前茅。

    我決定讀博士學位時,牛津是我的第一志願。我的專長是科學史,研究重心放在科學攆走魔法的時期──占星術與獵殺女巫向牛頓與宇宙法則臣服的年代。在大自然中追尋理性秩序,而非超自然秩序,恰巧呼應我為了遠離一切神祕事物所做的努力。我在自己的理智思維與血脈中流動的天賦中間劃下的界線,因此變得更清晰。

    莎拉阿姨聽說我決定專攻十七世紀化學就嗤之以鼻。一頭鮮豔的紅髮是她脾氣暴躁、口齒犀利的外在表徵。她是個直接了當、不說廢話的女巫,隨便走進哪個房間,都會成為注目焦點。莎拉是麥迪森社區的中流砥柱,每逢危機,不論大小,都會請她去處理。如今我不再被她當作人性脆弱、前後矛盾的樣本,也不用每天聽她尖牙利齒損我,我們的關係改善很多。

    雖然相隔數百里,莎拉還是認為我迴避魔法的最新努力很可笑──而且直接告訴我。她道:「從前所謂的鍊金術。其中有大量魔法。」

    「不對,並非如此。」我氣憤地抗議。我工作的全副重心都在於證明我的研究題目實際上多麼科學。「鍊金術讓我們了解實驗的成長,不是為了找尋能把黑鉛變黃金或使人長生不老的魔法靈藥。」

    「妳怎麼說都可以。」莎拉懷疑地說:「但如果妳想混充凡人,選中這題目還真有點奇怪。」

    拿到學位後,我全力爭取耶魯大學(全世界唯一比英國更有英國味的地方)的教職。同事警告我,獲得終身職的機會幾近於零。我折騰出兩本書,贏了一堆獎,收到幾筆研究獎助。終於拿到終身職,證明他們都錯了。

    更重要的是,現在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我系裡任何一個人,包括美國古代史學者在內,都不會把我的姓跟一六九二年第一個因行使巫術被處決的撒冷婦人聯想在一起。為了維護得來不易的自主權,我繼續把所有涉及魔法或巫術的蛛絲馬跡都排除在生活圈外。當然也有例外,比方那次洗衣機不停進水,差點淹沒我位於烏斯特廣場的小公寓,我就動用了莎拉阿姨的咒語。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現在,我全心全意應付眼前這場失誤,屏住呼吸,雙手捧起手抄本,把它放在圖書館為了保護珍本書而提供的楔形看書架上。我下定決心:要表現得像一個嚴肅的學者,把艾許摩爾七八二號當作一般的手抄本。我要對灼燙的指尖和書中冒出的怪味都置之不理,只記述它的內容。然後我會決定──基於超然的專業立場──它是否值得多看幾眼。但是我扳開小銅扣時,手指仍不免顫抖。

    手抄本發出一聲輕嘆。

    我很快回頭四顧,確定房間裡是空的。唯一另外一個聲音是閱覽室時鐘響亮的滴答聲。

    決定不把「書會嘆氣」列入記錄,我打開手提電腦,開啟一個新檔案。這件熟悉的工作──我即使沒做幾千遍,少說也做過幾百遍──就像我已經幾乎全部打過勾的書單一樣令人安心。我把手抄本的名稱和編號打進去,同時複製了目錄說明裡的標題。我端詳一下它的尺寸與裝訂,記錄下這兩項細節。

    唯一剩下要做的,就是翻開手抄本了。

    雖然銅扣已經打開了,但封面很難翻開,就好像它跟下面的書頁黏在一起。我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把手掌在皮面上平放一會兒,希望艾許摩爾七八二號不過是需要一個機會知道我是誰。畢竟把手放在書上不算什麼魔法。我掌心刺痛,就跟女巫看著我時我的皮膚會刺痛一樣,然後手抄本的緊張消除了。之後,翻開封面變得很容易。 第一頁的紙張很粗糙。第二頁是羊皮紙,有「人類學著述,或對人的簡短描述」字樣,是艾許摩爾的手跡。他整齊的圓弧形筆跡,在我眼中幾乎跟我自己的字跡一樣熟悉。標題的第二部分──「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偏重生理構造,第二部分側重心理學。」──是後人添加,用鉛筆寫的。看起來也有點眼熟,但我認不出是誰的字。碰觸字跡可能會給我一點線索,但這麼做違反法圖書館規則,而且我用手指收集到的訊息也不可能做為記錄。所以我只在電腦檔案裡記下,有鋼筆字和鉛筆字兩種不同筆跡,及寫字的可能年代。

    我翻開第一頁時,羊皮紙感覺異常沈重,並顯示它就是這手抄本怪味的來源。它不僅是古老而已。它含有更多東西──某種無以名之的葡萄酒和麝香的混合物。我立刻注意到,有三頁被整齊地從裝訂中割掉了。

    總算有些容易描述的材料了。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舞動:「至少三頁被移除,工具為直尺或刀片。」我觀察手抄本書脊的凹處,卻看不出是否有其他書頁失蹤。羊皮紙愈靠近我的鼻子,手抄本的魔力與氣味就愈讓我分心。

    我把注意力轉移到正對失蹤頁缺口的插畫上。畫中有個小女嬰漂浮在透明的玻璃容器裡。女嬰一手執一枝銀色玫瑰,另一手拿一枝金色玫瑰。她腳上有小小的翅膀,一滴滴紅色液體如雨灑在這孩子黑色的長髮上。畫的下方用濃黑墨水寫的題名,告訴我們畫中就是哲學之子或賢者之子──以寓言的方式呈現創造賢者之石的基本步驟,所謂賢者之石,就是一種承諾讓擁有者長生不老、富有、睿智的化學物質。

    顏料都會發光,保存好得令人訝異。從前的畫家在顏料中混合磨碎的礦石與寶石,製造出動人的色彩。圖案本身也看得出畫者真正具備藝術造詣。我必須把手壓在屁股下面,免得它們為了想多知道一點兒而東摸西摸。

    但這位畫家雖然才華顯而易見,卻把細節都畫錯了。玻璃容器的尖端應該向上,而不是向下。嬰孩應該半黑半白,顯示他是雌雄同體。它應該兼具男性生殖器和女性乳房──最起碼也要有兩個頭。

    鍊金術的意象是一種因過分拐彎抹角而惡名昭彰的寓言。正因為如此,我才要研究它,找尋一種早在元素週期表出現前,就用有系統而合乎邏輯的態度看待化學反應的模式。例如月亮的意象幾乎都代表銀,而太陽的意象則為金。兩者以化學方式結合的過程以婚禮代表。後來所有的圖象被文字取代。這些文字終於構成化學的語法。

    但這份手抄本使我對鍊金術師重視邏輯的信念面臨考驗。每幅插圖都至少有一個基本的錯誤,也沒有附加文字幫助理解。

    我要找某種可以跟我的鍊金術知識契合的東西──隨便什麼都好。黯淡的光線下,一頁紙上出現隱約的筆跡。我把檯燈打斜,讓光線變亮一點。

    沒有東西。

    我用很慢的速度翻頁,當它是一片脆弱的樹葉。

    字句閃閃發光,在紙張表面上橫向移動──好幾百個字──除非燈光投射的角度和觀看者的視角搭配得恰到好處,否則看不見。

    我壓抑住一聲驚呼。

    艾許摩爾七八二號是一份重複利用的羊皮卷──手抄本中有手抄本。在羊皮紙稀少的年代,抄寫員會仔細洗掉舊書上的墨痕,把新文本寫在恢復空白的紙上。隨著時間流逝,從前寫的字往往會出現在下層,宛如文本的幽靈,通常只要藉助紫外線就能照見墨水下面的字跡,讓褪色的文本重獲新生。

    但所有紫外線都沒有足夠的力量能讓這裡的字跡顯現。這不是普通的重複抄本。原來的字跡並沒有被洗掉──是被某種咒語隱藏起來。但為什麼會有人花費這麼大功夫對一本鍊金術書施法呢?作者使用的隱晦文字和奇幻意象,原本就連專家都要煞費周章才能理解呀。

    我把注意力從移動得太快,根本無法閱讀的模糊字跡上移開,專心撰寫一則手抄本的內容簡介:「令人困惑,文字標題出自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不等,圖象則以十五世紀為主。圖象來源可能更古老嗎?紙張與羊皮的混合。彩色與黑色墨水,前者品質高於一般水準。插圖繪工精細,但細節不正確,有缺漏。描述賢者之石的創造過程、鍊金之誕生/創造、死亡、復活、轉變。是某件早期手抄本錯誤百出的複製品嗎?奇怪的書,反常事例比比皆是。」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猶豫。

    學者發現跟他們既有知識不符的訊息時,會在兩種對策之中做一選擇。要麼把它丟在一旁,免得他們視若拱璧的理論遭受質疑,要麼就集中雷射般的注意力,追查到祕密的底層。如果這本書沒有被咒語控制,我可能會選擇第二種對策。但因為它被施了法,我強烈傾向採用前者。

    有疑點時,學者通常會暫時擱置,不做決定。

    我打了一行模稜兩可的結語:「需要更多時間嗎?或許下次再借?」

    我屏住呼吸,輕輕閤上封面。魔法電流仍在手抄本裡穿梭,在銅扣的位置尤其強烈。

    書閤起來,我也鬆了一口氣,我又瞪著艾許摩爾七八二號看了一會兒。我的手指渴望再次觸摸它咖啡色的皮革。但這次我堅持抗拒,正如同我不肯藉觸摸那些手寫字跡和插畫,獲得比凡人歷史學者循正當手段所能獲得更多的知識。

    莎拉阿姨一直對我說,魔法是天賜的禮物。如果真是如此,它是有條件的,要把我跟在我之前的畢夏普女巫連結在一起。使用繼承來的魔法力量,施展女巫獨門的咒語、護符等技能,必須付出代價。我一打開艾許摩爾七八二號,就破壞了分隔魔法與學術專業的籓離。但我回歸正確的一邊後,留在這邊的決心就比過去更加堅定。

    我收好電腦和筆記,捧起那疊手抄本,刻意把艾許摩爾七八二號放在最下面。幸好季蓮不在她的位子上,雖然她的文件還散落在四周。她一定是打算開夜車,先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去了。

    「看完了?」我走到借閱台時,項恩問道。

    「不完全。我想保留上面三本到星期一。」

    「第四本呢?」

    「看完了。」我衝口說道,把那份手抄本推到他面前。「你可以把它送回書庫去。」

    項恩把它放在他已經整理好的一堆歸還圖書的頂端。他陪我走到樓梯口,道了晚安,便消失在彈簧門後面。即將把艾許摩爾七八二號送回圖書館深處的輸送帶喀啷啷開始運作。

    我差點想轉身攔住他,但還是隨它去吧。

    我舉起一隻手,正準備推開一樓大門,周圍的空氣忽然緊縮,好像整個圖書館要把我抓緊不放。一瞬間,空氣微微閃爍,跟那份手抄本的書頁不久前在項恩桌上閃爍的方式如出一轍,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手臂上汗毛豎立。

    剛才發生了某件事。某種魔法。

    我回頭望向杭佛瑞公爵閱覽館室,我的腳威脅著要往那個方向走。

    沒什麼啦,我想道,痛下決心走出了圖書館。

    妳確定嗎?一個被忽略已久的聲音悄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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