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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女同志X務農X成家 泥地漬虹 |

[1111SM159]
作者:陳怡如
14.8*20cm 192頁 平裝
ISBN:978-986-213-944-8
CIP:855
978-986-213-944-8
初版日期:2019年0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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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280| 會員價: NT$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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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兩河文明的塵眾,徒手捏塑出女人土偶,
肥沃的雙乳、寬闊的臀、堅實的腿,相信著女神護守土地、看顧農作、庇佑生靈。
我的發酵世界,是女人陪同我掌握了留種、育種的技藝;
是女人引領我採集用作接菌的植物;也是女人為我揭開發酵的奧義,在那肉眼不見的領域,
以女人的身體和感官領略稻米的生、稻米的亡,經歷發酵,重生米麴。


與第一任女朋友交往,成為女同志後,已經過了十八年。十七歲時徬徨,內心卻也充滿無畏旁人眼光的愛情至上。十九到二十二歲整個大學時期的探索,上大學的第一個週末,朝聖般地前往「女書店」,當時也把性別研究研討會當做補品,補足自己在性別認同上的勇氣。在那之後的十年,走入一個關心結了婚、有了孩子的女同志議題的組織,辦電子報、倡議遊行,關心同志成家權益,心底收納過許多成家故事的哀愁,卻也不曾失去希望。後來,與共同務農的夥伴,組成多人家庭,實地練習同志成家的功課。經過四年,離「家」,一直迴圈式地探尋遺落在那舊地的自己,想把她帶出舊地,途徑是面對自己的黑暗,在暗裡鑿光,指向來時路,看見洞窟裡一個一個的自己。
就像漬物,懷抱著陽光的初衷,為了熟成,猶必須經過漫漫的黑暗。以發酵、醃漬食物的料理穿針引線,織就女同志的情感、家庭、關係等細細密密的心事。每一個篇章,也各別對應了一種面對自我的黑暗、啓蒙自己的功課。

陳怡如
出生新竹香山,現居宜蘭冬山,藉漬物與農事體察人生。



*大地
我多愁善感的身體
我的種種不合時宜

* 花與果
流浪的孩子
離家種田,回家做漬物

*引菌發酵
田帶我們找到房子
生而死而生的傳說

收藏
女同志怕老、怕死,想要一個家
一塊田,安置女同志的魂舒

入甕發酵的心事


兩年前的著作《漬物語》中,我採訪了身邊的女農、漬女,描寫她們做漬物的心情故事,也在〈漬物與女人〉序裡,談及女人擁有孕育的天賦,一如作物的種子,種子是味道的源頭,決定了漬物的滋味。女人在遠古時代擔負採集的職責,如今的女人仍握有植物的秘密,藉植物引菌、發酵。女人的生活周旋於他人、家庭、社會,心思細細密密,一甕甕漬物正收藏著女人的心事。
屬於我的漬物故事,有著漬物與女人之間種種的偶然及巧合,同時也擁有與眾不同的獨特,源自我身為女同志,連結我的身體、感情、務農、原生家庭、同志成家,有諸多辛酸、晦暗的記憶。
人們總是書寫食物的美好、農民的辛勞。採訪、撰稿期間,我從善如流,不敢透露自己與食物之間的那些黑暗面。但是,每當依循節氣做著漬物,嗅到的氣息、瞥見的色水、皮膚的撫觸、味蕾上的滋味,總喚起那些黑暗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像整個夏季除也除不盡的稗草。
我讀著那些深刻書寫耕作心事的文本,尋求一絲慰藉。文本的主角以婚姻建立出的家庭為核心,描寫在農田、在家庭,乃至大家族裡的田事、家事與心事,總牽動著我。可是,以異性戀家庭為藍本,始終無法引起我心中最私密的認同。如今,我們有太多機會在網路平台看見多元的家庭風貌,不再僅侷限在出版書籍上。然而,單身女同志務農就是現代女性自立自強;女同志伴侶務農,就是兩人胼手胝足,其樂融融的畫面,也無法令我獲得安慰。
十幾年前,閱讀到的第一本同志家庭繪本《 Heather has Two Mothers》。作者成長於北美的猶太家庭,有感於童年接觸到的繪本,千篇一律描繪白人家庭,遍尋不著屬於她的猶太家庭認同,於是創作了這個多元家庭故事。
我心中有股熱情,想書寫自己的漬物故事。從來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我,眾人面前經常默默無語,相對的,文字讓我感覺安全又放心。可是書寫過程中,文字卻成了沈重的石頭,在回憶的海裡激起水花,潑了我一身濕。
憶起幼稚園時,班上那個害羞的男孩不敢溜下滑梯,我想方設法要他滑下來,但一等我爬上滑梯,發現什麼時候他已經不在原地了。我跑來跑去遍尋不著,悻悻然回到教室,卻看見他就坐在位置上。那個不敢滑下來,後來又找到方法、自己下來的人,或許就是被困在內心幽暗之處的我吧?
喜歡上相同性別而惶惶不安的初戀;月事來潮的疲憊、掙扎,無法被馴服的野性身體;離開城市來到農村務農,卻同樣面對人生競賽的格格不入。生命不同階段接踵而來的黑暗,逐一被自己隱藏起來,視而不見。在做著漬物時,回憶揉上鹽巴,淌出疼痛的髒水,軟化了堅信不疑的承諾,等待時間醃漬入味、發酵完熟,最後嘗入口中的美味。我終於明白,是黑暗與美好的力量深化了漬物的意義,如同光與影並存的必然性。我練習著面對自己的黑暗,不為自己辯解,真實也好,誤會也罷,都是我行走於世上,映照在大地的光與影。我期待以光亮照耀他人,給出蔭下供人納涼憩息,於是有了這本書的模樣。
蘭陽平原的節氣韻律,交錯著心靈故鄉蒙古的漫漫行旅,與山林草地的野菌撒落在文字;從素日製作漬物時的感官體察作引,以筆爬梳我作為一個女同志,對身體、感情、同運、務農、家庭——原生家庭與同志成家等省思,入甕發酵,漬出人間味道。

謝謝我漬物人生裡相遇的那些人。
這本書,獻給過去的、現在的我們,歲月愈陳愈香。



我多愁善感的身體

洛神在春天種下,同年秋天就會開花結果。
它深具野性,不挑土,一簇一簇生長、拔高,呼朋引伴遍地蔓延,結實纍纍。
那個年紀、那個時候,我的身體就是那一年一季綻放的洛神葵,
任憑青春滋養成嬌豔飽滿的顏色與形象。


最近,我確定自己不會是孕育孩子、具有母性無限彈性與能量的身體了。因此,夢裡三番兩次出現女同志友人有了身孕的情境,像是加強我意識到自己不會有的狀況。但八年前,根本不是這樣的。二十八歲的時候,不知被誰擺了時鐘在肚腹裡,滴答滴答的聲響清晰得不得了。時鐘在我肚腹裡響了四年,提醒我趁著有氣力養育孩子時趕快生產。那段時光我確實很想要孕育一個孩子,經常幻想未來帶著他上街倡議同志運動的景象。

我認識好些想生育孩子的女同志,我們也不缺方法:買精子、找精子、透過國內非法人工生殖或國外合法人工生殖,都有機會擁有孩子。但像我,缺的就是堅決、機運和金錢,而想順其自然,除非和男人發生性關係,否則根本沒有生孩子的可能。再來,我一直沒有遇上同樣想要孩子的另一半。當然也是因為我沒有條件中的「堅決」,沒有以此為擇偶標準。最後金錢這一項,則幾乎可以推翻上述的所有條件,光是想到花錢買精子、做人工生殖,就不是我這低薪窮忙族能夠負擔的。總之,生孩子這件事就此擱置了下來。

雖沒成為母親的身體,我卻流露著滿滿的母愛的、圓潤的、厚實的力量,就在我種田之後。不過,卻遭母親嫌棄。一開始做假日農夫時,母親嚴厲提醒我務必做好防曬,戴上花布斗笠,遮蔽口鼻、穿長袖上衣與長褲、搽防曬乳,她甚至同時為我備妥多頂斗笠、多副袖套,充分展現母愛。我原本乖乖照做,幾年過去,防曬措施皆已揚棄。從此每當回到老家,母親見到我黝黑的臉龐就搖頭。她拍打我結實的臂膀和大腿,嘲笑我像牛一樣壯碩。對照做過百貨公司櫃姐的姐姐,即使生了兩個孩子,依然纖細的身材,活脫脫還是少女,反而我更像是個母親。

在母親眼裡,我的身體背離一個常規女孩給人的印象,不夠苗條,不夠白皙。
小時候,舅媽帶著女兒來家裡,她總是讓我和表姐妹站在一起,比較身高、比較體態。小學的我像父親一樣瘦,一雙小腿像鳥仔腳,再加上皮膚黑,感覺上比表姐妹都來得修長。母親滿意我的身高,舅媽滿意她女兒的膚色,兩方都服氣,對著我們笑。到了中學,表姐妹彷彿吃了什麼仙丹,個個乳房發育豐滿,身子也瞬間抽高了,再加上白皮膚,都成了標致的少女。再次站在一起,我瞬時被比了下去。母親便換成炫耀我的學業成績。中學時,我特別喜歡讀書,考試前夕,總調好鬧鐘抱在肚腹上,仰躺而睡,以便清晨醒來再繼續讀。母親把這當笑話說給別人聽,笑裡滿是驕傲。

母親對我的身體不再有期待,我則為了準備高中聯考,吃得多、動得少,臀部積累不少脂肪,直到進入女校的那個暑假,強迫自己遵行規訓,總算恢復如父親那樣頎長的身材。但脫離國、高中這些重視學業成績表現的階段,比如大一新生無人拘束的生活,自由自在,體重又急速上升,母親、父親再度勸我減肥,於是我不時在中正紀念堂跑步,還曾從中山北路一段徒步至七段,再加上失戀,很快又瘦了下來。總之,截至這時候,我身形的頻率隨著母親的訓誡起伏,直到種田之後,這層威力才小了下來。可能是我的心靈淬鍊得夠堅實了,不再輕易為母親的嫌惡所擊垮;又或者來到我的田地與山坳裡的住家後,母親理解這需要多少氣力承擔,多了點體諒使然。

農事勞動日復一日形塑我的模樣。日曬為我的臉龐帶來潤澤,挲草強壯了我的手臂,插秧讓我的骨盆硬朗,行走田土的腳掌變得厚實。日復一日,我褪去了讀書時候的身體、上班族時候的身體,也褪去了與城市女友交往時的身體。我的身體比我自己更知道要長成什麼樣,只是我的腦和心還無法企及身體已經到達的位置,總覺得它粗枝大葉,對它感到生氣、懊惱。我像母親一樣嫌惡、挑剔我的身體。把業已變化的身體硬塞進舊衣服裡,愈發覺得手臂、胸膛、臀圍的緊繃。
我確實費了些工夫接受這副農田型塑的模樣,方才把自己的靈魂安置在這個「空間」,臻至身心合一。我彷彿聽見,身體末了對著腦和心搖搖頭、嘆口氣,說:「早跟你們說了嘛,就不聽。」
「什麼時候你說了?」腦和心不服氣地回嗆身體。
「就在洛神花田裡的那一次啊!」
「那一次是很多年以前了,發生了什麼事,誰還會記得啊!」腦生氣地反駁。
「那你說說看,到底那時候你說了什麼?」溫柔的心出聲緩頰。

將近十年前,我開始在房間外的陽臺種起花草。一度乾枯的流蘇盆栽,被我擱置一角,久不再為它澆水,但翌年春天,它竟然又萌發枝芽了,教我驚詫不已。怎麼可能?只是斜灑進來的雨水,就滋潤了它,即使無人聞問,依然兀自盼望、兀自生長。幾乎同那時起,我便想從事跟生態或者農業有關的職業。一年過去,我如願了。工作的地方,不管面對哪一項事務我都是新手,策畫、領導、組織,包括接觸農田亦是。某個尋常至極的會議結束後,我們分組共乘,驅車前往鄰近的農田。那是一處即將徵收土地、建設科學園區的市郊,二期稻作才剛收成,水稻倒掛在稻田裡的竹竿上,等待風乾。洛神植栽在田邊綿延,同行的吆喝著去採擷洛神葵。
走入其間,我被洛神葵酒紅色、嬌俏的鐘狀模樣吸引。野生的洛神葉片巨大,洛神葵隱匿在層層疊疊的葉片底下,我得翻開葉片尋覓芳蹤。在一片葉子上,撞見一雙紅姬緣椿象,牠們正屁股對著屁股交配。秋光明媚地灑落,周遭滿滿神聖的金黃。向晚,採擷了豐盛的洛神葵,去籽,以熱水汆燙,和入一點鹽巴、一些糖、檸檬汁,搓揉,頃刻雙手也浸染了桃紅的汁液。
洛神在春天種下,同年秋天就會開花結果。它深具野性,不挑土,一簇一簇生長、拔高,呼朋引伴遍地蔓延,結實纍纍。那個年紀、那個時候,我的身體就是那一年一季綻放的洛神葵,任憑青春滋養成嬌豔飽滿的顏色與形象。
往往有未被採擷的洛神葵,垂掛枝頭,匿身在枝繁葉茂之中,逐地乾涸。

城市女友曾經說過,她的室友喜歡她,喜歡到褪去身上所有衣物,裸體在她面前,請求和她做愛。只有眼淚是唯一的穿戴。那種巨大的、錐心的喜歡,我可以想像。在我貪嘴吃多了洛神葵蜜餞,酸得瞇眼沁淚時。在城市女友選擇疏離我的身體,在我疲於等待她的身體時⋯⋯
在感情世界裡不被青睞的身體,在母親標準裡不合格的身體,這些小小的陰影,並沒有影響我的日常,只是偶爾發作的陣痛,還堪忍耐,甚至逐漸習於為伍,成了戰友。
「是哪,這就是我的身體。」
共同作戰是我與身體同在、合一的第一步。我覓得的解方,是秋季的紅柿子。我喜歡熟軟的紅柿,豐腴的果肉把果皮繃得緊實,吹彈欲破,這樣的果皮最嫩最薄,絲毫不澀。帶皮咬下,肥軟細緻的果肉充盈口中,吃到柿子裡一片片滑潤、清脆的果核,我總用舌頭玩弄它,感覺那彈性與觸感。

很小很小的時候,四顧無人,我會把手放在胯下之間,單單放著就安心,搔搔癢也有放空、舒適的感覺。後來,我從家中的貓狗身上發現,牠們喜歡舒坦地仰躺,敞開後腿,此時撫觸牠們的下腹,為牠們按摩臀部,牠們就樂不可支,像是得到全世界最完整的愛一般,全然地信賴與陶醉。我在我身上找到的舒服自如,就是出於這些動物本能。我愈來愈意識到自己是動物的身體,我是一頭在馴服之下仍具野性的動物。
我的母親並不喜歡小孩豢養動物。小學的一個週末,父親帶著我與姐姐,在花市買了一隻毛茸茸的小土狗回家。那個下午我簡直樂翻了,除了姐姐,我還找來家中養狗的同學商量,餵小狗吃什麼、準備狗籠、洗澡、抓蝨子。不料,母親下班回家見狀大發雷霆,無非是認為我不可能獨當一面照顧小狗,最後終將由她收拾善後。不幸,當晚小狗因腳趾陷進籠子的縫隙裡,哀號不已,接著又因為喝了鮮奶,導致腹瀉,我完全手足無措,愈加證實母親所言。第二天早上,母親把狗打包,載著我和姐姐,硬是將狗還給花市那家攤商,連錢也不要了。我一路哭出門,一路哭回家。
對於母愛發達特別想照料動物的我,豢養體型嬌小的虎皮鸚鵡,算是母親最大的讓步了。我這隻動物本身就夠她煩惱不已。高中時,突然與女友蹺課一事,曾經嚇壞了她。教官從班導和風紀股長得知,某班某同學和我無故缺席,素來兩人交情甚好,研判我們是夥同蹺課。母親被通知到校,詢問任何有關我會蹺課的理由。
那個晚上,我在平日下課的時間,忐忑地踏進家門。我沒有想像過,蹺課會引發什麼結果,以為只是在點名簿上註記「曠課」便無事了。我不知道母親獨自經歷了教官的恐嚇,我和同學有可能都必須轉學。我想像母親放下電話出門時的憂心忡忡,在家事中弄亂的頭髮都來不及梳理整齊,隨手披上那件如玩具一般紅通通、在冷天裡都嫌刺眼的廉價人造纖維外套。母親皺起額頭時,特別顯老,那天的她,在同學眼裡會是如何?
「她們可能是同性戀。」女友的父親打電話來告訴母親。
母親從沒想過有一天有人會這樣敘述她的女兒。約莫像我現在對著家裡老是咬壞拖鞋、毛巾、工作手套的狗生氣,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這毛孩子心裡想什麼、缺什麼,那時的母親一定也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頭溫馴的動物開始使壞了。
「你是同性戀嗎?」母親嚴肅地問。
我搖頭。

月事來潮,翻來覆去的夜裡總弄髒了床單,又或者血漬不小心沾黏在馬桶坐墊上,母親嫌髒,鄙夷的眼光裡,我更像是頭不懂處理排遺的獸。在那個課業、考試、規範、人際宛如牢籠期間,我在籠裡迴旋、打轉,唯一出口竟是生理期腹部大痛,可以請假提早回家。但某次痛得眼前一片發黑,哭坐在地上,母親不可置信地說:「有那麼痛嗎!」
後來從事與農業有關的工作,體重達到人生最高的數字,曾經的生理期疼痛、冬季手腳冰冷問題全都煙消雲散。那個數字在身體健康檢查時,會在空格加上說明,是按身高比例換算得以容許的極限,超過即為過胖,但我絲毫也不畏懼。我重視食物的來源、吃得健康,生理期或寒冬裡,不復當年女友形容的脆弱、需要保護。我「不合格」的身體找到了安適的收留。

洛神花田十年後,我落腳臺灣東南部,鄰近太平洋的山坳裡,開闢了一片小菜園,這之前,我有五年的水田經驗,第一次以打工換宿的方式為別人耕作。鐵鍬在兩年未耕耘的旱地上,敲開雜草密布的表土層,愈掘愈見深黑色的土壤。先是淺淺地掘開一層,再繼續往更深處拙去,反覆一遍一遍將鬆軟黑土翻出。即使深秋季節,藍得耀眼的天空,沒有一朵浮雲,風是靜止的,再單純的勞動,依然讓汗水濡濕了上衣。曾經我也在自己耕耘的水田和菜園上,這麼賣力,想起念及,心裡一陣翻騰。流下的淚水和額頭上的汗水,隨著鍬子的震動,滴下田土,很快又蒸發了。
深黑色的土壤完全坦露在陽光下,我為它蓋上茅草與芭蕉葉。
夜裡,我隨意敲打著誦缽,叮叮咚咚和諧的聲音撫慰人心。我聽說了,頌缽的原理是藉著與占人體百分之七十的水互相振盪、共鳴,瞭解身體的狀況,同時予以療慰。我不甚明瞭,卻在一次一次的缽音當中,想像身體裡的水也會有滿溢、需要出口的時刻,當身體裡的液體流到腳下踩踏的土地上後,人與土地的連結才更深刻。那天,我僅僅懂得汗水與淚水,不久,我才明白糞水與血水亦然。
「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熟悉這句話,亦想像得出畫面。但在人生閱歷上,我從不希望這句話具體呈現。初試假日農夫,聽夥伴說繼尿液澆灌蔬菜後,想要用自己的糞便施肥,我聞之大驚,全然不敢想像與實踐,夥伴竟也就此打住。倒是自己來到東北部的山坳裡居住後,卻自然而然地以生態廁所的堆肥澆灌蔬菜與果樹園。不過,我總是先燒柴生火煮好一鍋熱水,以便稍後清洗一身糞水味。透過這樣的儀式,七年之間,我從城市的假日農夫身體,過渡到山裡農婦身體。山裡的居所沒有任何一面鏡子,未曾為農婦身體留下見證,只有回到城市,我才能照見自己身體的模樣,白熾燈 光底下尤其清晰,我對它感到陌生,卻又心生一種想跟它做愛的激情。我不禁憶及還很年輕的時候,曾旅行歐洲一個月,某日在阿爾卑斯山下的青年旅舍浴室裡,因為整片落地鏡面,正面迎接了自己身體的真實模樣,每日徒步十數小時鍛鍊出來的精實身體,讓我充滿愛慕,油然產生想跟它做愛的念頭。
這樣的身體已不復存在,然而心念不變。我為自己慶幸,過去身體等於不被青睞和不合格的印記,並未讓我失去對它的眷戀。眷戀,是對生的欲望。代表我熱切地活著、創造著。

我在山坳裡闢出一片菜園,種下洛神,壯碩沈重的株栽即使遭逢強風襲擊、大雨澆淋,莖部裂開、垂倒在地,卻仍然生長。洛神葵孕育著帶有皺褶的花苞,粉嫩的漸層色澤,愈往深側愈顯暗紅。
採擷下來的洛神葵,取下萼瓣,拌入糖。以少許沸水汆燙洛神葵籽,沁出黏稠的白色液體,放涼。甜漬洛神葵瓣待砂糖溶解,以果汁機打碎,接著放入鍋裡熬煮。一煮開冒泡,即拌入洛神葵籽液、少許檸檬汁,再繼續熬煮。這時候,洛神葵的色水不再如一開始的鮮紅,呈現近泥土的暗赭。整個醃漬過程,充分展現了洛神的風韻。像是一個閱歷愛情,懂得讓自己愉悅,也愉悅對方、收放自如的一個女人。
山裡的百香果,同洛神在這個季節連袂結果。將百香果挖出橙黃包裹黑色種子的果瓤,加點檸檬汁,熬煮成醬,拌入洛神果醬一起熬煮,洛神果醬立即回春十八妙齡,妖嬌的桃紅色,甜度活潑淘氣,嘗一口,我可以完全忘記昨晚睡前來襲的負面情緒,瀟灑地開展嶄新的一天。

從事與農業相關的工作後,月經來潮的日子裡,學會用布衛生棉取代拋棄式化學纖維衛生棉。母親見過我浸泡使用過的布衛生棉,一整盆血水,讓她直呼不可思議。一直以來,她總視月事為污穢,捲起拋棄式衛生棉丟入垃圾桶,完全不讓人察覺,已經天經地義行諸幾十年了,眼前的布衛生棉喚起她年輕時親手洗滌的回憶,重蹈幾十年前的落伍事,只能再次證明女兒是頭獸。我沒將布衛生棉送上全家衣物的行列,進入洗衣機內洗滌,一律自己清洗乾淨,掛在房間陽臺晾乾。但母親儘管嘴上嫌惡,仍然手腳麻利,跑來房間搜括我穿過的衣物去洗,偶爾也包括我當天來不及洗滌的沾著血跡的布衛生棉。我不禁想像她會如何近距離看待女兒的血跡,還有逼人的血氣。
從身上卸下布衛生棉,血氣和著體溫,一股淡淡的鹹腥,有點刺鼻,但我總忍不住嗅聞,珍惜這身體的氣息,觀察那日的血色、那日的流量,敬佩它們如此新鮮與豐沛。而用水沖掉血液,浸泡在水盆裡,等待棉布中的血液都釋放出來,傾倒出的紅色血水,將流經鄰近浴室的南瓜田,順著坡勢往馬纓丹、光蠟樹、龍眼樹與竹林流去,滋養生命。

春季是蜘蛛繁殖的季節,許多早晨我會在窗台上發現一枚母蜘蛛留下的白色卵囊;一隻迷你蜘蛛熱中住在電源開關上,與我的手指玩躲迷藏。五日節前後,螳螂經日可見,接著,常常會在流理台遇見翻肚的小鍬形蟲,捏起牠放到光蠟樹幹上,不一會兒又笨拙地摔下落葉裡。這時節我聽過最可怕的昆蟲奇譚,是鐵線蟲卵寄居在螳螂腹中,孵育出來、長大後,催眠螳螂口渴,呼喚牠「去溪水邊喝水吧!」,將不諳水性的牠溺斃,然後脫離、重獲自由。但在夏季雷雨過後的積水地方,卻見著該是自由的鐵線蟲,動也不動,倒是螳螂,在夜裡奮力爬上紗門,進到我房。
猶記小學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劇情依稀說是一位婦女因為丈夫早早過世,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經年缺乏愛的體恤,身體渴望柔情的慰撫。鏡頭帶到婦女洗淨了布衛生棉,晾曬在敞開的窗台上,一隻灰黑色、彷彿樁象的昆蟲飛來——我解讀是死去丈夫,或是婦女心中愛慕的象徵,停棲在布衛生棉上,貪戀不走,吸吮棉布上的濕溽。電影的最後就停留在這一鏡頭。我記憶這個鏡頭近三十年,在第一次使用布衛生棉時回想起來,也驚訝自己孩提時就了然劇中婦女的心情。
我多愁善感的身體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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