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出版日期搜尋的格式為:yyyy-MM (如:2012-09)
(只須填至月份)


總類
哲學類
宗教類
科學類
應用科學類
社會科學類
史地
世界史地;傳記
文學;新聞學
藝術類
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逆權女子--獄中手記 | 何が私をこうさせたか

[1111MA160]
作者:金子文子
譯者:陳柏瑤
14.8X21CM 320頁 平裝
ISBN:978-986-540-694-3
CIP:783.18
978-986-540-694-3
初版日期:2020年08月01日
此商品可7-11取貨付款
定價: NT$ 380| 會員價: NT$300

關於出貨時間以及運費請看這邊


席捲韓國大鐘獎5項大獎,韓國票房大作《朴烈:逆權時代》並行故事。
連法官都動容的獄中自白書。
一個日本叛亂犯,為何成為韓國的建國英雄?
一個短暫、多舛的青春,為何貢獻於無政府主義?
一個無法選擇出身,但自己決定了人生的奇女子故事。


日本佔領朝鮮時期發生的「朴烈事件」,2019年搬上螢幕。1923年一對無政府主義的情侶——朴烈與金子文子,因「預謀殺害裕仁皇太子」之嫌,被以「大逆罪」逮捕。1926年面對天皇特赦,金子文子斷然拒絕,因為「所謂活著,不是只是能夠活著,是要靠著自己的意志活著,無論生或死,才有價值」,並(據稱)自縊於獄中,享年二十三歲,百年後的2018年11月獲韓國追頒建國勳章。審判之初,金子文子自述「我為何成為這樣」,身世的飄零,連法官都動容,並且希望她寫下來,所以才有了這本「獄中手記」。
從小在不幸的家庭長大,父親因為嫌棄母親,一直没有登記結婚,甚至後來棄母女兩而去,以至於一直到七歲,金子文子還是個「無身份者」,之後重複經歷著顛沛流離與寄人籬下,甚至一度從日本漂泊到了朝鮮⋯⋯絕望之下,她曾經想自己結束這樣的命運,然而必須承認更想的是「向折磨我們的那些人報復」,因為她的經歷讓她詛咒這個世界,因為她目睹了母親受到的欺凌、低層勞動者遭遇的剝削,因為自身不斷在不對等關係中飽嚐的羞辱。返日後,她「找到」(選擇)了朴烈,一位在日活動的朝鮮「不逞社」領袖,「請問你是民族運動者嗎?⋯⋯假如是,那有些遺憾,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成了她的愛人,更是同志——逆權年代裡徹頭徹尾的逆權份子。他們以確認彼此的理念守護愛情。最後即將到來的那一刻,金子文子認為前所未有的滿足,但比起生命坐標上的定位,更重要的或許是她實踐了對自己諾言:「⋯⋯我將永遠跟著你。要死,也一起死吧,讓我們生死與共吧!」

金子文子
1903-1926,日本大正時代無政府主義者 。 關東大地震(1923年9月1日)發生兩天後,同韓國男子朴烈被以「企圖暗殺裕仁皇太子」入罪,遭日本殖民政府逮捕。1926年3月25日判處死刑。4月,昭和天皇下令特赦,改判為無期徒刑,金子文子拒絕減刑,同年7月23日據稱自縊於獄中。2018年11月17獲南韓政府追頒建國勳章。

譯者簡介:
陳柏瑤
日本女子大學畢業,曾於日本居住6年。目前專職翻譯,同時從事日文教學工作。

金子文子「獄中手記」補遺——朴烈與無政府主義者  沈旭暉

難忘的身影     栗原一男
我對於修訂的期望  金子文子

手記的一開始
父親
母親
小林的故鄉
母親的老家
嶄新的家
芙江
岩下家
我在朝鮮的生活
返回村落
入虎口
性的漩渦
永別了,父親
前往東京!
舅公的家
兜售報紙
擺攤做生意
女傭
街頭的流浪者
工作!我自己的工作!
寫在手記之後

金子文子「獄中手記」補遺——朴烈與無政府主義者
沈旭暉 (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GLOs Founding Chairman / 國際關係學者)

自從南韓平昌冬奧,兩韓關係忽然大幅改善,雖然與統一有關的具體建議還是全不可行,但南韓現政府寧取「血濃於水」的北韓、而不願配合美國的圍堵政策,卻已清晰不過。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出過兩韓都相對認同的「愛國者」,但通常都是悲劇收場,而這些人不少都是來自日治時期。這時代背景近年成了電影常見題材,宋仲基主演的《軍艦島》、孔劉和宋康昊主演的《密探》等都是其中例子。近作《朴烈》(Anarchist from Colony)雖然屬於低成本電影,在香港亦未必有機會公映(筆者也只是在飛機上觀看),在南韓卻掀起一定熱潮,也許因為這位傳奇人物獨特而又淒慘的一生,很容易令今人對號入座。

朴烈:三姓家奴還是悲劇英雄?
《朴烈》開宗明義以朝鮮無政府主義者、獨立運動家朴烈為主題,他最為人知的事蹟,是他的「大逆不道之罪」: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發生後兩天,他以「企圖暗殺裕仁皇太子」的罪名,被日本殖民政府逮捕。經過漫長審判,朴烈成了全國知名的英雄人物,一九二六年被判死刑,後在內外輿論下被改判無期徒刑。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朴烈才獲釋。

獲釋後的朴烈,依然是朝鮮半島的民族英雄,然而經過漫長牢獄生涯後,他已經由年輕時的無政府主義者,轉變立場為反共人士,同時因為立場不夠涵蓋政壇光譜,爭奪主要領袖位置都失敗。韓戰爆發後,朴烈加入南韓一方參戰,不幸被北韓俘虜,立場隨即一百八十度改變,公開成為(或「被成為」)親共人士,更在北韓主張和平統一的組織擔任要職。到了一九七〇年代,金日成大權獨攬,準備金正日的接班,大舉肅清異己,朴烈又被北韓視為「間諜」,慘被處決,終結了複雜又多變的一生。

說來大多數民族運動抗爭者,都以立場鮮明堅定著稱,朴烈卻是個離奇的反例。終其一生,立場不斷改變,可能有人認為他純粹是機會主義者,但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沒有什麼選擇,只是一直被時代洪流主宰整個人生。今天那些依然有南北韓統一夢的老人,亦何嘗不是?

二十世紀的亞洲無政府主義
無政府主義在今日而言,自然是過於偏鋒的主張,但在二十世紀初的亞洲,卻是相對普遍的思想,日本尤其是先行地。中國思想家劉師培、章太炎等人,都是清末民初主張無政府主義的代表人物,他們接觸到無政府主義的機緣,都是源於反清失敗、流亡日本之後,例如劉師培一九〇七年在東京創辦《天義報》,是中國最早的無政府主義運動推手之一。朴烈的情人金子文子,亦是來自日本的無政府主義作家;一九二六年,台灣最早的無政府主義組織「台灣黑色青年聯盟」,也是由持同樣立場、位於東京的黑色青年聯盟指導下成立。

不少東亞知識分子初次接觸西方思想後,曾不約而同提倡無政府主義,但只要接觸到現實政治,大都會改變立場。無政府主義雖然是相對左翼的主張,但無政府主義者過渡到左翼、右翼,都大不乏人。除了朴烈,中華民國開國元老之一的吳稚暉,早年於倫敦、巴黎等地生活,於一九〇七年發行報刊《新世紀》,鼓吹無政府主義;然而他深愛中華文化,擔心共產主義將徹底破壞之,於是投身國民黨,進行積極反共的工作,逐漸變成「大右派」。

關東大地震後的「暗黑兵法」
電影花了不少篇幅聚焦朴烈被捕、被審的經過,其中日本處理關東大地震時,對朝鮮人的不公和暴力,是著墨至深之處。朴烈作為無政府主義組織「不逞社」成員,曾計劃暗殺裕仁皇太子,本不足為奇,不過,電影傾向將暗殺罪名視為日本政府對朴烈的「莫須有」之罪。這樣的劇情,令人想到爭議電影《十年》,而從這角度閱讀關東大地震這場天災,也令人若有所思。

一九二三年九月發生的關東大地震,在日本造成逾十萬人死亡,然而天災過後的人禍,才是爭議所在。地震發生後,日本謠言四起,並傳出朝鮮人趁亂殺人放火、在水中下毒以反日。時任內務大臣水野錬太郎主張發布戒嚴令,並被迅速通過。在政府和警方協助下,關東平民組織了自衛隊,由於群眾陷入恐慌,把朝鮮人趁亂暴動的消息信以為真,自衛隊連同警察、甚至軍人四出巡查,不斷有組織地殺傷朝鮮人,以致有電影中「將朝鮮人見一個殺一個」的劇情。

根據電影說法,關東大地震後傳出朝鮮人趁亂暴動的消息,是日本政府刻意為之的「暗黑兵法」。日本政府借助群眾的排外情緒,引發針對朝鮮人、甚至中國工人的排外暴亂,實際上是藉此機會,清洗朝鮮的反政府分子:包括共產主義、無政府主義,和獨立運動者,朴烈就是其中之一,從而得以繼續實行日本政府的擴張計劃。此外,把焦點轉向外人,煽動民族主義,也可以掩蓋日本政府預警不足、賑災無能、也未能有效控制群眾的責任。

不過這樣的政策哪怕奏效於一時,長遠而言,卻是災難性的。日本政府吞併朝鮮的計劃,本來就有不少爭論,明治維新元老伊藤博文等人並不主張即時吞併,原因是顧慮國際反應,和擔心不容易完全消化朝鮮,不過在他被安重根暗殺後,即時吞併的主張成為主流,然而也正如他顧慮的那樣,朝鮮從未被真正消化。一九一九年,朝鮮爆發「三一運動」,超過百萬朝鮮人上街爭取獨立,雖然運動以失敗告終,但徹底改變了日本對朝鮮的管治手法,由向來對殖民地慣用的武力管治,改為以文治為主,執行懷柔政策。關東大地震後改行「暗黑兵法」,其實是又一次逆轉,令日本消化朝鮮的部署落空。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將殖民地民族同化的「皇民化運動」,只是對琉球進行得最徹底,其次到台灣,在朝鮮則成效微乎其微,結果亦造就了三地今天截然不同的文化面貌。三一運動的失敗,令本來正在朝鮮就學的朴烈退學,並於同年前往日本,然後,就是電影講述的劇情。電影在南韓的受矚目,是否反映今天兩韓人民如何看待朴烈?只是期望看到有國人勇於反抗日本的景象?還是對他的悲劇一生感同身受?


難忘的身影
栗原一男(金子文子生前的同志,並委託編輯出版這本書)

忘不了西元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在栃木線宇都宮監獄栃木分所陰冷的牢房窗邊,發現了金子文子已冰冷僵硬的身體。原來文子在前一天的二十六日深夜,二十三歲的盛夏,與世永別了。
來到三十一日的深夜,在文子的母親、布施(辰治)律師與馬島(僴)醫師的見證下,我們一行十多人去到位於栃木町偏僻處的合戰墓地,準備挖取被暫時埋葬的文子屍體。

正值三時──月亮皎潔的凌晨時分──夜露密布合戰墓地的雜草上,映出蒼白的光芒,另一側的稻田無限的寂靜,葉尖閃耀著光,這死亡的墓地裡,僅有我們一行人的腳步聲,在異樣緊張與亢奮的驅使下,逐漸前進深入墓地。
然後──在那個不久前才獻上幾朵翠菊的墓所,從地下四尺的濕地裡挖出業已受潮而膨脹、濕軟且腐爛的文子屍體,那鼓脹的寬額、豐厚突出的嘴唇、膨繃到毫無皺紋的手指、臉皮已剝落的腐爛身體⋯⋯若不是那異於常人的額頭與剪短的頭髮特徵,恐怕任誰也認不出是文子,才兩日不見的可憐文子──與老舊棉布、木屑一同埋入棺木裡的文子。之後,那散發著腐爛屍體特有的臭味且滴流著液體的棺木被放上貨車,如願地運送至距離八公里遠的火葬場,在相隔一天後的黎明,東方天際露出朦朧初曉的五時。

就這樣來到西元一九三一年——也就是文子自縊後五週年的那個七月到了。也就是今年的七月,文子被逮捕送進市之谷監獄四年期間所寫的手記,文子記述生涯的手記終於集結成書,出版問世。文子將此書(稿)從監獄寄給我時,附加提到,「以此手記向天地神明起誓(如果可以如此發誓的話⋯⋯),這是我自己毫不虛假的真實生活告白,就某個層面來說,完全暴露的同時也是一種抹殺。這是我那受詛咒的身世的最後紀錄,也是為了告別這個人世的逸品。毫無私有財產的我,僅能以此作為我唯一的禮物寄送給你。」

五年後,終究得以將此書獻給這個人世,是文子生前在獄中四年期間的宿願,對我自己來說,也是終生難忘的事件之一。

隨著文子遠離,其身影逐漸淡去,然而活著的文子--誕生於這個人世,上吊自殺結束二十三歲青春歲月的文子──留下率性之謎而逝的文子──社會輿論肯定無法忘卻。

《是什麼促使我這樣做?》真實道出文子為何變成如此,又為何必須如此去做?手記裡,她自己提出這個疑問,並且娓娓細答。而且,毫不掩飾、大膽、率直地將自己的一切坦露在自白下。

生前,她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多話,愛笑,只不過一提及諸如朝鮮時的事,必然淚潸潸,最後放聲大哭。即使朴烈在旁皺眉制止,仍不得其果,她堅持說完那段慘澹且不幸的生活。那個性情中人的文子啊──。

一旦投入某個工作,必然廢寢忘食,對人生其實毫無期待,甚至是絕望,那個絕望到底發出苦笑的文子──她的生活、心性的堅毅、拚命三郎的性格卻又異常憂鬱感性,那個赤裸呈現自我的文子⋯⋯我可描述的實在是太多了。不過,在這本手記,我想文子已經透過她的筆充分表達出來。

我也別賣弄自己拙劣的文字了,這本必然令人流淚的手記,就此獻給全日本有心之人士。

一九三一年七月 文子死後五週年
                

手記的一開始
金子文子

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突然,帝都東京所在的關東地區,從地心竄出劇烈搖晃。接著棟棟樓房發出碎裂聲響,進而歪斜、倒塌,人們活生生被埋入崩壞的房屋下,好不容易逃脫的人則如狂犬失神尖聲呼喊奔跑,文明的樂園瞬間化為悲慘地獄的世間。

隨著不絕的餘震、強震,如火山爆發的積雨雲朝向天際旋轉攀升。之後,四處冒起大火,黑煙淹沒了帝都。

人們激動、不安,進而是盲目無知的流言與騷動四起。

約是不久之後,在帝都警備的命令下,我們被帶到警察局。

到底為了什麼?我卻毫無論及的自由,只是被告知,即將被傳喚到東京地方裁判所的預審法庭接受調查。

在看守人員的引導下,我進入預審法庭的大門,一位法官與書記正等候著。一見到我,法庭職員開始整理被告席。等待期間,我必須手拿原本戴在頭上的覆面斗笠,靜默站在入口處。而法官始終冷靜看著一切。

等到我入列被告席,法官先是沉默地注視著我,彷彿欲把我觀察個徹底,終於開口說話。

「妳是金子文子吧。」
我回答是的,他的態度意外溫柔。
「我是負責妳案件的預審法官立松。」他自我介紹。
「還請高抬貴手。」我也微笑回應。
形式上的預審訊問也自此開始,然而,即使只是形式,法官仍得從問答中掌握調查的重要關鍵。所以,在此我也想記錄下當時的對話,這樣才得以更清楚明白關於我的手記之來龍去脈。
由法官的問話開始。
「首先,妳的原籍是?」
「山梨縣東山梨郡諏訪村。」
「若搭列車,在哪裡下車呢?」
「鹽山是最近的車站。」
「喔,鹽山啊?」法官略沉思,「那麼,不是大藤村啊,其實我非常熟悉大藤村,我認識的獵人住在那裡,每到冬天我都會去那裡……」
我並不知道那個大藤村。
「您這麼一說,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事實上,我的原籍地雖是諏訪村,可是截至目前為止,我只在那裡待了兩年而已。」
「原來,妳不是出生在這個原籍地啊。」
「是的,我的出生地,根據父母親的說法,應該是橫濱。」
「原來如此,那麼,妳的父母親叫什麼名字?又住在哪裡呢?」

我想,這些事從警察的調查報告即能清楚明白,法官又何必再問一次,不免苦笑起來,但我依然誠實且坦率地回答:「也許情況有些混亂,戶籍上父親是金子富太郎,母親是吉,不過事實上,那是我母親的父母親,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母。」
法官露出驚訝的神情,接著又問起我親生父母的事。
我答道,「父親是佐伯文一,現在應該住在靜岡縣的濱松吧。母親是金子菊,我不清楚她現在的詳細狀況,想必就住在家鄉的娘家附近吧。在戶籍上,我與他們的關係,母親相當於姐姐,父親是妹夫。」
「等等!」法官打斷我的話,「我聽來有些奇怪啊,我明白妳母親為何是妳的姐姐,但妳的父親與母親的姓氏不同,又住在不同地方,原以為是已毫無瓜葛的兩個人啊……」
「是的。」我鬱鬱地回答,「父親與母親早就分開了。不過,母親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又與父親一起,現在也仍生活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啊,想必都有其苦衷啊。那麼,妳的父母親又是何時分開的?」
「已經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父親離開時,我好像是七歲吧。」
「然後呢?當時妳又怎麼了呢?」
「我被留在母親身邊。」
「所以,是母親一個人把妳扶養長大的啊!」
「並不是那樣的。父親離開我之後,不久母親也離開了。自此,父親或母親幾乎都未曾扶養照顧我啊。」
回答此話之際,感覺直至目前的所有經歷、經驗,全都展開滿溢於我的胸口。我的眼睛不禁還噙著些許的淚水。法官不知是瞧見了還是沒有,彷彿帶了幾分同情地對我說:「想必妳吃了許多苦,那麼,關於這個部分,日後再慢慢聽妳說吧。」接著他將原本放在書記桌上的文件挪到自己面前,準備開始進入案件的審問。
不過,我先前也提到,其實我根本沒有理由提筆記述下任何事,也無此必要。

然而,之後法官命令我,寫下關於我、關於我過去的經歷。聽說在法律上,有條文規定不得僅偵訊被告不利之事項,也必須詳細偵訊有利之事項,也許法官為了遵從這項不太被沿用的條文,認為我之所以犯下如此違背常理之行為,促使我如此做的理由必然與我的境遇有關。當然,或許也並非如此,只是基於他猶如記者的天生好奇心,才命令我做這事。無論怎樣都好,我就是遵從命令,寫下我的出身經歷。而這即是我的手記之由來。

這份手記,究竟能給法官帶來何樣的參考,我不得而知。不過,在已做出判決的今日,想必對法官來說,它已毫無用處了。因此,我拜託法官,歸還這份手記。我要將它送給我的同志,一則是得以更深入了解我,一則是如果它對於同志有所用處,希望也得以出版成書。

就我個人來說,我希望讓更多世間為人父母者讀到。也不僅是那些父母,希望那些期許社會良善進步的教育家、政治家、社會思想家,以及所有人都能讀到。


母親

被父親拋棄的我們,束手無策。起初還留有幾件可以換錢維生的物品,但不久也告罄。不用說,父親根本連一文錢也未送來給我們。

可是,我們必須活下去。之後,母親與名叫中村的打鐵匠同居,我實在也無資格責備母親。

「那個人的日薪優渥,一天竟然可以拿一日圓五十錢……這樣,我們可以過得比以前舒服,妳也可以去上學了。」還記得母親如此說,對著還不懂世事的我,帶著乞求寬恕的語調。

中村抱著一個小包袱來到我家,開始起居都在我家了。每天早晨,他穿著工作服,提著便當,去到稍遠處的工廠工作。

中村年約四十八、九歲吧,黑髮中夾雜著白髮,算是個外表冷靜,心底存著惡意,眼窩凹陷,身矮又駝背且猥瑣的男人。舉止優雅猶如貴公子的父親,其實打心底瞧不起做工之人,年幼不知不覺受到父親那般影響的我,因此根本不願親近也不想與中村交談,對待形同養父的他猶如陌生人,總是喚他「叔叔」。母親也不嘗試改變我,甚至自己也私下給中村取了帶有輕蔑意味的綽號「鬍碴」。

面對中村的問話,我總是藉機頂嘴,當然中村也會藉機懲罰我。母親不在時,他會一個人偷偷用餐,然後把食物放在我伸手搆不到的高處,或是把我捲進棉被丟入壁櫥,某個夜裡他以細繩猶如纏繞毛球般綑綁我,然後把我吊在附近河岸的樹枝上。

母親當然知情,但也無能為力。最終,我們還是只能詛咒著讓我們陷入如此境遇的父親與阿姨。「他們肯定會遭受懲罰,橫死路邊。」母親總是如此說道。

但對我來說,與中村生活在一起,最悲慘的並不是受到他的虐待或責備,而是與弟弟分開。

某日,我不經意聽到母親與中村的對話。
「既然這樣,盡快帶過去比較好啊,終究將來是對方的孩子,趁著還未長大較好啊。」
中村說道。
「把孩子給那個男人,我是不擔心,但說到底還是不忍心啊。」
母親回答。
我非常清楚他們在說什麼,滿心不安。
「媽媽,妳要把小賢送去哪裡?」我終於耐不住開口問了。
母親跟我說,她與父親分開時約定一人養育一個孩子,我歸母親,弟弟歸父親。我真是悲傷極了,現在的我唯一的朋友就是弟弟了,我希望他就在身邊。我懇切拜託母親,「媽媽,我從明天開始不再跟朋友去玩了,早早起床很晚才睡,我會一直看著小賢,不讓他哭泣一聲,拚命照顧他。可以不要把他送去爸爸那裡嗎?媽媽,小賢不在,就剩我一人了,我會很孤單的……」

然而母親不理會我的祈求。
「那是行不通的,小文。那個孩子,讓我與妳一年到頭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妳父親要那個孩子過去跟他們生活……」

無論如何拜託母親,她都頑強不顧,趁著中村不在家,我對母親說:「媽媽,如果一定要把小賢送到父親那裡,可以讓我也一起過去嗎?小賢不在的話,我一個人不敢待在叔叔這裡……」
儘管大人有大人的理由,然而母親卻是裝作完全不懂孩子的心情,冷酷回絕了我的請求。不過,那也是我的命運,我不得不屈服在那股力量下。

不久,母親背著弟弟去到父親住處。他們那時住在必須乘車才能抵達的靜岡。

弟弟不在後,我們又搬家了。說是搬家,其實是借住在人家屋簷下。那是鄰近電車線路旁的小房子,裡面有六張榻榻米大小與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一戶從事港口卸貨工的五人家庭住在那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我們則住在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房間髒汙不堪,拉門貼的報紙已老舊泛黃,榻榻米也破損敗絮。

窗下的榻榻米有個最大的破洞,所以母親在上面放置暖爐櫃,其餘破損部分則鋪上厚紙板,再取白線與榻榻米縫合一起,如此可以防止塵埃從破洞溢出。

中村依舊去工廠工作。母親則找到稍遠河岸倉庫的篩選豆子工作。不過,我並沒有被獨留在家裡。母親殷殷拜託之下,我得以無身分去到附近的小學上學。

我當然很歡喜。與弟弟分別的悲傷,隨著上學也漸漸忘卻。這所學校,不同於之前那種放牛班的學校,算是設備齊全且正當辦學,學生們大體是良家子弟,女孩們都穿著美麗衣物,頭髮上每日繫著不同緞帶,其中也有些是由女傭或小長工接送。

但,又有事困擾了我。
上學後不久,禁止使用石版——據說是對肺不好——要我們帶鉛筆與筆記本來學校。但是,家裡的狀況由不得我。中村當然不可能理會我,而母親也無暇幫我張羅這個與那個。因此,為了一本筆記與一支鉛筆,我竟被迫二、三天不去學校。

母親希望把我轉到較不需花費支出的學校,不過基於地理因素,終究無法。

某日,父親突然來看我們。

父親那時似乎在從事某種買賣,背著很大的包袱,而且,即使幼小如我也看得出他意外的憔悴。

曾經那麼令我厭惡的父親,不知為何見到面,還是歡喜的。父親把包袱放在房間角落,坐在暖爐櫃旁與中村說話,我看著父親,覺得父親終究有種了不起的氣勢,也想與父親親密撒嬌。中村離席時,我在父親耳邊小聲地說:「給我買橡皮球。」因為我多麼盼望與學校玩伴一樣,也有一顆橡皮球。

那晚,父親帶我去廟會。一走到家門前的街上,父親蹲了下來,「來,我背妳。」他把我背了起來,就像更小的時候把我放在他肩膀上。

我在廟會的攤販上找到想要的橡皮球。父親說喜歡就拿吧,我選了有紅花圖案的橡皮球,大的與小的共兩顆。攤販還有好些東西,我發愣地望著。

「還想要什麼?」父親問。
我不語地搖頭。
「可憐的孩子……!」父親急忙離開,激動地說道,「妳還想要許多東西吧。爸爸很想買給妳……但是爸爸現在很窮……請妳忍耐啊,文子……」
我感覺胸口像有什麼湧了上來,不過,還是努力地壓下。畢竟小孩也覺得在眾人面前哭泣,很是丟臉。

我們又逛了逛,才回去。穿過明亮的街道來到陰暗無人的小路,父親說:「喂,文子啊,是爸爸不好,請原諒我!爸爸以前不走正道,連累了還不懂世事的妳,真的對不起。不過,文子啊,爸爸不會一直窮苦下去。到時候,我一定最先讓妳過上好日子,妳再給我些時間吧……!」

爸爸的確在哭,聲音激動,眼淚潸潸,我也哭了。

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像個通情達理的大人說道:「那些都不要緊了,無論多麼貧窮都好,只要帶我去爸爸的家……只要帶我去有小賢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更加哽咽地說著,「如果可以,爸爸也想帶妳走啊。就算再窮,也不至於會讓妳餓死。但是,現在帶妳走,妳媽媽會孤單寂寞。因為妳媽媽很依賴妳,所以目前就暫時忍耐好嗎?要聽媽媽的話,還有現在爸爸說的話,乖乖聽話等著,爸爸會來帶妳走的,一定會來接妳的……」

父親停住了腳步,站在路旁壓低聲量不停哭泣。我也緊抱父親的背,哽咽不已。

然而,父親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他轉以明亮的語調說:「回家吧,媽媽還在家等著呢。」父親用力地邁出步伐,來到住家旁的小路,他讓我從他的背上下來,拿著白色手帕為我拭淚。

那個晚上,父親又背起包袱,落寞地回去了。

自此,只要一到傍晚,我必定會跑到小路口,眺望街上來往的行人,因為父親有一天會來接我。但是,父親從未來接我。

我們又搬家了。

一搬家,母親為了讓我上學,隨即又去學校向校長訴苦拜託,好不容易對方終於允許答應。
這所學校比起先前的學校,顯然窮酸多了,學生也多是貧窮人家的孩子,對我來說,是相當合適的學校。不過,學校卻把我視為麻煩人物。

早上,上課前老師會依點名簿一一點名學生,明明我也出席了,卻偏偏不叫我的名字。坐在我隔壁的人都被點名了,唯獨跳過我。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對一個小孩來說多麼難熬痛苦啊。為此,我故意遲到,或是老師點名時就掀開書桌蓋把頭埋進去,抑或翻讀無關緊要的書。若遭到老師斥責,雙手就縮進圍裙底下,緊緊捏著。

入學後的翌月──約是那個時候的事吧。

某個早上,我拿著裝有當月學費的紙袋交給老師。不久,即被叫去辦公室。由於不知原因,我毫不畏縮地走進老師的辦公室。

老師讓我看那個裝學費紙袋,說:「這個只有袋子啊,裡面什麼都沒有,怎麼回事?」
當然,我什麼都沒做,就拿著母親給的學費來到學校。
「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只能這樣回答。
「什麼都沒做,錢不可能不見啊,妳是在上學途中拿去買東西了吧。」
「沒有。」
「那是在上學途中弄丟了嗎?」
「沒有,我就放在書包裡……」
校長也對我投以嚴厲的眼神,並責備我是否拿去買了零食,最後甚至搜了我的書包。但是,書包裡既沒有錢也沒有任何像買來的東西。

校長與老師的眼神更加警戒嚴肅,他們認定我一定是拿去買了什麼,責備我的輕率大意。然而無論怎麼被責罵,沒做的事就是沒做,我堅持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學校的雜役跑去我家,要母親來一趟學校。母親站在校長面前,起初有些驚惶失措,隨即了解事情的真相。

「這個孩子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放心,她不會那樣的。」

母親如此為我辯解,她又說:「學費,昨晚是我放的,為了怕弄丟,特地放進書包裡。一定是我家那個人看見了。書包就掛在牆上,一定是那個人去工廠時取走了。因為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母親又說了諸多實例,事實上我也知道,像是夾在筆記本的鉛筆,來到學校就不見了,我只好邊哭邊回家。類似這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

母親說的話,想必觸動了校長的心。還記得站在一旁,聽到了校長與母親的交談。

「這麼懂事的女孩竟在這樣的生活環境,實在可憐。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幫妳照顧她,不如藉此做我的養女吧。」

如今回想,也許校長真的同情我,也或許因為校長沒有小孩臨時興起的念頭吧。總之,理由不得而知。不過無論如何,我總算擺脫嫌疑,反而引來大家開始為我著想,著實令我開心。

「謝謝!」母親感謝校長,但是,終究無法與我分開。母親說:「這個孩子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欣慰,無論怎麼辛苦,我都想靠著自己的能力扶養她長大……」

校長不再強人所難。我牽著母親的手,回到我們的家。

這件事之後,母親與中村肯定有了爭執。過去以來,中村似乎都在外面花錢喝酒,也許因為如此,才會拿了我的學費。且情況愈演愈烈,從中村脫下的工作服口袋裡,不時找到小酒館的收據或單據等。那樣花費的他,卻老是抱怨母親,要母親節省食費、不該隨意使用煤炭等。

母親又開始陷入苦惱。想想母親與中村之間,並不如與父親那樣,是因為喜歡才在一起,而是為了生活,肯定更加難熬。就在這時候,聽說中村竟偷賣工廠的機器,遭到解雇。

藉此,母親終於與中村分開了。


朝鮮生活

之十五
正逢酷暑。

在江景開設醫院的福原的妻子來造訪祖母。那女人名叫操,是祖母的姪女。

操從未來過這裡,就連通信聯絡也幾乎沒有吧。不過,操不似我這樣貧賤,打從祖母,岩下家上上下下無不熱烈歡迎這位稀客。

操,是二十四、五歲的美女,帶著一個還嗷嗷待哺的孩子。

她穿著薄織絹和服,衣服上華麗的秋草圖案從胸口延展到衣襬,還繫上絢爛耀眼鑲有金紙或銀紙的腰帶。明明這般酷熱,還披著錦紗絹的半外套。脖子上戴著金鎖,手指上套著金戒指,儘管完全不搭,卻一眼看出就是貴婦。

大家彼此一一問候後,祖母立刻發現操的衣物沾染了汗水。

「哎呀,小操,汗都從腰帶、和服滲出來了啊,快脫掉,更衣吧。」

祖母如此說道,操也回答:「好啊,換上吧!」

她脫掉方才穿來的衣服。祖母則拿著它們,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攤開曬太陽。而且故意放在附近貧窮太太們打水的水井那頭可以望見的地方……

操與祖母他們說起夫家富裕的狀況,「哇啊,真是太好了,妳真是幸福啊,可要好好珍惜照顧自己的丈夫啊!」祖母他們紛紛獻上祝福,也給予貼心的忠告。同時,也不忘誇耀自己家中的生活或在芙江的地位。當然,可不是一天或兩天能說盡的。期間,祖母他們也帶著操去到庭園散步,或是讓她見識他們的所有地。

肯定也提到我的事。操斜眼看我,就連話都懶得跟我說。我並不討厭操,不過也不覺得她是好人。

在距離芙江約四十公里外的地方,住著操的朋友,但她猶豫著是否該去拜訪對方。

「妳就去吧,畢竟搭車就可以到了……」祖母在旁慫恿著。
「但是,還有這個孩子,實在麻煩……」操又在猶豫了。
這分明是要我跟著去,幫忙看孩子。祖母察覺了,對操說:「這樣好了,就讓小文背孩子跟著去……」
我覺得麻煩透了,這樣的夏天,還要揹著不怎麼喜歡的嬰孩,而且跟在這個驕傲得猶如皇后的女人屁股後面!
「是的,如果能這樣,真是太好了……不過,小文願意嗎……?」操婉轉地尋求我的同意。
我不知如何是好,也沒有明確回答。若是平時,祖母肯定發病似的怒罵,但不知為何反而討好我起來,「妳就跟著去吧,小文!」不同於平常的命令,而是建議。待操離席之際,祖母立刻小聲且溫柔地對我說:「怎麼了,不想就說不想啊,妳不想做的事也不能勉強妳。」
渴望溫柔話語的我,心裡忽然一陣柔軟,甚至想撲倒在祖母懷裡哭泣。我像跟母親撒嬌似地回答:「如果真的可以不去的話,那我不想去。」
「妳說什麼?」祖母突然爆炸,捉住我的衣襟用力搖晃。嚇得我跌落在前廊的地上,仰望著祖母如同往常不停咒罵我的景象。
「妳說什麼!妳不想去!對妳稍微溫柔,妳就爬到頭頂了啊。就算不想去,也不能不去,理當要去的。明明以前還照顧過農民流著鼻涕的髒小孩。既然不想去,也不強迫妳了。就算妳不去,我們還是有辦法的,留妳還有什麼用,給我滾出去,快滾出去,現在就給我出去!」

祖母不知何時已穿上木屐,來到我身旁,又踏又踢。

我倒在地上,僅是茫然。祖母接著又跑去廚房,抓了一個男僕用的缺角木碗塞到我懷裡,抓起我的衣領與頭髮,拖行到後門,本以為要把我推出門外,不料又急忙關上門,自顧自地走往庭園方向。

我徹底疲累,身體痛得無法挪動。我也不想起身,儘管趴在地上,無力地哭泣。

但是,一直哭也不是辦法。沒人經過,家裡也沒人來叫我。現在的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祖母丟在我懷裡的破木碗,但我又能拿它做什麼呢?

「是啊,現在除了回去道歉,沒有其他辦法了。」我鼓起勇氣,起身,蹣跚地沿著圍牆走到大門,再進到屋內。

我以帶子綁住衣袖,開始仔細擦拭方才弄髒的走廊。祖母見狀,喚來高,要他把我剛擦過的地方重新擦拭。我只得開始洗碗,結果祖母走了過來,撞開我,自己接手洗了。我又去清掃庭園,祖母不發一語地搶走掃帚。

如絕望的野狗,我只得拖著腳步回到自己的巢穴——房間,蜷縮躺著,像個無靈魂的人偶,僅是盯著牆上的舊報紙流淚。

如此漫長的苦澀,終於來到傍晚時分。

祖母在與我房間隔著庭園的主屋屋簷下,開始油炸天婦羅。油炸香,更引來我的飢餓。

這才想起,從早到現在,我都還未用餐。

高的小孩正好拿著竹簍來還。

「喂,來得剛好啊,好孩子,好孩子!」

祖母邊說邊給那個孩子二、三個天婦羅,讓他拿在手裡,然後望向我這邊,竊笑著。

我只得偷偷離家出走。但也沒地方可去,一逕朝著朝鮮人共用的水井走去,然後莫名地望著井裡。此時,一位見過面的朝鮮大嬸拿著裝青菜的甕過來清洗,一看到我即親切地問:「又被妳奶奶罵了嗎?」

我點點頭。

「好可憐啊!」大嬸瞧我哀傷的模樣,同情地說:「要來我家玩嗎?我女兒也在家喔。」
我好想哭啊,不是悲傷,而是被慈悲觸動的感激……
「謝謝,那我去看看好了!」我虛弱地跟在大嬸身後去了。
大嬸的家,就在姑姑家後方的崖上,可以清楚看見姑姑家,不免也讓我擔心,會不會被姑姑他們發現。
「不好意思啊,妳吃過午飯了嗎?」
「沒有,從早到現在……」
「啊,從早到現在……」大嬸女兒驚訝得大叫。
「哎呀,太可憐了!」大嬸又重複那句話,「不嫌棄麥飯的話,要吃嗎?還有很多呢……」
方才壓抑的情緒已滿溢心中,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在朝鮮漫漫的七年,從未像此時感受到愛。

連胃都要伸出手要飯吃了,但我還是懼怕祖母他們。去到朝鮮人家裡吃飯的乞丐,不配在我家——祖母肯定會如此怒罵。我婉拒了,空著肚子離開了朝鮮人的家。可是,也不想回去,漫無目的地徘徊在草原上。

毫無辦法,我只得回家。太陽已落下,家裡點了燈火,大家在客廳邊吃飯邊大聲說話。

一如往常,我的手扶著客廳外的走廊,對自己的疏忽道歉。

沒有回應。

我再度、三度地反覆道歉,可是,沒有人願意聽我的懇求。

「吵死了,給我安靜!」祖母終於咒罵了,「白天玩夠了,等到天黑,沒地方可去才要回來。假裝誠心地邊哭邊道歉,就是妳最拿手的把戲。怎樣?有哪戶人家願意給妳平白吃頓飯?我們家也是,我們可不是平白為妳在碗裡盛飯的……」

我正準備也向姑姑求情時,沒想到姑姑也跟著祖母一起罵。即使操也在一旁,但誰也不願意幫我說句話。

大家用完餐。姑姑與祖母急著收拾,然後,大家一如往常拿著板凳到庭園乘涼。

家裡獨留我一人,我想趁此際吃些什麼,卻找不到食物。我想起,祖母的房間正後方,那個屋梁下方,總是以四方形的鐵絲網罩住食物,以防蒼蠅沾染。但一看,什麼也沒有。我又悄悄打開廚房角落的櫥櫃,連往常放的砂糖壺也不見了。

我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間,鋪上棉被,吊上蚊帳,最後連換上衣服的氣力都無,就那樣躺著。

庭園裡,傳來鄰近的聲音,大家開心地說話或發笑,聲音揮之不去,更令我難眠。

我恨祖母他們,但也試著思索自己到底真做了什麼壞事?我希望知道何謂真正的壞事,可是,不得其解。直到凌晨過後,才終於睡去。

翌日醒來時,太陽已高掛。高依舊忙碌地在庭園打掃,祖母在廚房準備早餐,姑姑正在做我平日的工作,打掃房間與拍打灰塵。

「道歉就趁現在吧!現在出去,無論怎麼被罵,只要努力工作,他們應該會原諒我吧。錯過這個機會,就來不及了吧!」

可是,我的身心疲憊不堪,幾回想起身卻還是無力倒下。

畢竟,肚子空空的,空到不知道它已經空了,導致身軀沉重不堪,連抬起腿都是費勁的事……

家裡的人似乎已用完餐,操與姑丈外出,祖母與姑姑也去庭園的菜田了吧。家裡悄然無聲。

我還是讓道歉的機會流逝了。

「啊,已經沒有辦法了!」我忍不住嘆息,一切都束手無策了,只能任由命運擺布。

突然有些鬆了口氣。沉重的身體翻了個身,踢開原本蓋住的棉被,眼睛則盯著天花板,不知哪裡是夢也不知哪裡是現實,就那麼過了好幾個小時。

直到被碗碰撞的聲音吵醒,現在,莫非中午了。

「趁著這個時候吧!」我決心起床。但頭暈眼花,只得慢慢走到用餐處,然後立刻跪地磕頭,真心道歉的說:「我錯了,我以後絕對不任性說話了……」

不,也不是真心。我就像個要被斬首的罪人,以僅有的力量乞求活命。那樣的真心。

啊,終於還是徒然。人說誠能感動天,但祖母與姑姑終究不是天。

「今天的魚看來好新鮮啊。」祖母如無旁人地對著姑姑說話……彷彿我說的話根本傳不到她的耳裡……

「既然知道自己做了壞事,為何今早還不早起做事?妳當真覺得自己錯了嗎?只要妳的個性不改,休想我和祖母會原諒妳……」姑姑怒視著我。

事已至此,又被這般堅決地推開,更是痛苦得宛若死去。我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趴在地上哭泣,但已無眼淚了。我背靠著窗邊,凝視著自己那雙無力攤開的腿。

像被抽空的心,湧出了「死」的念頭。

「對啊,乾脆去死吧……也許更輕鬆吧!」

瞬間,我好像得到拯救,不,是徹底得到拯救了。

我的身心高漲著氣力,原本委靡的手腳變得有力量,不知不覺起身,甚至忘了自己餓著肚子。

十二點半的急行列車還未通過,就是那個,就那麼做吧,眼睛一閉跳下去。

然而,這副模樣離開人世未免太窮酸了。我竟然還在意著那些。於是趕緊換上腰帶,從角落的箱子裡翻出帶有袖襬的和服與薄紗的窄腰帶,摺疊後放進包巾。

不快點,恐怕來不及了。我把包巾藏在腋下,由後門出去,拚命地跑。恍若放下一切,帶著爽快的心情邁向死亡的救贖……

來到車站附近東側的平交道,警示尚未降下,太好了,列車還未到吧。

從姑姑家所在的高台,無法看見這裡,我躲在平交道旁的土牆陰暗處更衣。原本的衣物則塞入包巾,放在草叢裡。

然後蹲下來,等待列車。可是,列車始終未出現。好不容易才知道,列車已經過了。

知道實情了,接著開始擔心被人盯上,甚至遭到逮捕。
「該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啊……」
如水平靜的頭腦突然快速運作,我立刻想到另一途徑。
「去白川!白川!去到那個深不知底的蒼茫河底……」
我跨過平交道直驅而去,穿過土牆或樹林或高粱田,沿著小巷趕了一千四、五百公尺的路程,朝向白川深淵所在的舊市場方向,拚命地跑。
幸好,深淵處並無他人,我鬆了口氣,倒臥在砂礫上。儘管滿地焦熱,我竟渾然不知。

待心臟的鼓動平息後,我趕緊起身,接著將砂礫裝入衣袖裡。袖子變得沉重,稍微擺動,就要跌倒。我又把紅薄紗的腰帶解開,平攤在地,放進石頭,再纏在身上。

準備好了,我抓著岸邊的柳樹,往深淵裡望。水面黝黑得猶如油般沉穩無波,一絲漣漪也沒有。感覺傳說中河底的龍正在等著我殞落而下。

我害怕了起來,兩腿不住地微微顫抖。突然,頭上傳來油蟬的鳴叫聲。

我又再度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是多麼美的自然景色。我豎耳傾聽,一切竟是那麼平和的寧靜。

「啊,再見了!山啊,樹啊,石頭啊,花啊,動物啊,還有蟬聲,一切的一切……」

思索的瞬間,突然感到悲傷。

儘管可以擺脫祖母或姑姑的無情與冷酷,可是,這世間還有無數值得愛的事物啊,無數美麗的事物。我居住的這個世界,不是僅有祖母與姑姑的家而已,這個世界是廣闊的。

母親、父親、妹妹、弟弟、家鄉的友人,展開過去經歷的一切,又是多麼令人懷念。

我不想死了,依著柳樹,靜靜思考。如果我在這裡死了,祖母他們會如何說我呢?母親或世間的人們又會以為我為何而死呢?就算他們胡說八道,我連一句「不是那樣的」都無法辯駁了。

我不禁開始思索不能死的理由。是的,我必須與那些和我同樣受苦的人們,一同向折磨他們的人討回公道,我不能死。

我又回到河岸的砂礫上,將衣袖與腰帶裡的石子一一扔掉。


小林的故鄉

終於入秋了。

母親與小林不知如何攢了錢,總之兩人帶著我回到小林的故鄉。

小林的故鄉在山梨縣北都留郡,村名已不記得了,依稀是處遙遠的深山。小林的家務農,過著還不至於太潦倒的生活,他們共有三名兄弟,卻無人爭氣,次男的小林算是最靈巧的。他們的父親死後,小林替代兄長掌控家中經濟,卻在散盡家產後離家出走。家中的人當然擔心小林,不過始終未有音訊。沒想到這回小林帶著比自己年長的妻子回家,大家又驚又喜,為了小林,也只得盡量從旁協助。

先前說忘了村名,其實是個名叫小袖的村落。基於氏族社會的血緣關係,遂形成這個共十四、五戶人家的寧靜小村落。村裡根本沒有我們可以居住的地方,大家商議的結果,遂整理了小林的大嫂娘家西側的倉庫,作為我們的住家。

原本是囤積柴薪或稻草之處,地板也腐朽,牆壁也塌了,下雨時還會漏水,簡直破舊得不知如何是好。不過,釘補上舊木板,混泥補牆,重新鋪上稻草,還算稱得上起居的空間。屋內有十張榻榻米大的木地板,卻僅有最裡面鋪著兩張破舊的榻榻米。換言之,那兩張榻榻米即我們的寢室兼客廳兼餐廳。灶爐在近入口的木板地,既然原是倉庫,所以無門戶也無圍欄,夏天夜裡,只得懸掛草蓆代替,來到冬天實在太冷,只好借來兩張門板,塞進入口處再以繩子綁緊。遇到暴風雪的夜晚,冷風混著雪毫不留情地衝進屋內,一早灶爐旁常積著雪。更糟的是,左側隔著殘破一牆即是馬舍,右側則是與屋主共用的廁所,環境極為骯髒。

小林或許在這個家特別安穩吧,竟開始勤於工作,幫忙家人燒材製炭。母親則為附近人家做些裁縫,報酬就是人家送來的蘿蔔、薯類等蔬菜,總之食物方面,保證不虞匱乏,倒也令人安心。而我,自從那個結業式後,終於又回到久違的學校上學了。

在此,我必須說一下自己憧憬的國度,然而,又必須先提及小袖的生活樣貌。

對於那些日日望著都會七、八層高的大樓與銀座絢爛櫥窗的人們,或那些以自用轎車代步進出咖啡廳的人們,或夏天有電風扇冬天又有暖爐的人們,恐怕會認為我接下來所言都在騙人。不過既非說謊或誇大其詞,我認為,都會的繁榮是透過與農村的交換,徹底詐取了農村的結果。

一如前述,小袖是由十四、五戶有血緣關係的親族組成的村落,換言之,屬於一種原始社會。

村落位於相當陡峭的山麓,向南日照良好的山谷間,無一水田,有的僅是山巒以及開墾後的旱田。因此,村落仰賴維生的產業,以春季至夏季的養蠶為主,還有旱田種植的少許麥子、桑葉與供自家食用的蔬菜,至於砂地種植的是山葵。冬季,男人的任務是上山燒炭,女人則在家編織裝炭的草袋。由於屬於山區部落,論及村民的收入,還是幾乎──七、八成來自於炭。

也因為如此,村人的飲食相當簡單。所謂的米飯,就如我現在吃的裸麥,甚至比監獄的粗糙。畢竟監獄是四分六的米飯,也就是攙了四成的蓬萊米,村落的米飯則連一粒白米也沒有。但,村落的米飯不似監獄會攙入蟲啊石子啊雜草等。倒是燉蔬菜,基本上與監獄相同,因為兩者皆連一塊砂糖也捨不得添加。在村落可以吃到的魚僅有鹽漬鮭魚,而且一個月只能吃到一次左右吧。

不過,這等寒酸的飲食卻是保健的不二法門。實際進入山裡會發現,處處結著各種豐富的果實,諸如阿科比或梨子或栗子等,都富有近來標榜的維他命,且包含一般食物缺乏的糖分或熱量。不只是孩子,就連大人也隨摘隨食。吃剩的就是鳥或鼠類的食糧,有些果實,甚至連動物也尋覓不到,直到從枝頭成熟墜地,而後腐敗。孩子們也追逐那些動物,不過誰也不捕殺,否則或許還能成為食糧吧,尤其是兔子,總在村落的後山或往返學校途中的樹林,跳躍奔跑。

當時的我是如此親近大自然,以至於始終深感村落的生活多麼符合理想,多麼健康且自在。究竟為何村落變得悲慘呢?我不知道更久遠以前的事,不過在德川的封建時代,以及今日的文明時代,農村的確為了都市的繁榮,漸漸消瘦乾枯。

我認為,既然農民可以養蠶紡絲,那麼穿著絹製的工作服不就好了,又何必遠道向城鎮的商人購買棉製的衣物或腰帶。農民把蠶繭或炭賣到都市,反倒買回品質遠遠不能相及的棉料或髮簪,於是在物品交換的迂迴間,農村的財物慘遭都市的掠奪。

然而,村落絲毫未察,在金錢誘惑下,不惜變賣炭或蠶繭。抓住這個弱點,都市的商人更加深入村落。那些行商帶著一盒十片的和服內領、一盒昆布或乾貨、一盒日用品、一盒的各種餅乾,一盒盒交疊堆高,或許再塞進木屐或更多乾貨,然後以大包巾包裹,背在背上來到村落,也不是一家家造訪,也不是一一打開貨品,而是把較富裕人家的灶房當作臨時店鋪。

「商人來了!」

消息傳遍村落,女人們隨即湧入聚集,拿起想要的東西看了看,再問價錢,然後抱怨說:「太貴了,人家阿雅十天前去鎮上,才花二十錢買了一樣的東西。」

行商面對這些討價還價,一一解釋說明,理由不外乎品質不同或價格肯定合理。也不僅僅那些話,還得說得讓人想掏錢來買,所以算是頗耗時的交易,導致最後行商必定住宿在某戶人家,也不是什麼費解之事了。至於住宿費,僅是都市商人旅社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左右,有時他們甚至被當作旅客,受到熱情款待,不收取費用等,而行商趁著落腳期間,還能多少賣些東西。

女孩們瞞著父親,偷偷買了和服的內領或髮簪。母親們偷偷拿著蠶繭、或是手紡的絹絲、或是乾柿、或是剛拔起還沾著泥沙的山葵等,交換價值根本不到三分之一的物品。就這樣,村民費盡勞力的結果,全遭這些行商奪走了。

村裡的郵件投遞,約是五天一次或七天一次。有信來時,若是入冬,拿了信,脫了鞋,隨即窩進暖桌,與家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或是大夥聚在一起讀信,或傳看隨信附上的照片,直到吃飯時間才悠哉悠哉各自返家。偶爾寺廟有信來時,去到寺廟旁和尚的住家,與和尚玩上一盤盤圍棋,甚至不知天色已暗。

再說到學校,位在叫鴨澤的小城鎮邊陲。僅有普通科,就學孩童有六、七十名。同之前的師父那間學校一樣設備不完善,老師是個愛喝酒又粗暴的男子。

從小袖出發到學校,必須經過人煙罕至、約四公里的山路。冬天,積雪嚴重,無論男孩或女孩皆穿著竹皮編的鞋子,以手巾裹住頭臉禦寒,日日往返於同一路上。

不過,儘管是那樣的學校,仍需要自備筆啊紙啊墨啊。可是,村落並無現金這種東西,需要這些東西,孩子們會揹著一、兩竹簍自家的製炭,趁上學之便,順路到學校旁的店家,一次又一次換取所需。總言之,也就是以物易物。

至此,我也絕不能遺漏其中一重要之事。就是背著一竹簍的炭,走過四公里遠的山路,那些孩子究竟是多大的年紀啊?其實,其中有個女孩才九歲。我也想仿效他們,但從小在都市長大的我實在辦不到,再者,家裡也沒有可讓我背去的炭。

我還必須寫下一件事。雖說是小事,但對都市長大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想像。在小袖,廁所裡是沒有衛生紙的,上廁所使用紙張是很奢侈的舉動。就連寫信,他們也是用淘汰下來的破舊門窗紙。那麼,又是以何物取代衛生紙呢?村人將竹片或樹枝又削又切成筷子的長度,放置在廁所的一盒子裡,用過的則放進另一個箱子,待存到一綑後,就拿到山下的溪裡清洗以便再做使用。這絕非捏造,而是事實。

早春的某一天,我家誕生了小孩。小林家的奶奶非常開心,既然是春天出生,就取名「春子」,希望為出生的孩子捎來祝福。

馬運載了五、六竹簍的炭,與小馬一同去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市街,而後馬背換成了小包的米、小魚乾、衣物。那就是給初生嬰兒的賀禮。而春子也的確健康長大了。

三月末,我又再出席結業式,那個總是充滿羞辱的結業式。不過,這一次毫無難堪痛苦,因為老師說,就算無身分者,這種鄉下地方的每個孩子都能拿到證書。

為了這一天,母親依然為我做了棉的筒袖和服配上外罩。我穿著開心地與大家一同去到學校。

無聊的儀式開始後,大家都歡喜地領到證書。僅有我,儘管老師承諾每個人都會領到,卻依然不給我。就那樣,我等到了最後,發現依然落空。

典禮結束後,大家準備回家,只有我一時還未能意會過來,茫然佇立原地。老師走了過來,在我面前揮著證書與優等獎狀。

「妳的證書就在這裡,總共兩張。若想要,就叫妳母親來拿,回去這樣跟她說。」

結業式前,孩子們從家裡拿東西致贈老師,是極為平常的事,其中又以酒居多。換言之,老師是要我拿酒來交換證書。

我家未致贈過老師任何東西,就算想也拿不出什麼可送。還有,母親並不是個處事面面俱到的人。

被老師那麼對待,我真是不甘心,遂不跟隨同伴,一個人獨自走小路回家。一直進到灶爐旁,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母親安慰我:「別擔心,我會拿酒去,把妳的證書取回來。」
可是,我怎麼也忘不了那羞辱。
「算了,媽媽,不要!」

我逞強地說道。之後也不去學校了。

其實我非常落寞,即使至今,我還是難以說明、解釋當時的心情。嚴格說來,恐怕就像任性的孩子哭鬧到不哭時的那種狀態吧。

過了幾日,沒想到舅舅──也就是母親的弟弟來看我們。

舅舅為何知道我們的住處?那是因為來到這裡的第一個新年,我幫母親寫了賀年片給她的娘家。當時,母親如此說道,「事到如今,實在開不了口要他們來接我們回去,只希望他們看到這賀年片,會來接我們啊。」

接著,母親又說:「我們若回去了,恐怕會被說三道四,但總好過這裡的貧窮,而且,妳外祖父與外祖母不知會多高興呢。」

母親相信,只要寄出那張賀年片,舅舅肯定擔心與父親分開的我們,一定會來接我們。

「姐姐在嗎?」舅舅跨過門檻出聲問道。
「你來了啊。」母親早已眼淚潸潸。

兩人開心地站著說個不停。我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舅舅收到賀年片後想立刻過來,但連三次積雪深到不得不半途而返,只好等到雪融了才出發。舅舅來此,就是為了帶母親回家。

小林從工作地歸來,大家開始談判,就連小林的父母親、附近的親戚也來了。

小林的老母親逼問著母親:「既然這樣,為何不早說呢。早說的話,總還是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呢?那是什麼意思?起初我不明白,聽著聽著漸漸懂了。
母親回說:「我也知道啊,但是實在太可憐了……」
母親的這句話,讓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嫁去鄰村的女孩與母親的對話,從中我知詳了某些事。
「別大聲嚷嚷啊,那可是輕鬆就能辦到的事。」那個女孩在灶爐旁小聲地對母親說,「妳知道嗎,××××××××××××××××××××,×××××××××,××××××××××,×××××××××××。××××××××,×××××××。××××一邊看著那孩子,一邊說還沒嗎還沒嗎×××××××××,××××……現在住在隔壁的那個大姐,聽說年輕時生下無父的孩子,家裡的人不忍心,就是那樣偷偷把那個孩子埋了。」

始終沉默的母親臉色鐵青,像是害怕著什麼,最後僅能嗚咽地說:「實在太可憐了……」

春子也會被怎麼樣嗎?我擔心著。經過三、四日商量的結果,決定讓春子留在小林身邊。

翌日清晨,我與母親跟隨舅舅離開村裡。房東的小女兒小雪以外罩裹著春子,背在背上送我們到村口。

善感的小雪不停哭泣,眼睛都紅腫了。然而春子什麼都不知道,沉沉地睡在外罩裡,睡得好安穩。

終於要離開村子了,不得不道別。繞過山腳,來到路的轉彎處,是分別的時候了。

但,母親怎麼也無法再往前,才走了四、五步,又回過頭去,將孩子從雪子背上卸下,坐在路旁矮牆的草地上,搖醒熟睡的孩子,放聲哇哇大哭,將乳頭硬塞進春子的嘴裡。撫著孩子的臉,又以臉磨蹭,然後對站在一旁哭泣的小雪說:「拜託妳了,小雪,拜託妳了!」同樣的話不停反覆著,從出發直到現在不知說了多少遍。

母親始終無法離開那孩子。舅舅已走了百公尺遠,大聲呼喚著,母親才終於起身,然後把春子放到小雪的背上。忍住的淚水再也無法克制。

母親與我,每走三步就停下腳步,往後望,雪子一直站在那個轉彎處。

走了二、三百公尺遠,還看得到方才的轉彎處,我們又再回頭望。終於,清晨的濃霧包圍了小雪的身影,迷濛一片,只有春子的哭聲猶如劃破夢境,一路清楚粉碎了清晨山巒的靜謐,彷彿怨恨著丟下她而去的母親與姐姐。那哭聲一直不停,一直不停……

那就是我與唯一妹妹春子的訣別,是的,永遠的道別。從此之後,不知春子是生?還是死?

親愛的讀者:

您好,感謝您為本書填寫回函卡及書評,但我們必須提醒您幾件事:
  1. 當您為本書寫下書評及送出後,即表示您同意大塊文化可依書評內容,自行決定這篇書評是否被刊登或刪除;同時也表示您授權大塊文化可將書評之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刊登於大塊文化網站、網路與書或附屬子公司的網站、電子報以及刊物上。
  2. 您所寫的書評所有權屬於您所有,但大塊文化轉載刊登於大塊文化網站、網路與書或附屬子公司的網站、電子報以及刊物時,不另通知並不另支付稿費。
  3. 您的書評不得以抄襲或其他任何侵害著作權之方式為之。若涉及侵害他人之著作權,您必須負相關賠償之責,與大塊文化無涉。若檢警及司法單位因偵查之需要,您將在此授權大塊文化得將個人資料,提供與相關司法機關。
  4. 您所發表的讀者書評必須是針對該本書的內容做評論。
  5. 您的書評中禁止從事廣告及銷售行為。
  6. 請勿出現謾罵、惡意中傷、猥褻的字眼或與該書內容不相關的言論。
  7. 請勿傳述未經證實,針對公司、團體或個人的謠言。
  8. 由於發表書評兼具回函卡功能,故您需要填寫的欄位較多,大塊保證您的資料僅供大塊內部使用,大塊負保護會員資料的責任。



標註*為必填資料
*姓名:
*EMail:
性別:
*年齡:
*職業:


請問您從何處得知本書:



(可複選)
關於書名你覺得:
12345
不符合內容 非常合適
關於封面你覺得:
12345
不太喜歡 非常喜歡
關於內容你覺得:
12345
不太喜歡 非常喜歡
會不會想把本書推薦給朋友:
對我們的建議:
對這本書的評語:
*以上欄位僅【姓名】、【關於內容你覺得】、【對本書的評語】此三欄內容會在網頁上出現,其他內容僅會為後續讀者服務存入大塊資料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