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
一九七五年出生於北倫敦,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牙買加人。她就讀劍橋大學英文系,一九九七年畢業。
她備受讚譽的第一本小說《白牙》(二○○○)是一幅現代倫敦多元文化的生動寫照,闡述三個不同族裔家庭的故事。該書獲得好幾個獎項,包括《衛報》首作獎,惠布瑞特首作獎和不列顛國協作家新作獎等。同時也奪得艾瑪獎的最佳小說和最佳女新人獎,進入《週日郵報》青年作家獎和柑橘獎以及作家協會小說首作獎的決選名單。這本書讓她從藉藉無名之士一躍而為眾所矚目的文壇新星,不少評論家將之譽為年輕世代的魯西迪(Salman Rushdie)或者庫雷西(Hanif Kureishi)。
莎娣‧史密斯的第二本小說《簽名買賣人》是一個關於失落、執迷和聲名本質的故事。在書中,她以戲謔的方式檢視聲名的虛浮與不可靠。同時,她也透過鮮活的言詞,將好萊塢電影元素融入書中人物的日常對話,顯示出與她同一世代的人,在生活中,如何受到好萊塢的影響。該書贏得二○○三年《猶太季刊》文學獎,同年亦被英國權威文學雜誌Granta選為二十位年輕世代最佳作家之一。
二○○五年,她的第三本作品《論美》入圍英國曼布克文學獎決選,並在二○○六年獲得柑橘獎。莎娣‧史密斯,絕對是這個世紀值得期待的重要作家。
你探索它,渴求它,信奉它;你否定它,剝削利用它,然後再被它狠狠摧毀
貝爾西家坐落於一處虛構的威靈頓大學城,藝術史學者霍華‧貝爾西是個移居美國的英國人,娶了個非洲裔美國女人琪琪,育有三個混種子女。儘管他們一家人外表看起來和睦,得天獨厚,但每一個人都迫切地追求一己的生命議題。長子傑羅姆自外於世俗和自由派的家庭環境,傾向和基督教對話連結,並且受到保守主義的吸引。唯一的女兒佐拉積極依循父親的道路,就讀威靈頓大學,儘管有顆不安的心,她努力裝作世故而成熟。老么列維渴望真正的黑人族群自豪感,全神投入一種掩蓋自身階級地位的反文化認同。
小說以瓦解貝爾西家田園牧歌生活的一連串意外事件次第開展。一開始是長子傑羅姆迷戀上霍華的死對頭蒙提‧吉普斯的女兒維多利亞;之後吉普斯一家還從倫敦搬到威靈頓。然而,卡琳和琪琪這兩位母親作為固執男人的妻子和美的愛好者卻建立起交情,此一交情撼動了雙方家庭互不信任的平衡。更多節外生枝的風波接踵而來:霍華和琪琪的婚姻陷入危機;一個教養良好的年輕說唱藝術家闖入威靈頓的世界和佐拉的生活;新近從海地湧至的移民改變了列維;蒙提‧吉普斯和霍華在威靈頓短兵相接,危及霍華得來不易的地位。經由這一連串衝突,史密斯深思謊言的衝擊,無償之愛的恥辱,以及頭腦意志和身體慾望的交戰,引發貝爾西家的每個成員對於過去所抱持之家庭、種族和道德等預設的質疑。
在這一本既大膽、風趣又精準、洞察入微的小說當中,史密斯揮灑令人讚嘆的描繪功力,勾勒出美國一戶中產階級家庭的圖像。《論美》深刻探討了人類的熱望和失敗,拼湊出一幅婚姻掙扎的感知寫照,更將心比心地描述了青少年的艱難處境,並且在政治和文化的沉重分野下以局外人的清明目光探查美國的文化生活。 霍華和琪琪的婚姻會維繫下去嗎?霍華和蒙提的世仇可有辦法解決?貝爾西家的孩子誰能夠找到真正持久的認同,誰又會跌跌撞撞落得傷心收場?誰能找到真正安身立命的所在?從家庭、國族、抽象理論,或者宗教那裡尋得?這是莎娣‧史密斯對美的闡述,探索誰擁有和誰渴求它,誰信奉和誰否定它,誰剝削利用和誰被它所摧毀。透過一本既好看又睿智的小說,史密斯肯定是她那個世代最引人注目的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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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莎娣.史密斯《論美》 ─ 繼續揭露自我與人生的真實
講者:楊照(新新聞周報副社長)
由歷史背景的鳥瞰視野,到微觀地探索作品與作者的內在理路,楊照總是從容又認真,以一個最謙卑的深讀者之姿,來引介這些不容遺忘的,無論是古典或是當代經典。這也是為什麼,在一些生命中不容忽視的重要作品中,我們總是會想到楊照。
時間:9/15 (四) 19:30 – 21:00
地點:誠品信義店3樓Mini Forum(台北市信義區松高路11號3樓)

延伸閱讀
白牙
「惠布瑞特首作小說獎」(Whitbread First Novel Award)
「布萊克小說紀念獎」(James Tait Black Menorial Prize for Fiction)
「不列顛國協作家首作獎」(Commonwealth Writers’First Book Award)
「法蘭克福電子書最佳小說獎」(Frankfurt ebook Award for Best Fiction Work)
「衛報首作獎」(Guardian First Book Award)
這是莎娣‧史密斯在她二十三歲時說的故事,關於過去與現在,關於地震、叛變、戰爭與預言,關於愛與折磨,關於東方對西方的大夢。關於一個年輕作家的幻滅,以及,憤怒裡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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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買賣人
獲選2007年誠品書店四月選書
《簽名買賣人》說的是艾力克斯-李‧坦登的故事。他還不到三十歲,工作是蒐集、買賣名人的簽名,他常因為喝酒過量、吸大麻而處於爛醉、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某天,他竟然得到一張極為罕見的簽名,簽名者是他從小的偶像──電影明星Kitty Alexander,他的朋友都認為那是他自己偽造的。於是,他決定橫渡大西洋,到紐約去參加「簽名買賣人年度大會」,找到Kitty Alexander,證實自己拿到的簽名是真的。
結果他真的找到已經年過七十、獨自幽居的Kitty Alexander,而且還慫恿她一起到倫敦,並且藉由銷售簽名來賺取生活費。沒想到她的經紀人卻在隔天向媒體宣佈她的死亡訊息,艾力克斯決定順水推舟,讓她的簽名價值水漲船高……。可是,這場鬧劇應該如何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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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讚譽
這是史密斯迄今最好的一部作品。她交織了階級、種族和性別,使筆下的每個人物形同被囚禁其中。她不偏不倚地演繹自由派及∕或保守派的聲腔,洞察深刻,屢屢令人捧腹,拆解力道十足。她抓準時機揭露每個人致命的弱點。作者年紀輕輕,但冷嘲熱諷的功力遠超過實際的年紀,而我們由此獲益良多。──亞馬遜網站

這是一本一流的小說……內容令人好氣又好笑,充溢著多層面的愛情和慾念,中年和青少年危機。階級、種族和政治衝突在故事裡交織穿插,偶爾也有偏離核心之虞。相對於個人、家庭、文化和社會的缺憾與失敗,美這個主題貫穿聯繫了整本小說,或許可以這麼說,美終究是唯一的真理。──出版人週刊

一本令人捧腹的風尚喜劇小說……作者以辛辣機智的眼光處理階級、種族和性別等現代社會的複雜議題,成就出一本二十一世紀的《綠苑春濃》。這是一本關於婚姻、家庭和政治與個人衝突,以及人類永遠耽溺於自欺的生動寫照。青少年可以透過本書錯綜複雜的關係欣賞其中的嬉笑怒罵,這有助於家庭成長並發現其美麗動人的時刻。──學校圖書館期刊

史密斯以恢弘、冷嘲熱諷的視野處理文化齟齬,令評論家為之心折;她挖掘出醜陋現實底下人類的依存之美。少數人批評說:威靈頓大學校園可以是美國的「任何地方」,儘管小說另一半的場景發生在作者的故鄉倫敦。同樣地,史密斯引介了諸多並非必然相關的議題。但她撰寫對白的美妙耳朵,和賦予筆下形形色色人物鮮活生命的驚人功力,真可說是非凡拔群。「佛斯特也
會引以為傲。」 ──書籤雜誌

史密斯的第一本小說《白牙》贏得文學獎項並且被媲美為狄更斯和佛斯特。在她的最新著作,她甚至借用了《綠苑春濃》若干情節安排,創造出輝煌的成果。本書混合了對於防止種族與性別歧視行動、自由派與保守派、各種形式的偏見的評論。這是一本熱鬧、風趣、針針見血並且博學的小說,足證史密斯的確具備過人的文學天賦。──書目

一本多元文化的學院風尚喜劇小說,史密斯重拾《白牙》的鋒芒……這位英國作家回到辛辣逗趣的小說形式,聚焦於兩個知識上相互敵視、家人卻陷入糾纏關係的大學教授……史密斯詳述在一個白人當家的自由派社群內各類少數族群間跨世代的互動情狀,她揭露膚色濃淡底下微妙的意義差別,探索敏感的議題如防止種族與性別歧視行動、種族關係和文化帝國主義,展現政治正確如何可能遮掩了情感的真誠……經由字裡行間的敘述有力地烘托人物性格誠乃史密斯的拿手好戲。在這本尖銳迷人的諷刺作品當中,美僅只於皮相,但風趣卻深入骨髓。──科克斯書評

史密斯對佛斯特的致敬作品充分表露她的慧黠與原創力……《論美》風趣之至……史密斯展現非凡才華,懷抱語言所有的可能性,創造出光彩照人的人物圖像……《論美》充分證明史密斯是個卓越的小說家,對於大腦和愛情個別了解的事物──特別是家庭領域──具備強大的領悟力。
──觀察員報

可以這麼說,這是(布克獎)決選名單裡最生動豐富、教人激賞的小說……史密斯歡快汲取諷刺小說和滑稽鬧劇的精髓。──獨立報

本年度最教人激賞的文學小說,純粹的敘事歡娛勝過史密斯的前兩部作品,賦予讀者高度的熱忱和一流的幽默感,其知識品鑑能力的要求精微自然,不至於露骨擾人……啟人深思。──每日電訊報

這麼說絕不為過,史密斯運筆同儕罕有其匹,勝過任何同齡者……憑藉這本小說,(史密斯)在新一代的英國小說文壇獨領風騷……《論美》令史密斯重拾《白牙》為她贏得的聲譽。忘了這是一本致敬之作罷,它足可與《綠苑春濃》並駕齊驅。 ──新政治家

優美的第三本小說……史密斯筆下老練地處理愛情、性、家庭等生動的人生體驗……《論美》絕非泛泛之作:它或許襲用了前輩的骨架,但心和靈魂純屬自身所有。──暫停雜誌

《論美》在許多方面借用了前輩作家的東西——佛斯特、菲立普‧拉金、金斯利‧艾米斯,甚至濟慈——但顯而易見的是史密斯對她借用的理由了然於胸,同時打算給予豐碩的回報。──泰晤士報

(史密斯)具備最靈巧生動的筆觸,精微聆聽的耳朵……她能精心安排神采鮮活的場景:其中的摩擦動力;發人深省的趨向;驟然轉變的氛圍。──星期日電訊報

善寫對白的完美耳朵和創造風尚喜劇的靈敏眼光……(莎娣‧史密斯)果然有其獨到的本領。──蘇格蘭人報

親密且寬厚……一本極富樂趣的讀物。──蘇格蘭週日報

《論美》極為出色……一本深入、說服力十足、清新、令人神馳的巨作……情節緊湊,引人入勝,而且詼諧風趣。──The List

一本深入探討人類混亂情狀的小說……扣人心弦……意念紛呈……不愧是她最佳的作品。──標準晚報

一本豐富、溫暖、發人深省的作品。──Vogue雜誌

饒富野心、扣人心弦……傑出非凡……觀察深刻……視野遼闊,詼諧且寬宏。──衛報

罕見的傑作:這本小說既動人又有趣,既刺激又深入人性……史密斯小姐筆鋒極富魅力,咸認是她繼兩千年光彩耀眼的小說《白牙》之後的又一力作。──紐約時報

史密斯饒富特色的信心力作,善寫對白的驚人耳力令人愛不忍釋……要說這本英美喜劇榮登年度最佳小說也不會出人意表。 ──星期日郵報

《論美》一書展現史密斯有足夠的能耐寫出一本可讀性高並且令人廢寢忘食的作品,就像《白牙》(不管何時打開書本你都會在凌晨三點讀完)。 ──週日獨立報

這一次她再度傾全力出擊……史密斯撰寫一流對白的功力非凡:她的耳朵細緻,變化萬千,她信手拈來的街頭巧語和早餐的談笑風生,就跟勾勒冗長的學院會議一樣輕鬆。 ──波士頓環球報

總得有大無畏的場外裁判介入對文化戰爭做出宣判;讓我們欣然接納莎娣‧史密斯承擔此一任務。她幾乎具備你所期望的所有條件:幽默,睿智,客觀,鎮定,同理心,完美精準的耳朵從容應付沾沾自喜的誇語和街頭黑話,同時詼諧過人。 ──紐約時報書評

(史密斯的)新作技藝精湛,面面俱到……掌握英語各種語體的功力令人印象深刻,篇幅龐大卻毫無枯燥之虞,對人類形形色色的弱點理解深刻。從年輕的嘻哈詩人到極度古板的英國貴族,史密斯賦予筆下描繪的各色人物鮮活的生命力。對於這本聰慧性感的諷刺作品,正確的批評回應不外乎感激、讚美,或「哇」聲以對。略微出人意表的是它居然僅只入圍布克獎的決選名單……很顯然史密斯是個前程長遠的作家,一個每隔幾年就能推出眾人期待作品的藝術家,一個真正令人深深滿足的小說家。佛斯特也會引以為傲。──華盛頓郵報

本週新出版的一本小說證明我對文學重寫的信念。剛剛入選布克獎的決選名單,《論美》乃英國作者莎娣‧史密斯寫給佛斯特的情書。史密斯小姐二十四歲那年以出道作《白牙》震驚文壇。我甚至更喜歡她的這本新作。 ──基督教科學箴言報

貨真價實、無可懷疑的史密斯……《論美》一書慧黠流暢,每一頁都耀眼歡騰……十足的巨作,史密斯的野心來到眩暈的高度,過癮的敘述底下充滿生氣,名副其實的意念火山……生命美妙積極的肯定。──先鋒報

筆力萬鈞且動人之至。史密斯招牌的幽默,她捕捉各類對白的驚人功力俯拾可見……史密斯身為作家發展的里程碑。──週日先鋒報

一本探究倫敦與新英格蘭家庭生活的傑作。──Grazia雜誌

出色的傑作,探討壓力下家庭生活令人嘆服的寫照。──美麗佳人雜誌

歡鬧捧腹,引人注目。史密斯是個風趣過人的作家。──每日快報

驚心動魄。──泰晤士報文學增刊

一本機敏、生氣勃勃的喜劇。──Metro

大獲全勝,史密斯的喜劇耀眼生輝。──每日郵報

生氣勃勃,風趣十足,筆力萬鈞。──Tatler雜誌

筆觸老練、詼諧。史密斯的耳朵準確敏銳,幽默源源不絕,恰到好處。她成功擴展英國喜劇小說的同理心網絡。──獨立報

目眩神馳。史密斯用詞無礙……字裡行間的口語喧鬧且歡悅。 ──經濟學人

觀察力精彩入微。 ──婦女與家庭雜誌

充滿鋒利、靈巧的書寫高潮……知識誑語和專技信手拈來,下筆幽默過人,智慧洋溢。 ──文學評論

美不勝收。看到才高如莎娣‧史密斯者以《論美》這麼一本熟練、實在、洞察力十足的小說實現先前眾人對她寄予的厚望委實令人開懷。 ──洛杉磯時報

史密斯獨到的本領在於以躍動無畏的歡娛描繪一個嶄新的世界,展現生氣勃勃的多元文化主義……她的情節安排和人物栩栩如生……年度最佳作品之一,一本光彩奪目的難得傑作。 ──芝加哥論壇報

入圍(2005)布克獎決選名單,《論美》是一本嬉笑怒罵的諷刺小說……讀來令人愛不釋手。 ──舊金山紀事報

作者訪談::關於《論美》
這本小說在情節和主題上奠基於佛斯特的《綠苑春濃》。你寫這本書的靈感從何而來?你對佛斯特的作品看法為何?
佛斯特是我最早酷愛閱讀的作家之一,也是我開始動筆寫起小說這種有趣、人工的小建構並體會到小說之力量與美的仿效對象。
對於他在我青少年時期的影響我想表達致敬之意,同時因為這是一本關於美的書,我想要在這本小說裡記錄一些我所珍愛的美的東西——小說、音樂、某些人的臉孔、繪畫等等。然而對我而言,《論美》和《綠苑春濃》重疊之處是我最不在乎的一點。說穿了這只是在某一特定文類之內寫作的一種方式:文學傳承交替。我所考量的不外乎就像葛拉罕‧史威夫特(Graham Swift)的《出殯現形記》(As I Lay Dying)/《天堂酒吧》(Last Orders)的結合;喬伊斯借用尤利西斯故事的架構;海倫‧費爾汀(Helen Fielding)借用《傲慢與偏見》——僅舉三個非常不同類型的例子。
對我來說它像是一種支撐架,不過到最後兩本書重疊的只有兩、三處。我想我依然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學徒,這本書是我學徒生涯終了的一部分——「學會寫一本英國小說」。我曉得許多人認為我太過屈從那個傳統,不過這是因為我成長的過程當中感到和每一個傳統都相隔遙遠;我補償過頭了。但如今我自覺在某些方面可以說已經「合法正當」(legitimate);寫出這本書有助於我產生這種自覺。可以預期的結果便是我已經獲得自由,如今我想要變得「非法」。我以後再也不會寫如此傳統、如此線性、如此十九世紀的小說了。我終於感覺可以自由自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長遠下來可以這麼說,發揮我的佛斯特癖來書寫使我進入一個新的天地。

因應現代的背景設定改寫佛斯特的階級與家庭概念其理何在?對你而言,佛斯特的文本脈絡和這本小說的世界最重大的差別又是什麼?
再說一次,這真的不是我在寫作時腦子裡想的東西。這只是寫出小說的小手段罷了;實際上人物和情節的安排比這問題所料想的要直覺許多。我甚至也沒有重讀《綠苑春濃》。所有理論都是跟著事實出現之後才有的。
以評論者而非小說家的角度回答你的問題,一九一○年左右的英國跟現今比較起來最顯著的差異是財富驟降,如李歐納‧巴斯特(Leonard Bast)所體驗到的——從純粹的「工人階級」跌落為「經濟與社會湮沒」——已經不像往日那麼快速和絕對。李歐納犯下一個錯誤隨即永世不得翻身。卡爾則還有許多機會可以嘗試。還有,永遠無依無靠——移民階級——也不是佛斯特認識到的情狀。

這是一本人物眾多的複雜小說。寫作過程中處理這麼多的聲音,哪一個讓你寫起來最過癮?這許多殊異的觀點是有機出現抑或打從一開始你就全盤策畫妥當?
我想有趣的是我從來沒有寫過只有一種聲音的東西。這一點跟小說寫作者本身有關:看起來醒目或特殊或反常的其實單純只是他們腦袋的表現形式——他們別無他法。比方說閱讀道格拉斯‧柯普蘭(Douglas Coupland)的小說,對我異常奇特的是聽到這單一、催眠般第一人稱的聲音貫穿全書,不過那就是他腦袋的表現形式,就像大家庭不同聲音之第三人稱的交織折射乃是我的形式一樣。那不是我的操縱策畫——我情不自禁要這麼寫。我想我這樣寫起來才過癮,然而更深層的動機是我在那裡發現自己的力量。第一人稱書寫和我完全乖離——我不知道從何處下筆。我注意到某些作家不理會敘述人稱的問題,或者所有的聲音都以相同頻率處理,這是因為他們表達的重點——他們對於造成所有差異之個別屬性的理解——跟我有所不同。比如像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顯然在某些方面認為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分際是他們殘忍傷人的能力。我想小說家對於人物所抱持的信念在他們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成形,遠在他們真正執筆寫作之前。出於個人因素,我的成長過程當中,口音、聲腔顯露的階級等問題對我影響至鉅。實際上這是我的小說和我自己的一個樣貌,令我有些沮喪。人與人之間有比社會層面更深層的區別,但我發現若不參照社會因素便難以表現這些區別。

所有的英國人物——除了霍華的父親——一輩子或多或少的時刻都遠離故土生活,如你本人也是如此。「流離」生活如何改變你的寫作?你是否特別認同霍華身為一個活在美國的英國人?
「流離」生活聽起來很浪漫,但實情是,我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的經驗恰好相反:我住在和出生當時相同的那條街上,三十年來都活在相同的半英里的街區裡。我深受流離文學吸引——特別是納博科夫——正因為離家一段時期對我來說簡直無可想像。但我短暫居留美國學到的教訓——我造訪羅馬的幾個月希望能再度看到——是當你離家遠赴異地時你的筆調將充滿了感官的鄉愁。不得了的納博科夫式的留戀抒情,那種你在《說吧,記憶》當中發現的東西,那就是我和流離一事的關聯。或者像喬依斯在翠斯特寫《都伯林人》那樣。基本上,我只有在為了體會其中的寂寞況味時才會離家。

捕捉美國人,特別是年輕人物的聲音是怎麼一回事?這本書裡有哪些人物你認為只有在美國人身上才能找到?
我在撰寫美國人的對話時犯了許多、許多錯誤。我自己曉得。同樣我寫《白牙》的孟加拉對話時也是如此。如果你筆下寫的人不是你,這種事總是難免發生。你得準備收到一堆火大的人來信告訴你沒有人像那樣講話的。不過我猜我對這一點有些反彈;這會惹惱我要是有人寫信來說,「一個美國女黑人絕對不會那樣講話。」真的嗎?怎麼會?一定有一個,在某處,就可能這麼說。就找不到一個人寫信來說,「一個白人絕對不會那樣講話。」因為白人愛怎麼講話都行;他們講話聽起來可以像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或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或馬塞爾‧普魯斯特。他們顯然擁有世界通行的舌頭。所以我盡力聆聽並且創造可信的東西,但說到處理人的行為,有若干部分的我抗拒著絕對的「正確性」概念,我就是沒有那種新聞記者誠實無欺的興趣。有這種興趣的人總會把我的書用力丟開,他們盡可這樣做沒有關係。但我想我喜歡自己創造對話的自由,讓這些話語在小說世界裡發揮作用。

這本書和你其他的作品一樣,十足令人捧腹。幽默在你的寫作過程中扮演何種角色?這是你有意置入的東西或是隨性冒出的效果?你認為自己的作品是諷刺文學嗎?
我真的喜歡最近聽到喬治‧山德斯(George Saunders)重述的引言:諷刺文學是對完美的不完美的讚美。這個概念非常的蘇格拉底,淘汰謬誤之處,一點一滴揭露真實。我不是坐下來揮筆寫出「諷刺文學」,我討厭一般人通稱的「諷刺文學」,不過你說的完全正確,正經八百的語調的確與我無緣。想到我心愛的書籍,黑暗之處總有些許笑聲。我愛《簡愛》;我不愛《咆哮山莊》。我愛托爾斯泰;我不愛杜斯妥也夫斯基。我愛喬伊斯;我不愛普魯斯特。我愛納博科夫;我不愛巴斯特納克。我不覺得自己是個風趣的人,不過我成長所閱讀的小說總是攙雜著幽默——我了解另一個傳統也寄予敬意,但我就是沒辦法喜歡它。我向來就沒辦法像拜雅特(A. S. Byatt)那樣寫作,我想她再怎麼做夢也不會想要跟我寫的一樣。英國書寫的諷刺主題——我指的不是後現代主義諷刺,我指的是像狄福或狄更斯那樣的諷刺——端看你自己接納與否。你無力說服那些發現奧斯汀調皮、冷酷、愛挖苦人,缺乏像艾蜜莉‧勃朗特那樣親密和形而上的奉獻的人,反之亦然。我欣賞這兩種派別,但我沒辦法改變自己的立場。我不認為自己想要改變,雖然有時我會夢到自己變成艾瑞斯‧梅鐸。

威靈頓是否根據你在大學的親身經驗來建構——作為學生或老師?學術環境有哪些層面是你喜歡或不喜歡的?它如何影響你的寫作?你會繼續教書嗎?
威靈頓根據兩者而來——當學生和當老師的經驗。我想比較大的部分來自我當學生的經驗,因為這經驗比較長,比較實在。我跟大學的關係非常古怪。我想從事學術工作,也計畫成為一個學者,接著我動筆寫起《白牙》——十年的歲月就這麼耗在小說上。我當然認為這是一條比較少人造訪的道路,我也願意持續探索下去。
我主要的感受是我當學生的時間,特別是最後一年,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期間。然而,求學生涯有許多事情令我感到無可容忍的壓迫與荒謬。有太多真實的生命經驗你必須撇在一旁。特別是英文系——令人絕望地迫使你必須嚴肅、專業、守衛此一非常含糊、無以定型的行為,閱讀——我發現委實難以應付。英文,作為一門學科,從未真正逾越其傲慢的本質。它以無望的夾槓和華而不實的複雜來壯大自己的地盤,企圖模仿它力有未逮的學科。我總是對自己出身的英文系感到失望,好似這些聰明人齊聚一堂泰然自若地研讀某些東西,而他們所研讀的不外乎就是……這些東西?小說?然而他們是如此的……天真可愛。就好像,在某些基本方面,他們認為小說不值得過分認真。他們想要鑽研更具男子氣概、更困難、結構更嚴謹的東西。這讓我沮喪,有些研究小說的人感到困窘,恨不得自己研究的是其他東西。難得的是找到一個教授十分願意投入小說研究,面對小說作為人類產物的力量與挫敗,並且允許學生表達他們在閱讀當中感受到的最私密的智識與情感經驗。遇到這種時刻,大學裡沒有比英文系更好的地方了。不過當某人花一個學期向你解釋何以亞當‧貝德(Adam Bede)是十九世紀牧歌謬誤的一個案例時,那就有點令人洩氣。對我而言,大學是人類最珍貴的建制之一;那就是何以當大學背離理念時,你深感受騙上當。

霍華和琪琪這對夫婦在婚姻中相互對立,如你所寫:「他學究迂腐,她不是;他好理論,她好政治。」這些對立有多根本?你認為這樣的兩個人可以給彼此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對於這本書結束之後他們的婚姻何去何從有什麼想法?
我以前覺得那些差異使得一切因此而不同。真正重要的是仁心善意和承認他者存在的能力。這是和夫妻相處之道有關的能力——真正重要的是這個。人家教我有許多東西很重要——品味、意見、才華——我再也不相信這一套了。成長期間我的家庭最著重才華:你能夠做什麼?成年之後我才明白自己能夠做的不是這些事情,這是人的品格最膚淺的要素。關於《論美》我能夠吐露的最私密的東西,便是這本書的誕生源自明白這個道理,完成之後,我明白寫東西跟實際生活是兩回事。書的深度來自這種理解,淺薄之處則來自我並未真的擁有自己假裝具備的知識。要經歷漫長的時間才能說出書寫三十年的婚姻跟實際結婚三十年並非同一件事。我成年學到的另一件大事是我不能一輩子活在紙頁裡。
我對他們的婚姻何去何從全無概念。對我而言,這本書就在你看到結尾的地方結束了。書本之外我自己沒有任何想像。

《論美》裡有一些認真的、雄心壯志的女性動人的寫照,她們必須掙扎於母職、性、身體議題、職場和意識形態等相互排擠的需求之間。你認為現代女性最大的難題是什麼?在你書寫女性的過程當中最特別的挑戰、艱難或喜悅是什麼?
首先我要讓你看一段艾瑞斯‧梅鐸的引言:
道德上(同時也是藝術上)優越的主要敵人乃是個人幻想,一連串自我膨脹和安慰的希望和夢想,使人看不到外在於他的東西……這並不容易,它需要,在藝術或道德上,一種紀律。這裡可能有人會說藝術是道德的一種優越的類比,或者真要從這方面來看才能體會道德之為物。
對我而言,那個方案——不陷溺於個人幻想,不受矇騙,清楚意識到他人的不可侵犯——對於身為一個女性來說實在非常複雜。你看看今天女人的生活,徹頭徹尾的個人幻想,自我欺矇,陶醉自戀,那些魅惑的女性雜誌讀起來簡直跟色情雜誌沒有兩樣——事實上,女性雜誌裡有更多可人/自我憎恨的女性的裸體形象。我們注視自己的形象,關於自己的身體,關於肉體的所有領域完全受到欺矇。這已經司空見慣了,你翻開雜誌聽到一個八十五磅重的模特兒說挨餓是她個人的選擇,一個準備動刀豐胸的女人說這種不必要的侵入性手術讓她夢想成真,或者聽到一個妓女說她熱愛她的工作,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取代她的工作。這真是非比尋常的處境。這還僅只是美容鬥爭而以——舉世各地都有活得像中世紀奴隸的女人。因此——如何辨明這個答案——這個嘛,我想書寫女性人物最有趣和困難之處,在於你必須了解到人們一直以謊言掩飾自己,一直以謊言欺騙自己,無所不在的深入謊言令真相蕩然無存。所以情況十分微妙。同時,在女人的自我概念和行動現實之間的鴻溝存在某種淒涼的幽默。比如說,男人和女人一致相信女人不像男人一樣是視覺動物,她們比較重視浪漫,容易被丈夫欺騙。但實際上證據顯示女人跟男人一樣會欺騙,而且常常都是肉體出軌。我發現這情形十分有趣——女人講給自己聽的故事,以及眾多的產業持續諂媚並精心打造她們最喜愛的幻想。但實際上我想我說的是年輕的女人。一旦脫離美容產業和婚姻幻想產業,女人的處境就會有所改變——我想她們變得擁有真正的自我。像琪琪和卡琳這樣五十多歲的女人,處境全然不同。她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某些瘋狂的女性神話的折射形象。當我十四歲的時候覺得自己討厭女人,長大之後就明白我只是不喜歡十四歲的女孩子。我希望琪琪成為對自由女性意識的頌揚。因此她完全是個理想化的人物。但有何不可?男人有他們崇拜的英雄——琪琪就是我的英雄。

書寫三個混種的孩子,你寫出許多人認為人類種族未來不可避免的趨勢。然而貝爾西家的每個孩子似乎都奮力追求各自的認同。你如何想像他們的未來?你認為像這種多國家和多種族的傳承有何利弊之處?
貝爾西家的小孩並非因為混種才奮力尋求認同。他們的掙扎奮鬥來自於他們是「現代人」,這是二十世紀的產物,把這種噱頭的發明冠上「尋求認同」的專利,把每個人搞得狂熱投入,不管混種與否。追尋一種認同是我們最被廣泛推銷的批發偽概念之一。來到二十一世紀,它幾乎完全已經歸入「品牌認同」這一最純粹的形式——列維要變得「更像黑人」就只要購買和黑人相關的物品便可。有誰能夠變得更像黑人?或者更像女人?那就像在說:「我想要變得更有鼻子,更有小腿。」人只有在包含其他人的世界中經由自己的行動界定自我。獨自坐在山頭大喊「我是個穆斯林,二十四到二十九歲,我喜歡百事可樂和我這個年齡層相關的年輕人的情境喜劇;我是個法國人,我喜歡法國的東西;我是個籃球員;是個摘花者……」這是什麼意思?貝爾西家的孩子不應該再擔心認同的問題,應該多關切自己,正視他們所在乎的人,和他們有關的理念,他們可以支持的信仰,他們可以運行的計畫。具有聰明才智的人會根據大腦和心智獨立做出選擇。世界不會把意義交到你手中。你必須自行創造意義。貝爾西家人必須衡量眼前的局勢,決定他們自己想要、需要、必要採取的行動。活在世界上這是條艱辛、難以想像的孤獨且複雜的途徑。但生命就是這麼回事:你必須活著;你不能仰賴口號、已死的概念、陳腔濫調,或者國旗而活著。尋求一種認同很容易。那是一種省事的逃避方式。

這是你第三本小說,敘述上特別精巧洗練,似乎是你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你實際的書寫如何改變?
《論美》的寫作態度和你過往的作品相似,或者你的風格已經有所改變?
如果那是真的我會很高興——如果寫了《白牙》之後,我連一點進步也沒有我會很失望。開始寫那本書的時候我二十歲——現在我已經三十歲了。寫作全然界定了我;我這輩子還沒有機會做其他的事情。過去這十年基本上都耗在我的研究上面。我非常努力彌補自己所欠缺的東西——真實的生活經驗。我努力擺脫自己沒有真正生活的看法——一種有毒的想法。每個人的人生都有相同的現實。不過我真的感覺《白牙》的書寫基本上還未成熟,一本出色的冒牌貨,它成功暢銷之後,我明白自己的寫作必須攤在陽光下成熟發展。我年輕時代的作品就擺在書架上任人品評。《論美》這本書仍然有許多地方無力地依循我在理智上並不相信的小說理念。我想當你說它完成度最高,乃是意指「它看起來就像一本真正的小說」。但那究竟是什麼意思?這是我未來十年要想辦法解決的問題。我想我自己和我的寫作最大的改變,在於了解到最終我最佳的作品可能是非小說類的東西。我現在寫評論,我感到更有信心也更快樂。評論可以讓我表達熱情,而那竟然是別人的小說。我發現很難在自己的小說裡面表達任何真正私我的東西:我太過忸怩害羞了。不過或許以後會改變。

請說一下書名,《論美》。你為何選擇這個書名,它對你有何意義?
答案沒有什麼特別有趣之處。我感覺我的小說有許多地方都像在寫論說文,所以我想給這本書一個論文題目,然後寫出正好相反的東西;自由自在,放手寫去。我沒有辦法做出更好的解釋。我的書名向來都是突然想到就不再更改。我從來都沒有特別堅強的理由,除了事實上它們似乎都是無可避免地出現。

書摘
1

不妨從傑羅姆寫給他父親的電子郵件說起:

收件者:HowardBelsey@fas.Wellington.edu
寄件者:Jeromeabroad@easymail.com
日期:十一月五日
主旨:

嗨,老爸──基本上,我只是想繼續寫信給你而已──已經沒指望你會回信了,不過,要是哪天想到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回我一下。
嗯,我真的很喜歡這裡的一切。我在蒙提‧吉普斯的辦公室當差(你曉得他竟然有「爵士」頭銜??),在綠園區那一帶。這裡有我跟一個康瓦耳來的女孩,叫艾蜜莉,人酷酷的。樓下另外有三個美國實習生(一位來自波士頓!),所以感覺還滿自在的。我也算在實習,當PA──個人助理,負責打理午餐、文件歸檔、接聽電話這一類的雜務。蒙提做的事情遠超過學術的範圍:他參與「種族委員會」,在巴貝多、牙買加、海地等好幾個地方推動教會慈善事業──簡直快讓我忙不過來了。因為辦公室就這點規模,所以我和他的工作關係十分密切,加上我又搬進他們家去住,好像完全融入了一個新的環境。哦,住在人家家裡吔。因為你都沒回信,我只好自行想像你的反應(這不難想像……)。實際上,這種安排對我目前最方便不過了。他們真的有夠好心。我從瑪麗勒本那兒的「廳房兩用小單位」被攆出來,吉普斯他們根本沒有義務收容我,不過既然人家已經開口,我當然樂於遵命,真是謝天謝地。到今天為止,我已經在他們家住了一個星期,沒有人開口提到半點關於房租的事情,這點謹供你參考。我敢說,你巴不得聽到我向你抱怨他們家有如噩夢,不過很抱歉──我喜歡住在這裡。他們家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那房子,天哪──維多利亞早期的建築,那種「排屋」,外面看起來不怎麼樣,裡面卻氣派寬敞,不過又有一種謙抑的氣氛令我著迷;幾乎每樣東西都是白色的,有好多手工製品,被單、深色原木書架、檐口,還有整整四層的樓梯,整棟房子只有一臺電視,還擺在地下室,好讓蒙提看看新聞,免得和時事脫節,偶爾關心一下他自己上電視的情形,如此而已。有時我會覺得,這情景跟我們家剛好相反……蒙提的房子位在北倫敦一個叫「吉本」的地方,聽起來頗有田園風味,不過媽呀一點也不田園,還好我們住的這條街離「主要公路」有段距離,車水馬龍一下子就聽不見了;而且人居然可以坐在庭院這棵八十呎高、爬滿藤蔓的大樹濃蔭底下,捧著書本,感覺有如置身小說場景……這裡的秋天不太一樣,樹禿得早,涼意明顯,每樣東西都令人更加多愁善感。
這一家人也很新鮮──多花點筆墨介紹他們,勝過談我自己的事情(我是趁午休時間寫這封信)。好吧,長話短說:一個男生,麥可,人不錯,騷包。有點呆,我想。反正你一定會這麼認為。他是個生意人,但我還沒摸清究竟是哪門生意。他好大一隻!至少比你還高出兩吋。他們一家人都是運動員體格。他鐵定有六呎五吋。還有個女兒,身材修長人又漂亮,叫維多利亞,目前只在照片裡看過她(她正坐火車遊歐洲中),不過我想她這星期五會先回來。蒙提的老婆卡琳,好得沒話說。她不是出身千里達,但也是來自一個小島,叫聖什麼的,我不太確定。她第一次介紹的時候我沒聽仔細,現在想問也不好意思。她打定主意要把我養胖,餵我吃個不停。當他們一家老小在聊運動、談上帝和政治的時候,卡琳就像個天使般飄浮在大夥兒舉頭三尺處負責照應話題,而且她還會幫助我禱告。有關禱告的事她真的很厲害,而且太酷了,禱告的時候不用擔心家裡會有人闖進房間,並且發生(a)一陣風吹(b)鬼吼鬼叫(c)分析起祈禱的「偽形上學」(d)大聲唱歌(e)亂笑。
那就是卡琳‧吉普斯。跟媽說她會烘培。跟她說就對了,然後走開,隨便你愛怎麼竊笑……
好,以下看仔細了:早上起床後,吉普斯全家會共進早餐,一起聊天,然後一起上車出門(你有做筆記吧?)。我知道,我知道──你腦筋有點轉不過來。從沒看過有哪戶人家一天到晚相守在一起。
希望你可以從我寫的點點滴滴看出把人家當作死對頭,或隨便什麼稱呼,根本是浪費時間而已。都是你自己心裡有鬼,反正──蒙提才不會計較。你們兩個從頭到尾也沒真的認識相處過,這樣也能搞出一大堆公開論戰和愚蠢的投書,真是精力旺盛。就是有人老愛把力氣用錯地方,世界才會這樣殘忍。好了,先寫到這裡,要去上工了!

愛媽媽和列維,部分的愛給佐拉,
別忘了:我愛你,老爸(我也有為你禱告)
嘩!沒寫過這麼長的信!

傑羅姆 ××o××××

收件者:HowardBelsey@fas.Wellington.edu
寄件者:Jeromeabroad@easymail.com
日期:十一月十四日
主旨:再度問候

老爸:
感謝你轉寄論文的相關詳情。能不能再幫我打個電話給布朗的系所,看能否多一點寬限時間?這下終於明白佐拉為何要念威靈頓……自己老爸在當老師,想遲交作業可容易多了。看到你加的那個小提問之後,我還像白痴一樣查找,看有沒有進一步的附件(比方說,一封信???),不過我想你太過忙碌/抓狂/之類的,沒辦法多寫。唔,我可不會這樣。那本書進度如何?媽說你剛起頭就有麻煩。你找到辦法證明林布蘭其實是個遜咖了嗎?
吉普斯一家對我的影響還真不少。這星期二我們全部一起到劇院(在家裡時就已經全員到齊)觀賞一個南非舞團的表演,之後,坐地鐵回家的路上,我們哼唱演出裡的一段曲目,哼到後來變成大合唱,由卡琳帶頭(她的歌聲棒透了),連蒙提也加入,人家才不是你想的那種「自我作踐的神經病」。整個過程真的很可愛,唱歌,地鐵駛過高架道,在雨中漫步回到這棟美麗的房子,享用自己烹調的咖哩雞。邊敲著鍵盤,你的尊容已經浮現在眼前,我這就住嘴。
其他消息:蒙提把目標對準貝爾西家最大的罩門:邏輯。他教我下西洋棋,今天是這星期頭一遭,我沒有在六步之內落敗,儘管最後輸的還是我。吉普斯一家人都認定我既迷糊又富有詩意──要是讓他們曉得我簡直已經算是貝爾西家的維根斯坦,不知有什麼話好說。不過我覺得自己還頗能逗他們開心的,而且卡琳滿喜歡我在廚房幫她,人家把我的愛乾淨當作優點,而非視為肛門期失調造成的龜毛症候群……雖然我得承認,每天早晨在一片寧靜當中醒來真的有點毛骨悚然(走廊裡的人得輕聲細語免得吵醒別人),而且,我背上有一小塊地方想念列維捲成一團的溼毛巾,就像少了佐拉的鬼吼鬼叫,讓我有一小部分的耳朵現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媽寫信告訴我列維頭上戴的玩意兒已經增加到四層(小帽、棒球帽、連帽衫、粗呢兜帽大衣)還架上耳機,所以整張臉只剩眼睛附近小之又小的一點點部位露出來見人。請幫我親一下他臉上那塊小地方。也幫我親親媽媽,別忘了明天起再一個星期就是她的生日。親親佐拉,請她讀一下〈馬太福音〉二十四章。我知道她喜歡每天來一段《聖經》。

愛與平安豐盛,

傑羅姆 ×××××

P.S. 回覆你「彬彬有禮的提問」,沒錯,我到現在還是個……雖然你的輕視意味相當明顯,但我自我感覺良好,謝啦……以現在的年輕人而言,二十其實還不算晚,特別是如果他們已經決定追隨基督。有夠怪的你竟然問我這個,因為昨天經過海德公園的時候我還在想呢,你在某個以前沒遇過、以後也不會進一步認識的對象身上失去了你自己的。哦不,這種豐功偉業我實在沒興趣比照辦理……

收件者:HowardBelsey@fas.Wellington.edu
寄件者:Jeromeabroad@easymail.com
日期:十一月十九日
主旨:

親愛的貝爾西博士!
不曉得你聽到以下的消息將做何反應──我們墜入情網了!吉普斯小姐跟我!我等不及要向她求婚,老爸!而且我想她會答應!!!這些驚嘆號你了吧!!!!她的芳名叫維多利亞,不過大家都叫她小維。她棒透了,大美女,豔光四射。我打算今天晚上「正式」向她提出,不過我想先跟你報告。這件事降臨到我們身上就像〈雅歌〉所述,這種感覺無法言喻,只能說我們兩個相互吸引有如天啟。她上個星期才回到這裡──聽起來很瘋狂,不過是真的!!!不蓋你:我好快樂。請服用兩顆鎮定劑然後請媽媽盡快回我。我這支電話的通話費已經打爆了,又不想用他們的。

傑××

2

「什麼東西,霍華?我現在看的這個到底是什麼?」
霍華‧貝爾西用手比了比,為他的美國老婆,琪琪‧賽蒙茲指引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的重點段落。她以肘尖按住紙張兩端,壓低頭部,每逢她專注對付細小字體時,就會出現這種姿勢。霍華走到廚房另一頭,處理引吭高歌的水壺。這是一派靜默當中唯一的高音。他們的掌上明珠,佐拉,坐在椅凳上,背向房間,配戴耳機,專心致志地觀賞電視。列維,家中的么兒,站在櫥櫃前他爸爸旁邊。父子倆開始心領神會地編排起早餐舞碼:遞接麥片盒,交換器具,盛裝餐碗,分享亮黃鑲邊粉紅瓷壺裡的牛奶。房子正面朝南。晨光投射於通往庭院的雙層玻璃門上,穿越拱頂,切割了廚房的空間。柔和的光線歇止於靜物畫般的琪琪身上,在餐桌旁讀信的她一動也不動。一個暗紅色的葡萄牙陶缽擺在面前,蘋果高疊。此刻,陽光探觸得更遠,橫過餐桌,穿越走廊,抵達他們兩間客廳當中較小的那間。這裡有座書架,擺放他們的舊平裝書,伴隨一張麂皮懶骨頭椅,一張軟墊椅,上頭是梅鐸,他們的臘腸狗,軟癱於一束光柱當中。
「這是真的假的?」琪琪問道,但無人應聲。
列維將一顆顆草莓洗淨切片,噗通扔進兩只麥片碗,霍華負責把草莓的殘蒂扔進垃圾桶。他們這一套操作程序甫告完成,琪琪將紙張翻面放在桌上,兩手從太陽穴移開,靜靜地微笑。
「什麼東西這麼好笑?」霍華問,走到早餐吧檯旁,手肘擱在上頭。琪琪擺了張不動聲色的雕像臉,聊作回應。有時候,便是這號司芬克斯般的神情,讓他們那些美國友人過度揣測她是否具有異國血統。實際上,她出身佛羅里達鄉下的尋常人家。
「寶貝,別這麼愛看笑話。」她說道。接著拿了蘋果,取出一把半透明握柄的小刀子切成大小不等的幾片,一片片細嚼慢嚥。
霍華用兩手將臉上的頭髮往後梳攏。
「抱歉,我只是──看妳在笑,才想問問是哪裡有趣。」
「我還能有什麼反應?」琪琪嘆息說道。她放下小刀,朝端著碗經過身邊的列維伸出手。她抓住十五歲小壯漢的牛仔褲褲頭,一把拉近,硬把他壓低半呎配合自己的坐高,好讓她將兒子籃球球衣上的標籤塞回領口,接著拉住四角褲的兩側準備進一步調整,不過被他躲開了。
「媽,妳別……」
「列維,親愛的,拜託拉高一點……穿這麼低……屁股都遮不住了。」
「所以事情並不好笑。」霍華做出結論。講話如此帶刺對他而言其實並無半點樂趣,不過同樣的問題還是緊追不捨,雖然一開始他並不是故意要這樣切入話題,但他知道現在繼續講下去也只是白搭。
「噢,主啊,霍華,」琪琪說,轉身面向他。「我們可不可以十五分鐘後再來談這個,好嗎?等孩子們都──」琪琪從椅子上略抬起身體,她聽見前門門鎖傳來喀嗒一聲,接著又是一聲。「佐兒,親愛的,幫忙去門口看一下,我今天膝蓋不舒服。她進不來,快點,幫幫她──」
佐拉嘴裡嚼著起司酥餅,指了指電視。
「佐拉──現在就去,拜託,是那個新來的幫手,莫妮卡──不知道為什麼她的鑰匙很難開──我不是請妳打一把新的給她──我沒辦法整天守在這裡等她進門──佐兒,移動一下妳的屁股──」
「一大早出現兩次屁股,」霍華點出來。「多好。真文雅。」
佐拉滑下椅凳,延著走廊向前門走去。琪琪的目光再度回到霍華身上,他以最無辜的表情面對尖銳的質疑。她拾起離家大兒子的來信,從壯觀的胸脯前拿起繫鍊眼鏡,推回鼻梁。
「你得多關心一下傑羅姆,」她邊讀邊耳語。「那孩子一點都不呆……需要人家關心的時候他可真是有一套,」她突然抬眼看著霍華說道,字字音節分明有如銀行出納清點鈔票。「蒙提‧吉普斯的女兒。重拳出擊,砰,這下你興致可來了。」
霍華皺眉。「都是妳的功勞。」
「霍華,爐子上面有顆蛋,不曉得誰放的,水已經滾夠了──味道好難聞。把火關掉,拜託。」
「都是你的功勞?」
霍華看著妻子平靜地斟了三分之一杯蛤蜊番茄汁,舉杯來到脣際,尚未沾口便又出聲講話。
「說真的,霍。他才二十歲。他想要得到自己老爸的關心──這下他辦到了。甚至一開始就找了這個吉普斯的實習生位置,天底下明明有千百萬個實習機會可以選。現在他進展到要把小吉普斯給娶回來了?別跟我來佛洛伊德那一套學說。我是說,遇到這種事我們愈認真只會愈糟糕而已。」
「吉普斯家?」剛從走廊回來的佐拉問聲響亮。「是什麼狀況,傑羅姆搬過去了?他腦筋瘋到這種地步……你們看:傑羅姆──蒙提‧吉普斯,」佐拉說著,在身體左右兩側比畫出兩個人形,重複好幾遍同樣的動作。「傑羅姆……蒙提‧吉普斯。住在一起。」佐拉搞笑地打著哆嗦。
琪琪大口嚥下果汁,空杯重重一放。「夠了,到此為止──我說真的。今天早上別再讓我聽見蒙提‧吉普斯這名字,我向上帝發誓。」她看著手錶。「妳第一堂課幾點開始?怎麼還有時間在這裡,佐兒?聽見沒?怎-麼-還-在-這-裡?噢,早安,莫妮卡,」琪琪突然變換聲音,正經有禮,去除嗓子裡的佛羅里達音樂成分。莫妮卡闔上大門,走了過來。
琪琪對莫妮卡疲憊地一笑。「我們家今天瘋瘋癲癲的,每個人不是快遲到就是已經遲到了。妳怎麼樣,莫妮卡,都還好吧?」
新來的清潔婦莫妮卡是來自海地的非法移民,和琪琪年紀相當,不過膚色更黑一層。她到這房子來打掃才第二次而已。她穿了一件美國海軍毛翻領短夾克,臉上帶著抱歉的神情,似乎想在事情搞砸之前,預先為可能的麻煩表示歉意。這一切令琪琪對於莫妮卡的假髮更加心疼難受:那頂廉價、橘黃色的合成假髮早該換掉了,今天那頂假髮看起來似乎比上次還要往後退,勉強用絲線綁在她稀疏的髮絲上。
「我從這裡開始打掃?」莫妮卡怯聲問道,手在外套上緣的拉鍊處游移,不過沒有解開。
「這樣好了,莫妮卡,妳先從書房開始清理──我的書房,」搶在霍華表達意見之前,琪琪迅速指示。「可以吧?那些文件資料不要移動──可以的話,把它們疊整齊就好。」
莫妮卡站在原地,手仍然抓著拉鍊。琪琪揮不去異樣的感受,一想到這名黑女人會怎麼看待另一個黑女人付錢要她打掃就焦躁不安。
「佐拉會帶妳過去。佐拉,帶一下莫妮卡,拜託,快點,帶她去書房。」
佐拉一步跨過三階往樓上衝,莫妮卡步履艱難地跟上。霍華從戲臺前面這一幕回到自己的婚姻生活。
「如果事情成真,」霍華啜著咖啡,四平八穩地說,「蒙提‧吉普斯跟我們就是親家。不是其他人的親家。是我們的。」
「霍華,」琪琪同樣克制語氣,「拜託你,別來『這套』。我們不是在臺上演戲。我剛剛講過現在不想談這件事。你明明有聽見。」
霍華微微欠身。
「列維需要錢坐計程車。如果你想找點事情煩惱,就煩惱這個。吉普斯他們家就省了吧。」
「吉普斯家?」是列維,沒看到人,他從某處喊著,「吉普斯誰?在哪兒他們?」
這種假假的布魯克林腔並非遺傳自霍華或琪琪,三年前,這種腔調才宣告進駐列維甫滿十二歲的口中。傑羅姆和佐拉兩人都在英國出生,列維則生於美國。不過三個孩子各具特色的美語口音對霍華而言,似乎純屬人為加工,不太像是這個家和他太太孕育的產物。話雖如此,像列維莫名其妙變出那種布魯克林腔還真是打敗了所有人。畢竟貝爾西家離布魯克林北邊至少有兩百英里遠。今早的霍華幾乎忍不住要來上一段評論(太太之前已經警告過他少發議論),不過當列維從走廊現身,趁著張口咬下手上的瑪芬之前咧嘴一笑,令他父親不得不束手繳械。
「列維,」琪琪說,「親愛的,我很好奇──你認得我是誰嗎?家裡的任何事情你有稍微關心注意嗎?記得傑羅姆?你哥哥?傑羅姆不在家?傑羅姆飄洋過海到了一個叫英國的地方?」
列維手上拎著一雙運動鞋。他拿鞋朝著挖苦他的母親晃了晃,繃著臉,坐下將鞋穿上。
「所以呢?又怎樣?我認識吉普斯嗎?我知道吉普斯什麼東西才有鬼。」
「傑羅姆──快去上學。」
「誰是傑羅姆?」
「列維,快去上學。」
「吼,怎麼妳每次都……我只不過問一句,妳就要……」列維草草比了個手勢,看不出到底什麼話沒講出來。
「蒙提‧吉普斯。你哥哥在英國就是替他工作,」琪琪沒力氣再爭辯。看到列維在這場較量中勝出,霍華有點樂,琪琪的酸言酸語還是會棋逢敵手。
「看吧?」列維說,彷彿多虧他才有人知道做人要通情達理。「有那麼難嗎?」
「所以那信是吉普斯寫的?」佐拉問道,她已經下樓,來到母親肩後。女兒站著,俯身朝向母親,這畫面教霍華想起畢卡索筆下兩個體態豐滿的盛水婦人。「老爸,拜託,這次回信讓我幫忙──我們一起把他摧毀吧。這回主角是哪個?《理想國》(The Republic)?」
「不,不是,跟那不相干。信是傑羅姆寫的。他要結婚了,」霍華說,敞著浴袍,轉開身子。他踱向通往庭院的玻璃門。「準備娶吉普斯的女兒。看樣子很有趣。妳媽媽覺得可笑極了。」
「不對,親愛的,」琪琪說。「我想我們剛剛的結論是:我不認為這件事可笑,我也不認為我們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封伊媚兒只寫了七行。我們連他的用意都不清楚,我可不想沒事大驚小──」
「沒搞錯吧?」佐拉打斷琪琪,從母親手中抽起那張紙,貼近她的近視眼。「這是他媽的開玩笑,對吧?」
霍華將額頭抵著厚厚的玻璃門,感覺冷凝的寒氣滲溼了眉毛。門外頭,民主素養深厚的東岸落雪未停,對於庭院的椅子、桌子、植栽、信箱和籬笆一視同仁。他呵出一朵蕈狀雲,舉起袖子抹掉。
「佐拉,妳該去上課了,可以嗎?而且妳真的不應該在我的房子裡講粗話──閉嘴!閉嘴!閉嘴!閉嘴!」琪琪說,連番蓋過佐拉準備開口吐出的字眼。「可以嗎?帶列維去計程車招呼站。我今天沒辦法載他,妳可以問霍華看能不能載他,不過好像不太可能。我準備打電話給傑羅姆。」
「我不用人家載,」列維說,這下霍華才把列維瞧個仔細,注意到一個新名堂:他頭上套了一只又薄又黑的女用長筒襪,綁在腦後打了個結,頂部還有個不太起眼、像奶頭般的小突起。
「妳沒辦法打給他,」霍華輕聲說。他頗富心機地轉移陣地,走到左側他們家大得嚇人的冰箱旁邊,避開眾人目光。「他電話的通話額度已經用完了。」
「你說什麼?」琪琪問道。「你在說什麼?我聽不見。」
突然間她已來到他身後。「吉普斯的電話號碼在哪?」她詰問,雖然兩個人都知道這問題的答案為何。
霍華沒作聲。
「噢,對喔,沒錯,」琪琪說,「行事曆上有寫,扔在密西根的那本行事曆,那次聲名遠播的研討會,你腦袋裡的任務重要到連老婆小孩都不管了。」
「現在別提這個好嗎?」霍華請求。你一旦有罪,就只能設法拖延裁決。
「沒關係,霍華,隨便你。反正不管你做了什麼,事情到頭來都是我在收拾,每次都是,所以──」
霍華以拳頭側面捶了下冰箱。
「霍華,拜託別這樣。門會震開,那……食物會退冰,把門推上,關好,用力點──好吧:這件事令人遺憾,如果它真的發生的話,現在還不曉得。在事情明朗之前,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先觀望看看,還有,我不知道……到時候我們商量,等傑羅姆回來看狀況怎樣再討論,同不同意?同不同意?」
「不要再吵了。」列維從廚房另一頭抱怨,又大聲重複一遍。
「我們沒有吵架,親愛的。」琪琪說著,彎下腰。她低頭,從鮮豔的頭巾裡鬆開頭髮,分成兩股粗辮子垂在後方,猶如舒展開來的公羊角。她沒有抬眼,調整均分兩邊的髮量,再戴好頭巾,扭了兩圈,依原樣重新綁得更緊。這下子她每個五官都挺高了一吋,帶著這張重整旗鼓的嶄新臉孔,倚著餐桌面向孩子。
「好,表演完畢。佐兒,仙人掌花盆邊可能還有一點零錢。拿給列維。如果那裡沒有,先借給他,晚點我再還妳。這個月我手頭有點緊。好了,出門去上課。去學點東西。一點就好。」
幾分鐘後,兩個孩子出門,琪琪轉身面對丈夫,臉上宣讀的論文唯有霍華理解其中每一行、每一筆參考文獻的來龍去脈。霍華只能去他的微笑以對,換來的卻是毫無反應。霍華收起微笑。如果接下來有場打鬥,沒有人會呆到在他身上押注。琪琪──二十八年前,霍華曾經將她扛在肩上如一捆輕盈的地毯,甩上甩下,在他們第一間房子裡的第一次──如今她結結實實兩百五十磅重,看起來還比他年輕二十歲。她的皮膚因為種族特性不太長皺紋而佔盡優勢,甚至,琪琪增加的體重反倒令人歆羨地繃緊了皮肉。五十二歲的她,臉龐還是女孩模樣。一張女孩子美麗卻惹不得的臉。
她橫越廚房,朝他使勁推了一把,令他跌入身旁的安樂椅。回到餐桌,她粗魯地動手收拾與待會工作無關的零碎雜物,裝進皮包。她發話,不曾正眼瞧他。「你曉得什麼東西最邪門嗎?就是和你相處的明明是個精通專業學問的大教授,除此之外的一切卻是笨蛋加三級。查一查子女教養入門,霍。你會發現如果你繼續這種一意孤行的德行,事情的結果就會跟你的期望正好相反。正好相反。」
「可是跟我期望正好相反的結果,」霍華搖著椅子深思,「就操他的老是會出現。」
琪琪停下手邊的動作。「沒錯。因為你從未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你的人生不過是一場放縱無度的強取豪奪。」
這番話有如對近日的麻煩點點頭以示理解。像是提議在他們的婚姻豪宅裡踹開一扇通往不幸前廳的門,然而這項提議遭到婉拒。無奈之下,琪琪開始著手那熟悉而艱難的任務:讓她小小的背包在碩大的背部中央安然落腳。
霍華起身,整理浴袍讓自己體面一些。「我們總有他們的地址吧?」他問。「住家地址?」
琪琪用手指按著兩側太陽穴,有如嘉年華會中出現的讀心術士。她語調緩慢,而且,雖然姿態輕蔑,眼睛卻溼溼的。
「我真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們對你的所作所為。身為你的家人,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我們剝奪了你想要的東西嗎?」
霍華嘆息著別開目光。「反正我星期二在劍橋有篇論文要發表,或許可以提前一天飛去倫敦,只希望能夠──」
琪琪啪地拍響桌子。「哦,上帝,現在不是一九一○年。傑羅姆去他的愛娶誰就娶誰,難不成我們還要製作名片,要求他只能和那些你遇到的教授千金交往的是──」
「住址有可能在那個綠色的斜紋厚棉布袋裡嗎?」
她眨眨眼,擠掉可能奪眶的淚水。「我不知道住址可能會在哪裡,」她說,模仿他的腔調。「你自己去找。或許就藏在你那間狗窩該死的垃圾堆底下。」
「感激不盡。」霍華說著,動身上樓返回他的書房。

3

一棟新英格蘭風格的暗紅色高大建築,樓高四層的貝爾西宅邸嘎吱嘎吱晃悠著。興建完工的年份「一八五六」以磚飾圖案標明在正門上方,窗戶保留了斑駁的青花玻璃,遇有烈日照耀,便在地面灑落一片如夢似幻的草原。這些窗戶是後來更換過的,並非原始樣貌,原來的材質太過珍貴,不適合繼續當窗戶使用。它們投保了高額保險,鎖在地下室的大型保險櫃裡。貝爾西家珍貴的重要部分,屬於這些無人窺探或開啟的窗戶所有。屋頂的天窗是唯一保留原貌的窗戶,太陽運行越過美國大地時,這片花俏丑角般的玻璃窗便會在上層樓梯平臺的不同地點投射出圓盤狀的彩光,有人經過時,比如說,白襯衫會變成粉紅色,或者黃領帶變成藍色。等到上午過半,光點移到地面,家中的迷信是此時萬萬不可踩過。回到十年前,你會發現孩子們在這裡扭成一團,極力想要迫使對方陷入光體的軌道。即便是現在,各個都是小大人了,他們下樓梯時還是會各自設法繞道閃過。
樓梯本身是陡峭的螺旋梯。下樓梯的時候,時光也跟著步步推移,貝爾西家族的照片收藏,依循生命的轉折,懸掛在樓梯的邊牆上。一開始是兒童的黑白照:圓墩墩的,臉帶笑窩,頭頂卷髮。他們永遠是一副小肉腸腿正要軟倒,向觀者翻滾而來,彼此相互滾壓的模樣。傑羅姆瞇眼蹙額,護著小貝比佐拉,彷彿疑惑她是何物。佐拉正推動搖籃裡皺皮的小小列維,臉帶瘋癲的捍衛神情,有如醫院偷抱小孩的婦人。接下來有學生照、畢業照,游泳池、餐廳、公園和度假的照片,監測每個孩子的體格成長,確認各自的氣質個性。接續在孩子後面的是賽蒙茲家母系四代祖先。慎重地依照順序輝煌排列:琪琪的高祖母,當家庭奴工;外曾祖母,當女僕;然後是她的外祖母,當護士。這整棟房子就是護士莉莉從一位宅心仁厚的白人醫生手中繼承得來,彼時她在佛羅里達,替這位醫生辛苦工作了整整二十年。這筆遺產的繼承令一個貧窮的美國家庭得以翻身,躋身中產階級。朗罕路八十三號是棟體面的中產階級宅院,面積比外觀看起來還要寬敞,裡頭有座小泳池,沒有溫水設施,池底白淨的瓷磚處處剝落,有如一抹不列顛的微笑。確實,房子裡好多地方如今已然破敗──然而這是歷史莊嚴的部分。這裡與暴發戶扯不上半點關係。它為這個家族付出的心力高尚而可敬。房子的租金收入支付了琪琪母親的教育費(她擔任法律書記,今年春天剛過世不久),以及琪琪的學費。多年來這房子一直是賽蒙茲家的儲備金來源和度假屋;每年九月,一家人都會從佛羅里達前來造訪繽紛的秋意。等到孩子長大,擔任神職工作的丈夫去世之後,霍華的丈母娘,克勞蒂亞‧賽蒙茲終於遷居此地,愉快地當起房東太太,將空房租給一屆又一屆週而復始的學生們居住。這些年來,霍華一直垂涎這棟房子。克勞蒂亞對霍華的覬覦了然於胸,決定不讓他稱心如意。她很清楚這地方對霍華而言再完美不過:寬敞,漂亮,而且美國有半數可能聘用他的體面大學近在咫尺。賽蒙茲太太對於讓他一年等過一年這件事似乎樂此不疲,至少霍華是這麼認為。她高高興興邁入七十大壽,保持健康無虞。同一時期,霍華攜家帶眷,在好幾所二流學府之間輾轉奔波:六年在紐約上州,十一年在倫敦,一年在巴黎城郊。直到十年前,克勞蒂亞終於發了善心,留下這棟產業,投向佛羅里達一處退休社區的懷抱。身為醫院行政管理人員暨朗罕路八十三號最終繼承者──琪琪,牆上那幅她本人的照片也約莫攝於此時。照片裡的她容光煥發,接受政府頒獎表揚對於偏遠社區的擴大服務。一隻不規矩的白手臂緊摟著她當時牛仔褲緊裹的纖細腰桿;照片裡手臂肘部以上被裁切掉,是霍華的手。
人們一旦決定結婚,雙方通常會有一番廝殺,端看丈夫或妻子哪一方的家族能夠勝出。霍華高高興興地輸掉這場戰役。貝爾西家──寒微、粗鄙、殘忍──這樣的家族無人願意挺身捍衛。就因為霍華樂於退讓,琪琪輕輕鬆鬆就能表現得親切有禮。所以,來到樓梯的第一個平臺,有偌大一幅英國貝爾西家族成員之一的畫像,炭筆肖像繪著霍華的父親哈洛,煞有介事地高掛牆面。他戴著圓軟帽,目光低垂,似乎對於霍華選擇承續貝爾西家血脈的奇特作風感到絕望。霍華本人很驚訝竟然有這幅畫像,顯然是貝爾西家唯一擁有過的美術品,夾在他母親過世後遺留的一小堆不值錢的擺飾當中。隨著歲月的積累,這幅畫像已經超脫原本卑微的出身,如同霍華本人一樣。不少學養豐富、與貝爾西家熟識的美國友人紛紛表示欣賞,說此畫「別致」、「神祕」,並且不可思議地流露出「英國特質」。依琪琪之見,這件作品的內涵等孩子們再大一些便能體會,此一論點巧妙地迴避了孩子們年歲已屆但了無欣賞之意的事實。霍華本人則是討厭它,如同他討厭所有的具象派畫作──還有他父親。
排在哈洛‧貝爾西之後的是一列快活的行伍,霍華本人於七○、八○和九○年代的典型樣貌。服裝造型的演變姑且不管,面貌的主要特徵多年來倒是沒什麼改變。他的牙齒屬於家族中獨一無二──又齊又直;下脣飽滿的程度多少彌補了不見蹤影的上脣;他的耳朵沒啥特殊,就像一般人的耳朵。他下巴稍短,不過眼睛又大又綠,細薄的鼻子頗富貴族魅力。跟同年齡、同階級的男人放在一起比較,他有兩項明顯的優勢:頭髮和體重。這兩樣幾乎維持不變。特別是頭髮,異常地茂密健康,僅右太陽穴處泛著些許灰斑。就在這個秋天,他還心一橫將頭髮往前甩蓋住臉,一九六七年之後他就沒再試過這一招──結果大獲成功。一幀大型的照片中,霍華鶴立雞群於人文學院的同事之間,眾人則依序圍繞著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秀出這張照片的某種意義是:他無疑是現場所有同事當中髮量最多的人。接近一樓的位置,他的照片更多了:霍華穿著百慕達短褲露出蠟白嚇人的膝蓋;霍華穿著學院粗花呢上衣站在樹下,麻薩諸塞州的陽光斑斑灑落;霍華在一間大講堂裡,新任燕卜蓀美學講座教授;戴著棒球帽手指著艾蜜莉‧狄金生的居所;不知何故戴起貝雷帽;身穿一件螢光連身服在佛州伊頓維爾,身旁是琪琪用手擋著眼睛,可能要躲避霍華或太陽或鏡頭。

霍華走到樓梯中段的平臺便停下來打電話。他想打給厄斯金‧傑格德博士(他是專攻非洲文學索因卡的教授,且是黑人研究學系的助理主任)。他將手提箱往地上一擱,機票夾在腋下。他撥了號碼,靜候長串的鈴響,愈聽愈畏縮地想起他的好友,急忙往背包裡搜索,一邊為了發出聲響而向周遭看書的人致歉,一路快步離開圖書館,外頭天寒地凍。
「哈囉?」
「哈囉,哪位?我在圖書館裡面。」
「老厄,我是霍華。抱歉,抱歉──應該早點打給你。」
「霍華?你沒在樓上?」
的確,此時他通常會在樓上。在威靈頓大學葛林曼圖書館頂樓他所鍾愛的一八七研究室中浸淫書海。除非生病或是碰上大風雪,否則幾年來每週六他都固定來此報到。他會花一整個早上閱讀,到了午餐時間,便和厄斯金在大廳電梯前面會合。兩人一起走向圖書館咖啡廳時,厄斯金喜歡像親兄弟般搭著霍華的肩膀。哥兒倆配在一起模樣很是滑稽。厄斯金約莫矮霍華一呎,童山濯濯,那散發烏木亮澤的頭皮連同矮壯粗厚的胸膛,有如鳥類胸羽那般突出。厄斯金總是西裝革履,筆挺示人(霍華不同版本的黑色牛仔褲已經連穿十年),更少不了他精心修飾、黑白相間、白俄羅斯佬般有個性的山羊鬍,再搭配上小鬍髭以及遍布腮幫和鼻翼的3D立體雀斑,為他這副高官要角的形象完美定型。兩人共進午餐時,厄斯金講起那些同僚時總是滿口粗話,耐性全無,關於這點他的同僚們可就毫不知情了──厄斯金的雀斑替他的社交成績加分不少。這讓霍華也常想換一張類似的親善臉孔好面對世界。午餐用畢,厄斯金和霍華分道揚鑣時,總有某種不捨。兩人各自回到研究室用功,直到晚餐時分。霍華非常享受每個星期六這一套例行節目。
「噢,真是太遺憾了,」厄斯金在電話裡聽完霍華講述的消息之後嘆道,那股遺憾之情不僅涵蓋傑羅姆的狀況,同時也為他們兩個大男人的聚會被剝奪而感到扼腕。他接著道:「可憐的傑羅姆。他是個好孩子。他一定有什麼想法打算向大家證明。」厄斯金頓了一下。「究竟是什麼想法,我不敢確定。」
「可是蒙提‧吉普斯。」霍華絕望地重複。他曉得從厄斯金那兒可以得到支持。他們倆朋友不是當假的。
厄斯金吹了一聲口哨以示同情。「上帝哪,霍華,不用說我也知道。記得八一年碧利斯頓暴動那一次,我在BBC全球頻道打算談一下事件背景。遭受剝奪的處境,等等等等(etcetera)」──霍華很欣賞這句「等等等等」悅耳的奈及利亞旋律──「結果蒙提那神經病,他打著千里達板球俱樂部的領帶坐在那裡跟我唱反調:『有色人種必須把他自己的家顧好,有色人種必須負起責任。』有色人種!他到今天還在講膚色!每一次大家往前跨出一步,蒙提就會把我們向後倒拖兩步。那傢伙真可悲。說真的,我很可憐他。他在英國蹲得太久,人早就不正常了。」
電話另一端的霍華沒有接腔。他正在查看手提包找他的護照。一想到這趟旅程的前景,想到另一頭等著迎接他的陣仗,他就全身無力。
「而且他寫的東西一年比一年糟糕。在我看來,那本林布蘭的書真的很低級。」厄斯金體貼地補充。
霍華覺得很不光彩,竟然為了自己的緣故,把厄斯金逼進如此不公道的角落。蒙提是狗屁東西沒錯,但他可不是白痴。蒙提那本談林布蘭的專書,依霍華之見,內容倒退、乖僻、引人惱火的本質主義(essentialist),不過跟低級或白痴還扯不上邊。書很棒,既深入又詳盡。更佔優勢的是,它是硬皮精裝,廣泛發售於英語世界,反觀霍華同一主題的著作猶未完工,還零落地橫躺在地上的印表機前,霍華有時覺得那些紙頁好似機器因厭惡所排出的嘔吐物。
「霍華?」
「是──我在聽。我該出發了,真的。已經叫了計程車。」
「保重啊,老友。傑羅姆只不過……嗯,等你人到了那裡,我相信事情到頭來其實只是小題大做。」

離一樓地面還有六級臺階,霍華被列維嚇了一跳。又來了,這種頭襪鬼玩意兒。從頭襪底下抬眼看著他的,是張線條分明如獅子般威武的臉孔,陽剛下巴上的毛髮已經花了兩年的時間成長,但似乎還沒有足夠的信心自我確認。腰部以上赤裸,光著腳丫,細瘦的胸膛散發可可油的味道,這幾天剛剛刮過毛。霍華張開手臂,擋住來人的去路。
「什麼狀況?」他兒子問。
「沒事。我走了。」
「你跟誰講電話?」
「厄斯金。」
「你要走了?」
「對。」
「現在就走?」
「那這是什麼狀況?」霍華問,將問題拋回,指著列維那顆頭。「跟政治方面有關?」
列維揉揉眼睛,兩臂往背後扳,手交握朝下伸展,讓胸膛大幅擴張。「沒什麼,爸。它就是那樣,」他宣讀格言般說道,啃著自己的拇指。
「所以呢……」霍華說,斟酌字眼,「這是美學的關係。只是為了好看。」
「應該吧,」列維聳肩說道。「對啦。就那樣,就一個戴的東西。你了的。讓我的頭殼保暖。實用而已這鳥貨。」
「它倒是讓你的腦袋看起來比較……整潔。光坦。像顆豆子。」
他給兒子肩頭一把友善的揉捏,拉近貼住自己。「你今天要打工嗎?他們准你戴這東西在那間什麼店的,唱片行?」
「當然,當然……那間不是唱片行,跟你講過幾次了,那是大賣場。上下有七個樓層……你讓我想笑,喂,」列維輕聲地說,他的嘴脣隔著襯衫,在霍華的皮膚上嗡唧作響。列維終於脫離父親的懷抱,出手順著身體由上而下輕拍他,像個維安保鑣。「所以你現在要去還是想怎樣?你打算跟傑講什麼?搭哪家航空公司?」
「我不知道──不確定。要看飛行里程積點卡,辦公室有人幫我訂機票。嘿……我只是要去跟他談一談,就像講理的人那樣來一場理性的對話。」
「乖乖……」列維嘖嘖嘆道,「難怪琪琪想踢你屁股……我投她一票。我認為你應該讓整件事情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就對了。傑羅姆會娶老婆才怪。他那兩隻手連自己老二在哪兒都摸不到。」
雖然囿於父親的職責不能同意這番話,霍華倒也不全然反對列維的診斷。依霍華之見,傑羅姆長久以來保持處男之身(霍華推測如今已經破功),象徵其對塵世及芸芸眾生懷抱一種矛盾的情結,對此,霍華不管是讚美或理解都感到困擾。不知怎的,傑羅姆對肉體之事總是淡泊以對,讓他這做父親的一直煩惱不安。別的不說,至少倫敦這檔鳥事,終於將青春期以來死黏著傑羅姆的那一絲絲道德優越氣息做出了斷。
「這麼說來,眼看有人即將犯下對自己不利的錯誤,」霍華說,企圖拉大談論範圍。「後果嚴重──而你的意見就是讓它『順其自然』?」
列維想了一下這個論點。「欸……就算他真的結婚,我還是不了怎麼突然間婚姻變得這麼嚴重……至少他終於有機會可以好好搞一炮,如果真的結婚的話……」列維爆出放肆的狂笑,肚皮誇張地收縮打結,就像是汗衫的皺褶而非真的皮肉。「你也知道他到現在他媽的還找不到半點機會。」
「列維,這……」霍華開口,不過腦中浮現傑羅姆的樣子,參差不齊的爆炸頭和軟弱的、易受傷的臉,女性化的臀部,腰上的牛仔褲老是穿得高了點,喉部掛著十字架小金鍊──一句話,不知天高地厚。
「怎麼樣?我講的哪句不是事實?你很清楚這是真話,喂──你自己也在笑!」
「不光是結婚的問題而已,」霍華執拗地說。「事情複雜多了。那女孩子的父親……這樣說好了,我們家不需要那種人。」
「是喔,嗯……」列維說,翻轉父親的領帶讓正面歸位。「我不懂這跟那有什麼鳥關係。」
「我們只是不想看到傑羅姆搞出一堆有的沒的──」
「我們?」列維說,眉毛老練地一挑──就遺傳學而言,直接來自他母親的餽贈。
「嘿──你需要零用錢或什麼嗎?」霍華問道。他手伸進口袋掏出兩球皺巴巴的二十元鈔票,揉得活像面紙團。多少年過去了,他依舊沒辦法把感覺髒兮兮的美國綠鈔認真當作金錢對待。他將錢塞入列維低腰牛仔褲的口袋。
「感恩囉,阿爸。」列維說得慢條斯理,模仿他母親的南方人根柢。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的時薪到底是怎麼算給你……」霍華咕噥抱怨。
列維哀嘆。「工資微薄,老兄……真的微薄。」
「不如你讓我去那兒,找個誰來溝通一下──」
「不要!」
霍華琢磨兒子應該是擔心看到他會很糗。怕丟臉似乎是貝爾西家男生一脈相承的罩門。霍華在這年紀的時候,每每遇見自己的父親是何等痛苦難當!當時他真希望能換作別人而非一個肉販來當他爸爸,換個用腦袋幹活而非用剁刀和肉秤、比較近似今天的霍華的人士。不過,當你改變了你兒子也跟著變了。難不成列維比較喜歡屠夫?
「我是說,」列維笨拙地修飾他的第一反應,「我自己會處理,不用擔心。」
「我知道了。媽媽有留話交代什麼還是──?」
「留話?我連她人都沒看到。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她早就出門了。」
「哦對。那你呢?有什麼要我轉告給你哥哥嗎?」
「好啊……就跟他說,」列維露出笑臉,轉身背對霍華,撐住樓梯兩側的扶手,像個體操選手般把腳舉高與胸部平行,「跟他說『我只是另一個在江湖中討生活的黑人,想要一毛五變出一塊錢!』」
「好的,沒問題。」
門鈴響起。霍華走下一階,親親兒子的後腦勺,矮身從他一邊手臂底下鑽過,來到門邊。一張熟悉、咧著嘴的笑臉迎在門外,凍得發白。霍華豎起一根手指以示招呼。這位是來自海地的先生叫皮耶,跟其他許多來自那個艱困島國的同胞一樣,如今在新英格蘭找到差事,小心謹慎地與霍華低落的駕駛意願相互抵銷。
「咦,佐兒人呢?」霍華從門檻回頭叫列維。
列維聳肩。「偶哪知,」他說,那種怪里怪氣的母音嘎吱聲是他應付各類問題的慣用回話。「游泳?」
「在這種天氣游泳?基督啊。」
「當然是室內的。」
「幫我跟她說再見,好嗎?我星期三回來。不對,星期四。」
「沒問題,爸。小心,YO。」
車內收音機的廣播節目有人抬槓,就霍華的耳力分辨,他們嚷嚷的法語並非──真正的法語。
「麻煩到機場。」霍華出聲,蓋過收音機。
「好的,好的。可是,我們要慢慢開。路況很差。」
「好的,可是,也不要太慢。」
「航站?」
那口音如此濃重,霍華還以為他聽見了左拉的小說。
「什麼東西?」
「哪個航站,你知道嗎?」
「噢……不,我不……我找一下,這裡有寫,別擔心……你先開車,我會找出來。」
「老是飛來飛去,」皮耶熱切地說,笑出聲來,透過後視鏡看著霍華。霍華被那寬大的闊鼻所震懾,肥厚的兩翼跨立在皮耶溫和的臉上。
「老是有地方要跑,沒錯,」霍華親切地回應,不過,其實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很常在外地旅行,雖然實際上他出門的頻率和距離已經超過原本的預期。他再度想起自己的父親,與之相較,霍華簡直就是菲利亞斯‧法格。回到往昔,出門遠行似乎等於掌握了天國之鑰。人們夢想中的人生便是能夠四處旅行。霍華望著窗外有支路燈積雪盈腰,兩架上了鎖鍊、冰凍的腳踏車靠抵燈柱,僅剩手把的尖端足供辨認。他想像這天早晨醒來,從雪地挖出他的腳踏車,一步步踩著踏板去上工,那種貝爾西家族一代一代規規矩矩奉行的粗活,他發現自己無法想像那樣的日子。一時之間,霍華感到頗有意思:這個他再也無法估量自己奢華生活的念頭。

*

從外頭回到家,走進自己書房之前,琪琪順便瞄了眼霍華的書房。房裡半暗,窗簾合攏。電腦保持開啟狀態。在她正要舉步離去時,聽見電腦自休眠狀態中醒來,發出那種爭相起伏、電子波動機的聲響,無人使用的狀態下,每隔十分鐘左右便會製造出這種聲響,有如身處匱乏狀態,此刻正憑空散布有害之物以警告人類隨意拋下它們。她走過去碰了個按鍵──螢幕回神。是霍華的in-box信箱,有封郵件待閱。篤定是傑羅姆寄來的信(霍華會用電子郵件聯絡對象有他的助教史密斯‧J‧密勒、傑羅姆、厄斯金‧傑格德,以及一組篩選過的報紙和期刊;其他沒了),琪琪更新了視窗。

收件者:HowardBelsey@fas.Wellington.edu
寄件者:Jeromeabroad@easymail.com
日期:十一月二十一日
主旨:請看

爸──誤會。什麼都不用說。全部結束了──如果曾經有過開始的話。請你請你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把它忘了就好。都是我自己騙自己!乾脆躲起來死一死算了。

傑羅姆

琪琪發出一聲焦躁的呻吟,繼而咒罵,身體連轉兩圈,手指頭緊緊扭著圍巾,直到生理趕上心理,制止煩憂,畢竟眼前再怎麼焦急都無計可施。霍華應該正在設法說服他的膝蓋,機艙的前排座椅沒辦法就是得如此貼近,苦惱著手提包放進上頭置物箱之前究竟留下哪幾本書才好──此刻阻止他已經太遲了,而且根本沒辦法聯絡到人。霍華對於各種致癌物質存有根深柢固的恐懼:檢查食品標示裡的乙烯雌酚;對微波爐深惡痛絕;到現在都沒有行動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