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失足


  父親經常失足,彎腰駝背的身軀形成柔緩的曲線,準備返回大地。萎縮力竭的肌肉再也無法抵擋地心引力的召喚。父親從自己人生的裂縫跌了下去,從優雅跌了下去,筆直墜落,通過殘留的往昔記憶。也許他愛上了地面。

  夜裡他在床與廁所之間的三步路失足,在往客廳的途中失足,被自己的助行器絆倒,被自己的腳絆倒。他想倚靠不存在的扶手。夢對他發號施令,他遵照身亡手足的指示、軍隊操練教官的指示。防盜公司通知他去當鋪,憲兵叫他去部隊報到,母親喚他吃晚餐,而途中,他跌倒了。睡衣困得他動彈不得,長褲纏住他,鬆軟的襪子讓他滑跤。他找不到鞋子,因為我們藏起來了。他在前門摔跤,呼喊自己的母親、姊姊、軍隊的老拍檔奈特和山米。

  而我常常失敗。身為兒子、身為醫生,我無能防止父親跌倒。他忘記使用床邊小桌的呼叫鈴,床邊護欄如果放下來,他睡覺翻個身就會摔下地來。如果護欄推上去,他不知怎麼爬了上去,居然從更高的地方摔下來。他不記得自己怎麼摔下去的,可是偶爾會想出招數來應付護欄;他伸手把扣栓拉開,讓護欄在他跌下去之前便降下去。有時他從床尾爬出來,然後跌下床。

  我們得想想其他辦法,我說。我們請了保母負責晚班,密切傾聽父親發出的聲音,免得他又跌倒了:窸窣移動,切開燈光,掙扎著想自行從平躺換成站姿,身子卻離垂直還遠得很。他破口大罵:三更半夜來我房間的陌生人是誰?那個女人告訴我說不用穿衣服,她是誰?幫忙我上廁所的女人是誰?她把我太太怎麼了?母親被折騰得累壞了,只希望能在隔壁房間連續睡上短短幾個小時。帶我去我太太那裡,快點!他提出要求。我現在一定要見法蘭西絲!母親反正醒了也是醒了,便又給他吃一顆藥,這一招暫時有效,可是反而提高他再度跌倒的可能。我們辭退了保母。「不是你的錯,」我們告訴她,「你盡力了。」

   父親常常失足,而我們,我們每個人常常失敗。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父親在陸軍飛行團服役,乒乓球技無人能比。

  他當時年輕,身軀靈活,高中時代是田徑明星,曾經二話不說就從鐵橋跳下水,遊過蘿蘭湖。他在足球場上勇往無懼,朝著比他高大的球員不停移動的雙腿撲去,抱住對方的腳踝,將他們撂倒。童年時我開始學踢足球,父親說:「如果你攻擊人家下盤,對方絕對動彈不得。希望這能讓你學到一課。」

  他十八九歲到二十來歲的那幾年,在家裡開的店鋪工作,被徵召入伍前,開始到巴爾的摩市區的YMCA打乒乓球。他是左撇子,握拍方式是以三根手指繞著拍柄、拇指與食指則順著球拍的邊緣延伸。沒有人教他,可是時間一久,他便自創出讓對手招架不住的球路。

  我想像他打球的樣子。穿著軍隊工作服的年輕人,身材瘦長,金屬框眼鏡後是一對淺灰色的眼睛,接受所有來者的挑戰,兄弟們稱他「贏仔」。對手搭螺旋槳飛機從別的營隊飛來,這些軍人跟父親一樣利用空檔打發時間,輪班時則把瓦斯桶搬上船,這些船隻加速橫越歐洲,要前往巴頓將軍領軍的部隊,軍人有時也等著自己被送過去。這些軍人擠在球桌旁,以歡呼激勵父親,兵營瀰漫著軍隊配發的好彩牌與駱駝牌的香菸煙霧。他們放下軍餉與香菸盒,打賭自己的好兄弟贏仔繼續用那些小白球痛宰對手。那時的父親是風雲人物,在舞台中央前後彈跳,急揮球拍,攔擊每一顆來球,將旋球切回給對方,讓回球低空過網,扣殺!

  雖然他絕對不會這樣說,但或許這是他人生的黃金歲月: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離家,到了外面世界,眼界寬了,遠離他所深愛卻鮮少給他尊重或鼓勵的家人。那時的他是贏家。

  我記得自己連手球拍都握不穩時,聽見這些故事,多麼以他為榮。「所以你一直都是軍隊冠軍嘍?」我問。

  「沒有沒有,」他說,「最後他們找個人打敗我,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事情……非常高的傢伙,拍子顛倒拿,從桌子底下擊球,好像……一直搞不懂那東西從哪冒出來,沒辦法判斷旋球的走向,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他又說:「希望這能讓你學到一課,不管你認為自己有多強,總有人比你更厲害。」

  「我們可以買乒乓球桌嗎?」我問。那時我們住在一間二樓的小公寓。
   「有天一定買。」父親回答。

   父親履行了這條諾言。一九五三年,父母買下了他們的第一棟房子。當時父親從戰場返鄉不到五年,想將家傳當鋪重新開張,於是必恭必敬地去找那個當銀行家的富豪伯父,向他借頭期款。這位伯父幾年後過世,留下數百萬美元遺產做慈善,當時則對父親哈哈大笑,「你借得到錢才怪。」他說。後來在聯邦房屋管理局與貝西外婆的幫忙下,父親在森林公園大道買了房子,我記得房價是一萬五千美元。對他來說一定是筆天文數字。

  在廚房早餐桌的小角落後方,有扇門通往窄梯,往下走便是潮濕的水泥地下室。父親利用簡單的工具,開始改造這處空間,不僅每天工作到深夜,星期天也繼續做。他沿著地下室一側,做了整面貼牆的多節松木儲藏櫃,對面則裝了一組書架。他在天花板安裝螢光燈,在地上鋪綠色瓷磚。地下室最遠的一頭有扇與地面層等高的窗戶,他在那裡搭了迷你鳥舍,金絲雀歌唱,鸚哥喋喋不休。我喜歡看他工作,他親自示範怎麼使用水準儀、鋸木板與打釘子。一天我放學回家,發現地下室中央有張乒乓球桌。

  我們的競賽就此展開。每天一吃完晚餐,我便纏著父親。

  「走嘛,爸爸,下去打球!」他很有耐心(對高手而言,與新手對球是再無聊不過的事),來來回回與我擊球,教我正手拉球與反手拉球,還指導虛發與落網球的技巧,讓我知道怎麼發出對手無法擊中的球,怎樣把球拍提到乒乓球上方,然後用力將它擊過桌面,以免父親設法將球擊回。「看我的老招數,火速回球。」他宣布要來一記猛烈的發球,接著用力揮拍一擊。

  上了中學以後,我的技巧日益精進。我打贏每一個同伴與附近的孩子。我沒贏過父親,他從來不讓我贏,等到我離家上大學,大二那年回家時才打贏他。那一學期,宿舍房間樓下就有張球桌,所以我在學校也會練習。我總算贏了父親兩三次,但不會每次都贏。「我看我在那所大學花的錢很值得。」

  當時他四十八歲,我十九,除了週日整理院子以外,他平時是個久坐不動的店老闆,可是還能在球桌後方來來回回。等到我自己四十八歲時,已經超過二十五年之久沒有碰過球拍了。

  我們在聖安東尼奧郊外有座小牧場,其中有間鋪水泥地板的老舊穀倉。前幾年,我在那裡擺了張球桌。父親當時身邊總有隻可靠的幫手,不過他無需協助就能自行走動。有個週日,弟弟麥可開車載爸媽到小牧場,讓他們坐下來看我們兄弟倆打球。父親面帶微笑,熱切注意我們的比賽。「這球漂亮。」他說。「這球發得好啊。」當時他八十一歲,而且從我大學畢業之後,他就沒有打過乒乓球了。

  「爸,想打嗎?」麥可問道。他當然是在開玩笑,父親聞言卻站了起來。「好。」他說。我知道這太瘋狂了,可是父親臉上的表情讓我說不出「不要打」。

  我看著麥可,他點點頭,彷彿說「別擔心」。他把球拍交給父親,可是只退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父親站穩了,準備要發球給我,他眼底浮現好鬥的閃光,臉上有一抹近乎邪惡的微笑。他往下瞄了瞄球桌上的白色界線,好像打定主意要把球打到那裡。突然之間,球朝反方向低飛過網,我撲過去反擊。我忘了他舊日這招詭計,狼狽地將球挑高擊回。他則用力對球一揮拍,想將它擊回,卻沒有打中。他往旁邊旋了個身,要不是弟弟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伸出手臂抓住他,父親就跌倒了。

  「我不能再打球了。」父親說。

  「爸,你發的那球太強了。」

  「如果我球打得跟你一樣多,一定每次都打贏你。」他說。

     ***

  為什麼年紀大了人就會跌倒呢?是什麼將我們拉回地面?為什麼出現了逆向的發展?為什麼人會屈服於終身承受的地心引力的無形拉扯?一開始,枴杖讓我們成了三隻腳,接著助行器推出來,我們多了好多隻腳。接下來是輪椅,我們猶如軟體動物,朝床鋪、朝棺木、朝墓穴蛇行而去。可是為什麼我們會跌倒?

  我們的眼力衰退,腳下的地板退縮到陰影中,彷彿沉入深海。也許我們不再有感覺,兩腳因壓力或疼痛而感覺麻木,彷彿它們是包著鐵的錨。我們跌倒,因為內耳(像小型迴轉儀)內垂直監控姿勢的小管道萎縮鈣化,向大腦解讀訊息的部位發送錯誤訊號。我們搖晃,我們傾斜,我們打轉,就像海上受到暴風吹襲的船即將翻覆。大腦監控所有的儀表——速度、風向、星象、潮汐——也許它本身短路,使我們沒了船舵。

  我們的肌肉萎縮,關節僵硬,骨頭變得疲軟易碎。我們跌倒,摔斷了髖骨;或者是因為一輩子承受的重量讓脆弱的髖骨碎裂,於是我們跌倒了。

  當心臟衰竭或短路或跳動過慢,我們會因為突發性的血液或氧氣不足而昏迷,我們的循環管線可能生鏽了,多了一層阻礙流動的殘屑。也可能鬆散的碎片急速往下游而去,落到控制盒的下方零件內,或者螺絲扳手被扔進神經活動機件的引擎之中。

  我們跌倒,因為身體不再製造神經化學物質,這些物質本可潤滑與幫助細胞訊號從大腦傳送到神經、再到肌肉。我們猶如沒有上油的齒輪一樣僵硬,無法活動,只能搖搖晃晃跨出半步路,東倒西歪走走停停,去不了哪裡,唯有朝著地平線而去。

  我們跌倒,理由往往結合了所有原因,神經科醫師說這是「多重因素步態異常」。父親老早移除了白內障,所以視力良好,母親叫他「老鷹眼」。而母親呢,除非我把臉湊近她面前,不然她根本認不出是我。如果她的助聽器或眼鏡或電視遙控器掉了,父親又不在房內,她一定得四肢趴地到處摸索。

  「我來撿。」父親說。他忘記自己無法自行起身、獨立走路,且一彎身鐵定跌個狗吃屎。

  「別動!」母親大喊,「告訴我在哪裡就行了。」父親指點母親。他們因互惠共生的關係而結合,許多老夫老妻根本不自覺兩人建立了這樣的關係。當配偶走了,另一半沒多久也跟著步上死亡之路,是這類關係常見的結局。

  除非中風後身體衰弱,使父親臥病在床無法活動,否則他會繼續跌倒,直到生命結束那一天。只要他持續掙扎想打起腰桿,或是站,或是走,便有跌倒的危險。有助行器也好,有一雙援手也罷,不論是擺了醫療床,還是臥室裝上扶手,甚至讓他坐在輪椅上,只要父親有意志、有渴望,想去隔壁尋找母親,想進廚房尋求食物的撫慰,想坐到電視機前看前進傳球或全壘打,他就會有危險,他就會跌倒。

  只要讓長者有絲毫獨立的機會,他們便要跌倒,可是讓他們獨立,不是值得努力達成的目標嗎?當我一開始進入民營醫院,在安養中心照顧病人,這些機構防止住民跌倒的措施讓我相當驚駭。老邁的男女被綁在床上,床側安全欄立起,他們的手腕被綁住,或者胸口繞了約束帶。夜裡他們在睡夢中掙扎時,滑到床墊與安全欄之間的空隙,有時候因此而悶死。他們也可能慢慢地把約束帶繞到脖子,而被吊死在自己床上。用餐時間,他們進入大廳,堅固的座椅就像兒童座椅一樣,有可滑動的托盤,而且固定在原處。他們在那裡坐了幾個小時,低垂著頭吃東西。而現在還有某些地方實施這些措施,為的就是防止我們的祖父母與父母跌倒。

     ***

  專打醫療過失訴訟的律師有所謂的「失足案」,這種案子現在屢見不鮮,而且數量越來越多。這種案件往往值數百萬美金,因為如果能證實「忽略並予以虐待」,法院可能會裁定懲罰賠款。偶爾有人找我當專家證人,為這些官司作證。「醫生,我有個失足案,希望你能研究一下。」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說。

  他們告訴我的故事大同小異。老爺爺一向很好,住進安養中心後,「他們讓他跌倒,害他髖骨摔斷,人就死了。」接著資料來了,一箱又一箱,以「優先處理」郵件寄到。病史往往追溯到好多年前。

  二○○一年,我負責審查何瑞斯‧皮爾先生事件的內情。這位病人常常令我想起我的父親,他老人家罹患慢性心臟病和失智症,住進安養中心。他時時脾氣急躁,攻擊他人,在家已經跌倒多次。X光顯示兩側手腕都有已經癒合的骨折,過去的失足事件也摔斷過其他部位的骨頭。在安養中心,皮爾先生由內科與老年精神科醫師負責照顧,兩位醫師並沒有約束他的肢體(這是今日長期照護單位常見的先進標準做法),而嘗試以藥物控制失智症病情。雖然安養中心員工盡了全力,皮爾先生仍然跌倒好幾次,不過只受了輕傷。家屬堅持採用肢體限制,包括約束帶或約束背心,只是這種做法違反了安養中心「約束委員會」的建議。儘管做了一切努力,皮爾先生最後還是在淋浴間跌倒,折斷了髖骨,當時有助理隨侍在側。這往往是骨質疏鬆所造成的意外,易碎的髖骨垮陷,病人因而跌倒,可是骨折與跌倒兩次事件發生時間點如此接近,難以證明哪一件先發生。

  髖骨修補後,皮爾先生又活了兩年,最後因為心臟疾病而過世,死前轉進另一家安養中心,雖然身上綁了約束裝置,但他極力移除束縛而再度跌倒,摔斷了手臂。控告第一家安養中心與醫生群的官司,最後以一筆巨額賠償解決落幕。

  會斷的骨頭可多了,手腕骨、手臂骨、肋骨、脊椎骨、肩胛骨、肘骨、髖骨、膝蓋骨。我從附近一所醫院拿到精美手冊,標榜他們專精骨頭與關節修補,更展示了團隊陣容:四名年輕健美的骨科醫師(今日醫界最熱門的專科之一)穿上綠色手術袍待命,他們訓練有素,躍躍欲試。服務項目琳琅滿目,技術五花八門:光纖,雷射,鈦鐵合金,自動操作治療方式,高組織親和力的黏結材料與膠黏劑。

  一再跌倒的老人家讓醫療工業集團欣喜若狂,他們可是多大的經濟助力啊,超過六十五歲的民眾,每年有三分之一會摔跤,其中百分之十至十五傷勢嚴重,主要由老年健保支付的金額就超過兩百億美元。

  往往在老年醫學醫師根本還不知道跌倒一事時,老人家就已經出院了,被送去復健中心忍受每天數小時的物理治療、職能治療、團體治療。他們拿到止痛藥、肌肉鬆弛劑、安眠藥、抗焦慮藥還有抗抑鬱藥。由於這些藥物,老人家昏昏欲睡或神智不清,失禁或便祕,更因為抗生素而腹瀉不止,不然就是因為昏昏欲睡而無法吞嚥,染上吸入性肺炎,進而發燒。他們的皮膚可能在手術現場感染而得了敗血症,或者由於導尿管造成尿道感染,或者置換過的關節本身由於異物(鈦)埋伏而發炎。而現在也無法向老年健保申請技術護理照顧補助了,因為病人(用官方說法)「狀況不再改善」。

   於是外科醫師打電話給老年醫學醫師,「你要我們把你的病人轉進哪間安養中心?」

     ***

  一九七三年,前妻與我搬到聖安東尼奧做住院醫師,當時我們找了間小公寓,租了兩間房的家具,接著開始尋找零星物品以填滿生活空間所需。我們就是這樣認識了愛芙琳‧托德。

  愛芙琳在德州小鎮柏尼開骨董店,差不多就在聖安東尼奧往北五十公里左右。她個性直率,滿頭白髮,藍色眼睛閃耀著淘氣光芒。她周遊美洲各地,尋找店裡販售的「垃圾」(她的說法)。我們聽她說了許多有趣而離奇的故事。頭一次我們到店裡,妻子發現一盞黃銅老桌燈,由於腐蝕而生了綠繡,磨損的金屬線則變得脆弱易斷。

   她拿到櫃台去。「這個燈會亮嗎?」她問愛芙琳。

  「不如這樣,」愛芙琳說,「如果你把上面的鏽清乾淨,我就替你換電線。」

  「多少錢?」我問。

  「等我看看得花多少時間裝好才能告訴你。」她說。

  我們把燈帶回家,用銅油擦拭表面,一層一層擦去了綠鏽,手指則因為使力而僵硬痠痛。過了一個月,我們把光滑如新的燈帶回愛芙琳的店。她看看燈,接著看看我們,然後搖了搖頭。「哎呀,我慘了,我來看看怎麼辦。」她說。

  又過了幾個星期,我們再度造訪愛芙琳的店。檯燈立在櫃台上,電線換了,上面有骨董玻璃燈罩與黃銅尖飾。

  「嗯,現在我不確定我們買不買得起了……」我說。

  「拿去吧,」她說,「願意花工夫清理舊垃圾的人,值得擁有它。」

  一兩年後我自行開業,愛芙琳成了我的病人,我後來也認識了她的家人。有將近三十年的光陰,我們一起慶賀各種場合:我女兒的成年禮、婚禮,她的七十歲大壽。

  「我壓根沒想到會活到這麼一大把年紀。」愛芙琳說。她每年去新墨西哥山區徒步旅行,回來會帶給我們幾籃蘋果。她在店裡擺滿有趣的玩意,我們耶誕節會繞過去一起唱頌歌。

  愛芙琳把沉重的骨董抬上抬下小卡車,又再搬上搬下店內架子,幾年辛苦工作下來,關節一個接一個磨損,左右兩邊的髖骨都置換過,後來右側的又換了第二次。她不願意讓日益衰弱的身體慢下她的腳步,八十五歲時動了第四次手術:二度修補左髖骨。手術結果並不理想,關節受到感染,手術後,我必須讓她每天繼續服用抗生素以控制感染。她堅持不再開刀。長期用藥讓她一再腹瀉。

  身體的不適讓她不堪負荷,不得已只好把店賣了。她也沒辦法再開車,接下來不得不坐上輪椅。她在家中常常跌跤,肌肉由於缺乏活動與長期疼痛而越來越衰弱。

  「你需要更強的止痛藥。」我一再告訴她。

  「我不想依賴藥物。」她說。

  「愛芙琳,看看你自己!」我終於洩氣地大喊。「我不忍心看你這樣受折磨,讓我給你開個什麼藥,這不丟臉……藥物本來就是這個目的。」

  最後她讓步了,可是藥物讓她心智不再敏銳,睡眠時間越來越長。我們都明白,她想要活下去,但她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過了八十九歲生日後不久,她最後一次跌倒,受到感染的左大腿如白蟻蛀過的柴木碎成裂片。她被救護車送進急診室,我去看她。

  「愛芙琳,我們可以再修看看。」我說。

  「不用了,」她說,「我準備好了。」

  不用再切開肌肉,不用再鋸開骨頭,不再有敲敲打打刮刮補補。不鏽鋼刨子、榔槌、鑽頭、螺釘不必拿出來了,物理治療會診、例行活動、助行器和枴杖都不需要了。只有愛芙琳躺在鋪了白色床單的安寧照顧病床,還有注射嗎啡的點滴管與家人,悲傷、堅強又深情的家人。時間沒拖多久。
  我永遠懷念她。

  而我的父親呢?他依然掙扎著想打直身子,拄著助行器在臥室、客廳與廚房之間來來回回。他搖搖晃晃,有時摔了下去,目前還未摔斷骨頭,但我擔心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白天時,母親和看護優蘭妲隨時留意他,弟弟與我則永遠準備好一隻手要去扶他或抓他。但到了夜裡他會徘徊走動,去廁所,去廚房,去看看母親。天曉得他為什麼要來回跋涉?在這樣的時刻,他獨自一人,隔天早上卻完全忘了夜間的遊歷。他不會因為恐懼而停止夜間的漫遊,彷彿他深信在月亮升起後的靜默時刻,他終將尋獲已然失去的。

  也許他在尋找通往地下室娛樂間的那道門,他年少的兒子就在一張綠色大球桌後方等著他,在球網的另一側,手上握著球拍。

爸爸教我的人生功課

Memory Lessons: A Doctor’s Story
一部關於人子之道與醫者之責的故事

傑拉德.溫諾克 著

定價: NT$ 280 | 特價: NT$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