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0
2008
《索涅奇卡》是讓烏利茨卡婭成名的小說,得到法國梅迪西獎的外國小說獎後讓她紅回俄國,她得以出版更多精采的小說,此時是一九九○年代,她已經年過五十了。從另一個角度看,上了年紀的人寫小說倒是有優勢,可以將精煉過的人生經歷鋪陳在創作裡,也滿符合俗話所說的:年輕時寫詩,有熱情,年紀大時寫小說,有人情。
烏利茨卡婭的特點是帶著感傷味道的寫實,以及生活中的女人角色與命運,語言文字屬於平實中帶有真誠的感染力,這些綜合起來讓她令人喜愛。
《索涅奇卡》篇幅不大,大概就是講一個平凡女人的一生,她在圖書館工作,愛讀書,可以細數經典小說中的場景,時常幻想化身為書中角色,將現實生活與小說虛構融合為一(相信很多人也是如此吧!)。她戀愛結婚後因持家而中斷了這個嗜好,先生羅伯特是個被蘇聯大時代所埋沒的優秀畫家,家庭生活原本平淡美好,要不是羅伯特後來愛上了女兒塔妮雅的波蘭裔同學亞霞。對此索涅奇卡儘管悲傷但還是得面對現實,她的作法是求全,將亞霞當作自己的女兒,也當作是畫家先生的繆思,這樣的日子也是可以過得去。正值青春期的塔妮雅對這種生活厭惡而離家,羅伯特病死後,索涅奇卡與亞霞同住相處融洽,並暗中幫亞霞找到波蘭的親戚,成功讓她回到波蘭依親,亞霞後來找到理想的結婚對象,最終家裡面只剩下索涅奇卡孤獨一人,陪伴她的只有永不背叛的書。她終究重新翻開書本,徜徉在甜美的書中世界深處。
信仰婚姻或者兩性平權的人或許會對索涅奇卡的遭遇或行徑感到遺憾,但跳脫這些框架來看這部小說,會隱約感覺到索涅奇卡是在維繫著一個什麼東西,不是女人的自尊,不是妻子的名分,不是母親的面子,更不是每個蘇維埃好國民應有的榮譽感,我想,或許是愛吧,一種至高無上的愛(往往伴隨的是自我犧牲),一種猶太宗教情懷式的,這個愛超脫了前面的一切──因為「對索涅奇卡來說,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明顯地傾向自己猶太人的天性,也就是歡喜又甘願地把責任一肩扛起。」(p.121)
特別是在羅伯特出殯的時候,索涅奇卡拉著不知所措的亞霞一起接受親友的弔唁,某位朋友說:「真是太美了……利亞和拉結……而他從來都不知道利亞是多麼的美……」(p.167)舊約聖經創世紀裡的這個故事(利亞和拉結姊妹是雅各的妻子,利亞會生,拉結貌美)點出了索涅奇卡的美。
若不是索涅奇卡的愛,流浪的孤女亞霞極可能成為一名職業妓女;若不是亞霞的愛,暮年的羅伯特可能不會重拾畫筆,也不會在藝術創作更上層樓;若不是羅伯特對藝術志業的愛被索涅奇卡體認到了,她也不一定會那麼坦然面對一切。當然結果不是索涅奇卡能預料的,而是當事情發生,她要以什麼態度來看待應對。這之間環環相扣的關係還頗有意思。
這本小說談的愛有多變的樣貌,有追求知識的精神之愛、世俗的男歡女愛、親子的愛、懵懂少女的同性戀幻想、激情的出軌之愛等,對比上索涅奇卡的愛,像是幫這本篇幅不大的小說打了許多層次,讀起來有更多的味道。
書或者閱讀,在小說情節裡代表著一種永恆寧靜的力量。小說結尾就是用這股堅定的力量撫慰著索涅奇卡,但奇妙的是,同樣是閱讀行為卻撫不平讀者的感傷啊。
活動
20080628【一塊讀小說】 第4次讀書會活動:索涅奇卡
誰在談這本書
20070303《中國時報》開卷書評 在溫柔的純白裡閱讀、忘卻(文/鄧鴻樹)
20070503《破報》 托老有言,記憶就像是透過淚水望出去:《索涅奇卡》(文╱倩鳥兔犬)
20080421【Fran私觀點】 Ludmila Ulitskaya:索涅奇卡
延伸閱讀
《包心菜奇蹟》,烏利茨卡婭/著,柳巴羅夫/繪,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6年3月
《索涅奇卡》,烏利茨卡婭/著,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7年2月
《您忠實的舒里克》,烏利茨卡婭/著,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8年3月
Jun
12
2008
五月下旬的台北,突然連續幾天雨水豐沛起來,天空滿臉扭扭曲曲,氣象報告這幾天隨時有雷陣雨。「一塊讀小說」讀書會這次就選在一個不受狂風疾雨影響的地方舉行──École Café的地下室,中文叫學校咖啡館。要是在上次的露天花園裡讀小說的話,恐怕大家得穿短褲拖鞋來了。雖然我個人有一種潛在的欲望,在那種雨水可以飄到肌膚的室內室外邊界處讀小說,重溫那種溼漉漉風景的私人想望,但這種極私祕的樂趣還是留給自己吧,何況雷陣雨可不是用飄的。
這天我提早到,為了想慢慢繞一繞以前經常匆匆走過的巷子,就是大安森林公園以西金華街以南、遮蔭在清真寺天主堂和許多綠樹下的那些細弄小巷,這裡沒有上頭永康街那邊的喧鬧,街廓裡填塞著更多也更貼近生活的木造平房宅院(儘管不比以前了)。從新生南路天主教聖家堂的巷子拐進去,窗縫傳來聖歌朗朗,歌聲提醒了我,我曾在這間教堂裡參加過大學同學的婚禮吧,雖然我跟那同學不算熟,但誰又跟上帝熟呢,祂還不都是滿心樂意地祝賀新人。往前轉個小彎,一排磚泥牆裡面冒出一樹盛開的雞蛋花,落花點綴著死巷的尾巴,散發一種大眾口味的幽香,這個畫面好啊,除了居民應該沒什麼人會走進去欣賞,花兒將會在地上靜靜躺著,等待發酵,等待蟲蟻。我喜歡發酵的東西,因為那會產生超乎感官的滋味。天空陰霾著,一直還沒決定把雨水給下來,或許也在等待什麼。
走進École Café,在偏暗的角落找到一個通往地下室的旋轉鐵梯,似乎是不太想讓人發現而設計的,有科幻味,會產生一股好奇心想這梯子往哪裡鑽去啊。下面果然有另一番景致。
這次我們讀俄國當代女作家烏利茨卡婭的小說《您忠實的舒里克》,導讀人是本書譯者熊宗慧老師,她翻譯這本小說時花了非常多的心思,試著重塑那種環境與人物的氛圍,她在俄羅斯的四年生活觀察剛好用得上。在那裡頭一年我們就認識了,第一次相會應該是在莫斯科大學外的公車站,我正要等無軌電車去加加林廣場的「一千件小東西」國營雜貨五金店採買一些鍋碗,(我竟然記得這個店名),她正要去另一頭的人文大樓上課,恐怕是快下雪的天了,因為街上的人已經沒有夏日的活力,可能也飄了一兩瓣若有似無的雪花,才會有人莫名地抬頭張望又憂喜參半地搖頭。那時我們不太熟,但誰又跟莫斯科熟呢,當然還是要彼此寒喧幾句,入境隨俗以北國低溫式的對話應著,然後我搭上電車,她穿越馬路。到很後來我們才漸漸熟了起來……不過,這跟今天的《您忠實的舒里克》有什麼關係?或許沒什麼關係,只不過忽然回想起來,隱約感到有某種絲連。
生活中真是充滿了命運的線索,令人困擾的不是掌握不了線索,而是發現不了線索。讀書會當時處在另一個空間的維珍事先有提到這本小說細節的重要性。沒錯,命運的線索都在生活細節中鋪陳著。
而我們的舒里克大概就是無法理出或甚至看不出生活中的線索,陷入了重重混亂,搞糊了他十多年的青春。但除了狄德羅的雅克,誰又能理得清楚呢。(因為宿命論者雅克根本不用去理吧!一切都在命運捲軸上記得清清楚楚了。)
宗慧先從小說的時代背景說起,這已經是蘇聯無神論的時代了,雅克的那個記載命運的捲軸就可以先放到一邊去,接著她談母子關係、舒里克的戀母情結、精神之愛與肉慾之愛的對比、死亡與離別、莫斯科及其住民的形象、家庭關係等等,這本書有滿多值得談的,也能引起大家共鳴討論。其中,舒里克那副濫好人、濫交的形象是被攻擊最多的。與其說他同情女人不如說他同情弱者,多數人直點頭,但顯然並不被在場的女性讀者接受,嘉霙(如果我記的沒錯的話)就說舒里克一定是雙魚座的,很油(這是指像魚一樣油滑不好抓嗎?)。之後定嘉提到小說充滿了對弗洛伊德的嘲諷,一下子大家的焦點又對弗洛伊德的戀母情結特別有意見,不知道又怎麼跟亂倫扯上了,淑雯澄清伊底帕斯情結可不等於亂倫,惠玲還覺得應該從拉岡的角度來診斷舒里克的心理……(弗洛伊德到哪裡總會製造事端!)
「烏利茨卡婭說自己喜歡契訶夫,但唯獨不愛他的戲劇,後來她重讀了幾次契訶夫的戲劇才發現,她對大師筆下那種『自說自話又不聽人言的角色』產生了一股想要對話的衝動」──這或許可以回應鴻儀質疑小說裡的女人似乎不像契訶夫筆下的女人。烏利茨卡婭在這本小說裡很喜歡嘲弄,嘲弄前輩也嘲弄自己昔日的感傷寫實筆調。
阿鈍提到小說末舒里克背箱子給老太太是一種負重象徵,「成為別人生活的意義和中心──這真是好沉重的一種責任」,箱子還了,重擔釋放,舒里克便感到了重生的自由。這的確是小說結尾滿重要的一個訊息。
惠玲翻見書封面問起文案上寫的偶然與巧合,我的感覺是,舒里克的命運線像是一連串的巧合所構成,他對人生轉折處的選擇與不選擇,累積起來無形中堆起一道他跨越不過的阻礙,他被禁錮在裡面生活,儘管有些是他不想要的,最後他藉著初戀女友的提點而試著跨出去。偶然與巧合可以說是這一種人生,反義詞大概就是秩序與安排,也有些人是過著那一種人生。
有一點大家沒談到,我覺得很關鍵,小說開場描寫薇拉在劇場事業的失敗,以及她跨越了那「第四面牆」──就是說舞台與觀眾之間那道無形的牆,這讓通篇小說成了生活戲劇。如果說生活中有令人覺得荒謬的地方,就把它當作一齣戲吧。
這天讀書會的風景,裡裡外外,大約就是這樣。
活動
【一塊讀小說】讀書會2008年書單
誰在談這本書
20080305【中時開卷部落格】 小說試讀:您忠實的舒里克
20080330《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 普通人的愛情與普通人的忠實(文/張惠菁)
20080404【這裡的風景溼漉漉】 有一種內心感受是纖細──讀烏利茨卡婭的《您忠實的舒里克》
20080424【雙面俄羅斯】 《您忠實的舒里克》──純純的愛vs蠢蠢的愛
20080506《自由時報》副刊 《您忠實的舒里克》(文/天璣)
延伸閱讀
《包心菜奇蹟》,烏利茨卡婭/著,柳巴羅夫/繪,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6年3月
《索涅奇卡》,烏利茨卡婭/著,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7年2月
《您忠實的舒里克》,烏利茨卡婭/著,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8年3月
《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狄德羅/著,黃有德/譯,皇冠,199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