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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當我收到出版社寄來平山夢明《他人事》(二○○七)譯稿時,我不僅為這位日本近年崛起的恐怖小說怪才的作品,終於得以在台問世感到十分高興,私底下我更想像著,平山另一部更精采的得獎力作《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二○○六),未來也必有與讀者見面的一天。

在《他人事》的中譯本出版後,我曾經聽到不少關於這部作品的兩極化評價。有人認為讀過《他人事》寫出了人間最恐怖、最深沉的絕望感;也有人認為此作只會賣弄廉價、裸露的殘虐,實質上一無可取。

目前在台灣,即使是以大眾文學的範圍來看,恐怖小說還未達到與其他類型小說同樣被認可、被重視的地位。也許是長年來保守、限制的出版與創作風氣所影響,恐怖小說真正得到比較適切的待遇,應該是在媒體解禁、國外恐怖電影傑作大舉輸入之後的事情了。在此之前,除了幾位無法迴避的殿堂級大師,例如德格.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或史蒂芬.金(Stephen King)外,台灣對恐怖小說的瞭解其實非常有限。

在學習對象稀少、閉門造車的狀態下,台灣的恐怖小說創作,不僅作者的取材範圍、表現技巧較為單調貧乏;另一方面,外國譯作的引介非常遲緩、不足,令讀者易於墜入「缺乏好的恐怖小說」的主觀感受中。

正如同推理小說早已從傳統的解謎派延伸出冷硬派、警察小說、犯罪小說等各種支流,殺人詭計與猜測真兇已不再是推理小說裡唯一的書寫路線,對發展成熟、完備的現代恐怖小說而言,「如何引起讀者更恐怖、更戰慄的震撼感」,也並非恐怖小說一味追求的絕對目標,我們反而更常在現代的恐怖小說中看到,作家們不斷設法運用各種技巧來描寫、刻畫「人類在面對恐懼事物時的極端反應」,並進一步利用故事裡所營造出來的特異情緒,與讀者的現實生活、心理狀態產生聯繫。

於是,故事舞台是真實社會或架空世界、登場人物是幽靈或連續殺人魔,其實是根植於作家們的創作選擇,以及他們潛藏在字裡行間的創作企圖。至於讀者是否真的獲得恐怖的刺激感受,固然仍是作家的書寫重點,但更多的比重則應是取決於讀者過去的閱讀經驗與心理預期。

若以此種角度來觀察平山夢明的《他人事》,我們不難發現平山運用了簡潔明快、輕薄短小的文字描述,以及多樣化的故事設定,期使其戲劇效果在手機小說的平台上得到有力發揮;再加上讀者年齡層較為年輕,多採取漫畫或影像式表現也為一大特徵。

相對的,儘管都是屬於短篇集,這部《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的表現手法,則與《他人事》截然不同。雖然平山維持了一貫的多樣化取材設定,但因為其中絕大部分的作品都曾經收錄於以「恐怖怪奇」為主題的企劃型文庫本,不僅篇幅較長、布局鋪陳也較細膩,更充分地展露了他獨有的表現技巧。

更重要的是,對平山夢明而言,《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也是使他從一位接受出版企劃約稿的尋常作家,一躍成為日本當紅作家的關鍵里程碑。因此,在剖析平山此作的特色之前,先讓我們回顧當年此作集結出版的時刻。

當時的日本推理文壇,尚且瀰漫在「嫌疑犯X本格論戰」落幕不久、仍然餘波盪漾的意見分歧氣氛中。所謂的「嫌疑犯X本格論戰」,起因是東野圭吾的《嫌疑犯X的獻身》(二○○五)。它在發表之後,立即席捲了整個日本文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除一舉囊括當年年度推理票選三大排行榜──寶島社「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原書房「年度十大本格推理」、文藝春秋「週刊文春年度十大推理」首位,其後更榮獲第一百三十四屆直木獎與第六屆本格推理大獎的肯定,光芒盡露,是當時推理小說的最大贏家。

然而,另一位專精本格推理創作的作家二階堂黎人,卻在其個人網站「黑犬黑貓館」中,提出「即使此作是有趣的小說,也是優秀的推理小說,但並非本格推理」的論點,甚至還認為東野「沒有將事實的真相寫在結局裡」。

很快地,從推理作家我孫子武丸、笠井潔、評論家巽昌章等人為導火線,日本推理文壇多位知名人士、推理小說研究團體紛紛加入(或是被捲入)這場「到底什麼是本格推理小說?」的定義論戰,從網路上延燒到雜誌去,久久未能平息。

就在本格推理的定義已經爭得面紅耳赤之際,二○○六年的「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跌破眾人眼鏡,平山夢明的恐怖小說《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居然大爆冷門,以些微票數領先佐佐木讓的警察小說《制服搜查》(二○○六)與道尾秀介的本格推理《影子》(二○○六),獲得當年年度冠軍。但,當年的其他兩個排行榜,別說名列前茅,甚至連這部作品的影子都沒看到。

無論從格式或訴求來看,這部作品都很難被視為經驗認知上的推理小說,遑論擊敗群雄奪下「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的首位。尤其與《嫌疑犯X的獻身》的「純愛動機」、「本格詭計」的訴求有著極為巨大的反差,恐怕連「到底什麼是推理小說?」都會被提出來重新檢討了。

平山夢明曾在寶島社的訪談中表示,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恐怖小說會是票選冠軍,沒有解謎要素、也沒有抓兇手的故事,連自己都不覺得算是推理小說。

然而,其實一切能夠刺激讀者「求知好奇心」的故事,充滿「為何會有這樣的事?」、「接下來究竟會怎樣?」的元素,只要有令人不斷追讀的離奇布局,並且給予充滿說服力的結尾,從評論者的角度來看,即可歸類為廣義的推理小說。

因此,也許我們可以從這樣的角度出發,來品味本作中的各個短篇。

       

〈尼古丁與少年〉,原收錄於妖怪大師水木茂編纂的《妖奇之宴三──御伽草子》(二○○一)。所謂的「御伽草子」,是流傳於室町時代(一三三六年至一五七三年)的短篇故事泛稱。這些故事描寫傳統的日本風土人情,富含民間情趣,包括〈一寸法師〉、〈浦島太郎〉等知名故事。

既然運用了《御伽草子》的概念,〈尼古丁與少年〉的舞台,自然就是現代的日本社會。平山的恐怖小說,靈感取材大都來自當下的現實環境,以特殊的切入角度來凸顯社會的扭曲、異常面貌。我們曾在〈雷薩雷很可怕〉見識了平山夢明筆下的「校園霸凌」,而在〈尼古丁與少年〉中,則可以讀到範圍更廣泛的「集團暴力」。

集團暴力,可以說是一種對「非我族類」的欺壓。一個受到倫理道德或社會規範所箝制的封閉群體,為求紓解人際關係的壓力與積怨,尋求缺乏反抗能力的特定分子,從排擠、欺凌這個對象的惡意行為,來取得個人優越感與集體的認同感。

幾年前,日本曾經流行過「格差」一詞,意指社會不同階層無可跨越、交流的鴻溝,這將固化社會階級,進而擴大社會衝突,對社會的長遠發展極為不利。以貧富差距、城鄉差距為其根本原因,位居上層的社會精英,不斷設法鞏固、維繫自身的既得利益,衍生出「情報格差」(只有特定階層才能獲得重要資訊)、「教育格差」(不同階層所能享有的教育資源天差地遠)等社會現象。而〈尼古丁與少年〉所描述的,正是一個鎮民歧視遊民、讀完以後令人不寒而慄的「道德格差」社會。

正如同推理小說作家一定會挑戰「密室謀殺」一樣,對恐怖小說作家來說,一定會挑戰的經典題材則應屬「食人」,而〈Ω的聖餐〉正是平山挑戰這個主題的作品──以黑社會「處理屍體」為主軸,通篇洋溢平山特有的個人風格:冷澈、怪奇、超現實感,以及潛藏在主人翁心理底層的悲劇性。

本作原收錄於井上雅彥所編纂的《異形蒐集十四──世紀末馬戲團》(二○○○),這也是平山首次被編入「異形蒐集」書系的紀念性作品,從此成為此一系列的固定作家。

在平山出道初時,受邀撰寫企劃型書系《「超」恐怖故事》,只要能引起讀者不快,腥羶不忌,他什麼都寫,這段期間,他也掌握到了迅速勾引讀者好奇心的寫作技巧。一九九四年,他發表《異常快樂殺人》,這是一本犯罪實錄,介紹二十世紀出現於美國、犯罪行徑駭人聽聞的連續殺人魔共七名,獲得相當注目,其後在九六年發表長篇恐怖小說《Sinker──沉沒之物》,正式以小說家的身分出道。

Sinker──沉沒之物》援用了湯瑪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一九八八)的故事架構,以殘虐的連續殺人事件為主題,再加上超能力辦案的特殊元素,獲得了不錯的評價,也引起井上雅彥的注意。據平山說,由於井上雅彥的編輯目光銳利,寫出來的東西水準不夠絕對無法刊登,所以他在創作時非常緊張,然而,如果能獲得採用,就表示自己也擁有「撰寫這種類型小說的才能」。

由於在「異形蒐集」裡也有許多成名作家,平山認為這是努力變得更突出、建立自己的最佳舞台。就這樣,平山在「異形蒐集」定期發表短篇作品,最後才集結成為本書。

〈無邪的祈禱〉發表於《問題小說》一九九九年三月號,以「兒童虐待」為主題。讀者若還記得〈支解吾兒〉與〈老媽與齒輪〉兩作,不難想像「家庭」是平山最鍾愛的取材對象。在這篇作品中,平山不僅結合他所擅長的連續殺人魔描寫,還融入了觀點特殊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使作品更增添了某種無法言喻、混合了殘酷與純愛的複雜詩意。

〈操作制約的肖像〉收錄於《異形蒐集三十四──藝術偏愛》(二○○五),描述了一個人類價值觀於現代大相逕庭的未來世界。將未來世界設想為極權政府再度興起,並利用更超乎想像的科技,對人民進行新的思想控制,是科幻小說裡的典型主題。

平山筆下的人物,往往具備某種社會邊緣性格,除了日常行為的光怪陸離以外,更重要的是這些角色的心理素質,與社會大眾總是格格不入,但他們內心中強烈的情感,較諸慘澹平板的眾人則顯得更鮮烈深刻。從本作中,我們得以見識到平山對「墮術者」的刻畫功力。

平山的犯罪驚悚作品,深受《沉默的羔羊》影響,在發表於《異形蒐集十七──機器人之夜》(二○○○)的〈蛋男〉,又可見到一例。本作中蛋男與卡蓮的互動,令人聯想起「食人魔」萊克特博士與克蕾瑞思.史達琳的關係。不過,加入了科幻背景,以及「蛋男」自傲的冷血陳述,讓這個人物關係單純的故事出現了讓人驚奇的演出。

在日本的書店裡,旅遊類書裡有一個特別的書櫃,放的是前往非洲大陸、亞洲南部開發落後國家的「闇黑之旅」。這種令人頭皮發麻、步步驚魂的另類旅遊體驗,只是為了滿足讀者的嗜奇心態,真實性究竟有多高,恐怕也無法評估。雖然,這類遊記讓一般人敬而遠之,但卻是〈不該來的熱帶〉取材的豐富資源。發表於《小說寶石》二○○三年六月號的本作,是一場蠻荒世界的危險旅程。然而,儘管是血肉橫飛、儘管是殘暴無道,作品中仍不時天外飛來一筆平山獨特的黑色幽默,所謂的關天人命,彷彿也真的不太重要了。

〈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發表於《異形蒐集三十二──魔地圖》(二○○五),是一篇將地圖擬人化的犯罪小說。也正是這部作品,讓平山踏出晉升一線作家的第一步。

二○○六年五月,日本推理作家協會將年度短篇小說獎頒給這篇作品,故事主角是「連續殺人魔隨身攜帶的地圖集」──擬人化的地圖,以宛如豪宅管家般謙遜的敘事語氣,娓娓道來長期擔任殺人魔共犯的經緯,其口吻彷彿它才是主導犯罪的真正主角。

本作帶有濃厚的幻想色彩,是一篇切入角度非常詭異的犯罪小說。同時,這也象徵了日本推理小說的定義疆域不斷地在擴張、演化,未來將會出現更多前衛、實驗的特殊作品,而不再只固守於解謎、警察小說的傳統範圍。

最末篇〈臉像怪物的女子,與頭像時鐘融化的男子〉收錄於《異形蒐集十九──夢魔》(二○○一),絕對是平山式殘虐表現的極致發揮。故事舞台同樣是近未來的虛構世界,存在著一座專事拷問酷刑的實驗室。主角是冷漠寡言的劊子手,在他面無表情地使用各種工具對人行刑的同時,他的夢境中卻打造了一個潔淨、美麗的湖畔小木屋,是屬於自己的理想國。無論手上沾染多少受刑人的鮮血,他只要進入那個夢鄉,就可以得到淨化。

一日,有位外貌殘破不堪的謎樣女子前來,自暴自棄地要求受刑。於是,他們便開始了一連串虐待與受虐的對決。施虐者的下手愈加狠毒,受虐者則妄想在刑罰中找尋「浪漫」。這段過程戰慄非常,令人難以卒讀,但隨著愈來愈血腥的劇情推展,結局中衝撞出了最深沉的悲哀。

在日本推理文壇陷入「何謂本格推理小說?」的定義論戰僵局時,《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的出現,不啻給了推理迷們一個另類的思考角度。如此一部極端、異色的作品,也許足令我們重新思索:無論表現手法如何怪誕獵奇、挑戰道德極限,「人」終究是小說裡最重要的謎團。

2 Responses to “澄澈的惡、污濁的善。既晴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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