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也晴

 

    因為從小受鄉下那些老人們的危言聳聽,我對鬼是極害怕的。雖長大後又曾受到哲學的薰陶,知道到世上本沒有鬼,但每當夜深人靜,一人在家時,還是擔心窗外有一雙鬼魅的黑眼睛盯著自己,以致於起床開燈不眠;每當獨自行走在寂靜的山野,聽到一絲風聲鶴唳,便被嚇得匆匆而歸。因而,除了讀中文本科不得不看的《聊齋志異》,我是再沒有看過其他的懸疑鬼怪之類的小說和電影了。

 

    《趕屍傳奇》,一聽這書名,再看那設計得鬼里鬼氣的封面,就讓人不寒而慄了。而我,卻在兩天內讀完了這本書。連我自己也難以相信,一直怕看鬼怪故事的我,拿到這本書,竟會有如饑似渴,相見恨晚之感。甚至在看完之後,還深深地沉醉於小說的情境之中。

 

    最能打動我的,莫過於書中的人性美了。

 

    《趕屍傳奇》是一篇懸疑小說,無疑,它像其他同類小說那樣善於借用曲折離奇、跌宕起伏、懸念頻頻、撲朔迷離的情節技巧來吸引讀者,給讀者一種強烈的刺激享受。情節技巧對讀者的衝擊,往往只是曇花一現。因而,一般情況下,讀者在看懸疑小說或電影時,會隨著情節的起伏而心驚肉跳,可看完後,就會將之當速食盒一樣扔掉。而楊標的《趕屍傳奇》,不是一夜曇花,更不是一份速食。讀了它,就像是喝一壇美酒,喝時,如癡如醉;喝罷,嘴飄著香氣,胸口卻被灼得隱隱發疼,發熱。這香,這疼,這熱,會往腦頂上衝,讓人不得不醍醐灌頂,生髮出許多遐想來。即使時隔已久,也能回味起酒香中的精華——濃濃的人性美。

 

    《趕屍傳奇》對人性閃光的描寫,不是粗線條的勾勒和白描,而是著意渲染,濃墨重彩的。著筆有力,可謂力透紙背,入木三分。因而,小說中的人性並不只給讀者一種美的視覺感受,還給人一種力量。這種力量,如一根無形的繩索拉著你,手不釋卷地往下看;這種力量,如些許的催化劑,將你眼裡的溶質化為溫熱的淚水,涓涓而滴。

 

    小說最能催淚的人物當屬臘美。臘美本是山裡一隻人見人愛的「畫眉」,她有嬌美的面容,有著勝過畫眉的一樣的歌喉,有著至純至真的濃濃情愛,更有著衝破千年封建陳規的勇氣。她與舒要根、田之水的愛情,給恐怖陰森的小說籠上了詩情畫意,讓讀者溫馨無比。當知道舒要根為了權力,不惜做寨老的哈巴狗,更不惜犧牲他們純真的愛情時,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的貪欲。當遇到像她一樣敢於指控寨老的田之水時,毫不猶豫地背叛了舒要根。遺憾的是,他們來不及逃離,就受到了寨規的殘忍懲罰:「女褻神,眾奸之。」因為將初血獻給了自己的愛人而不是獻給瑪神的使者——寨老,臘美受到了慘無人道的懲罰:眾目睽睽之下,先後被一二十個靈鴉寨的男人的輪姦。

 

    奇怪的事,臘美並沒有隨即選擇死。原來,千瘡百孔的她,肚裡剛有了胎兒。母性的慈愛,使生不如死的她苟且偷生,當孩子呱呱墜地後,她跳入了清冽冽的水潭。

 

    水潭是善與惡的分水嶺。進去前的臘美,是輕靈美麗的小畫眉,是善良多情的小天使;進去後的臘美,不僅成了鬼,更是一個有著無窮怨氣的惡魔。

 

        這惡魔,將前世的人性一掃而光,用蠱咒,用魔術一次又一次地殺人,一次比一次瘋狂,一次比一次兇殘。最後她聚集被她殺死的所有鬼,血洗靈鴉寨。

 

    如果小說寫到臘美組織的鬼與吳侗所趕的屍體進行殭屍大戰這一高潮後,順勢寫寫大戰的殘局就戛然而止,那麼這篇小說的人性光輝就會大打折扣,慶幸的是,作者沒有這樣結尾。當殭屍大戰進行到高潮之處,臘美發現了吳侗身上的胎記時,殺人的魔手不由自主地輕撫兒子的胸膛,溫情脈脈,然後哼起了曾是天使畫眉時的歌謠……

 

     一個兇殘惡極、殺人無數的魔鬼,見到了自己的兒子,靈魂又回歸為人。在作者的筆下,人性中的母愛就有這樣神奇而巨大的力量。也正是這種力量,深深感動著我,讓我在驚歎作者嫺熟的情節技巧的同時,也擺脫了自己多年來對鬼的恐慌,而沉醉於懸疑小說的人性溫情之中。

 

    小說中人性的力量是無處不在的。

 

    一個整日與殭屍體打交道的趕屍匠,將枕頭當娘,將野外的風當娘,將糕點店的老闆娘當娘,將自己趕的女屍當娘,吳侗對母愛的盼望,竟是如此焦渴,不能不讓人動情。

 

    喜神店的酒娘,是小說最讓人恐怖的人物之一,她給活人吃蜈蚣和蠍子,7天後悶死,然後做成屍蠱,殘忍到了極點。然而當她看到女兒阿妖為了心上人吳侗將自己準備做屍蠱的香草放走時,不但沒有一絲的慍怒,而是說:「只要是阿妖喜歡的,我都不反對。」一個看似惡魔的人,在女兒面前,顯盡溫柔。

 

    小說的人性美、人情美並不局限於母子、母女、父子等親情,也不止拘泥於男女之情。田之水與汪竹青的師生情,七姐與臘美姐妹情等,都無不如一陣陣輕風,撫得人心裡暖暖的。

 

    當我們閱讀這部小說時,這一浪高似一浪的人性人情會沖得我們的心湖漣漪陣陣,當故事完結的時候,我們的心湖已經被釀成了一壇酒,芳香,濃烈,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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