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異常急切的力量驅使著我,我們勢如破竹地衝進大門,沿著漆黑的走廊長驅直入。一部分的地基不知是被地震還是爆炸給毀了,整棟大樓鬼屋般倒向一邊,叫人直發暈。迂迴曲折的走廊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在傾斜的地面上行走更是個大挑戰,但活人的味道卻始終那麼濃郁。勉強爬上幾階階梯之後,我聽見有人四處走動閒聊,言語如美妙的旋律不斷傳來。對我而言,活人說話的聲音一直像是種費洛蒙,才剛聽見,渾身便忍不住一陣痙攣。我還沒碰到哪個殭屍和我一樣,對這些絲綢般的韻律同樣情有獨鍾。M覺得這完全是種病態的迷戀。

快到活人躲的那一層樓時,有些同伴忍不住放聲呻吟洩漏了蹤跡。一個人大叫示警,槍枝陸續上膛。我們毫不猶豫,撞破最後一道門直撲而去。M看見眼前有這麼多活人,嘀咕一聲,但還是和我一起朝最近的那個人身上撲去,緊抓住他的雙手,好讓我一口咬斷他的喉嚨。熱騰騰的鮮血灌滿口中。他的細胞奔放著鮮活的生命力,如同從橘子皮裡擠出帶著橘香的點點水霧,我毫不客氣,大口享用。

陰暗的房裡砲火此起彼落,每三個殭屍就要料理一個活人,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四面楚歌,然而膠著的戰況逐漸展露曙光。我們的速度飛快,幾乎不曾見過其他活死人像我們那麼敏捷,獵物被我們殺得措手不及。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關係嗎?沒有慾望驅使的生物總是慢吞吞的,然而,有我這陣憤怒的旋風打頭陣,他們的手腳也快了起來。我到底怎麼了?只是因為心情不好嗎?

我們還佔了另外一項優勢。這群活人並不是訓練有素的老手。他們很年輕,大部分是十來歲的少男少女。其中一個臉上長滿了可怕的痘痘,火光乍現中,我實在很怕他會被誤殺。他們之中帶頭的,是個年紀稍微大一些的男孩,留著稀疏的鬍子,一臉驚惶失措,站在房間中央一張辦公桌上,下令攻擊。年輕人不敵我們猛烈的飢餓攻勢,紛紛倒地,牆上濺滿了豔紅的血滴。帶頭男孩見狀,二話不說,彎身保護趴在辦公桌上的那個人。一個年輕金髮女孩,槍托抵在鳥骨般瘦弱的肩上,對著暗處亂開火。

我邁開大步朝辦公桌走去,伸出雙手抓住男孩的靴子,輕輕一拉,他整個人失去重心,腦袋「砰」的一聲重重撞上桌角。我想都沒想,飛撲上去,一口咬穿他喉嚨,然後把指頭伸進頭蓋骨的縫裡,像掰蛋殻一樣掰開他腦袋。裡頭熱呼呼、紅通通的腦子還噗通噗通地跳著。我張開饕餮般的大口,好好享受了一番,然後――

*

我的指頭輕撫著地毯。槍聲大作。我站起來四處張望,頭暈目眩,天旋地轉。我從不曾陷入那麼深沈的幻境中,彷彿轉眼間看盡了一生的滄桑。流淚的衝動燒灼了雙眼,然而,我的淚腺早已乾涸。洶湧的情緒如胡椒噴霧肆無忌憚地蔓延。這是我死後第一次感覺到痛。

附近傳來一聲尖叫,我立刻轉頭。是她。她在這。茱莉在這,她長大了,差不多十九歲左右,不像以前滿臉嬰兒肥,玲瓏的曲線一覽無遺,肌肉纖細,但和她小女孩般的骨架很搭。她手無寸鐵地瑟縮在角落裡,M步步逼近,嚇得她花容失色,驚叫連連。他老是挑女人下手。她們會勾起他鹹濕的記憶。我依然覺得天旋地轉,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身在何處,不過……

我把M踹到一旁,朝他大吼:「滾。我的。」

他惱羞成怒,咬牙切齒,眼看就要拿我開刀,這時一顆子彈忽然射穿他肩膀,他立刻轉身,拖著腳步越過房間,幫另外兩個殭屍解決一個火力強大的孩子。

我朝女孩走去。她嚇得縮成一團,吹彈可破的肌膚不斷召喚著我,撩起種種兇殘的本能,難以遏抑,雙手和兩顎湧入一股撕咬的衝動。她一聲尖叫,我心頭一顫,彷彿網中虛弱的蛾垂死掙扎。腦海中還漾著年輕人美妙的回憶,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我下了決定。

我發出一聲溫柔的呻吟,盡可能讓死氣沈沈的臉看來溫和些,伺機緩緩挨近女孩身邊。我不是無名氏。我是個九歲的男孩,我是個十五歲的男孩,我是――

她對準我的頭,唰地就是一刀。

刀尖正中印堂,刀鋒微微顫動。但這一刀刺得不深,還不到一吋,僅僅稍微擦過額葉罷了。我把刀拔出來,扔在地上。伸出雙手,吐出一些輕柔的聲響,但其實我無助得很。我臉上還掛著她愛人的血,怎麼可能看起來不嚇人呢?

我離她只剩幾呎遠。她在牛仔褲裡東翻西找,試圖摸出另外一樣武器。我身後的活死人眼看著就要結束這頓人肉大餐了,再過不久,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這個昏暗的角落來。我深呼吸一口氣。

「茱……莉。」我柔聲呼喚。

這個名字猶如蜂蜜滑過舌尖,光是把它說出來,就讓我通體舒暢。

她瞪大了眼,呆若木雞。

「茱莉。」我伸出雙手,又呼喚了一次。我指著背後的殭屍,搖搖頭。

她一臉茫然呆望著我。然而,當我伸手去碰觸她時,她卻沒有迴避,也沒有趁機補我一刀。

一位陣亡的殭屍倒在腳邊,我伸手到他頭上的傷口裡,抹了整手了無生氣的黑血。然後,慢慢地、柔柔地把血抹在她臉上,再順著脖子,塗到她衣服上。我甚至沒感覺她在發抖。八成是嚇呆了。

我握住她的手,拉她站起來。此時,M和其他殭屍剛好享用完大餐,轉身開始打量房裡其他地方。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茱莉身上。我握著她的手,半拉著她朝他們走去。她兩眼發直,一跛一跛跟了上來。

M小心翼翼地嗅著空中的味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和我一樣,什麼也聞不到。四下只有活死人血的惡臭。牆上沾滿了,衣服也浸濕了,連眼前這個活生生年輕女孩的身上,也密密麻麻塗滿了中人欲嘔的烏黑麝香,哪裡還嗅得到一絲蓬勃的朝氣。

我們不發一語,就這麼離開大樓返回機場。我走得恍恍惚惚,千萬般稀奇古怪的念頭在腦中打轉。茱莉無力地握著我的手,雙唇發顫,兩眼圓睜,直盯著我的側臉。

One Response to “這名字猶如蜂蜜滑過舌尖,光是把它說出來,就讓我通體舒暢。《體溫》摘文試讀二”

  1. #1 無毒 says:

    讚!!!!已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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