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開到荼蘼花事了

 

《真的,好恐怖》,一個直白的書名,毫不留給讀者任何想像空間,開門見山點出這就是一部恐怖小說,期望讀者在閱讀完後會發自內心說出:「真的,好恐怖!」書中共收錄四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同名作品〈真的,好恐怖〉、〈告密箱〉、〈海礁〉和〈那件事〉,岩井志麻子將故事舞台拉回明治、大正時代,並融合鄉野傳說,創造出一則則帶著古典氛圍、晦暗且霉味四溢的恐怖怪談。

 

弱者的恐怖

 

身為一位恐怖小說和恐怖片迷,長久以來我總有個疑問:「為什麼鬼多數是女性或小孩?」特別是東的恐怖片更是如此。或許散亂的長髮搭配白色長連身裙較為駭人,也符合多數人對鬼的既定印象,然而倘若深究其故事背景,從女鬼之所以為鬼的因素來看,相信能得到其他耐人尋味的答案。《真的,好恐怖》的四篇短篇中,故事內容取材各異,當中也沒有出現明確的女鬼形象,卻都是以女性或小孩作為敘事主體,藉以呈現出恐怖的效果。只是,在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對於這些人物的遭遇,我還是不禁流露出憐憫之情。

 

說到《七夜怪談》(リング,1998)中的貞子,大家一定馬上想起她從電視爬出來的可怕景象,卻沒有幾個人記得貞子生前的私生女身分,以及被親生父親推入古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陰暗井底慢慢死去的悲慘經歷。一旦了解這段背景因素,《七夜怪談》就不單是一部恐怖電影而已,還是一齣慘無人道的悲劇。皮球承受愈大的壓力,就會彈得愈高。同樣的道理,人倘若被排擠、踐踏到最卑賤的位置,反抗的力量絕對超乎想像。這就是多數的鬼都以女性或小孩的形象出現的原因。在以男性為主的傳統社會中,女性和小孩多被迫處於弱者的位置,當我們習慣於此之後,便慢慢忽略女性或小孩的力量,因此當他們起而反抗時,才會令人頓時驚覺弱者的強大,進而產生害怕之感。

 

《真的,好恐怖》裡,刻劃了幾位不同的弱者:〈真的,好恐怖〉以一名妓女的自嘲作開場,她長得眼歪嘴斜,名妓必備的「一容貌二床功三手技」樣樣都缺,可說是人見人厭的女人。她愈是以一副不在意且幽默的口氣嘲笑自己的容貌,並訴說貧窮、被父親強暴等的悲慘身世,愈是讓人感到同情、可憐;〈告密箱〉的阿富沉著、冷靜、勤儉、溫柔,還能幫丈夫處理好大小事,全然是典型的賢妻,卻還是遭到丈夫的背叛;〈海礁〉的裕美出身陪酒女侍,幸運地遇到誠實、善良的錦藏願意出錢幫她贖身,然而婚後不久,錦藏轉變成粗暴的男人;〈海礁〉的惠二郎是村裡最富有船主之子,卻因左腳天生殘疾,無法出海捕魚、連游泳都不會,受到的尊敬和歧視各半;〈那件事〉的利吉和小靜兄妹倆因為母親的不守婦道和自殺,總是遭受村民們的揶揄和排擠。

 

這些角色並非全是女性,然而由於外貌殘缺或出身低賤,無論是言語上的羞辱,抑或行動上的刻意疏離,他們同樣受到某種程度的排擠、踐踏,因此當然可視為社會上的弱者。岩井志麻子在每篇小說中,先用大半篇幅鋪陳這些角色的悲慘遭遇,接著在利用短篇小說的特點,在最後的部分留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尾,讓哀傷、感人的氛圍襯托出恐懼的強度,使讀者瞬間感到不寒而慄的深層恐怖。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結尾莫過於〈真的,好恐怖〉的那句:「我姐姐好像愛上老爺您了耶。但不知您意下如何?」在閱讀的當下,我立馬感受到被強烈恐懼包圍,就差沒有全身起雞皮疙瘩了。尚未閱讀過的讀者或許會認為照樣的形容有點誇張,但相信所有讀過這篇小說的讀者都應該了解我所形容的恐怖感吧。

 

敘事手法的運用

 

恐怖電影或小說之所以會讓人感到恐怖,大多是來自於和觀者之間的共鳴,一旦恐怖的橋段貼近於我們的日常生活,那麼其餘韻的威力可想而知。《真的,好恐怖》的故事舞台並非設定於現代,當中的生活景象亦非我們所熟悉、貼近的樣貌,然而依舊能讓讀者感受到恐怖的力量,這部分應該歸功於敘事角度的設定。

 

小說的寫作視角通常以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為主,兩者各有其優缺點,岩井志麻子遂融合兩者,拉近作者、故事和讀者這三者之間的距離,讓恐怖故事更為親近讀者,使人誤以為這都是親身經歷。當中,恐怖氛圍營造得最成功的堪稱是〈真的,好恐怖〉。這篇小說以妓女為第一人稱自述構成,她以喃喃自語的口氣向恩客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過程中,妓女不斷以「妾身」自稱、以「老爺」或「您」稱呼對,因此讀者很容易將自己當作聽者,頓時以為房間內就只有自己和妓女兩人,而妓女就坐在面前向自己道出整篇故事。如此身歷其境的寫法,理所當然能將恐怖感清楚地傳遞給讀者。

 

此外,岩井志麻子還訴諸於我們對於未知事物──例如:鬼、妖怪等──的莫名恐懼和禁忌,使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走進恐怖的泥淖中。不曉得各位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小時候,如果對廟、墳墓、喪事等事物產生好奇心,以手指出想要詢問時,大人經常會告誡我們:「噓,別亂講話。」一面是擔心小孩童言童語會說出不尊敬的話,一面也是因為這對大人來說是屬於未知的禁忌,必須抱持敬而遠之的態度。在〈那件事〉中,首先以指事代名詞作為篇名就足以引人聯想,那件事究竟是什麼事?如同我們對鬼會以「好兄弟」或「阿飄」等代名詞來稱呼,那件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吧。果不其然,故事進行沒多久,就冒出「不要亂說話,壞事會成真的!」的警告話語,此後,這句話還三番兩次出現,讓讀者在對未知感到莫名的恐懼之時,仍不掩好奇心往後探究下去。

 

恐怖與溫情的交融

 

〈真的,好恐怖〉曾被鬼才導演三池崇史拍成電視劇《印記》(インプリント〜ぼっけえ、きょうてえ〜,2006),多年前我曾看過此劇,其中的恐怖、噁心視覺效果令我印象深刻,此外營造出的奇情氛圍亦十分有特色。相較之下,原著不管在恐怖或噁心的程度上雖遠不及電視劇,卻讓我看到這則故事不同的一面:溫情。或許是影像和文字兩種敘事媒介的差異性,文字敘述較能展現出人心深層的部分,因此小說對於妓女的身世背景和內心感受敘述得更為深刻,使讀者除了恐怖之外還能體會到故事的溫度。不僅〈真的,好恐怖〉如此,往後的三篇小說也以相同的式呈現,讓我不禁為之感嘆,憐憫於書中角色的人生際遇。閱讀完全書之後,恐怖程度或許不若書名所述:「真的,好恐怖!」我卻依舊沉迷於岩井志麻子的文字所構築出的怪誕世界中,縱使闔上書頁,仍回味再三。

 

2 Responses to “《真的,好恐怖》:交融於恐怖和溫情之間”

  1. #1 mint says:

    請問小異出版的書,在香港那個書局有賣?(我的意思即是比較齊全,因為我找了幾間,只找到一 兩本,很多都找不到…TT)

  2. #2 Mai says:

    Dear mint:

    可以到香港旺角西洋菜街的2樓書店購書,
    香港田園書店/開益書店/樂文書店/榆林書店 /商務書店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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