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凱堔的《鄰家女孩》的創作靈感,來自六○年代、震驚全美國的印第安那殺人事件,兇手是一名叫格特魯德‧巴尼澤夫斯基(Gertrude Baniszewski)的婦女,她被控告監禁、虐待,進而殺害十六歲少女希維亞‧林肯斯(Sylvia Lik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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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起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有《美國罪行》(An American Crime),飾演希維亞的是《鴻孕當頭》的倫‧珮吉。而改編自傑克.凱堔的《鄰家女孩》的同名電影,則於2007年在美國上映,獲得極高的評價,被比喻為《Stand by Me(伴我同行)》的終極黑暗版,史蒂芬‧金也表示,這部片反映出地獄的真實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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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家女孩》預告片:

[談《鄰家女孩》原著及同名電影劇本改編]

 

訪問者:昆汀.鄧恩(Quentin Dunne,以下簡稱Q

原著作者:傑克.凱堔(Jack Ketchum,以下簡稱JK

劇作家:丹尼爾.法蘭德(Daniel Farrands,以下簡稱DF

劇作家:菲利普.納德曼(Philip Nutman,以下簡稱PN

 

Q:你在授權《鄰家女孩》的電影版權時,指定電影公司使用丹尼爾.法蘭德及菲利普.納德曼的電影劇本,但電影界向來有漠視作者及作品的惡名,你本可拿錢了事,為何一定要聲援他們?

JK:我識得好作品,他們的劇本紮實得跟我寫作用的書桌一樣,更重要的是,劇本非常傑出,呈現出勇氣與寬懷,又出乎預料地忠於原著。拿到這樣的本子,不奮力捍衛的人是呆子。

Q:丹尼爾,菲利普,看來你們獲得極高的認可,電影劇作家向來愛搞「電影樂透」,追逐大筆的製作費,不過就我所知,你們很積極地改寫這部非商業作品。為什麼要特別花時間去改寫這本書?更傳統的劇本不是比較容易爭取到製作費嗎?

PN:我沒辦法替丹尼爾代言,不過我自己從來不玩那一套。你當然會希望自己寫的東西能盡量賣錢,因為能看到最後成品的機會實在不高。可是我們認為《鄰家女孩》這本書很特別,可以拍成一部驚悚懾人的電影,或許還能引發兒童虐待,及養育責任或漠視養育的辯論。我們在全心改寫之前,做了很多心理探討研究。

DF:我是在兩年前寫完大片廠發行的「商業」恐怖片,《月光光心慌慌》第六集(Halloween 6)之後,讀到《鄰家女孩》的。《月光光心慌慌》的難處在於,在類型電影的影迷心中,已有固定的模式了。看到自己熱愛的作品──恰巧是好萊塢的主流電影──被改得面目全非,無可辨識,這種痛苦又無奈的經驗,令我並不特別想寫「商業片」。我想,改寫《鄰家女孩》,是我反抗好萊塢的一種手段吧,我一看到書就知道,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不會想拍這種電影,它剛好切中我內心的反叛因子。這將是我跟好萊塢體系「對幹」的式,「你們想看恐怖?那就接招吧!」

Q:傑克,他們的劇本裡有沒有什麼令你驚喜的地

JK:我很喜歡他們加進長大後的大衛,試著幫助街上的街友的這一段。直接點出他良心上的罪惡感,也幫助威廉.安瑟頓(註:William Atherton,演成人大衛的演員)入戲。

Q:說到切中要點,書的開場白是──「你自認瞭解痛嗎?」──簡直跟《白鯨記》的開場白「叫我以賽瑪利」一樣恐怖。立即帶出一種對談但衝突、質疑又挑釁、警告並帶引的基調。你記得是如何想到那句開場白的嗎?

JK:你這種說法真是太酷了!謝謝你!事實上,這本書是用口述式的語氣寫成的,這種式我只在另一部長篇《紅》(Red)中用過。就好像我是個速記員,聽著大衛講話,把他告訴我的東西記下來而已。嘿!搞不好那根本不是我寫的,也許是大衛附身……噢,算了。反正除了偶爾這邊修修那裡改改之外,我並沒做太大的更動。所以那第一句話,只是我寫在紙上的第一個句子罷了。

Q:你提到撰寫《鄰家女孩》的靈感得自《惡魔與壞蛋》(Bloodletters and Badmen)一書中,格特魯德‧巴尼澤夫斯基(Gertrude Baniszewski)的照片,以及她對希維亞‧林肯斯(Sylvia Likens)所犯下的罪行。那本書不也是在令堂去世後寫的嗎?

JK:多年來我一直對格特魯德和希維亞的事很感興趣,但不知道如何下手,我甚至考慮過把它寫成真正的犯罪小說──可惜我對印地安那州的郊區毫無所悉。後來家母去世,我開始花很多時間回到河對岸的紐澤西老家,整理母親和我自己的東西,因為東西都還在那裡。我慢慢把一些東西分贈給親朋好友,老家的街道已不再是小時候的死巷了,不過從我家房子看去,景物依然未變。我大概是在清理地下室時,才想到可以把場景設在這裡,拉回五○年代未、六○年代那種半疏離的狀態。後來等我開始動手寫時,好的壞的回憶開始大量湧現,讓整本書帶著挽歌的情調,賜給它一定的張力,讓人悵然不已。奇怪的是,雖是這樣的事件,裡面卻含有許多愛。

Q書中有愛,甚至有種溫柔,但衝擊性因而增強,而非淡化。你有沒有想過把心理層面寫得更直接,不那麼隱諱,或是使用更雕琢的詞藻,讓讀者覺得較易接受?

JK:從來沒有。我希望把一切拉到近處,讓讀者面對。我想把讀者放到書裡的場景,讓你成為共犯。事實上,我的目標之一,就是讓讀者連翻頁往下看都感到罪惡。因此當我看到改成電影後效果這麼好,感到十分震驚。

Q:還有另一個讓電影效果出奇好的原因是,它推翻了許多小說改寫的鐵律:為達到戲劇張力,主角必須主動積極地爭取或對抗某個東西。可是電影裡的男主角卻被動而猶豫不決,你們在劇作期間可曾考慮到這一點?有的話,又如何處理?

PN:問得好,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書中的一個矛盾處是大衛,我們以往的「男主角」,但他其實是個被動的旁觀者,後來變成一名卑鄙的偷窺者,而且是某個程度上的共犯,跟著一起一步步虐待瑪姬,最後害死她。書中有些地會讓人想對他大吼,叫他想點辦法,讓人恨不能痛扁這個冷眼旁觀的混蛋。由於大衛是讀者的眼睛與耳朵,讀者也參與了蘿絲和兒子們的罪行,因此這本書才會如此震懾──它道出我們心底的慾望,想要體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渴望窺探恐怖暴行的本能;我們明知不該看,卻無法轉開眼神;明知應該採取行動,卻因為某種原因──自身的怯懦、軟弱或無力感,或就大衛的情形,他只是一個困在自己無法發聲的環境中的小男孩。在這本書裡,大衛是第一人稱的敍述者,因此我們看到一連串的事件在他眼前推展。電影顯然沒辦法那樣做不過以瑞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作品改拍的《湖中女子》(Lady in the Lake, 1947)試過這種做法。因此在電影裡,攝影機變成了觀眾的眼睛,我們眼睜睜看著大衛觀看瑪姬被蘿絲、唐尼和小威利折磨至死──使大衛的角色得更被動,觀眾很可能會討厭這個主角。我們為此爭論良久:如何才能讓他的行為夠戲劇性,卻不會(a)偏離原書──因為我們不打算更動這個角色,讓他變得更討喜;(b)如何讓觀眾能同情他?雖然我們知道泰半得靠飾演大衛的演員的演技,但本子上還是得寫出來才行。

DF:我完全同意,我們雖不得不刪除書中的第一人稱敍述(除了成人大衛現在的幾場戲外),卻努力讓小大衛與小說裡的一樣鮮活而矛盾。當然了,書中讓大衛困惑不已的青春期前的性焦慮,會刪掉一些,不過觀眾在銀幕上看到的,當然都是演員和導演最後的選擇。電影中的大衛是個善良的孩子,卻做了一連串爛決定,而造成可怕的悲劇。我想就算不去分析他的想法,我們也能理解他的恐懼與猜疑;他不斷從大人身上得到矛盾的訊息,令他不知所措──蘿絲冷靜地將她的「家務事」合理化,大衛自己的父親則告訴他,最好的辦法就是少管別人閒事,只管自己的就好。我想,觀眾對電影中的大衛感到不滿與憤怒,就跟對小說的感覺一樣:等到他插手時,事情已經失控,來不及救瑪姬了。我根本不認為他是一名被動的角色。

Q:那種親近的情緒認同會讓你對劇中人生氣,甚至對受害者生氣嗎?

JK:等我開始寫瑪姬後,就順著她的性格去寫了,根本沒再多想。在現實生活中,你只能盡力而為,也只能這樣要求自己,小說也是這樣。別忘了,這是依據真實故事寫成的,希維亞沒有丟下她妹妹,瑪姬當然也不會。

Q:本書的療傷力,似乎最能從瑪姬表現出來的尊嚴上展現,不像那些虐待她的人。

JK:我認為瑪姬非常英勇,她憑白無故受到這種對待,卻展現出大勇與尊嚴,甚至不讓妹妹受苦而悉數承擔。乍看下,當她伸手越過地板握住蘇珊的手時,說的最後幾句話十分意識不清而可悲。「我想我能撐過去,我應該不會有事的。」但深入想,你會瞭解,在臨死之前,她完成了三件不可思議的事。她終於逃離他們所設的陷阱了,而且絲毫不曾退讓。她很可能救了妹妹的命。最後一點,由於這種事絕不可能暪得住,所以她其實打敗他們了。他們得付出代價的。

Q:大衛的角色似乎具體而微地展現了德蒙.柏克(註:Edmund Burke,愛爾蘭政論家)的名言:「惡魔勝利的唯一條件,就是好人袖手旁觀。」你在寫作時是否刻意著墨這一點,或是更廣泛地提出「這種事到底為什麼會發生?」

JK:柏克的格言當然包含在書中,但真實生活遠比格言更為複雜,希望本書能反映出真實。大衛拖到為時已晚才插手,且受到這一切的引誘。就像個忠心的納粹,覺得一切都是被「允許」的。他並不善良──心思並不純正。但誰又是了?不是我,我在他那年紀時絕對不純。他是個小鬼,荷爾蒙和情緒正處於衝突不斷的當口。事實上,不少讀者告訴我,他們對大衛的憎惡,甚至高於蘿絲!因為逐漸喪失心智的蘿絲至少有個藉口,說到這點,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希望讀者在繼續往下看時,覺得有共謀關係吧?小說以第一人稱撰寫是故意安排的,敍述者的聲音在某個程度上,會變成你的,變成讀者的聲音,這有點像在耍讀者,但讀者卻無法自拔。因此在閱讀時,「大衛就是你」。你會覺得自己是好人嗎?我想不會吧,不全然會。

Q:馬汀.史柯西斯(註:Martin Scorsese,美國電影大亨)有次談到電影的「主畫面」,就是總結電影精華的畫面,例如《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中,小男孩站在打開的門前,浸淫在強光下的影像。你認為本書的「主要場景」是什麼?

JK:第四十二章。裡頭寫道:「這件事我不想跟你們說。我拒絕講。有些事,是你至死也不想講,是你巴不得死掉,也不想看的。我卻親眼目睹了。」話又指回開場白第一句話,「你自認瞭解痛嗎?」這反映出他長大後,自身的痛苦,他需要坦認,卻備受煎熬。

DF:在電影劇本中,我覺得有兩個畫面:地下室的瑪姬,身邊都是凌虐她的人,她像基督一樣用繩子吊著,默默承受一切折磨。另一個是她和大衛第一次在巨石邊相遇時,跟大衛相處的那段時刻。當我回頭去看《鄰家女孩》,我會想到瑪姬,想到她天真無邪地,兩手浸在湍流的溪水中,以及在那暖溫的夏日,第一抓到小龍蝦時的興奮與充滿希望。

PN:對我來說,是大衛溜進爸媽房間,他們睡在床上,大衛瀕臨崩潰時的畫面──他急欲跟父母傾訴,告訴他們出了什麼事,卻又說不出口。那場戲道盡了小孩子最大的無力感。

Q:傑克──你可曾覺得,讀者在殘酷的敍述過程中,忽略了寫作本身的品質?

JK:不會,因為如果書沒寫出一定水準,二十年後應該無人聞問了吧。何況我已寫作多年,我知道自己何時文思泉湧,何時腸枯思竭,也許大部分作家都是邊寫邊為自己加油打氣的吧。

Q小說很棒,包括一些令人難忘的畫面、隱喻和預示,卻不會失於造作或淺白。

JK:我從不希望文字會變成干擾,為優美而優美。我要的是人物、故事和盡量不露鑿痕的風格。

Q:對於本書多年來,對你及書迷的意義,有什麼話要說嗎?

JK:我不知道讀者會怎麼說──他們得個別回答這個問題,不過讀者會口耳相傳,大概是覺得別具意義吧──不過你知道那對我所代表的含意吧,你幹得還不錯,小子。

 

11 Responses to “《鄰家女孩》原著創作靈感及改編電影”

  1. #1 Lillian says:

    您好,我是一名閱讀完鄰家女孩的讀者,看完這個故事害我機動得睡不著覺
    謝謝你們出版這麼好看發人省思的書,
    而看完這部小說之後讓我對Jack Ketchum的其他作品有著很大的期待
    希望貴出版社有機會的話能夠出版他的其他作品來造福讀者

    謝謝您們

  2. #2 clover says:

    我是無意中訂到這本書的,書中的字句,讓我這個擁有二個可愛的女寶寶媽媽,倍感怵目驚心,但願真實人生中不會有人會遇到這樣的情節。

  3. #3 Mai says:

    Dear Lillian:

    感謝你對這本書的喜愛!
    Jack Ketchum也是我個人十分喜愛的作者,
    對於他其他的作品,我們會再審慎評估的。

  4. #4 Mai says:

    Dear clover:

    很可惜的告訴你,作者創作這本書的靈感來自於真實的新聞事件,
    我們都相信人生有光明的一面,但有光明就有黑暗。

  5. #5 Nikita says:

    我從沒真的想過這本書的噱頭”讓你最不安的小說”,因為說真的,在無數類型小說的”灌溉”下,

    有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對這些暴力冷感而至視而不見,但這本書徹底打倒我的心防,我簡直

    像在電影院裡看恐怖片般一直要從指縫中窺伺,終至大哭,然後是一整天的低落,

    這不是本譁眾取寵的恐怖小說,裡面有太多人性和對真實生活的描述真是好,拜託,可以把作者的

    所有作品都引進台灣嗎?請問您有何推薦書?

  6. #6 Mai says:

    Dear Nikita:

    傑克.凱堔作品的主題很廣,並不是每一本同《鄰家女孩》,
    牽扯到社會議題,有些很直接也很血腥,有些很黑色有些又帶點俏皮。
    我們會仔細再評估,歡迎隨時來小異部落格看看,
    留意最新的訊息。

  7. #7 lisa says:

    這實在是太恐怖了!因為我喜歡看這種恐怖小說,所以當我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就馬上去借了.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會這麼恐怖.害我嚇的都睡不著.

  8. #8 Mai says:

    Dear lisa:

    恭喜你啊!!!
    多嚇幾次,心臟就會很猛啊!
    (就可以看多本恐怖小說了~)呵~

  9. #9 咪兜 says:

    台灣有出它的DVD嗎??

  10. #10 Mai says:

    Dear 咪兜:

    就我所知,好像沒有……

  11. #11 Leonard says:

    你好 我正準備買這本找了很久的書
    今天搜尋資訊進來妳的部落格

    可是關於電影 裡面的女生怎麼看都是不是艾倫佩吉啊!!!
    這點到是疑惑
    我在別人的部落格也看到一樣電影連結
    確認兩次的確不是艾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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