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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海治龍王

看了侯孝賢導演的新片《紅氣球》，一開始，就是這個可愛的小男孩仰著頭，對高掛在樹上的紅氣球說話，他說，如果紅氣球願意跟他一起回家的話，他會給它很多很多糖果。非常可愛的一段對話。紅氣球當然沒有跟他回家，而是自己旅行去了。

沒有看過一九七三年版Albert Lamorisse的《紅氣球》，所以，無從了解其中關聯與巧妙，侯導又是如何對Albert Lamorisse致敬。但若與導演自己先前的影片《咖啡時光》的脈絡來看，就有些相似的味道。不過，畢竟日本與巴黎的氣氛大不相同，於是在同樣緩慢而安靜的運鏡下，還是有著情緒反應上的落差（不過宋方真有些一青窈的味道）。

其中，印象深刻的部分，說來有趣，Juliette Binoche在片中飾演一位從事偶劇工作的人，她手上正在排列的偶劇是改編自中國元李好古的雜劇《沙門島張羽煮海》，當然，這些在片中並未清楚明白的提點出來，只是段段拼湊，知道故事大概是「有一名青年愛上一位女子，可惜東海龍王百般阻撓，不讓他們在一起，青年拿起水瓢舀水，想要燒乾海水好見上女友一面。他的舉動感動了神仙，所以，神仙給他一個金幣放在鍋子裡跟海水一起煮，只要鍋子裡的水煮乾了，海水就會完全消失，終於他讓龍王投降，與女友終成眷屬。」

這樣一個「煮海治龍王」的故事，也同樣出現在我現在正在編輯的一本書裡，這本書是郭小櫓（也就是《戀人版中英詞典》的作者）的《我心中的石頭鎮》，這本書中有一半的場景是海邊小鎮，小小女孩兒繞著村裡的長輩說故事，對小鎮人來說，就有很多關於海的故事，例如媽祖娘娘的故事。有一天，石頭鎮上活了很久的老瘸海生就說了另外一個「煮海治龍王」。故事是這麼說的：

「其實，這個地方原來不叫石頭鎮，叫水窪塘，靠著海，只有幾戶人家，東閻龍王管著水窪塘。可水窪塘的日子沒法過，颱風和潮水把那兒沖成了一片水窪，種田淹田，駕船翻船的。後來就有一個人跳出來，要煮海治龍王。」老瘸海生開始慢慢跟我說起石頭鎮的傳說來。

「以前，人人都說水窪塘地下有金子，所以總是有貪心的人，不怕死地搬到這兒來住。可人貪心，東閻龍王比人還貪心，想把這片土地淹掉了，就可以獨佔地下的金子。所以閻龍王就一天到晚興風作浪的，住在水窪塘的人都活不下去，可又惦記著地下的金子，不願意離開。在海塘附近，有座紡花山，山上有個紡花仙女，她看見地上這副樣子，就想要拯救水窪塘百姓的死活。於是紡花仙女就用金線紡了七七四十九天，終於織出一副九九八十一斤重的金漁網。她帶著金漁網來到水窪塘，她跟百姓說，我送給你們一副金漁網，你們得派出一個人下海去鬥龍王。可是水窪塘的人們都是貪生怕死的貪財鬼，根本不敢下海，最後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跳出來，那個小孩，叫什麼呢，暫時就叫做海娃吧，海娃還穿著開襠褲，他拍著胸脯說，他要下海去！大家都看傻了。可是紡花仙女卻樂呵呵地說，你是這個地方的真海娃，我把金漁網送給你。那個小孩子一拿到金漁網，按照紡花仙女的囑咐，站在海邊喊了聲‘大！’果真，他身上的肌肉一塊塊鼓了起來，越變越大，一下子，他就變成了個力大無窮頂天立地的巨人。結果，巨人海娃輕輕舉起九九八十一斤重的金漁網，一把撒向海裏，沒想到就套住了東閻龍王的護寶將軍狗鰻精。海娃知道狗鰻精掌管著治理東海的煮海鍋，於是海娃喊一聲‘小！’，金漁網果真變得越來越小，狗鰻精被捆得受不了，只好乖乖地投降，在海娃的扣押下去東海龍宮的百寶箱裏找出煮海鍋來，交給海娃。海娃拿到煮海鍋，很是高興，就按照紡花仙女的指點，在海邊支起那個煮海鍋來，他先是舀來一勺東海水，燒旺一堆乾柴火，劈裏啪啦地煮了起來！煮呀，煮呀，一柱香過去了，煮得海水直冒熱氣，二柱香過去了，煮得海水變成了火紅色，三柱香過去了，煮得東閻龍王老老實實地浮出了海面，後面跟著一幫快要烤焦的蝦兵蟹將，直喊饒命。海娃跟閻龍王說，退潮還地！降風息浪，否則我再煮，煮爛你這個閻龍王！閻龍王只好答應，馬上平息風浪，頃刻，暴雨停了，颱風也歇息了，太陽出來，海面上風平浪靜，水窪塘的土地也露了出來，長出了綠色的禾苗。這下，站在岸邊觀望的百姓們都拍手叫喊，於是海娃就端開煮海鍋，熄了火。沒想到閻龍王一見熄了火就捲土重來，一個浪頭，將煮海鍋捲進海底，再也無影無蹤，水窪塘頃刻間又變回了一個風浪無邊的苦海。這下海娃急了，怎麼辦？他急得一跺腳，這一腳非同小可，跺得整個水窪塘地動山搖的！結果，所有埋在地底下的金子，全給海娃跺了出來！大家一看滿眼的金子，都紛紛撲上去要金子，哪知道，金子落地，竟然變作了一塊塊齊齊整整的大石頭，高高地築在了水窪塘的四周，任憑潮湧浪卷，石頭牆紋絲不動，護衛著這個地方。從此以後，大家知道地下的金子全變成了地上的石頭，也就死了發財心，於是決定老老實實打漁過日子，不再企求其他。人們就在石頭岸石頭牆的保護下住了下來，生兒育女，漸漸形成一個不小的鎮子，從此以後，這兒就改名叫做石頭鎮……。」

另外在浙江舟山群島也有一個相近的傳說，可以看看「煮海治龍王」，作者小時候就住在浙江的石塘漁鎮的半島上，也許就是聽大人說故事聽來的。

內容不太一樣的傳說，不過，龍王的形象倒是都很負面。最近電視劇中有一部與媽祖有關的戲劇，在其中，龍王也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因此，媽祖娘娘為了天下蒼生的平安，與之大鬥法。當然，這鬥法過程，在電視劇中就都是編劇自己安排的，來自於傳說的成分較少。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曾經在圖書館中發現一大套「中國民間故事」（亦或是中國民間傳說，我已記不清楚了），全套有數十冊，每一冊也都厚厚數百頁，每次三五冊借回家讀，沒統計過每一本書中到底有多少故事，但也幾乎讀完全部，只是，閱讀就發現越多結構相似，只是人物名稱或者重要角色稍微變化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的傳說地點很可能各自分布在東南西北，不在同一區域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