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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櫓訪台側記

郭小櫓，《戀人版中英詞典》的作者，2010年應台北書展基金會之邀來到台灣，見面之前，雖然曾經當過她的書的責任編輯，但往來都是電子郵件（這在現在是多麼普遍的事情！），手上也只有她的三兩張照片，當天早晨在約定的地方等待，忍不住懷疑能否順利認出她來（最近最大的糗事就是問一位詩人他的長篇小說完成沒……等到那位詩人說，自己只寫詩不寫小說，才發現原來將他誤認為另一位小說家了）。還好與我一起等待她的同事特徵非常明顯（有著五分頭的女生），所以反倒是郭小櫓一下子就認出我們來了。

訝異的是，筆鋒犀利的她，其實個頭頗為嬌小，一頭長快及腰的直髮，一件亮紅色的短皮外套，明亮的眼睛，和微微的笑容，一點都不像她照片上的絕決、冷酷。後來陪著她接受數場採訪，才知道原來那是她拍照時不喜歡自己看起來甜美，總是要攝影師別拍她的笑容（在不說嚴肅話題的時候，她還頗容易露出笑容哩），她說，那樣子就不是她了，果然，在數場訪問與座談後，媒體使用了「小辣椒」來標籤她（這大概會讓她生氣吧？至少那個「小」字得要拿掉）。

郭小櫓目前正在進行電影《她眼中的UFO》（也是她的小說新作）開拍前作業，剛從廣西勘景完畢，隨後就來到台北，預定停留兩個整天之後就要再飛去法國參加影展。因為兩岸的航線關係，她在香港轉機時遇上難題受了一肚子氣，好不容易才抵達台北。沒想到，讀過《我心中的石頭鎮》一書的海關人員在檢查護照資料時問了她是不是就是那個作家，讓她馬上對台北有了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我們思考著要如何利用有限的時間帶她在台北晃晃，先問她是否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她卻說，先排訪問吧，這兩天要以工作優先，有機會能多談談新書就好好把握。對於食物，她倒是有特別的要求，就是希望能吃到「道地」的台灣味，不要些高檔宴客餐廳，這時候難題就來了，因為老闆常接待賓客，一些宴客用的餐廳名單早就備齊，而台灣味的道地餐廳，反而難選擇了，因為，究竟什麼是特別道地的台灣味呢？有些地方，是川菜、浙江菜、湘菜，這些對於有半年時間在大陸各處移動的她，應該一點都不新鮮；而台菜似乎跟快炒、熱炒、海鮮等連在一起，總不能帶作者去那邊划酒拳吧？

甚幸，第一天上午第一場媒體訪問完，中午有記錄片策展人想與她交換些心得，於是吃飯有了著落，我們到忠孝東路延吉街口附近的「談話頭」，老闆端出的各道餐點，讓我們的客人吃的肚子鼓脹脹，因為同行的有來自於德國的製片，有些菜要解釋到讓這位朋友瞭解，還真不容易，比方說「烤麩」。身為電影工作者，郭小櫓對台灣電影也有相當的興趣，對楊德昌、侯孝賢、蔡明亮等人的作品熟悉自是不在話下，對於台灣新一代導演也想了解一二。而旁邊一桌的客人，仔細一看，其中之一就是台灣導演張作驥，還真是巧遇。

吃完飯後距離下一場訪問還有點時間，郭小櫓問起附近有沒有唱片行，她想找田震的專輯，做電影配樂用。對於熟悉台北東區的人來說，大概都只能回答一個地方：敦南誠品音樂館，那附近大概沒有其他地方會賣唱片了，更不用說是非主流音樂的專輯。所以，我們漫步穿梭在那一帶的小巷中，途經一家侯孝賢常常會出沒的咖啡館，只是這次沒能幸運遇見。這些小巷，比起熱鬧的東區、信義商圈更引起郭小櫓的興趣，對於商業化的地方，她似乎是徹底不喜歡。大陸或香港人到台北來必光顧誠品此一景點，她到了誠品之後，卻不覺得有何特別。沒找著想找的專輯，依她開出的條件，陳珊妮、陳綺貞的作品大概會被放到「甜膩」的範疇下，「這位太太」、「蘇打綠」、「南拳媽媽」、「旺福」又太可愛……還好請出誠品音樂的超級店員來，介紹郭小櫓一些台灣地下樂團的作品，半小時下來就滿滿一袋。只是後來都沒有機會問她是否有找著心目中那種「有力量」的音樂。雖然對於她的電影並不了解，但聽她想尋找的音樂特質，不禁覺得在台灣、台北怕是找不著她理想中的音樂作品，畢竟，這裡對於音樂的追求、表現，以及音樂創作的養分之基，徹底與她的概念不同，儘管都可以「力量」來形容，但所呈現出來的樣貌絕對有很大的差異。

郭小櫓的力量又表現在她的直與快，而直與快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在她的言談。不同記者提問，大約都會有重疊的問題，這些問題可能她已經被問過若干次，她也開玩笑的說，最好是一次錄音下來重複播放，省時省事。她有非常明顯的好惡，惡並不是不喜歡，而是不感興趣，所以完全不想花功夫在上頭，她說，她想做的事情已經非常多了，而時間有限，不先用在她想做的事情上面，就是一種浪費。因此，在訪問中，對於她不感興趣的部份，就只會得到一兩句簡短的回答，提到她感興趣的話題，她可以說出非常多東西，她不需要先思考、先準備，因為這些都是她實際用力去活的過程，即使是我們嘴邊曾經常常掛著「存在主義」、「反抗」、「知識份子」、「後現代」等辭彙，於她，都是一種真實的生活方式，她不是去談，她是「這樣活」，這在我們所知曉的台灣知識份子中「理念」與「行為」常不能等同的對照情況下，更顯其真。

只是在溝通的時候，藉由語言，以這些字詞使用最為方便，但它的指涉與意義，又有非常大的不同。她掌控、戲耍語言，在《戀人版中英詞典》中已經有所展現，在書展現場座談會中，與哈金對語言、文字的概念比較，更突顯了她跳脫語言規則的力量（詳細內容可參考旺報之專題報導）。對於已經習慣依賴語言的人來說，大概會很不容易理解，或者跟著上她的思考轉折。只是溝通不良的時候，她也懶於再繼續解釋，一句話：「你就去看我的書唄」（或者是看她的網站～～以後想訪問她的記者，還真是要好好做完功課才有辦法讓訪問變的精采呀）。

書裡面多少有隱藏作者的成長經驗，只是，如果將之完全等同的話，那就完全失去做為一個小說讀者的資格。不過，在這兩日的接觸中，讓我對於郭小櫓小說的理解又多了些參照資料。例如，在《我心中的石頭 鎮》或者《青春，飢不擇食》中都寫到的小村生活，一句簡單的「在我老家的村子，人們活的就像昆蟲、像蚯蚓，像房門後爬行的蛞蝓」，「石頭鎮上的人，在老死之前，早就有了墳墓……一個人生下來就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墳地，她怎麼能離開這個地方呢」，或者「我們中國人過著集體生活，個人歷史根本微不足道」，在這個孩子的眼中，在還是小孩的郭小櫓眼中，小村就已經是一個毫無生氣的空間，一種壓迫、一種可怕的束縛，原本是一派田園風光的悠閒小村落（對習於都市生活的人來說，村落不常代表種美好生活的可能？），在她作品中反而像是平靜海面之下的黑暗深淵，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毫無隱藏。她敏感的覺知，也造成今日的她對於外在力量的反抗，這是從小、從骨子裡出來的反抗，在學校裡反抗既定的教育制度，在學校外的大環境下，她選擇站在邊緣，從來不向中心靠攏。

這樣的底蘊與態度，也是她選擇在世界上不停移動，更是徹底影響她創作、表達的根源。這影響包括關注的主題、表現的形式，在文學上，她非常不喜歡寫實文學，認為那已經是太過古老的、著重故事、無聊的講述方式，對她來說，故事內容結構早已經確定，可以改變的是說故事的方式，因此，她挑戰寫實主義，她用解構、拼貼的方式重新講述，或許這讓部分讀者接觸她的小說時，會有些隔閡感。這特色在她的影像作品上更能體會。在這次書展中，我們安排播放她的《今天的魚怎麼樣》，在放映後的座談會上，一開始，她就說很訝異在不太好的場地、不太好的播放設備，卻有不少人能夠從頭到尾「耐心」看完她的片子，她是有意識的挑戰觀眾既定的觀看習慣。而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不管是在中國、在台灣，甚至在西方世界都一樣。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她需要隨時準備好自己的堅定決絕，甚至可能是某些人眼裡的劍拔弩張的姿態了。

以這樣的姿態，需要自身有相當巨大的能量。

僅僅陪伴兩天的短暫時光，消耗的精神與體力，就讓我忍不住想要癱倒在床上，更何況，在說話、回答問題、對談、行動的，都是郭小櫓～～實在太讓人佩服了！

另外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是，台灣當紅偶像劇女主角陳喬恩竟然也是郭小櫓的粉絲，本來她還想到現場來與郭小櫓見面（如果她真的來了，大塊攤位大概可以創人潮聚集的紀錄吧？不過，還是很好奇，對於參加書展的人來說，到底是她比較有吸引力還是作家有吸引力？），可惜時間不都合，她回台北的時間剛好是郭小櫓要搭機離台的時間，只好拜託經紀人幫忙請郭小櫓簽書了。後來看了陳喬恩先前在她自己的部落格上寫的日記，看來，她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郭小櫓書迷。︿︿

日記一
日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