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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是個孩子 | Prawo dziecka do szacunku & Kiedy zn?w b?d? ma?y
波蘭兒童人權之父選集
[6111GL021]
作者:雅努什‧柯札克
Author:Janusz Korczak
譯者:林蔚昀
14.8*19.5CM 360頁 平裝
ISBN:978-986-976-033-1
CIP:528.2
978-986-976-033-1
初版日期:2019年10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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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君(東吳大學人權碩士學位學程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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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萱如(兒少權心會祕書長、公視《青春發言人》主持人)
梁培勇(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教授)
陳培瑜(閱讀推廣人)
馮喬蘭(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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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踮腳推薦(依首字筆畫排序)

感謝柯札克為大人寫出這樣的一本書,這不僅是一本為兒童寫的書,更是一本為大人寫的書,讓遺忘的大人們重新站在孩子的位置去了解孩子。大人了解了孩子,就可以跟孩子好好相處,就不會再養出下一代內在受傷的大人。⋯⋯不論是誰,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讓你遺失了童年,這本書,將幫你找回來。——吳在媖(兒童文學作家)

這是一本值得父母、老師及所有兒少工作者細細體會的作品。——林沛君(東吳大學人權碩士學位學程助理教授)

《兒童權利公約》說:兒童具有與成人一樣的權利,但兒權之父柯札克醫師告訴你,兒童通常是不受大人尊重甚至是被忽視的,因為我們不懂得善待兒童。這本書推薦給所有想要知道,如何回到童年的自己,反思學習善待兒童的人。——葉大華(臺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祕書長)

不用羞辱打罵威脅、以成人的權威壓制孩子,常常被批評是寵孩子。但這個社會放任教育環境長得歪七扭八,成人把體罰威脅視為正常管教,難道不是寵學校、寵成人嗎?我是這樣相信與實踐:「孩子可以被好好對待」,那是我在告訴自己,任何人都可以有尊嚴的活著。——諶淑婷(作家、文字工作者)

「噓~我沒跟別人說我當過大人,我假裝自己一直是小孩⋯⋯」

孩子小小的,人們以為孩子的需求和感覺也小小的、輕輕的。
你忘了嗎?小小的、纖細的自己,曾在大人輕率操控的世界受過多少傷痛?
教養中的衝突、憤怒與焦慮,是因為遺忘了兒時的哀怨與煩心。
戴上童年的VR眼鏡,臥底上課神遊的放空早晨。
隨柯札克再次當個孩子,潛入童年的大悲大喜,反思大人與小孩的糾葛關係。

雅努什・柯札克是醫師、作家,也是教育家,他畢生關注兒童人權與教育,被譽為波蘭兒童人權之父,是當代兒童教育先鋒。逾兩百個國家簽署的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即依他的理念制定。本書收錄柯札克的兩部作品《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與《當我再次是個孩子》。
《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中,柯札克試著向成人說明兒童的感受。他列舉孩子被輕視、不信任、草率對待等處境,剖析孩子脫序行為背後的原因;與此同時,也同理教養者在面對孩童時可能遭遇的挫折、煩躁、反感等負面情緒。藉論述雙方心境差異、兩者間的衝突,他點出,不管是哪種孩子,都應受到與成人同等的尊重,都應以各自的節奏成長前進。
《當我再次是個孩子》則以故事呈現大人與小孩對世界的不同觀點。主角是位父母雙亡的教師。一晚他躺在床上,邊回味童年,邊對成人生活感到厭倦;此時神祕小矮人現身,將他變回小男孩。重當小孩的老師,小心隱藏自己曾是大人的祕密,與普通孩子重新體驗家庭與學校生活。他帶著成年人的經驗和對第一段童年的記憶,默默觀察周遭,細細分析兒童之間、成人與兒童間的種種互動,發現當小孩似乎不像自己所想的,「比當大人好上百倍」⋯⋯
柯札克在這兩部作品中,搬演了兒童與成人的雙重內心戲,提醒大人教養孩子時應有的謙遜、尊重以及將心比心。藉由柯札克的文字反思之餘,我們也看見童年的自己,接近過去曾受的苦痛與傷,終於療癒。

「我們必須往上爬、踮起腳尖、伸出手去觸摸,才能感受到他們的感受,才不會傷害他們。」
「沒有專家的協助,我們不知道如何對待孩子,但真正的專家就是孩子本人啊。」


雅努什・柯札克 Janusz Korczak
本名亨利・哥德施密特(Henryk Goldszmit),1878(或1879)年出生於波蘭華沙環境優渥的猶太家庭,是知名兒科醫生、作家、教育家、社會運動者,為兒童人權與教育奉獻畢生,被譽為波蘭兒童人權之父。
幼時所見貧民窟兒童困境,使柯札克很早便關注兒童權益;少年因家道中落,他以家教工作養家,此時期也開始發表教育類文章;自華沙大學醫學院畢業後,即被徵召到日俄戰爭前線爲軍醫,令他體會戰亂給孩童帶來的痛苦。1912年,柯札克就任猶太孤兒院「孤兒之家」(Dom Sierot)院長,經營孤兒院期間,他推行以兒童為主體的教育,還開設「同伴法庭」讓孩子學習自治。二戰時,他婉拒外界救援,於1942年陪同收容的猶太兒童前往集中營,和孩子一起遇難。
柯札克之教育觀點被視為當代兒童教育潮流先鋒。1979年適逢其百歲冥誕,聯合國將該年定為「國際兒童年」。1989年通過的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有逾兩百個國家簽署,其精神即源於柯札克的理念。柯札克年少便投入寫作,著作甚豐,本書以外的代表作品有《如何愛孩子》、《麥提國王執政記》等。

譯者簡介:
林蔚昀
1982 年生,臺北人。長年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 2013 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臺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易鄉人》、《遜媽咪交換日記:一樣的育兒關卡,不一樣的思考》(與諶淑婷合著)、《自己和不是自己的房間》等書,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 1957-2012》、《如何愛孩子:波蘭兒童人權之父的教育札記》、《麥提國王執政記》、《人,你有權利》、《布魯卡的日記:波蘭兒童人權之父柯札克的孤兒之家故事》等作。


推薦序:在什麼時候,你遺失了你的童年?(吳在媖)
導讀:當我們再次是個孩子,才能想起,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林蔚昀)
編選說明(編輯部)

*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
輕視——不信任
反感
受尊重的權利
做自己的權利
後記

* 當我再次是個孩子
給大讀者
給小讀者
故事是這樣的
第一天
第二天
斑斑

灰暗的日子

推薦序:〈在什麼時候,你遺失了你的童年?〉
吳在媖(兒童文學作家)

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你遺失了你的童年?
在那一天,那一瞬間,你突然發現自己太傻、太天真。你笑了出來,淚水也流了下來。那天你流下的,是你告別童年的淚水。
有一個人,一直沒有遺忘他的童年,他寫下這樣的文字:
「大人有自己的錢,他們需要什麼去買就好了。孩子則是透過大人的施捨獲得他們需要的東西。他們必須等,等父母心情好,不然大人就會對他們說難聽的話。」
哇,是不是超犀利?
這個人叫柯札克。


柯札克在一百年多前寫下《如何愛孩子》跟《麥提國王執政記》等書,為兒童人權與教育留下經典。而他的一生,也全部奉獻給身邊的孩子,沒有結婚生子,但照顧了身邊許許多多的兒童,安慰了不知多少孩童的心,最後還決心陪伴猶太孤兒們前往集中營,放棄外界對他個人的救援,失去他寶貴的生命。
柯札克在一九一二年創辦了猶太孤兒院,也協助照料一家波蘭兒童機構。他在孤兒院實驗以兒童為主的教育,開辦「同伴法庭」,讓孩童學習自治。如果您認為兒童自治就會亂無章法,那真心建議您讀一讀《如何愛孩子》所收錄的,當時兒童法庭的法條,那是最人性、最以人為本的條款,也是讓大人深深反思,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的文字。
在《如何愛孩子》書中,柯札克留下了很多對兒童權利超時代的看法,很多哲學思考,從孩子未出生到青春期,從行為到心理,一般讀者不容易讀。為此,兩年前我開始每週五的線上讀書會。讀書會的成員都是家長,我們把書中的觀念一再反芻,討論生活中的親子行為。在讀書會裡,大家一邊是爸媽,一邊是孩子,一邊反思自己的教養,一邊療癒自己的童年。讀得越多,我們的心越堅定,眼神越清明。柯札克書中的觀念,比任何教養手冊都還核心。


而這本《當我再次是個孩子:波蘭兒童人權之父選集》,可以說是《如何愛孩子》這本書的大要跟實例說明,讓關注柯札克的家長與老師,可以進一步明白柯札克的基本概念。
本書由兩個部分組成,這兩部分原來是分開出版的兩本小書:第一部分是篇幅較輕短的論述,《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柯札克從大人角度來思考孩子的存在,跟孩子所應享有的權利;第二部分就是書名,《當我再次是個孩子》,是柯札克類似奇幻文學的作品,他想像一個大人再次變成孩子,寫下這個孩子將會有哪些遭遇、哪些心情。
「我原本想要再次當個孩子,卸下大人灰色的煩惱和憂愁,但現在我有了孩子的煩惱和憂愁,而且它們讓我更痛。」
大人老是覺得自己的經驗比孩子多,所以很知道孩子的狀況。但是透過這本書,大人會重新發現,原來自己早就遺忘了童年曾經的遭遇與心情。這本書將拿下你「歲月」的眼鏡,用最真最初的眼睛,重新看見孩子的存在。而這會真切的幫助你跟孩子的相處越來越愉快。
張愛玲說:「因為了解,所以慈悲。」這幾年我帶「99少年讀書會」,發現柯札克的兒童觀對我帶少年讀書會有太大的啟發,我越了解孩子,就越尊重少年的權利,越尊重少年的權利,他們就越能跟我對談。所以我邀請您,一起進入柯札克的世界。


柯札克認為,孩子是人,但是太多的大人不把孩子當成一般的人看。你好像有點不以為然?那麼我們來看看柯札克舉的例子:
「爸爸打翻茶時,媽媽總是說:『沒關係。』但如果是我弄的她就會生氣。」
你笑了?沒錯吧?我們常常不自覺地,沒把孩子當成一個完整的個體,不把孩子當成一般的大人對待。
「人們很少對大人說:『滾吧。』但常常對孩子這麼說。人們說:大人精神抖擻,小孩精力過剩。大人開玩笑,小孩耍寶。〔⋯⋯〕大人在沉思,小孩在發呆。大人做事比較慢,小孩拖拖拉拉。這些用語看似是開玩笑,但其實很粗暴。」
柯札克真切的為孩子發聲,讓大人聽見孩子說不出來的心聲:
「有時候我們想做件好事,讓你們驚喜、開心,但我們缺乏經驗,所以事情搞砸了。你們覺得可惜、傷心,我們也是。所以為什麼要在第一時間跑來對我們大吼大叫呢?」
柯札克對兒童的觀察、從兒童的角度考慮事情,讓他的思想跟作品,在他死後,大大影響了後世對兒童權利的尊重與實際行動。一九七九年柯札克百年誕辰,聯合國宣布當年是「國際兒童年」,一九八九年聯合國大會通過《兒童權利公約》,這都是柯札克重視兒童權利的延續。


身為兒童文學作家,柯札克的這本書最讓我驚心與痛心的是以下這段話,也是我最想大聲疾呼的一段話:
「給孩子的東西就是會做得比較差。一流畫家為大人而畫,給孩子畫畫的是三流畫家。寫給我們的故事和詩、歌曲也彷彿是出於同情才寫的,隨便誰都可以來寫。〔⋯⋯〕但我們卻是最愛故事、圖畫和音樂的人啊。」
我一直期待,文字能力強的作家、畫圖能力強的畫家跟一流的作曲家,一輩子至少為孩子創作一項精緻的作品,讓兒童文學成為最棒的領域。
感謝柯札克為大人寫出這樣的一本書。這不僅是一本為兒童寫的書,更是一本為大人寫的書,讓遺忘的大人們重新站在孩子的位置去了解孩子。大人了解了孩子,就可以跟孩子好好相處,就不會再養出下一代內在受傷的大人。
「我們〔大人〕必須往上爬、踮起腳尖、伸出手去觸摸,才能感受到他們〔孩子〕的感受,才不會傷害他們。」
如果有一天,你終於懂得這句話,那麼不論是誰,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讓你遺失了童年,這本書,將幫你找回來。


導讀:〈當我們再次是個孩子,才能想起,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
林蔚昀(本書譯者)

波蘭兒童人權之父雅努什.柯札克的《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和《當我再次是個孩子》是令人讀起來很有既視感的書。讀一讀可能會想起生活的片段,或是在生活中,偶然想起書中的字句。但這種感覺並不像找到失散多年的好友般令人雀躍,而是像遇見童年的自己哀怨地看著你,彷彿在說:「你怎麼變成壞掉的大人了?」
有一次,我帶兩個小孩去公園玩,就遇見了那樣哀怨的眼神。那是新開幕的公園,而且是兒童參與設計的,我興奮地帶小孩去體驗。公園果然沒有令我們失望,哥哥開心地玩了沙坑、飛天溜索、城堡滑梯……弟弟則一直在玩水、玩沙。到要走了,他們依然意猶未盡地想繼續玩。
我叫了他們好幾次,他們不想走。我熱得要命也累得要命,於是強迫把弟弟拉去洗手,抱上車,又開始叫哥哥:「還剩五分鐘!還剩兩分鐘!」但他不僅沒有開始收拾,反而大玩特玩。我氣得半死,大吼:「你再這樣,我下次就不帶你來了!」
就在那時(還是回家後、夜深人靜自省時?),我想起柯札克在《當我再次是個孩子》中寫到,一群男孩在下課時間去學校中庭瘋狂打雪仗,聽到上課鐘響了,沒有馬上進教室,反而更瘋狂地玩耍。他們是因為叛逆而這麼做嗎?不是的,而是「鐘聲會讓我們更有力氣玩,就像是行軍時的樂聲。如果在鐘響前,我們還為了保留力氣,有一點點矜持,現在我們則完全放手一搏。我們要把力氣用盡、用到底、把最後一點點碎屑般的能量完全傾倒出來,像是清晨前的最後一支舞」。
多麼有詩意的畫面,而且很真實。因為要結束了,因為捨不得,所以要玩好玩滿。這麼簡單的道理,大人卻不明白,也許是沒有餘裕,也許是覺得不重要,也許是遺忘—沒錯,因為長大(或說為了長大),我們忘了許多童年的記憶,忘了我們也曾經因為遊戲被打斷而生氣,忘了不想回家/玩不夠/要和朋友分開的痛苦,忘了大人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感受,不尊重我們的意願,只貪圖自己的舒適方便……這一切,都是因為孩子比大人小。

* 受尊重是孩子的權利,不是大人的施捨

「我們很小的時候就感覺到:大的比小的更重要。〔……〕體積大的人事物總是會引起讚嘆,小的則被視為平凡無奇。小孩身形矮小,人們也認為他們的需求比較小,快樂與悲傷也是小小的。」
或許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柯札克的《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就是從孩子「不受大人尊重,因為孩子很小」破題的。怎麼可能?怎麼可以?我們不是從小被教導要幫助弱者、尊重與我們不同的人嗎?怎麼會因為孩子小,就不尊重他們?我們不是愛著孩子嗎?
雖然令人不安,但這是事實。身為大人,我們經常幫孩子決定這決定那,決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他這麼小又沒有經驗,怎麼知道自己要穿什麼衣服、吃多少食物?」「他這麼矮,為什麼不自量力去抓公車的吊環?他不知道這樣他會摔倒嗎?我一定要叫他去握扶手。」
當孩子不聽我們的話,「我們可以把他們抱起來、往上丟、不管他們想不想要,就把他們放到這裡或那裡,我們可以用蠻力讓奔跑中的孩子停下來,可以讓他們的努力全是白費。每當孩子不聽話,我總是可以用力量讓他屈服。」我敢打賭,一半以上的父母都這麼做過,甚至有一派教養文會說,當孩子反抗、鬧情緒,你要緊緊抱住他,讓他感受你的愛,然後他就會平靜下來。
許多大人對孩子做的事,如果是對另一個大人做,就會被當成是性騷擾(捏一下他們的臉說好可愛)、暴力行為(打耳光、用力扯著他們的手往前走)、公然羞辱(「你看看你,怎麼什麼都不會呀」、「要用一下你的大腦啊」)、侵犯隱私(把他們從小到大的照片po上網,包括裸露的照片和出糗的照片)。但是對孩子做,好像就沒什麼了,而且還可以用「教養」、「愛」、「不然我要怎麼教」、「也沒那麼嚴重吧」之名正當化。
除了肢體和言語上的暴力,我們還輕視、不信任孩子、討厭他們(沒錯,沒有客套,沒有一愛天下無難事,柯札克就是誠實地指出我們在愛孩子的同時,也討厭他們)。我們常常覺得孩子很煩、很吵。我們三不五時懷疑孩子在說謊,雖然我們不確定他是否有說謊(「你有沒有刷牙?我沒看到你刷喔,聞起來不像有刷過,再去給我刷一次」)。我們對孩子犯的錯容忍度很低,覺得他們都是故意的,對我們自己犯的錯卻容忍度很高,而我們會犯錯都是因為人生實難。
聽起來,我們大人是很殘忍很愚蠢很沒品的生物?這整本《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其實是一本「靠北大人」大全?嗯,也不是啦(雖然真的長得很像)。就像善書或教堂會有地獄圖,這本書也以震撼教育的方式在勸大人向善,提醒他們不要誤入歧途,不要虐待兒童還振振有詞。
有趣的是,這本書在靠北大人的同時,也靠北孩子。柯札克並沒有像某些教養專家認為孩子天真無邪,一切都是大人的錯。和一般只帶過一兩個三四個小孩的父母不同,身為小兒科醫生和孤兒院院長,柯札克看過幾百個小孩。這些小孩之中當然有善良、誠實、懂得自制、有道德感的,也有會說謊、騙人、偷東西、欺負人、有心機的。但是我們大人也有這些缺點,也會犯錯,甚至犯罪(程度比小孩嚴重許多,因為我們更有能力)。因為我們壞,就不值得被尊重、被信任、被原諒、被理解嗎?如果我們認為我們值得,那為什麼對孩子是不同的標準?為什麼我們要他們「好」才愛他們、尊重他們?為什麼我們會對孩子說:「你要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尊重你。」但說出這句話的我們,其實根本沒有尊重孩子受尊重的基本權利啊!
沒錯,一如柯札克所說,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這權利不是來自大人的施捨,不是討價還價的條件(你要怎樣怎樣,我才給你喔),而是與生俱來。小孩本來就值得尊重,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生活在地球上,如果我們否定他們的權利,等於否定我們自己的權利,畢竟每個大人都曾經是小孩,而每個小孩未來也會成為大人。

* 我們與童年的距離

小孩與大人是同一個人。話雖如此,大人與童年的距離似乎很遠。我當上媽時,距離我脫離兒童/青少年期(十八歲都還可以看兒科門診,我們就用這當作童年的終點吧)才不過十年,但我覺得嬰兒和兒童真是令人無法理解的生物。我不懂小孩為什麼一看到媽媽不在旁邊就會哭(我明明只是在隔壁房間),不懂小孩為什麼生病的時候特別需要媽媽(我除了給他惜惜也不能做什麼啊),不懂小孩為何明明很累了還要拚命抓著媽媽不放,不懂小孩為何不吃蔬菜、不穿衣服、不蓋被子、看書不開燈、不喜歡洗頭洗臉洗耳朵、老是說那種很好拆穿的謊……
「妳小時候也這樣啊。」聽到我媽這麼說,我才會想起我的童年是什麼樣子。比較有餘裕時,我也會想起,我小時候常盯著床下的滅蚊燈,拚命讓自己醒著,就為了讓我媽繼續陪我。我想起,我小時候也不愛吃蔬菜,也曾在黑暗中K書準備隔天的考試。我覺得我媽媽最愛我的時候,是她某天晚上用被子把我包住,笑著說:「像一個蛹,像一個繭。」……這些碎片般四散各處的回憶,都在我閱讀、翻譯柯札克的《當我再次是個孩子》時,凝聚、匯流起來了。
這匯流起來的東西,是一本童年的流水帳。《當我再次是個孩子》的主人翁是個覺得成人生活很糟,於是向小矮人許願,變回小孩的大人,在故事中他不停東扯西拉、碎念他重返童年的見聞和內心戲。小時候,老師總是和我們說,作文不能流水帳,因為會不好看。《當我再次是個孩子》非常好看,但前提是,要靜下心,放慢速度,放下「這邊發生什麼事」、「作者說這要幹嘛」及「他有完沒完啊我沒那麼多時間」的成見,像是聆聽一個孩子般聆聽這本書,因為它確實是一個孩子的內心獨白。
仔細聽、慢慢聽,會感受到什麼呢?每個人都會感受到不同的東西。我的第一個感受是:好真實,因為這確實是我小時候或我的孩子現在會想、會感覺到的事。就像主角走在路上會停下來看電車和馬車,我的小孩也經常在走路時東張西望,看路旁的告示招牌,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對我來說,這些東西一點都不有趣,我擔心他一直亂看會被車撞上,我們會因此趕不上公車。但對孩子來說,一切都新鮮、陌生,都很吸引人。
孩子在街上停下來看東西,可能會被人撞到。或者,他們走著走著會突然改變方向,然後撞到人或被人撞到。不然,他們也可能會奔跑,然後撞上人。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不管誰撞到誰,大人通常會叫小孩走路要小心,搞不好還會帶著嫌惡的目光。大人在相撞時多半會和彼此說聲:「不好意思。」但我幾乎沒聽過大人撞到小孩會說:「不好意思。」只要求小孩走路小心,卻不要求大人,不是很奇怪嗎?就像《當我再次是個孩子》的主角問的:「但大人是允許小孩奔跑的。如果小孩可以奔跑,那是誰應該要更小心?是我,一個小男孩,還是有經驗的教育者?」
許多看似平凡無奇的生活守則及道德常規,放到小孩身上,彷彿就像被施了魔法,有了雙重標準。大人告訴小孩要守時,該結束遊戲時就要結束,但去別人家作客時,大人卻說:「再多待一會兒。」(我也常在工作時說:「再讓我看一下電腦。」)大人對小孩說,不可以侮辱人,不可以取笑人。但是當大人侮辱、取笑孩子,孩子生氣,大人反而會叫孩子「不要那麼沒有幽默感」。故事中男孩的阿姨對他媽媽說:「妳的小牛回來了。」男孩生氣地想:「為什麼她叫我們小牛,而不是人?我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阿姨要罵我們是牛?只有母牛會生小牛,她幹嘛要講話這麼難聽啊?」於是沒和阿姨打招呼,媽媽反而生氣,覺得男孩讓她丟臉。
看著看著,第二個感受就浮現了,而且非常強烈。那些童年被遺忘的傷,被大人忽視、羞辱、不在乎、責罵、誤會、不信任、不了解、毆打(這本書裡面有一段文字關於老師體罰對學生造成的創傷,非常傳神)、遺忘的痛苦孤獨,統統都回來了。身為家長,我的痛苦是雙倍的,因為裡面大人對小孩犯的錯,我幾乎每一項都犯過,也幾乎每一項都在小時候經歷過。
因為很真實,很痛苦,所以要慢慢讀。慢慢讀才會讀懂,才能承受痛苦,然後嘗到柯札克埋在痛苦底下的良藥。這良藥其實非常簡單,就只是一個聲音對你說:「嘿,我記得你經歷過的痛苦喔,它們都是真的喔。」光是這樣,就已足夠,光是這樣,就非常療癒,因為這表示,童年是真實存在的,沒有被否定,也不需要被否定。我們不必遺忘童年才能長大,相反的,我們需要記得童年才能長大,才能善待長大後的我們自己,以及我們身邊的孩子。

* 不只是把童年還給孩子,而是把童年還給所有人

《當我再次是個孩子》中的男孩可說是兒童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筆下的「知情見證者」。這個知情見證者可以幫助大人看見自己的童年,在童年痛苦的真相被揭露時,能帶著保護、尊重、同理心陪伴他,「一起經驗驚懼與憤怒」。看見童年是不容易的,童年的痛苦可能會讓人質疑變成大人、背叛了童年的自己。這自我質疑也非常痛苦,大人可能會因此否定童年的痛苦,說:「沒有啊,我們還不是被打罵過來的,也沒有怎麼樣。」甚至對兒童的感覺及想法懷抱反感,覺得男孩滿口歪理(我讀這本書時,也一直在排斥與被同理之間擺盪)。
或許是料到讀者會有這樣的反應,柯札克也安排了一個「知情見證者」給大人。別忘了,這個故事不是關於一個男孩正在經歷他的童年,而是關於一個大人變回男孩,再次經歷童年。故事進行中,主角忽而是男人,忽而是男孩,他可以同理大人,也可以同理孩子。他對童年生活本來有期待(或說懷念),但後來發現這懷念是虛幻的,童年沒有像他想像、記得的那麼好。孩子也像大人一樣邪惡,不管當小孩或大人,都會遇到混蛋。於是他決定長大。這次的長大和第一次長大不同,是有意識的決定。因為第二次經歷了童年,主角終於明白童年和成人生活的意義。
我們不像主角一樣有小矮人的幫助,但可以透過閱讀,以及對身邊孩子的觀察,用某種類似VR的方式拉近我們和童年的距離。當我們貼近了童年,真正接受了童年的自己和成人的自己,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也才能尊重、愛自己及他人。


*孩子有受尊重的權利
〈輕視——不信任〉

我們很小的時候就感覺到:大的比小的更重要。
「我長大了。」被放在桌上的孩子高興地說。
「我比你高。」和同伴比身高的孩子驕傲地說。
當小孩真難受。總是要踮著腳,但還是拿不到高處的東西。要踩著小碎步跟上大人,玻璃杯會從小小的手中滑落。得笨手笨腳、費盡力氣爬上椅子、車子、樓梯,碰不到門把,沒辦法從窗戶往外看,不能把東西拿下來或掛上去,因為太高了。在人群中總是被擋住,人們也不會注意到他們,會撞上他們。當小孩真是不方便、難受。
體積大的人事物總是會引起讚嘆,小的則被視為平凡無奇。小孩身形矮小,人們也認為他們的需求比較小,快樂與悲傷也是小小的。
大城、高山、巨木,總會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說:「偉大的事蹟,偉大的人。」
孩子很小,很輕,不引人注意。和孩子說話,我們必須彎下腰、放低身段。


更糟的是,孩子比我們脆弱。
我們可以把他們抱起來、往上丟、不管他們想不想要,就把他們放到這裡或那裡,我們可以用蠻力讓奔跑中的孩子停下來,可以讓他們的努力全是白費。
每當孩子不聽話,我總是可以用力量讓他屈服。我說:「不要走,不要動,讓開,把那個給我。」他知道他必須聽話,他也會試圖反抗,每次都徒勞無功,最後只好放棄、投降。
有誰、在什麼時候、在何等特殊的情況下,膽敢這樣推擠、拉扯、毆打一個大人?在此同時,人們每天都會彷彿無辜地打孩子耳光(「只是輕輕拍一下」)、用力扯著他們的手往前走、捏他們的臉說好可愛。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會讓人崇拜力量。每個人——無論他是不是大人,只要年紀稍長、力量較大,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表露不悅,可以用蠻力為他的要求背書,強迫別人聆聽,還可以傷害別人,卻不受到任何懲罰。
我們就這樣以身作則,教會孩子輕視弱者。這種錯誤的教育,注定了他們黑暗的未來。


世界變了。人們已不再只靠肌肉完成工作、抵擋敵人、深入地底/森林/海洋,或用它來開疆拓土、滿足野心、維護安全。我們有了機器作為奴隸,肌肉不再是唯一的特權和優勢。比起肌肉,我們現在更尊敬智慧和知識。
昔日思想家住在可疑、狹窄的破屋裡,現在他們在氣派的大樓裡做研究。圖書館越蓋越高,書架都被書本的重量壓得彎曲了。知識傲人的殿堂裡人滿為患,知識分子創造、發號施令。有如天書般的數字和線條一次又一次向群眾揭示新發現,證明人類的偉大。你必須靠記憶和智慧理解這一切。
艱苦的求學時間變長了,我們有越來越多的學校、考試和書本。而孩子又小又弱,才剛來到這世上,不會讀書,也什麼都不會……


這是個十分重要的議題:要如何分配生存的空間?要讓誰做什麼工作、得到什麼報酬?要如何利用地球上的資源?要蓋多少工廠,才能讓人人有工作可做,並且能發揮所長?要怎麼讓群眾聽命行事、循規蹈矩,如何防止個人的惡行和瘋狂干擾群體的秩序?要怎麼分配工作、休息和娛樂的時間?要怎麼不讓人們陷入冷感、過度滿足和無聊?要怎麼讓群眾服從,讓他們更容易達成共識?什麼時候要讓他們分開?有時候你要鼓勵、鞭策他們,有時候你要讓他們踩剎車。你要在一處點火,在另一處滅火。
政治家和立法者小心翼翼地嘗試,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弄錯。
面對孩子,人們就只是單純地統治他們、為他們做決定。沒有人會天真地去問孩子的意見,問他們是否同意。畢竟,他們有什麼好說的呢?


在求生存和爭取影響力的競爭中,除了智慧與知識,小聰明也是很重要的。機靈的人可以嗅出風向,獲得超出他本身價值的報酬,他可以輕易地一夜致富,跌破數據分析專家的眼鏡,讓人又讚嘆又嫉妒。你必須洞悉人性——不只要了解廟堂,也要了解糞坑。
而孩子笨拙地小步走著,手中抱著學校的課本、球和娃娃,他已經預感到,世上有許多重要、強大的人事物會決定他人生的成敗起伏,會給予他獎懲,會扭曲他的人格。而這一切,都在他所能掌控之外。


花朵會帶來果實,小雞會長成下蛋的母雞,小牛長大後會有牛奶。在我們付出努力和金錢的同時,也不免擔憂:他們會活下來嗎?還是結果會讓我們失望?
幼苗令人不安,必須曠日廢時地等待它們長大成熟,也許最後報酬會多過投資,但是生命中也會有乾旱、嚴寒、冰雹,這些都會損壞幼苗,讓其枯萎。
我們尋找徵兆,渴望預知未來、確保未來。我們不安地期待未來,這讓我們更加輕視眼前的當下。
幼苗的市場價值少之又少。只有在聖經和神的眼中,蘋果花和蘋果的價值是相同的,而麥苗和麥穗的價值也是對等的。


我們照顧、保護、餵食、教育孩子。他們什麼都不用煩惱,就可以獲得。要是沒有我們提供他們這一切,他們會變成什麼樣?
只有我們,我們是唯一,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給的。
我們知道如何成功,我們會給他們方向和建議。我們會讓孩子發展優點、消除缺點。我們指引、改善、訓練。孩子什麼都沒做,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做的。
我們下達命令,要求孩子聽話。
我們道德高尚,是法律上的監護人,我們知道,我們預見,我們是唯一可以判斷孩子的行為/動作/思想/企圖是否合宜的法官。
我們指派任務,依照孩子的意志和理解能力要求他們完成。我們的孩子就是我們的資產——閒雜人等沒有置喙的餘地。
(確實,如今情況稍微改變了。現在家庭不只靠父母的意志和威權運作,社會也開始介入,開始關心、照顧孩子,雖然它的手法還很小心、細微,不引人注意。)


乞丐可以任意處置他乞討得來的錢,孩子卻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所有他免費得來、可以使用的東西都不是他的。
不可以撕破、弄壞、弄髒,不可以送人,不可以不喜歡就不要。要收下,而且要開心。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正確的時間在該在的位置,要理性、合理。
(或許這是為什麼孩子如此珍惜沒有價值、讓人看了都覺得驚訝又可憐的小東西?繩子、小盒子、珠子,雖在大人眼中是廢物,卻是孩子唯一的財產。)
孩子從我們手上獲得一切,因此他們用聽話有禮貌來報答我們。如果他想要什麼,就讓他用拜託的、用騙的,但是不可以做出任何要求。我們沒有義務要給他什麼,如果我們給予,那是出於好心(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令人心痛的類比:孩子就像是有錢人的情婦)。
因為孩子的貧窮,因為在物質上孩子依賴大人的施捨——親子關係就這麼被玷污了。


我們輕視孩子,因為他不知道、沒猜到、沒料到。
他不知道大人的生活有多麼複雜困難,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興奮、悶悶不樂、無聊,不知道什麼會驚擾我們的平靜、讓我們心情惡劣。他不知道大人會失敗、破產。孩子很容易就會被哄睡,很好騙,你不用花很多力氣就可以在他面前隱瞞。
孩子覺得,人生很簡單、很容易。他有爸爸和媽媽,爸爸賺錢,媽媽買東西。他不知道有人會背叛自己的義務,也不知道人們必須用尖牙利齒,才能搶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塊肉,甚至會貪婪地想要更多。
他本身沒有物質上的擔憂,也沒有強烈的誘惑或震撼。再一次,他不知道,無法下判斷。我們很容易就可以猜出他的心思,只要隨便一眼就可以看穿,查都不用查就可以發覺他三腳貓的詭計。
但或許我們是在自欺欺人?或許我們眼中的孩子只是我們想要看到的孩子?也許他在我們面前隱瞞一些事,也許他在暗中受苦?


我們將山林據為己有,把樹砍掉,把動物趕走。我們在原本是森林和沼澤的地方蓋起房舍。我們讓人類的足跡不斷進入新的區域。
我們讓世界在我們面前低頭,使用兵器,奴役動物,征服了有色人種,大致上打理好了國際關係,也安撫了普羅大眾。但我們依然離正義的秩序很遠,我們有更多的傷害和不幸。
孩子的懷疑和保留在我們眼中不值一哂。
孩子的民主關懷不受階級限制。流汗的工人、飢餓的同齡孩子、受虐的馬、被割喉的雞都會讓他難過。他和小狗及小鳥很親,蝴蝶和花朵和他平起平坐,甚至連石頭與貝殼都是他的兄弟。但他不會和目中無人的暴發戶結盟,暴發戶不知道:人唯一的資產是靈魂。


我們輕視孩子,因為孩子才剛開始人生的旅程,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我們自己也舉步維艱,被各種利害關係壓得喘不過氣,沒時間心力去留意、去感受。孩子則跑跑跳跳,沒必要地東張西望,為各種事物感到驚訝,問這問那,輕率地哭泣,恣意地開心。
秋天陽光稀少,因此美麗的秋日無比珍貴;春天就沒什麼好珍惜的,反正每天都綠意盎然。孩子要的不多,隨便一點什麼都可以讓他開心——我們甚至不必花力氣就能取悅他。因此,我們匆忙、隨便地打發孩子,忽略了他人生的豐富,以及我們能輕易給予他的喜悅。
我們的重要時光不斷流逝,而孩子有的是時間,他還來得及,還可以等。


孩子不是士兵,不會保家衛國,雖然他和國家一同受苦。
沒有人會問孩子對國家的意見,畢竟他沒有投票權,沒有威脅性,不會提出要求,不會發言。
他現在很小、很弱、很窮、很依賴——等他長大才會成為一個公民。
我們帶著憐憫,粗魯、殘忍地輕視孩子。
他只是個孩子,乳臭未乾,是未來的棟梁,現在不是。以後他才會長大成人。


我們要看好他,一分一秒都不能鬆懈。我們要看好他,不能讓他獨自一人。我們要看好他,不能讓他離開。
他跌倒了、撞到了、受傷了、弄髒了、把水灑出來了、撕壞了、弄斷了、搞壞了、丟到地上了、弄丟了、讓東西起火了、讓小偷進來了。他造成了自己和我們的損失,他要賠償自己、我們和玩伴。
我們要時時警戒,完全不能讓他獨立作主,我們有權百分之百掌控、批評他。
他不知道要吃多少以及吃什麼,喝多少以及喝什麼,不知道自己疲累的極限。所以我們要嚴格控管他的飲食、睡眠和休息。
我們要這麼做多久,而且要做到什麼時候?永遠。我們對孩子的不信任會隨著時間改變,但不會減弱,反而會逐年攀升。

孩子分不出輕重緩急,秩序和系統性的工作對他來說很陌生。他總是一恍神就忘記,看待事物輕忽又隨便。他不知道負責任的未來為何物。
我們必須教導、指引、訓練、壓制、拉住他。對他解釋、提出警告、事先預防、把我們的意見加諸於他們身上、和他們對抗。
對抗他們的鬼臉、鬧情緒和頑固。
我們把我們小心翼翼的處世方針加在他們身上。我們教他們謹慎、恐懼、不安、可怕的預感和冰冷的先兆。
我們是有經驗的大人。我們知道周遭有多少危險、埋伏、陷阱、致命的冒險和災難。
我們知道,即使再滴水不漏,也無法完全確保意外不會發生。這也讓我們的動機更顯得可疑:我們如此努力地小心防範,只為了在不幸發生時,可以不用怪罪自己。


孩子像個賭徒,喜愛隨心所欲,很奇怪,他就是會誤入歧途。他樂意聆聽邪惡的耳語,總是學那個最壞的例子。
墮落很容易,而改過向善很難。
我們渴望他向善,我們想要讓他的路走得更容易,我們毫無保留地提供經驗,他只要伸手就可以拿取。我們知道什麼會傷害孩子,我們記得傷害我們的事物——就讓他避免這些傷害,不用去經歷它們。
「記得,明白,你得了解。」
「等你嘗到苦頭就知道了。」
他把這些話當耳邊風,彷彿故意唱反調。
我們得看好他們,確保他們聽話,我們得看好他們,讓他們照我們說的去做。但他明目張膽地誤入歧途,選了更糟糕、更危險的那條路。


我們要怎麼包容孩子輕率的惡作劇、愚蠢的犯規、瘋狂的暴怒?
孩子是個可疑的原始人。他看起來很依賴、很天真,但實際上他精明又奸巧。
他知道如何滑出我們的掌控,讓我們放下戒心,欺騙我們。他總是有用不完的藉口和理由,知道如何隱瞞,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
他搖擺不定,令人無法信任。
輕視和不信任,懷疑和控訴。這是令人心痛的類比:孩子就像是個麻煩製造者、酒鬼、反叛者、瘋子。我們要怎麼和這樣的人同處一個屋簷下啊?


*當我再次是個孩子
〈第二天〉

〔⋯⋯〕
我們談了好久,我甚至因此在午餐時遲到了。因為我先送他回家,之後換他送我,我們就這樣送來送去走了好幾次。
散步聊天很愉快,因為放眼所見都是雪,雪。
所以我遲到了。
媽媽開始對我吼叫,問我為什麼午餐遲到。她罵我老是跑來跑去,她受夠了老是在煮飯和洗碗,她罵我把鞋子磨破了,怪我不是女孩,如果我是就會幫她的忙。她要去學校告狀,說我長大一定會成為一個混蛋。伊蓮娜應該當姐姐,而我是弟弟。她一定會被我活活氣死。
我站在那裡,她說的話,我連一句都不明白。
我是遲到了沒錯,但我可以吃變冷的午餐,或是根本不吃,我可以自己洗碗。
媽媽把食物放到桌上,我不想吃。她更生氣了:「你給我吃!……你還敢擺臉色,真以為自己是大爺啊!」
我不想再惹她生氣,所以開始吃,但是每一口都讓我食不下嚥。我根本吞不下去,只好開始禱告,祈求神讓這一餐趕快結束。
直到晚上我才發現,媽媽的連衣裙被蛾咬破了。她的命名日快到了,而衣服則被蛾咬壞了。所以,是蛾幹的壞事,孩子卻要為此付出代價?
知道了真相,這不公平的事讓我更加疼痛。有時候不知道大人為何發火,反而比較好。你隱約感覺到,他們遭遇了什麼不如意的事,但是你會在自己身上尋找錯處,直到你終於找到它。
我在自己的角落坐下,開始做作業。但是我很怕,哪個同學會來找我,然後媽媽又會吼:「去啊,去把鞋子磨破,你的朋友在叫你了!」
畢竟,我想要當個孩子,不就是為了可以再次和朋友玩耍嗎?
這麼剛好,還真的被我猜到了。有人敲了門,很小聲,只有一次,但是媽媽聽到了。
「你敢給我出去就試試看!寫你的作業!」
嗯,我是在寫作業啊,我甚至不想出門。
我感覺自己彷彿坐在夜間的田野,獨自一人,四周又冰又冷,我光著腳,而且很餓。狼在我身邊嚎叫,好冷,好可怕,我整個人都凍到麻木了。
人真是奇怪。本來很愉快的,但突然就陷入憂鬱。
我不是很確定這件事,但是我覺得,大人比較常感受到憤怒,而不是憂鬱。也許他們會暗自憂鬱,但面對孩子就會發怒。我們很少說:「老師今天很憂鬱。」可惜,我們比較常說:「老師今天很生氣。」
孩子比大人更常哭泣,這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就愛哭哭啼啼,而是他們的感受更深刻,受的苦比大人多。
為什麼大人不尊重孩子的眼淚?因為他們覺得,我們常常隨便亂哭,因為一件小事就哭。不。小小孩哭叫,因為這是他們唯一的武器:他一哭,大人就會來找他、關心他、幫助他。或者,他會因絕望而哭。而我們大一點的孩子很少哭泣,而且不會因為最嚴重的事哭泣。如果我們真的很難過,我們只會靜靜流淚,如此而已。大人也是這樣的。在最沉痛的時刻,他們會欲哭無淚。
當大人沒來由地對我們發脾氣,我們就更少哭了。我們只會低下頭沉默不語。有時候他們會問我們話,但我們什麼都不說。有時候即便你想說話,但你只是動動嘴唇,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們說你頑劣,有時候他們會真的暴怒,但你都不在乎了,就讓他們打吧,這樣這一切會快點結束。所以你只是聳聳肩,或是低聲自言自語。因為你腦中盤旋著最可怕的想法和髒話,你已經不管你面前站的是父親還是老師。或者,你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胸中充滿絕望和憤怒。
有時候你甚至聽不到他們在對你吼什麼,你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你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生氣,只聽到震耳欲聾的噪音,腦袋累得要命。
然後他們還搖晃你、推你、打你。有時候用打的,有時候用手拉,他們以為這不是打,所以不會痛。他們以為只有真的狠狠打才叫打。他們用皮帶抽,用力捏緊皮帶,像對待罪犯一樣狠狠打孩子,讓孩子痛得大叫:「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在未來,如果有人這樣毆打孩子(也許現在比較少了,但還是有),會被關進監獄。打人的大人和被打的孩子有什麼感覺?我不知道。但是我們看到這樣的行為,只會感到噁心、憤怒和受威脅。我們對馬的同情心,還比大人對人的同情心多。
你們也許會認為,我們彼此也常常打架啊,所以打人只是件小事。但是我們的手很小,力氣也小。即使是在盛怒中,我們也不會打得像大人那樣嗜血……你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打架的。我們總是會先試探,誰比較強,然後視對方的年紀和抵抗的能力決定我們要用多少力量。他打我,我也會打他。當我們把對方制住,讓他再也不能動彈,我們就會停手。如果有人來干擾,也許我們出手會太重。或者當我們開始拉扯,就會打到鼻子,那時總是會流血。
我們明白,疼痛是什麼。
(之前有個白痴醫生說他的研究指出,輔育院的孩子感覺比較遲鈍。我還真想打他個五十鞭,研究一下他的感覺是靈敏還是遲鈍。寫出這種論文的人竟然是個波蘭人,而且還是個醫生,真是丟臉斃了。)
我坐著胡思亂想,想著我以前知道什麼,還有我現在知道什麼。然後我越想越憂鬱,我們小孩是這麼地小,這麼脆弱。我對孟德克感到最遺憾,因為他父親是個酒鬼。
嗯,我或許會當他的好朋友。他過得很差,我也過得不好。就讓我們當好兄弟吧。我現在是為他受苦,因為他,我沒趕上午餐時間。
我的眼眶一熱,於是很快把作業拿開,不想讓淚水滴到紙上。啊,不,眼淚沒有流出來,只是流到鼻子裡了。
這時,伊蓮娜來了。她站得遠遠地看著我。我用眼角餘光看她,因為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但她就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之後她靠近了一步,但還是什麼都不說,只是站著。我等待著。她手中拿著某個東西,一下拿在左手,一下又換到右手。我知道,有好事要發生了,我心頭一陣溫暖,內心很寧靜。伊蓮娜給了我一個小玩意兒。那是好幾塊彩色玻璃組成的球,透過它看,你會看到事物變成不同的顏色。我昨天請她給我看看,她連讓我看一眼都不想,而現在她說:「給你,它永遠都是你的。」
我不確定她有沒有說「給你」,因為我沒聽到,我只聽到「永遠」。
如此寧靜、輕柔、愉快、羞怯。
我一開始不想拿,因為之後我們可能會吵架,或者她後悔了,就會想拿回去。然後她還會告狀,說是我拿了她的東西。你很難和小小孩溝通,因為大人總是會來搗亂。大人會嘲笑、捉弄我們,而我們則會嘲笑、捉弄比我們更小的小孩。小小孩說「永遠」是一片真心,但我們卻取笑他們。所以我本來不想拿,因為我不信任她,我怕我之後會遇上惡果。但我還是拿了。我看著那塊玻璃,不只看到一隻眼睛,而是看到許多眼睛,都是不同顏色的。
我說:「我會還妳。」
她說:「不用還。」
她把她的小手放到我的大手裡,我透過玻璃看她的手——我們相視而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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