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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韋勒貝克(精裝) | La carte et le territoire
慶祝韋勒貝克榮獲龔固爾文學獎之紀念精裝版
[1111TT081]
作者:米榭.韋勒貝克
譯者:嚴慧瑩
25K 296頁 精裝
ISBN:978-986-213-423-8
CIP:876.57
978-986-213-423-8
初版日期:2013年03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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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50| 會員價: NT$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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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文壇的大消息!
眾望所歸!以破紀錄一分半鐘敲板定案
壞痞子韋勒貝克榮獲二○一○年龔固爾文學獎
被譽為當年度法國最好的一本小說、作者最成熟的一部作品

生命,代表著什麼意義,他拒絕評論。


受害者的頭部完好,被整齊地割下,擱置在壁爐前的一張扶手椅上,暗綠色絨布椅墊上形成一小攤血;面對面的沙發上,放著一隻大黑狗的頭顱,也是被整齊地割下。餘下的就是大殺戮,無法形容的殘暴血腥,一塊塊一條條的肉散布在地上。

人和狗頭顱的臉上卻沒有僵住恐懼的表情,而是無法置信和憤怒。散落一地交織的人狗肉塊之間,留了一條五十公分寬乾淨的通道,直通到壁爐,裡面疊滿還殘帶著肉絲的骨頭。

這個可怖的兇殺案件,受害者是個頗有知名度的作家,他生前是個孤獨的人,離過兩次婚,有個很久沒見的孩子,和家人十年來完全斷絕聯絡,也沒有情人。唯一一個曾進入命案現場的訪客,是一名身價超過千萬歐元的藝術家,傑德‧馬丹。傑德最後一幅畫作,正是死者的畫像:「米榭‧韋勒貝克,作家」,這幅價值九十萬歐元的高貴名畫卻消失了。

從小缺乏親情、愛情又不順遂的傑德,與向來憤世忌俗的孤僻作家韋勒貝克,原本毫無關係的兩人,因一篇文章、一幅畫像牽扯出兩個社會邊緣人的朦朧情誼。在這個冷漠的現代社會裡,一種悲傷的情緒緩緩蔓延,或許,愛是可能的。

Michel Houellebecq(米榭.韋勒貝克)
一九五八年生於法屬留尼旺島,當今法國文壇最炙手可熱的作家,被譽為繼卡繆之後,唯一一個將法國文學重新放到世界地圖上的作家。他只要一出書,法國文壇就要鬧一場大地震;與兩次龔固爾獎擦身而過,引起極大爭議,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政治意識形態太不「正確」,不過他的書卻賣得像小麵包一樣好。法國《世界報》頭版頭條新聞除了魯西迪之外就只有他能刊上。

韋勒貝克善於捕捉當今最惹人注目的社會現象,如西方文明物欲橫流、沉溺於消費的空虛、愛情的失落、性慾的衝動、存在的苦悶、旅遊買春、戀童癖等等,並鉅細靡遺地描繪,筆觸赤裸,爆發力強,極具煽動性,呈現出當今社會的冷酷荒謬,一些評論家認為他比貝克特更為「黑色」。

作品有:《戰線之延伸》、《無愛繁殖》、《情色度假村》、《一座島嶼的可能性》等書。

作者網站:http://www.houellebecq.info/。

譯者簡介:
嚴慧瑩
一九六七年生,輔仁大學法文系畢業,法國普羅旺斯大學當代法國文學博士,專門研究當代法國女作家瑪麗‧荷朵內的創作。目前定居巴黎,從事文學翻譯,譯有《六個非道德故事》、《緩慢》、《羅絲‧梅莉‧羅絲》、《永遠的山谷》、《沼澤邊的旅店》、《口信》、《終極美味》、《灰色的靈魂》、《落日的召喚》、《無愛繁殖》、《情色度假村》等書,並著作法國旅遊資訊相關叢書。

[推薦序文]

一個沒有疆界的冷酷版圖
文◎本書譯者嚴慧瑩

法國媒體提起韋勒貝克,用的字眼是「韋勒貝克典型」、「韋勒貝克案例」、「韋勒貝克現象」、「韋勒貝克風暴」,這個全世界最知名、最聚焦、翻譯成最多國文字、賣得最好的法國當代作家,在自己國家卻被當成壞痞子。不管好壞,不管和媒體、文化界關係多麼錯綜複雜,韋勒貝克無庸置疑是法國、乃至世界文壇的大明星。法國媒體描述他每出版一本書,就像文學界一場流行性感冒,不管是褒是貶,意思很明確:沒有人能置身事外,不可能漠然以對。如同文評所說,你可能很喜歡或很討厭他的作品,但不可能不注意。

回溯韋勒貝克的生平,很平凡,幾句話就交代完畢:一九五八年生於法屬留尼旺島,家境小康,農業工程師專業。一切驚濤駭浪的起源,是他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第一本小說《戰線之延伸》(Extension du domaine de la lutte),這本薄薄的小說到處碰壁,最後終於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出版社出版。這本令人耳目一新的小說立刻引起文壇注意,但尤其是接下來二○○○年的《無愛繁殖》(Les Particules élémentaires),在文學界投下一顆原子彈,引爆「韋勒貝克現象」;之後二○○一年的《情色度假村》(Plateforme)、二○○七年的《一座島嶼的可能性》(La Possibilité d'une île),讓這現象如滾雪球般愈來愈大。

什麼是「韋勒貝克現象」呢?分兩方面說,一方面是作者,一方面是作品。在我們這個注重包裝、講究市場機制、資訊壅塞的時代,「作者已死」這種區分作者與作品的概念愈來愈不切實際:作者的照片出現在作品封面、雜誌訪談,本尊也出現在電視邀約、新書發表會上,甚至必須敞開私生活,讓記者拍攝書房照片,或是下下廚煮一道拿手好菜,這些都是促銷、廣告,很少作家能幸免。韋勒貝克也難以逃脫,他不是一概拒絕,甚至也不是採取不合作態度,他只是不知迎合,這是他做不到的。因此我們看到他不好好回答問題,儀態不佳,不知微笑簽名,握手問好,說話不過濾,不知進退應對,所以被冠上「難搞」、「大牌」、「酒鬼」、「反社會」等名號。

作品方面,每本書情節都很簡單,沒有高潮起伏,沒有happy ending,沒有偶像崇拜,沒有希望與幻影。蒼白的語調勾勒一個沉淪的社會,人物在消費、性行為、追逐名聲金錢這些活動之中像遊魂一樣苟活著,家庭親情、友誼、愛情、信仰,所有這些能引燃溫暖的火花都沒有。冰冷、絕望、孤寂的個人,對應活著的忙碌焦躁汲汲營營的世界,營造出存在的荒謬。少產的作家,以區區五本小說建構出一個當代社會的複製,豎一面鏡子讓我們看到一個時代的結束,一個滅亡,卻完全沒有提出新的希望、可能性。如同他一個影視界的好朋友的形容,他就像個戰地記者,選擇的不是中東戰場,而是此時此地、我們所處的社會、像我們這樣的中產階級。

讀到韋勒貝克在一個訪談中很中肯的一段話:我們這個時代,經濟、政治、環境景況都不怎麼美好的時候,市場喜歡的是淨化人心的溫馨小品,安慰大眾明天會更好、努力會有成果、進步會帶來更多幸福,要積極,要實踐,「但是我從沒想過世界會更好,也沒想過一定會更壞」,一個小說家的責任,是見證、是忠實描寫活著的年代,透過他眼睛看到的周遭。透過他眼睛呈現的社會、社會機制裡的個體,令人不忍卒睹,要鼓起勇氣才能正視。

第五本小說《誰殺了韋勒貝克》還是令人不忍卒睹,情節依然簡單,調性依然蒼白。然而眾望所歸,第一輪投票就拿下二○一○年龔固爾文學大獎,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在以《無愛繁殖》和《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呼聲高、反對聲浪也高,和法國最具代表性的文學獎兩次擦肩而過之後,終於塵埃落定。

國際文壇對待韋勒貝克比同胞對他友善得多,稱他為「當代的波特萊爾」、「卡繆傳人」、比之為貝克特;在法國,他卻被批評為文筆普通、沒有風格。這一點要追究到法國文學十八世紀以降講究用詞造句,風格取代內容,乃至於「新小說」以鑽研文字開創一個新的文學風格。但是「新小說」是上個世紀中的事了,接下來除了幾位大家之外,法國文學的確沒有什麼新鮮事,所以韋勒貝克被譽為半個世紀以來,自從「新小說」以來少數幾個創新作家,應該是實至名歸。

《誰殺了韋勒貝克》時序放在二○一六年,也就是我們即將活的年月,敘述一個叫作傑德的青年以拍米其林地圖照片成名,後轉為圖畫創作,事業成功,金錢無虞,但是從小沒有親情,和生活社會格格不入,和所謂的幸福當然也無緣。他請知名作家韋勒貝克為他的展覽撰寫目錄,牽扯出這兩個社會邊緣人的小小交集。主角傑德用鏡頭、畫筆,科學式冰冷呈現周遭,如同韋勒貝克以筆描繪。是的,韋勒貝克本人成為小說裡的人物,被作者自己形容為「穿著像囚犯的衣服,頭髮蓬亂骯髒,臉通紅加個酒糟鼻,身上有點發臭」,最後還慘死,引發本書下半部的調查案件。整個構思和筆觸不乏作者一貫的黑色嘲諷。

為什麼把自己放進作品中呢?韋勒貝克一直強調他寫的不是英雄史詩,是「一個人」的故事,從他的眼睛看到的,寫下他所感知、所經歷的,乃至於自己縱身情節,當其中一枚小兵。

這本小說被譽為是作者寫得最好、最成熟的作品,我想可能是來自於筆下那一點點溫情。對人物將心比心的憐憫,眼光帶著稍稍一點溫情,然而,這一點點溫情──傑德和父親說不出口、表達不清的親情;傑德和作家韋勒貝克朦朧的友誼;傑德失敗的愛情──反而讓背後叫作社會、世界的龐然大物顯得更冷酷。人「其實」可以好好相處、愛「或許」是可能的,這小小一縷光束在凝結沉重的黑暗中,顯得特別蒼涼。

法文原書名為《地圖與版圖》,地圖對照版圖,小說對照真實,如同地圖的比例尺,寫實中卻又帶著虛擬的成分,小說與真實的比例又是什麼呢?本書下半部的韋勒貝克慘死,是否是作者對「作者已死」的期望,希望媒體區分作品與不知討人喜歡的他?抑或是表明寫實與虛擬的朦朧分界?

韋勒貝克的世界是個一望無際沒有疆界的冷酷境地,翻譯他數本作品當中,有時候下筆很艱難,好像在外科手術室裡,一汪慘白的燈光,他是操刀的醫師,我是遞刀的護士,要剖開,會有膿血噴出來,會有不太美麗的畫面出現,許多赤裸裸冷冰冰的描述也必須硬著頭皮化為中文。翻譯過程不怎麼歡欣,完成之後卻都很愉快,他的作品讓我成長,讓我更真誠面對自己、他人。希望中文讀者也能有我這樣的感受。

[摘文]

I

傑德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只要是孩子,必定多多少少都會塗鴉吧,他完全不認識小孩子,所以也說不準。他目前唯一確定的是,他最早是從畫花朵開始,用彩色鉛筆畫在小筆記本上。
通常是星期三下午或是星期天,他領受到這些時刻的狂喜,一個人待在陽光下的花園裡,臨時保母凡妮莎正和當時的男朋友通電話,她十八歲,聖德尼大學經濟系一年級,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是唯一見證他最初期藝術試驗的人。她覺得他畫得很漂亮,而且是真心話,但是她有時候會投以驚訝的眼神,小男生大部分畫的是血淋淋的怪獸、納粹圖徽和戰鬥機(比較成熟的會畫陰部或陽具),鮮少喜歡畫花的。
傑德當時不自知,凡妮莎其實也不知道,花朵其實就是性器官,妝點地球表面的一個個鮮豔陰道,以供昆蟲淫亂。昆蟲、男人以及其他動物似乎都追尋著一個目的,他們的移動快速而有目標,花朵則是敞開在陽光之下,亮眼且無法移動。花朵的美麗是一種悲傷的美感,因為纖弱,因為注定死亡──當然地球上所有的東西都注定死亡,但是花朵尤其明顯。如同動物一樣,花的屍體只顯露生命的怪誕滑稽,也猶如動物的屍體一樣,發出腐臭,只消季節輪替過一回,見識過花朵的腐爛,就能明白這一切。傑德五歲時就明白了這一切,或許還更早,因為圍繞在涵西那棟房子的花園裡有很多花,也有很多樹,當他被一個成年女人(是他母親嗎?)裹著放在搖籃裡的時候,除了雲彩和天空,風中擺動的樹枝或許是他第一個看到的景象。動物的生命力體現於快速的蛻變──把一個小洞弄濕,一根枝幹挺起,之後排放精液──但這些他是後來才發現的──之後經由瑪德‧黛菲,在即墨港的一個陽台上發現的。花朵的生命力體現於圖彩和鮮麗的顏色,打破大自然景色裡尋常的蒼綠,就像為一般城市的乏味空洞增加色調一樣,至少是對重視景觀花卉的城市來說。
晚上,傑德的父親下班回家,他名叫「尚皮耶」,朋友們都這麼叫他,傑德呢,則叫他「爸爸」。在朋友和下屬的眼中,他是個好爸爸;一個鰥夫獨自撫養一個孩子是需要極大勇氣的。尚皮耶在最初幾年是個好爸爸,之後就比較糟糕一點,找臨時保母的時間愈來愈多,經常在外晚餐(通常是和客戶,有時和下屬,愈來愈少和朋友,因為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時間日趨減少,他不太相信人會有真正的朋友,不相信這種稱之為友誼的關係會對人的一生有什麼重要性,或是改變人的命運),他很晚才回家,甚至沒試著拐臨時保母上床,這是男人通常會做的勾當;他聽一聽今天做了什麼,朝兒子微笑,付臨時保母錢。他是一個破碎家庭的家長,也毫無重組家庭的意願。他賺很多錢:工程公司的總裁,專門營造度假地的整體建築,顧客分布於葡萄牙、馬爾地夫、聖多明尼加。

傑德留存著那個時期的筆記本,上頭有當時所有的畫作,這一切平靜地死去,不疾不徐(紙張和彩色筆都不是很好的品質),或許還可以留存兩、三個世紀,事物和生命都有其固定年限。
或許要回溯到青少年時期,傑德畫了一張水彩畫,題名為「在德國收割牧草」(相當奇怪,傑德根本沒去過德國,更從沒收割過牧草),畫上白雪皚皚的山頂配上炎炎盛夏的光線,鮮豔的均勻色調畫著農夫們叉子上擎著牧草,驢子拉著農車;可以說和塞尚的畫一樣漂亮,也可以說是亂畫一通。對畫來說,漂亮與否是次要的問題,歷史上的大畫家之所以被視為大畫家,是因為他們呈現一個既和諧又創新的觀照世界的視野;這也就是說,他們總是以相同的風格、相同的方式、相同的繪畫手法,將世界上的物體轉化為繪畫的對象;而這個屬於他們個人的風格,是之前沒有被使用過的。如果觀照世界的視野是全面性的,似乎能照應到任何存在的或想像的物體與情境,那他們獲得的尊崇就會更高。這就是繪畫的傳統看法,也是傑德在高中教育時期被教導的觀念,這個觀念奠基於「形體畫」的概念──相當奇怪地,傑德在創作生涯的幾年時間裡都依循這個形體畫的概念,更奇怪的是,仔細想想,其實也是形體畫為他帶來了財富和名聲。

傑德將生命(至少是他的職業生命,但這很快地就成了他的「生命總體」)完全貢獻給藝術,創造呈現世界的作品,然而他呈現的世界不是給人存活的世界,因此他可以創造一些批判性的呈現──也只是某種程度的批判,因為在傑德年輕的時代,整體藝術走向以及整個社會群體傾向於接受世界,有的是狂熱,有的頂多帶點諷刺性。他父親那一輩就完全沒有這個選擇的自由,他父親必須創造可供人居住的空間,完全不含諷刺,要吸引人來這個空間裡面生活,讓人獲得滿足,至少在度假的期間裡。如果居住機器出了任何嚴重問題,他都必須負責──譬如電梯故障、馬桶堵塞。倘若度假村被一群凶惡殘暴、當局政府和警方都管不住的暴民侵入,那就不算他的責任範圍;遇到地震的話,他的責任也相對減輕。
他父親的父親是攝影師──祖父的根源陷在一窪不怎麼引人制勝的社會泥坑裡,遠古以來就停滯不前,組成成分不是幹農活的工人就是貧苦的農夫。這個出身窮困的孩子,何以會碰觸當時正新興的攝影技術呢?傑德一無所知,他父親也不知道;但是他是在一長串家族史裡第一個走出前人社會地位的人。他以攝影維生,大都是拍結婚照,有時是領聖體或是鄉裡小學畢業活動照。活在這個荒僻三不管地帶的克茲省,他幾乎從來沒有新建築落成或是國家級政要來訪的照片可拍。他是個平庸的攝影匠,收費低廉,兒子從事建築師行業已經是社會地位的大躍進──更遑論繼之還成為建築業傑出人士。

進入巴黎藝術學院那段時期,傑德放棄繪畫改攻攝影。兩年後,他在祖父的閣樓裡發現了一台Linhof Master Technika Classic箱式照相機──祖父退休之際就已經不再使用了,但是相機狀況如新。他被這台古早機器深深吸引,雖然形體笨重、造型怪異,但是拍攝品質絕佳。摸索一番之後,他掌握到鏡頭偏移、晃動、Scheimpflug原則等技巧,投入往後將佔據他所有藝術學習的領域:拍攝世界上所有被製造出來的物體。在房間裡,自然的光線下,拍攝懸掛的檔案夾、手持的武器、行事曆、印表機墨水匣、餐叉,所有都逃不過他那百科全書的野心──想將工業時代所有人工製造物一網打盡的野心。
他這個工程浩大、偏執、老實說有點病態的計畫,雖然得到老師們的敬佩,卻完全無助於他打進周遭和他一樣對藝術創作充滿野心的同儕團體,或是說得更俗氣一點,打進那些結黨集派想叩藝術市場大門的團體。他當然還是結交了一些朋友,但淺淺的交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談了幾次戀愛,沒有一次能持續太久。領到畢業文憑的次日,他才領悟到自己必須單打獨鬥。過去六年來的工作成果是差不多一萬一千張照片,以TIFF格式存檔,以最低解析度複製一份存JPEG壓縮檔,一個Western Digital廠牌重量才兩百公克的硬碟就輕輕鬆鬆全部涵納在內。他把相機、鏡頭(他有一個105mm,可開5,6的Rodenstock Apo-Sironar,和一個180mm開5,6的Fujinon)小心放進行李箱,再看看其餘的東西,還有筆電、iPod、幾件衣物、幾本書,就這樣,兩個行李箱就統統裝完了。巴黎天氣很棒,住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光他並沒有多幸福,但也沒什麼不快樂。房租下星期就到期,他猶豫著要不要出門,到附近亞森那塞納河岸做最後一次巡禮,之後他打電話給父親,要他幫忙搬家。

他們兩人合住在涵西那棟房子裡,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來的第一次,事實上也就是傑德童年時期以後、除去某些學校假期之外的第一次,合住的情形很平順也很空洞。父親那時期工作還是很多,根本沒有放手找接班人的意思,很少晚上九點甚至十點以前回家;回到家就癱坐在電視前,傑德把幾個星期前在歐內的家樂福一次採買、塞滿整個賓士後車廂的調理包加熱一下權充晚餐;有時候他也會試著換一下花樣,讓營養均衡一點,還會買乳酪和水果。父親反正從來不注意吃的是什麼,只會漫不經心地轉台,通常最後是停在LCI台的無聊論壇節目。一吃完飯他幾乎立刻就上床,早上,傑德還沒起床,他就已經出門了。每天幾乎都陽光普照也相同炎熱,傑德在公園樹叢間散步,坐在一棵大椴樹下,手上端著一本通常不會翻開的哲學書,兒時的記憶不停地湧上。之後回家看「環法自由車賽」轉播,他喜歡這些直升機在空中拍攝的無趣畫面,跟著選手緩緩在法國鄉間前進。

傑德的母親安娜出身一個中產猶太人家庭,父親是個小珠寶商。二十五歲的她嫁給了年輕的建築師尚皮耶‧馬丹。他們是戀愛結婚的,幾年之後生下了一個兒子,為了紀念她敬愛的叔叔,便給兒子取了同名:傑德。兒子快滿七歲的前幾天,她自殺身亡──傑德是在許多年之後,因為祖母說漏嘴才知道真相。她那時四十歲,丈夫四十七歲。
傑德對母親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回到涵西家裡的短暫時光,母親的死當然不是禁忌的話題,但他知道必須等父親主動提起──也同時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父親從頭到尾都避免談及,跟所有其他人一樣。
然而,有一點必須搞清楚,是他父親挑明說的,那是一個星期日下午,他們正在看自由車賽的一個在波爾多附近的短短賽程,對整體排名不會有決定性的影響。他們倆在書房裡,這是全家最漂亮的房間,地上鋪著橡木地板,花窗玻璃透進的光有點陰暗,英國製真皮桌椅,書房四面牆的書架擺了幾近六千本書,大都是十九世紀出版的科學論著。四十年前,尚皮耶‧馬丹以優惠的價格買到這棟房子,屋主急著脫手求現,當時這一區還很安全,是高級獨棟住宅區,他計畫著一段幸福快樂的家庭生活,至少這棟房子可以容得下一個大家庭,可以經常接待朋友,但是這一切都沒有兌現。
當鏡頭轉回到主持人米榭‧杜珂那張老套微笑的臉時,他按下靜音,轉頭看著兒子,問道:「你打算繼續這種藝術生涯?」傑德回答是。「那麼,以目前來說,你不能靠自己賺錢過活嘍?」他的回答模稜兩可。連他自己都很訝異,去年有兩家攝影仲介社跟他接洽,第一家是專門拍攝實體照片,客戶有拍CAMIF或是La Redoute網購服飾的目錄,有時候也把照片轉賣給廣告仲介;第二家是鎖定美食照片,Notre Temps或Femme Actuelle等雜誌會定期來找他們拍照。這些客戶不是什麼超級大品牌,出的價碼也不高:拍一張越野車或是乳酪小餡餅的照片,當然比不上拍一張凱特‧摩斯或是喬治‧克隆尼的價錢;但是客源穩定、持續,是一筆還過得去的收入,所以傑德如果好好幹,不會沒錢賺,而且他覺得不談創作,只談攝影的話,維持攝影習慣是好的。他每次都交素片,影像清晰,光線完美,讓仲介公司掃描之後隨意修片;他不想做電腦修圖,聽令於廠商或廣告客戶的指使,他只交出技術完美但中立的影像。
「我很高興你可以獨立了,」父親回答:「我這輩子認識過好幾個想成為藝術家的傢伙,父母也都全力支持,但是沒有一個闖出什麼名堂。很奇怪,人們似乎都相信想表現自我、在世上留下一點痕跡的慾望是一個很強大的動力,但是一般來說這個動力是不夠的。最讓人有動力,能促使人超越自己的最大力量,說到底,還是簡單純粹的對金錢的需求。
「我還是會拉你一把,在巴黎市區買一間公寓,」他接著說:「你需要多結交一些人,多一點交際聯絡。再說了,這也可以當作投資,房市現在算是不景氣。」
電視上現在播的是傑德記憶猶存、幾乎叫得出片名的一部鬧劇,螢幕上出現米榭‧杜珂一張喜感十足的滑稽臉部特寫。傑德突然心想,父親或許只是想獨處,他們兩個之間的溝通從來沒有真正建立過。
兩個星期之後,傑德買下他目前居住的這間公寓,位在十三區北邊,醫院大道上。附近的街道名字都沿用大畫家之名以資紀念──魯本斯、華鐸、維洛內塞、菲利浦‧德‧尚班尼──這可以視為一個預兆。俗氣一點來看,也接近超大國家圖書館區附近新興的藝廊。他沒多講價,但曾事先打聽了市場行情,法國各地房價慘跌,尤其在都會區,但是很多房子還是空著,找不到買主。

II

傑德的記憶裡幾乎沒有母親的影像,當然,他看過她的照片。她是個美麗的女人,皮膚白皙,一頭黑色長髮,在某幾張照片上甚至顯得非常美麗,有點像第戎美術館裡珍藏的阿嘉德‧翁‧阿斯黛薇畫像。照片上的她很少微笑,就算微笑了,似乎也籠罩著一層憂心。當然,這種感覺多多少少是受到她自殺的影響,但即使剔除了這個因素,她渾身還是散發出一種不真實、或說超越時間的東西;人們可以想像她出現在中古世紀或早期文藝復興時期的一幅畫上,但是很難想像她在一九六○年代曾是青少女,或許擁有一台收音機,或許還會去聽搖滾演唱會。

在她死後的頭幾年,傑德的父親試著督促他的課業、週末安排活動、帶他去麥當勞或博物館。之後,度假村第一個工程計畫一砲而紅,事業也就無可避免地愈做愈大。那個工程不只如期完工、沒超出預算──這已經非常難得了──而且工程在景觀平衡和尊重環保部分獲得一致的好評,地區媒體和全國性建築雜誌出現許多讚揚吹捧的文章,甚至在《解放報》的「風格特刊」上刊出一整頁篇幅介紹。媒體上寫著:在安帕瑞斯港,建築師體現了「地中海式建築的本質」;其實他只不過是模仿摩洛哥的傳統建築,把一些大小不一的白色四方形建築排成一列,中間以夾竹桃樹叢隔開罷了。反正,成功打響第一砲之後,客戶便源源不絕,他愈來愈常到國外出差。傑德升中學時,他決定讓他上寄宿學校。

他選擇瓦茲省耶穌會辦的薈密利中學,這是一間私立學校,但並不是貴族學校,學費不貴,沒有雙語教學,運動設施也普普通通。薈密利中學的學生家長不是超級有錢人,而是一些保守人士,以前的中產階級(很多家長是軍官或是外交官員),雖然保守,卻也不是天主教激進分子──大部分的孩子被送到寄宿學校,都是一場沒好聚好散的婚姻結果。
校舍死板醜陋,但環境相當舒適──低年級兩個人一間,從高一開始就有獨立房間。學校的強項也是宣傳的重點,就是針對每個學生的個別課業輔導,因此從創校以來,每屆高中會考成功比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就是在這四方形校舍裡,在校園兩旁松樹覆蓋的陰暗小徑上漫長的踱步之中,傑德度過了努力學習且毫無色彩的青少年時期。他並不抱怨,也不幻想自己能有另一種命運。同學之間的打鬥有時相當暴力,彼此羞辱激烈殘酷,敏感瘦弱的傑德根本不是對手;但是大家都聽說他是孤兒,尤其是沒了媽媽,這種他們沒受過的苦起了震懾作用,在他周身裹上一層令人敬畏的保護膜。他沒有要好的朋友,也不想贏得任何人的友誼,經常一個人整個下午待在圖書館裡,十八歲通過高中會考時,他擁有的人文文學知識已經相當廣闊,這在同年齡的年輕人中十分罕見。他念了柏拉圖、埃斯庫羅斯、索福克里斯,讀了拉辛、莫里哀、雨果,也熟知巴爾札克、狄更斯、福樓拜、德國浪漫文學、俄國小說家。更叫人驚訝的是,他熟知對西方文化影響深遠的天主教主要基本教義,和他同世代的年輕人通常對耶穌的生平知道得比蜘蛛人還要少。

申請美術學校時,他身上這種有點老氣橫秋的嚴肅,似乎在評審老師團眼裡起了加分作用;評審相信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出眾、基礎好、認真、甚至肯努力的學生。他提交的作品,名為「三百幀五金器具的照片」,也展現驚人的美學成熟度。避免過度表現金屬器具的光芒和具威脅性的形狀,傑德運用對比不強的中性光源,配上淺灰的背景色來拍攝。螺帽、螺栓、扳手因而呈現得像珍寶一樣,反射出細緻的光芒。
在替攝影作品命名、註解方面,他倒是傷透腦筋(這是纏繞他一輩子的問題)。想了好多個詮釋作品的命名之後,最後還是選擇單純陳述事實,指出粗糙的五金器具以鋼鐵製成,加工精準度是十分之一釐米;再精準一些的加工金屬,例如高級相機或是F1賽車引擎的零件,通常是鋁或輕合金,加工精準度是百分之一釐米;最精密的譬如鐘錶或齒科用的金屬,則要加入鈦金屬,精密度就要以微米來算了。傑德武斷輕率地下了一個結論,大致上,人的歷史中有一大部分混合著對金屬的掌握歷史──聚合物和塑膠的歷史還太短,尚未真正影響人類精神層面的改變。
之後,對語言掌握得比較熟練的藝術史學家指出,傑德這些早期的真正作品、甚至後來的創作,儘管主題和技巧多有變換,其實都是對「人類工程的一個禮讚」。

傑德就這樣投身於藝術創作生涯,唯一的計畫──他鮮少對藝術抱有其他幻想──就是客觀地呈現世界。雖然他不缺古典文化的陶養,但是──和之後藝評家所寫的相反──並沒有對歷史上的繪畫大師抱持著宗教式的虔敬;相較於林布蘭和維拉斯奎茲,他還比較偏愛蒙得里安和克里。
搬到十三區的頭幾個月,他除了應付愈來愈多的實體照片訂單之外,幾乎什麼也沒做。有一天,當他拆開快遞送來的Western Digital多媒體硬碟包裝,次日必須交出硬體各個角度照片的那一剎那,突然明白他和實體拍攝之間沒戲唱了──至少在藝術層面來說是如此。似乎,這些純粹職業性、商業目的的照片,在創造計畫裡完全不可能有任何用途。
這個突如其來的殘酷領悟,讓他陷入一段輕微的低潮,這段時間,他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收看朱利安‧勒培主持的「挑戰冠軍」。朱利安‧勒培沒什麼才華,有點蠢,臉和胃口都像隻公羊,剛出道時本想走流行歌手路線,想必到現在還暗自抱著遺憾,他靠著毅力和驚人的工作能力,漸漸成為法國媒體界大紅大紫的一號人物。不管是巴黎高等綜合工科學院一年級的高材生、加來地區的退休小學老師、利穆贊省的重型機車騎士、或是瓦省的餐廳老闆,各階層觀眾都能在他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他不會給人什麼深刻的印象,也不會遙不可及,周身發出和二○一○年的法國一樣平庸且和藹可親的氣息。傑德本是另一個主持人尚皮耶‧孚科的粉絲,喜歡他的人情味和狡猾伶俐的胖樣子,但現在他必須承認自己愈來愈被朱利安‧勒培所吸引。

十月初,他接到父親電話,告知祖母過世的消息;父親的聲音緩慢,有點沉重,但和平日的聲音也差不到哪兒去。傑德知道,祖母一直無法從丈夫過世的陰影中走出來,她瘋狂地愛著丈夫,在通常很難浪漫起來的貧苦鄉下,這種炙熱的愛情令人驚訝。丈夫死後,沒有任何東西──甚至孫子──能把她拉出愈沉愈深的悲傷,她漸漸放棄所有活動,從飼養兔子到製作果醬,最後連蒔花弄草都懶得碰了。
傑德的父親必須次日就趕往克茲省,處理葬禮、房子、遺產等事宜,希望兒子能陪他一起去,老實說,甚至希望兒子能多待幾天處理後續事務,他這陣子公司很忙。傑德立刻就答應了。

次日,父親開著賓士車來接他。十一點左右,車子開上了A20高速公路,這是法國最美的一條高速公路之一,穿越景色優美的鄉野;空氣澄靜柔美,遠方地平線上浮著一層薄霧。下午三點,在快到蘇德漢娜的地方,父親提議在休息站停一下,父親去加油的當兒,傑德買了一份《米其林省區地圖》系列裡的克茲省、上維納省道路圖。他在一堆保鮮膜包裝的三明治旁邊攤開地圖,就在此時,他有了生平第二次的美學領悟。這份地圖太美了,他激動萬分,站在櫃台前全身顫抖。他從未看過比米其林克茲省、上維納省這份十五萬分之一的地圖更美、更富涵情感與意義的東西,融合了現代化的要素、對世界科技的認知、動物生存的本質。地圖複雜而且很美,乾淨清楚,只以顏色區分標示;但是在所有按大小畫出的城鎮村落,都讓人感受到數十或數百居民的生活律動和期望──這些有的要下地獄、有的要上天堂的生靈。

祖母的屍體已經置放在橡木棺材裡,著一襲暗色洋裝,雙眼緊閉,兩手交握,葬儀社的人正在等他們到達,以便封棺。他們讓家屬單獨留在房間裡十幾分鐘。「對她來說,這樣比較好……」父親在一陣沉默之後這樣說。傑德心想,對,或許吧。父親又靦腆地加了一句:「你知道,她相信上帝。」
次日的葬禮,全村居民都來參加了,在教堂前接受眾人致哀的時候,傑德心想,父親和他都極為適宜這個場合。兩人穿著暗色西裝,臉色蒼白,神色疲憊,毫無困難地呈現出這個場合該有的沉重、默默承受的哀傷;他們雖然不能苟同,卻覺得神父隱約提到死後美好天堂相當適切──神父年紀很大,是葬禮的老手,以當地居民的平均年紀來看,這應該是他遠超過其他的最主要工作。
回到家,請參加葬禮的鄰居喝哀悼酒,傑德突然想到,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慎重遵循古禮、不試著掩蓋死亡事實的葬禮。他之前曾在巴黎參加過幾次火葬葬禮,最近的一次是一個藝術學院同學去印尼龍目島度假時,飛機失事喪生,他很驚愕火葬時有的觀禮人連手機都沒關。

葬禮結束父親就立刻離開了,他次日早上在巴黎還有約談公事。傑德走到花園裡,落日時分,賓士車後燈朝著省道方向愈行愈遠,他突然想到珍妮耶芙。他念藝術學院時,兩人交往了好幾年;事實上,她甚至是他的第一個女人。珍妮耶芙是馬達加斯加人,曾經跟他說過他們國家挖掘屍體的奇怪習俗。屍體下葬一個星期之後,便被挖出來,解開裹屍布,放置在家裡的飯廳,陪著全家吃一餐飯,之後重新下葬。一個月後、三個月後又再挖再葬,她記不清楚到底幾次,好像至少連續七次,最後一次是死者過世滿一年的時候,直到此時死者才被認定死亡,才能永恆安息。這種接受死亡的程序、目睹屍體腐朽的過程,和現代西方的感知完全相反,傑德邊這麼想,邊後悔讓珍妮耶芙走出他的生命。她既溫柔,脾氣又好,他那段時間飽受眼疾引發的偏頭痛所苦,她毫無怨言地在床邊陪著他好幾個鐘頭,準備餐點,服侍他喝水吃藥。她的個性是比較熱情的,性生活方面完全是她帶領他。傑德喜歡她的畫,有點取材於塗鴉藝術,但是帶點童趣,畫上的人物都很快樂,字體比較圓潤,使用的色彩也相異──大量的鎘紅、印度黃、黃土赭和焦赭紅。
為了繳學費,珍妮耶芙從事以前人們稱之的「情色服務業」,傑德覺得這個過時的說法比英文翻過來的賣淫聽起來順耳。她一小時收費兩百五十歐元,從後面來加收一百。他一點都不反對她這個營生,甚至建議幫她拍些性感照片,增加網站的可看性。很多男人可能都會對女友的「前一任」心生嫉妒,甚至妒意難消,歲歲年年,有時直到死都在擔憂,不知她和那一個是否比較快樂,不知那一個是否更能讓她達到高潮;但是卻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老婆之前從事性交易的過往。一旦是收錢辦事,所有的性行為都可以被原諒、不構成威脅,甚至還因這個行業受到的古老偏見而被神聖化。淡季望季,珍妮耶芙每月的收入介於五千到一萬歐元之間,每個禮拜花的時間不超過幾個小時。為了讓他「不多生事端」,她和他一起分享收入,好幾次冬季一起去模里斯島或馬爾地夫度假,都是她全額負擔。她的態度那麼自然,那麼愉悅,他從來不覺得彆扭,也沒有一丁點龜公的感受。
當她跟他宣布要和一個常客定下來的時候,他真的很悲傷,那個男的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商業律師,據她說,生活就和驚悚小說──通常是美國驚悚小說──裡描寫的商業律師的生活百分之百相像。他知道她說到就會做到,會對老公忠誠,也就是說,當她最後一次踏出他住的這間套房,以後就不會再見面了。十五年過去了,她老公想必是個生活無憾的先生,而她是一個幸福的家庭主婦;不必想就知道孩子一定有禮貌,教養好,學校成績頂瓜瓜。她老公,一個商業律師,現在賺的錢會比藝術家傑德來得多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但很可能是唯一值得問的問題。「你,藝術是你的使命,你是真的想成為藝術家……」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她說:「你身材矮小,可愛纖弱,但是你有闖出一番作為的決心,非常大的野心,從你眼神就看得出來。我呢,我作畫只是……(她用手勢模糊指了一下掛在牆壁的木炭畫),我作畫只是玩票。」
傑德保留了幾張珍妮耶芙的畫,他一直認為這些畫有其真正的價值。他有時候想,藝術或許就該像這樣,一個純真愉悅、幾乎動物性的活動,有許多人的見解也是如此,「如同一個真正的畫家一樣具動物性」、「他作畫像鳥兒鳴唱一樣」等等之類,或許人在超越死亡問題之後,藝術會成為這樣,而或許其實它曾經在某些時代是這樣,譬如安基利軻的畫,如此靠近天堂,如此讓人領受到塵世生活只不過是短暫的、不真實的,只是為了之後和耶穌在一起的永恆時日做準備。現在,我和你們每一天都在一起,直到世界末日。
葬禮次日,公證代書來了。雖然這是他留下來的主要目的,但是他和父親都沒有討論此事,甚至提都沒提,然而他立刻知道賣房子不在考慮範圍,連打電話問父親的意見都不必。他在這棟房子裡覺得很舒服,一進這屋子人就很舒坦,是個可以好好過日子的地方。他喜歡加蓋部分不怎麼協調的拼拼湊湊,牆上塗著白色石灰水泥,房子本來原始部分的牆則是凹凸不平的石塊。他喜歡朝著通往吉黑的路搖擺的兩扇門扉,怎麼關都關不密,喜歡廚房裡超大的鍋子,可以燒柴、木炭或是任何燃料。在這棟屋子裡,他可以試著相信諸如愛情的東西,一對相愛的伴侶,發出的溫情放射到四面牆上,溫暖的熱氣傳達到下一任居住在屋子裡的人,帶給他們心靈平靜。這麼一想,他寧願相信有什麼鬼魂啦這類的東西。
反正,公證代書完全沒有勸他賣房子的意思;他說如果在短短兩三年之前,可能會建議他賣。在那個英國投資交易員大賺的時代,早早退休的壯年交易員在投資了多爾多涅區之後,藉著已攻佔的地理位置,一整批迅速轉向波爾多地區和中央高原,甚至已經投資到利穆贊省中部,很快就會蔓延到克茲省,那麼房價就會隨著水漲船高。但是倫敦股市崩盤、次級房貸危機、投資狂跌讓情況完全改觀:那些英國壯年股市交易員現在想的,不是在風景秀麗的地方置產,而是他們在倫敦肯辛頓的房子的款項,甚至愈來愈多人想要出售法國的度假屋,結果呢,當然就是房價慘跌。目前呢,至少公證代書的分析是,要等下一世代新貴崛起,以工業生產聚積的比較實在的財富;可能是中國人、越南人,誰知道呢,反正現在最好是等待觀望,維持房子的原狀,也可以做一點小改善,但所有變動都要遵循當地傳統工藝技術。相反地,倒是不必在房子裡增加什麼高級設備,游泳池、按摩浴缸或是高頻網路之類的;那些新貴一旦買了房子,喜歡自己設計內部,這是絕對錯不了的經驗談,他做代書做了四十年了呢。

他父親下個周末來接他的時候,一切都已處理完畢,房子裡的東西整理、分類放好,遺贈給鄰居的小東西也分贈完了。他們各自感覺母親和祖母自此可以如同人們所說的,「平靜地安息」。傑德半躺在Nappa皮椅座上,賓士S級的引擎發出愉悅的轟轟聲開始奔上高速公路。兩個鐘頭之間,車速平緩地穿過一片秋日風景,他們沒講什麼話,但是傑德覺得他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共識,一種對生命一般性的貼近角度。當他們接近默倫市中心交流道時,他了解在過去這個星期裡,他經歷了一段短暫的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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