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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夢的剪貼簿 | House of day, house of night
我在做夢,我覺得時間走得沒有盡頭。沒有以前,也沒有以後……
[1111TT052]
作者:奧爾嘉.朵卡萩
Author:Olga Tokarczuk
譯者:易麗君&袁漢鎔
14*20cm 472頁 平裝
ISBN:986-213-023-7
CIP:882.157
978-986-213-023-0
初版日期:2007年1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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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80| 會員價: NT$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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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2004年IMPAC都柏林國際文學獎決選
獲1999年波蘭尼刻文學獎

中時開卷十大好書《太古和其他的時間》作者、波蘭才女作家奧爾嘉‧朵卡萩
究極想像之作,向榮格致敬
非線性小說的傑作,入圍2004年IMPAC都柏林國際文學獎決選,獲1999年波蘭尼刻文學獎

新魯達位於歐洲的心臟地帶,曾是個身分不明的地方,過去屬於波蘭、德國、捷克、奧匈帝國,現歸屬波蘭,語言與邊界的更迭造成此地生活的特異性。
敘事者與她的先生R搬來這裡居住,她是一個收集夢的人,收自己的夢與他人的夢,她發現了這個地方藏著許多祕密,藉由與奇特的鄰居老婆婆瑪爾塔的交往,從中得知許多當地的奇聞軼事、過往的歷史,以及生活的見解。
夢的獨白與對白穿插在文本中,交疊錯綜著現實生活的風俗民情刻畫、自我對話的哲思、歷史訊息的隱藏符碼、超現實的神話傳奇軼聞等,將整體交織成一部層次豐富、思維飽滿的多稜鏡,提供各個面向的觀照。因此,穿過敘事者的意識層,可以發現這部小說的主角其實是夢,夢掩藏著也承載著人的生存意義,敘事者試圖從中獲得什麼,端視讀者從中讀到了什麼,這是一部有著高度互動性、可撕黏性的文本。
情節以非線性剪接的方式呈現,接連出現的夢,彷彿呼應著榮格的「同步性」,將一幕幕非偶然的偶然,排演出一場多重意義的群舞:時間的秩序、空間的界線、意識的刻度、情感的對位、信仰的永恆、生活的本質、死亡的勝利……

Olga Tokarczuk(奧爾嘉‧朵卡萩)
波蘭當代最受歡迎的女作家之一,生於1962年,善於在作品中融合民間傳說、史詩、神話與當代波蘭生活景致,融合現實與魔幻的書寫風格,反映出波蘭人民的日常生活及世界觀。
朵卡萩自陳小說書寫是出自一種尋根的企盼,探求自我的根源,好能安於現實之中。
1980年朵卡萩就讀於華沙大學主修心理學,畢業後曾在外省擔任臨床醫師,後來轉而從事寫作,不忘自認是榮格的信徒,常以這位心理學大師的理論來激發自己文學創作的靈感。1989年出版第一本作品──詩集《鏡中城市》,四年後首部小說《書人的旅程》問世,博得廣泛的好評,而最讓她聲名大噪的是1996年出版的《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前者與《收集夢的剪貼簿》先後獲得波蘭權威文學大獎「尼刻獎」(Nike),受到評論界的肯定與廣大讀者的喜愛;至今共出版超過十部作品。
1998年起移居波蘭西南邊境上的新魯達鎮近郊,此即《收集夢的剪貼簿》書中背景所在。

譯者簡介:
易麗君
女,1934年生。任教於北京外國語大學,培養大量波蘭語人才。對波蘭文學的論譯著已逾500萬字。1984年獲波蘭人民共和國文化功勳獎章,1997年獲波蘭共和國文化功勳獎章,2000年獲波蘭總統授予的波蘭共和國十字騎士勳章。

袁漢鎔
男,1933年生。1960年畢業於波蘭華沙大學數學物理系,獲碩士學位。與易麗君合譯波蘭長篇文學小說《火與劍》與三卷長篇小說《洪流》等。


譯序  文學創作中的七巧板
文/易麗君

二○○三年大塊文化出版公司出版了波蘭當代著名女作家奧爾嘉‧朵卡萩的《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的繁體漢字中文譯本,二○○六年九月又由湖南文藝出版社用簡體漢字重新出版了這個譯本,它們均贏得了評論和讀者的普遍讚譽,可謂好評如潮。一部當代經典的成功給這位不平凡的女作家頭上圍上了一道燦爛的光環,也建立了中文讀者和作家之間的聯繫,激發了人們閱讀這位作家的作品的巨大興趣。為滿足讀者想讀到朵卡萩更多作品中譯本的願望,我們再度應大塊文化之邀翻譯她的另一部名作《收集夢的剪貼簿》。在翻譯這部作家本人認為是她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的過程中,我們再次經歷了一次奇妙的精神漫遊,不時為作家的豐富的想像力和吸引人的藝術魅力所傾倒。
奧爾嘉‧朵卡萩在自己的寫作中,運用精練巧妙的波蘭文字,在神話、現實和歷史的印跡中悠悠摸索。她善於將迄今看起來似乎是相互矛盾的東西聯在一起:將質樸和睿智聯繫在一起,將童話的天真和寓言的犀利聯繫在一起,將民間傳說、史詩、神話和現實生活聯繫在一起,其表現手法可以說是同時把現實與魔幻以至怪誕揉合為一,文字在似真似幻中反映出一個具體而微妙的神祕世界。她的筆下湧動著不同尋常的事物,但她又將神奇性寓於日常生活之中。
她建立了這樣一種信念:文學作品可以是既易懂而同時又是深刻的,它可以既簡樸而又飽含哲理,既意味深長而又不沉鬱。在她的小說中,日常生活獲得了少有的稠度,充滿了內在的複雜性、激烈的矛盾和衝突,以及耐人尋味的轉折和動蕩不安的戲劇性。
她善於藉助表面上似乎是微不足道的隱喻,以輕鬆的文筆書寫重大事件,寓重大性於平淡之中,或者說,她善於揭示隱藏在平淡之中的不同凡響的事物,在這一點上,她的小說與波蘭女詩人、諾貝爾獎得主辛波絲卡的詩歌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她的小說裡,可以感受到辛波絲卡作品中那種特有的採用出人意料的比擬的超凡能力、超級的敏感和觀察世界的獨特方式。她倆都洞悉寫作之樂,她倆的作品都是讀起來輕鬆,可是真正理解它們卻並非易事。
《收集夢的剪貼簿》無疑是二十世紀九○年代波蘭文學中的一部奇書。它是由數十個短小的特寫、故事、隨筆結集而成的一部多層次、多情節的小說,無怪乎有的波蘭評論家將其稱為用各色布片縫綴起來的百納衣。與作家其他的小說相比,這部小說似乎最缺少內在的統一性。它是一部文學品種邊緣的小說,在這裡各種修詞風格相互混雜、滲透,是各種文體的雜交:自傳體、隨筆、敘事體、史詩風格甚至議論文體,應有盡有。書中沒有一個貫串始終的單線條的故事情節發展,而是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有如電影分鏡似地紛至沓來。因此乍一看,似乎找不到富有內聚力的結構。各種不同的事件在各個時間層面上進行,從遠古時代到中世紀、十八世紀直至現代。在這些時間層面上一個個時而輕鬆、時而沉重憂傷、時而殘酷、時而激起人們的憤怒和憎恨的故事情節幾乎是隨意出現,隨意自由馳騁。作家運用表面上彼此毫不相干的插曲,猶如運用拋散的七巧板隨意組成的一幅幅令人驚詫而又費解的畫面。活躍在以無定形的因果關係相互連在一起的各種插曲中的人物,構成一條用五色寶石串連起來的項鍊。就這樣,使這七巧板式的拼圖最終形成一個富有凝聚力的整體。當然,在實現這一切的過程中,也得靠小說中一個貫穿始終的唯一人物──做假髮的女人瑪爾塔。
瑪爾塔無疑是整部書中的一個關鍵性人物,她從頭至尾始終和敘事者在一起,如影隨形,可以說,她是第一人稱敘事者的另一個「我」。書中的許多故事,許多離奇、怪異的傳說及軼聞,許多對事物的中肯評說,許多涉及人的生和死的暗示都是出自她之口。瑪爾塔是連接書中各種人和事的橋梁,是鼓勵敘事者回憶自己的童年和成長過程的感召者,是一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角色的感召者。她以自己的主觀見解無意地激發敘事者剖析自我的超意識,使作家的自傳成分不僅在書中自然分布,而且成了吸引人的說枝節話的長詩。瑪爾塔這個不起眼的農村老婦,從未上過學,大字不識一個,卻不乏天生的智慧,敘事者自始至終對她流露出深深的敬意,對她的愛甚至超過了對自己丈夫的感情。這種愛既深刻,又令敘事者感到不安和驚詫。瑪爾塔的力量在於她找到了世界的節奏。她不是一個追逐時間者,而是生活在時間裡。她跟存在的和諧相處中包含了某種令人不解、魅力無窮和超人的東西。她是個對什麼都關心、對什麼都知曉並擁有某種神祕力量的女巫!她的知識不是來自學校和閱讀,而是來自大自然,她本身就是大自然季節週期的化身。每年春天,作家──第一人稱敘事者來到位於谷地中心的房子,瑪爾塔也從酣睡中醒來,總是第一個出現在敘事者面前。到了秋末萬聖節這一天,敘事者要離開谷地,也就在這時,瑪爾塔把自家的小屋打掃得乾乾淨淨,進入地下室,開始了為期幾個月的冬眠。如同希臘神話中得墨忒耳的女兒珀耳塞福涅每年春天從地府回到上界,而秋天進入地府一樣,每當她回到上界,大地便春暖花開,萬物生長,而一旦她進入地府,大地上便是萬物凋零,一片蕭瑟。瑪爾塔回到地上,意味著生命的延續,她進入地下,便意味著死亡來臨。然而有死就有生,有生就有死,生死輪迴正是大自然的規律。大自然准許她深入自己的祕密,她意識到在大自然中任何東西都不是死的、無聲音和無知覺的。對於她一切都活著,都在跟她交談,都有感覺,因此與其說她賦予任何東西以生命,莫如說她適應自己到處遇到的生命並與之共濟共存。代表朵卡萩本人的無名的敘事者想向瑪爾塔學習的正是這種能力與智慧。故而她向我們顯示出的是一個追求知識的人,不斷地提出問題,分析自我,把自己描繪的和創造的世界的每個片斷,都變成反思的線索並帶著讀者一道去進行這種探索的遠征。
《收集夢的剪貼簿》亦是九○年代波蘭文學中最耐人尋味的一部小說。小說中將四個層面的人和事精確地編織在一起,既斷裂又連貫,始終保持著流暢的風格。作家在處理現實層面──習俗描寫層面時,總帶點嘲諷的口吻;第二個層面──分裂成片斷、散布在全書中的有關夢的哲學思考的層面,作家在這兒總給讀者留下一個廣闊的回味空間;第三個層面──隱藏的歷史訊息的層面,它總是帶著一個尋根的願望和一個戲弄歷史的惡魔;第四個層面──傳記層面,包括第一人稱的敘事者的自傳成分和充滿了神話韻味的中世紀聖女庫梅爾尼斯的傳記。將傳記變成神話是朵卡萩創作的一大特色,好像沒有神話便既不能存在藝術,也不能存在藝術家。圍繞這四個層面出現了大量插入的故事,它們構成了一個稠密的情節網。
不難發現,這部小說中真正的主人翁是夢。夢掩藏著(也承載著)人的生存意義。夢成了小說中反思的中心,每隔幾頁我們就能找到有關夢的描述:白日的夢,夜晚的夢,網路上的夢。對書寫在網路頁面上的夢的節錄,屬於書中最重要的片斷之列。夢使人深深植根於生活,使人在時間上的漫遊中找到自己的家。夢給人提供對各種現象的詮釋,釋放進行自我剖析的激情,引導讀者走向榮格提出的「情意綜」(編按:或譯情結)概念。
書中出現夢的情節並非偶然,而是反映了作家的哲學思想: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夢是人們生活經歷和思緒的反映。人們在心靈深處珍藏著一段段往事,忘不了揮之不去的多彩的往事會留下多彩的回憶,灰色的往事只能留下灰色的印記。那流逝的歲月則如一串用日月星辰連結起來的珍珠,永遠珍貴,難忘。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各種各樣的回憶會一一變成形形色色的夢。依照朵卡萩的看法(編按:波蘭原文書名直譯是《白天的房子,黑夜的房子》),人的生活正是由白天和黑夜組成的,人生活在白天的房子和黑夜的房子裡,白天的房子是清明──醒,黑夜的房子是昏惑──夢。人們能記住了黑夜的夢是由於那是人在夜裡的生存狀態。夢是連接有意識的白天生活和無意識的黑夜生活的橋梁。人有怎樣的生活,便有怎樣的夢。無意識的力量通過夢境的象徵作用顯現於意識之中。在家和銀行之間疲於奔命、生活枯燥乏味、渴望愛情的克雷霞會夢見一個叫阿摩斯的人愛上了她,不幸的是她對夢信以為真,從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曾經流放西伯利亞、在飢寒交迫之中吃過人肉的埃戈‧蘇姆,會夢見自己成了狼人,以至夜晚不敢上床睡覺。夢加強了「自敘體」的敘事形式,使小說的敘事高度主觀化。以自傳體為基礎的小說敘事中融入了大量的虛構的夢的情節,人在「敘述的我」與「被敘述的我」之間、在「夢」與「醒」之間騰挪,大大強化了小說的藝術效果,使女性獨特的生命體驗呈現為高度親歷性的體驗,女性隱祕幽深的內心世界通過夢敞現於讀者面前。這也是小說為讀者所喜愛並得以暢銷的原因所在。
作家利用網路研究全世界人們的夢。隨著一個個夢的出現,世界逐漸籠罩在神祕的氛圍裡。夢成了世界永恆的組成部分,成了存在的一種潛藏意識的隱語。於是事物失去了清晰的輪廓,光明與黑暗交錯,醒與夢交錯,生與死交錯,從而也突顯了小說的魔幻性。
作家在書中說:「我們大家以一種出奇相似和混亂的方式夢見同樣的事物。」這說明人的思維具有某種同步性。作家在書中反覆描繪同樣的畫面:「下方有人在行走,趕著乳牛,狗在奔跑,有個男人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高一點的地方有個挑著水桶的人向他們招手,房屋的煙囪炊煙裊裊,升上天空,鳥兒向西方飛去。」處在不同時間和空間的人物(中世紀的修士、皮耶特諾的農民、戰後的移民、敘事者和來到下西里西亞尋根的德國旅遊者等)眼前出現的是同樣的重複的景色,重疊的畫面,猶如音樂的副歌。這種特殊的副歌把我們引向了作家組織這部小說的一個首要原則:相信榮格所說的「同步性」現象的存在。所謂的「同步性」,即「非偶然的偶然性」──沒有純粹的偶然,沒有神祕的機緣巧合。所謂的「巧合」只是某種難以下定義的更高力量的作用所使然,正是這種更高力量守護著我們風雨兼程的人生。小說向我們敞開了一道門,讓我們認識生活,體驗我們多維形象的生活狀態。每個人都是自已的、不可重複的存在。
構成夢的主體至少有三個層次的內容。第一層是「夢的世界」,即做夢的規律、夢的邏輯、睡著了的軀體的表現、不同人的夢彼此之間的聯繫等。第二層是「作為夢的世界」,這一層主要產生於做夢者無法證明的、無法排遣的疑慮,它認為人們可以醒著做夢,人們可以自以為已經從夢中醒來,而實際上卻仍在夢中。第三層是「夢中看到的世界」,即半是通過夢揭示的現實,半是做夢的人幻想的現實。這種現實對人的認識欲求是敞開的,甚至比最大膽的幻想還要豐富得多,它還允許做夢的人在時間和空間裡自由來往。作家在小說的開頭,就描繪了這樣一個在夢中看到的世界。有了這樣一個開頭,接下來的篇章就都可視為夢的幻象──世界的幻象,只有夢才能揭示這個幻象,只有做夢的人才能夠自己聯想,才能夠坦露潛意識中的祕密。所有的夢彼此結合在一起,相互補充又相互糾纏。在這夢的迷宮裡,幻想與現實、虛與實、真與假、善與惡、美與醜相互交錯交融,無法分開。於是我們便會覺得,在這部書中夢就是真實。由於夢展示的是真實,這就使事物的真相的揭示成為可能;夢是所有認識上的困惑的臨時解決辦法,是走出騙人的惡魔所設置的陷阱的一條出路。由此可見敘事者的信條便可能是我夢故我在。
尋根是奧爾嘉‧朵卡萩文學創作中重要的內容,隱藏在書中的歷史訊息是尋根願望的體現。下西里西亞是奧爾嘉的精神家園。她遠離滾滾紅塵,定居在新魯達附近的農村,與大自然為伴,做自己喜愛的工作,過著半人半仙的日子。而尋找這個地區的根,倒成了她心中永遠無法消除的結。
據歷史記載,公元九六○年梅什科一世統一了波蘭,公元九六六年他按拉丁儀式接受了基督教。他的兒子波萊斯瓦夫一世於公元一○○○年在當時波蘭的首都格涅茲諾建立了大主教區,另在波蘭南部的克拉科夫、西南部的下西里西亞地區的弗羅茨瓦夫和西北部波羅的海濱的科沃布熱克設立了三個教主區。下西里西亞是波蘭故有的西部領土,這是不爭的事實。自十四世紀末到十八世紀末,波蘭共和國曾是歐洲的泱泱大國,擁有包括烏克蘭、白俄羅斯和立陶宛在內的廣袤國土,是歐洲唯一疆域橫跨波羅的海和黑海的國家。一七九五年波蘭被俄國、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瓜分而滅亡。一九一八年波蘭重新獲得了獨立,建立了波蘭第二共和國,西烏克蘭、西白俄羅斯和包括維爾諾在內的部分立陶宛土地仍歸入波蘭版圖。由里加條約所確定的波蘭東部邊界一直保持到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七日。
書中每個故事都與下西里西亞的小城新魯達及其周圍一帶的地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書中的人物有的自遙遠的過去就定居在這裡,小城的締造者──刀具匠,便是在這裡開拓洪荒,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初建社會文明的始祖;到了中世紀,下西里西里便出現了完善的騎士制度和奴役制莊園經濟,騎士的女兒庫梅爾尼斯及其傳記作者帕斯哈利斯便是封建文明和社會習俗的見證者。十八世紀就移居到這個地區的德國人,給這裡帶來了西歐的文明,在這裡繁衍生息,也算得上是這個地區的老居民。然而戰爭卻完全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在《收集夢的剪貼簿》中暗藏著一部下西里西亞的史詩,展示這個地區過往歷史的那些情節,充滿了神話色彩。人是來去匆匆的過客,不變的是大自然的景觀,因為「人是風景的轉瞬即逝的夢」。
一九四五年成了下西里西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重大轉折,不僅換了行政機關、地名、軍隊、警察、貨幣、納稅規章和法律,也換了語言和說那語言的人。下西里西亞不再以自己在歷史的長河中創造的複雜形象存在,留下的只是一種形式、一個名稱。在它翻天覆地的變化中,蘊涵著世界的希望,痛苦和荒誕,而且充滿了無奈和苦澀。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波蘭作為戰勝國從戰敗的德國手中收復西部和北部故有的疆土,應該說是天經地義的事,然而它卻是以喪失東部領土為代價,致使波蘭成為戰勝國中唯一縮小了疆域的國家,這不能不說是令人匪夷所思。領土的變化引起歐洲歷史上又一次民族大遷徙。從波蘭西部遣返德國的德國人達二百二十萬,有四百萬波蘭人遷居收復的失地,其中大部分是喪失的東部領土的居民。
在小說中我們看到遷徙是在半哄騙半強迫中進行的,大批波蘭人把自己遼闊的田地撂在了東部,長途跋涉,顛沛流離兩個月之久,受盡了艱辛和苦難,來到一個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地方──「此處無人主管:沒有任何國家,政府剛剛是他們自己夢想的事,但它卻在一天夜裡突然出現在小城鎮的月台上,在那裡命令他們下車。政府──是個足登軍官長統皮靴的男子,所有的人都管他叫『長官』。」這位長官嘴上刁著香菸,給新移民胡亂指派住房。遷徙來的波蘭人最初感到的是茫然和悲懼,黑暗中聽到一塊玻璃落地的響聲,「大家都打了個哆嗦,而婦女們則抓緊了自己的胸口。」繼而又表現出盲目的歡樂,每天像過節一般。小說中記錄了下西里西亞地區重新形成的過程。作家將這個過程視為創建新的社會和文明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忍受過物質生活的困頓,商店的貨架上空空如也,除了醋和芥末什麼也買不到;偶然遇到出售食用油,便紛紛排隊搶購;孩子們聚集在教堂面前,等待著德國遊客發糖果。儘管如此,人們還是逐漸適應了新的環境,醫治了戰爭留下的創傷,生活逐漸走上了正常的軌道,對未來也不失希望。作家力圖向我們展示:世界並非只是一片漆黑。世界有兩副面孔,它對於我們既是白天的房子,也是黑夜的房子。
似水流年改變著一切,除了相思。人在變,事物在變,社會制度在變,不變的是揮之不去的鄉愁。思鄉情結是波蘭人和德國人共有的感情。波蘭人對留在東部的一切的記憶,壓倒了對在西部遇到的一切新鮮事物的好奇,他們思念那片遼闊的土地,常常喝得醉醺醺。下西里西亞對於許多德國旅遊者也是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在半個世紀之後,他們紛紛回到這個地方,為了看一眼自己親手建造的房屋,為了尋找兒時的夢。尋夢者中有位老者,彼得‧迪泰爾,他不顧年邁體衰,堅持登上山脊,「他把世上所有的山跟這些山作過比較,在他看來,任何山都沒有這麼美。」儘管他已感到呼吸困難,卻仍堅持繼續往高處走,結果死在了波蘭與捷克的分界樁旁,「他的一隻腳在捷克,另一集腳在波蘭。」人為劃分的國界隔不斷人類共有的鄉戀,這是作家想要告訴讀者的一個真理。
朵卡萩歷來認為應當睿智地對待文學,睿智應是文學創作的一種基本追求。如果說《太古和其他的時間》是文學跨越時空走向睿智的一種預示,那麼《收集夢的剪貼簿》便是這樣預示的一次不尋常的光輝實踐。這部小說於一九九九年獲波蘭權威的文學大獎「尼刻獎」的讀者投票獎。二○○四年又被提名競爭IMPAC都柏林國際文學獎,成為最後勝出的十部決選小說之一,它迄今已被翻譯成英語、法語、西班牙語、德語和克羅埃西亞語等多種文字。
這裡奉獻給讀者的《收集夢的剪貼簿》譯本,是從波蘭文原著譯出的第一個中文譯本。

二○○七年七月十五日於北外歐語系




去年我給「下西里西里亞交易所」發了份通告,說我收集夢。但很快我便大失所望,因為人們都試圖將夢賣給我。他們寫信來說:「讓我們先談好價錢。」「我建議二十茲羅提一個夢。這是個公道、誠實的價格。」我拒絕了他們的報價。否則我會因別人的夢而破產。我還擔心,他們會為了錢而杜撰、捏造出許多夢來。從本質來說,夢跟錢是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的。
不過我在網路上找到了一個網頁,人們在那裡自動寫滿了自己的夢,不要錢。每天早上那裡都會出現新的頁面,用的是不同的語言。他們為了別的人,為了操各種語言的外國人而記錄下自己的夢。他們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其實我也不明白。也許是由於講述自己夢的願望像飢餓一樣需求迫切;也許對於某些人來說甚至比飢餓時的需求還要更為迫切──那些人還在早餐之前,一覺醒來就立刻打開電腦,寫道:「我夢見……」後來我也壯起膽子,在那兒寫點小夢,那全是微不足道的小夢。這是我為了有權閱讀別人的那些夢而為自己準備的入場券。一大早就打開電腦世界的大門逐漸成了我的習慣──冬天早上,當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廚房裡剛煮上咖啡;夏天清晨,當窗口灑滿陽光,過道通向陽台的門大敞著,而兩條母狗也剛從自己領地的巡視中歸來,這時我總是在電腦前用功。
如果有規律地這樣做下去,如果每天早上認真閱讀幾十個,甚至幾百個別人的夢,就容易發現,它們彼此之間總有某種相似之處。我早就想過,別人是否也看出了這一點。那是些亡命的夜晚,戰爭的夜晚,嬰兒的夜晚,曖昧愛情的夜晚;是一些在旅館、火車站、大學生宿舍、自家住宅的迷宮裡徘徊尋路的夜晚;或者是敞開門、打開許多盒子、箱子、櫃子的夜晚;或者是旅行的夜晚,那時做夢者往往要跟火車站、飛機場、火車、高速公路、路旁的蝴蝶打交道,他們或丟失箱子,或等票,擔心著急,生怕來不及換乘。每天早上可以把這些夢像珠子一樣用細繩子串起來,從中就可弄出一個有意思的結構,做出一條獨一無二,但本身是完整、美妙、無瑕的項鍊。由這些經常重複的情節,可以大膽地給夜晚加上各種標題:「救助弱者和殘疾者的夜晚」、「天上降落的事物的夜晚」、「怪獸的夜晚」、「收到信件的夜晚」、「丟失貴重物品的夜晚」。或許這還嫌少,或許還應當以夜裡的夢來命名白天。或者命名整個月份、整個年份、整個時代,在這些月份、年份、時代中人們以相同的、始終如一的節奏做著相似的夢,太陽出來時便不再感覺到這種節奏。
倘若有人能夠研究那種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事物,倘若他能數清那些夢中出現的形象、畫面、情感,從中節略出主題,將這些統計資料與各種相關檢驗聯繫在一起,就像神奇的膠黏劑能把那些看起來似乎不可能聯繫在一起的事物聯繫起來一樣,或許他就能從中找到某種類似於這個世界上交易所或大型機場的運作模式的意義──這種模式可表現為精細的聯絡圖或固定的時刻表;找到某種不可預知的預感和精確的計算法的意義。
我常請瑪爾塔給我講講她自己的夢。她總是聳聳肩膀。我認為她不把夢當回事。我心想哪怕她夜裡做夢,她也不會讓夢留在自己的記憶中。她會抹掉那些夢,如同從自己印有大草莓圖案的漆布上抹掉潑在上面的牛奶一樣。她擰乾了抹布,給自己低矮的廚房通風。她的目光停留在天竺葵上,將它們的葉子放在手指上揉搓,而那又酸又澀的氣味總能壓住房裡在她那兒發生的任何事。若能了解瑪爾塔的哪怕是一個夢,付出多少我都在所不惜。
但是瑪爾塔卻常常講別人的夢。我從來沒有問過她,她是從哪裡知道的。或許她杜撰了那些夢,如同她編造自己的那些故事一樣。她利用別人的夢,一如她利用別人的頭髮編假髮。當我們一起去什麼地方,去克沃茲科或是新魯達,她坐在停在銀行前面的小汽車裡等我。她總是通過窗口看人。然後,在小汽車裡,她總是一邊翻閱與所購物品一起發來的廣告,一邊有意無意地講點什麼,比方說,講別人的夢。
我永遠不能肯定,在瑪爾塔所講的和我所聽到的事物之間是否存在著界線。因為我不能將她和我區分開,將我倆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事物區分開,將新魯達廣播電台早上說的和刊載有電視節目的報紙週末版上寫的東西區分開,不能將一天裡的鐘點,甚至不能將谷地裡太陽照耀到的和照耀不到的村莊區分開。


阿摩斯

新魯達合作銀行的克雷霞做了個夢。那是在一九六九年早春時節。
她夢見自己的左耳中聽到一個聲音。起先是個女子的聲音,不停地說著,說著,可是克雷霞不明白說的是什麼。她在夢中乾著急。「如果有人總是在我耳中討厭地嘮叨著,我將如何工作?」她在夢中思忖,但願這聲音能夠停息,如同關掉收音機,或是將電話聽筒擱到機座上。然而它卻不能被消除。聲音的源頭深深潛藏在耳朵裡,藏在布滿鼓膜和耳輪的彎彎曲曲的小迴廊之中,藏在微顯潮溼的薄膜的迷宮深處,藏在耳內黑暗的洞穴裡。無論是用手指挖,還是用手掌捂住耳朵都壓不住這聲音。克雷霞覺得,整個世界必定都會聽到這嘈雜聲。或許正是由於這個聲音,整個世界都在顫動。耳中總在不停地重複某些句子,語法完全正確的句子,聽起來很美的句子。然而這些句子卻沒有意義,只是模仿人的說話方式而已。克雷霞害怕它們。但不久之後克雷霞的耳朵裡也響起了另一個聲音,男人的聲音,它親切、純淨。跟這個聲音交談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叫阿摩斯。」他說。他詢問她的工作,詢問她父母的健康,但她有個印象,其實這些詢問都是毫無必要的;他知道有關她的一切。「你在哪兒?」她遲疑地問他。「在馬里安德。」他回答說,而她知道,在波蘭中央地帶有這麼一個區域。「為什麼我在我的耳朵裡聽見你說話?」她還想知道點什麼。「你是個不同凡響的人,我愛上了你。我愛你。」同樣的情況還發生過三、四次。同樣的夢。
早上她在忙於銀行來往業務中喝著咖啡。外面下著軟溼的雪,很快就融化了。潮氣甚至滲進了有暖氣的銀行辦公室,侵入了衣架上的大衣、人造革手提包、哥薩克皮靴和前來辦事的客戶。對於銀行信用貸款部頭頭克雷霞‧波普沃赫來說,這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在這一天她理解到,自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領略到被人專斷地、不容分說地、無條件地愛著的滋味。這是個驚人的發現,宛如臉上挨了一拳,打得她暈頭轉向。銀行大廳的景象變得蒼白了,她的耳朵裡短時間沉入靜寂。在這突如其來的淹沒了她的愛情中,克雷霞感到自己就像一把迄今從未用過的茶壺,第一次灌滿了純淨得透明的水。沖好的咖啡涼了。
她的做法是:提早下班,徑直去了郵局。她拿起了波蘭中央地帶各大城市的電話號碼簿:羅茲的、謝拉茲的、科寧的、凱爾采的、拉多姆的,自然還有琴斯托霍瓦的,最後她拿到了她關心的馬里安德的。她掀開了字母A打頭的那一頁,用染紅了的指甲在姓氏欄從上到下移動。在羅茲、謝拉茲、科寧等城市都沒有阿摩斯或阿摩茲。在為數不多的農村電話網用戶中也找不到他的姓氏。她現在的感覺,最貼切的說法就是憤怒。她知道,他一定是待在什麼地方。她頭腦裡一片空白地坐了片刻。然後再一次開始尋找。她拿起了拉多姆、塔爾努夫、盧布林、伏羅茨瓦維克的電話本。她找到了莉迪婭‧阿摩舍維奇和阿摩辛斯基夫婦。然後她那絕望的思維開始找竅門,玩文字搭配:阿摩斯,索馬,馬索,薩摩,奧馬斯,直到那雙指甲染紅的手拆開了這個其中的密碼──阿‧摩斯,顯克維奇街五十四號,琴斯托霍瓦。
克雷霞住在農村,一輛骯髒的藍色公共汽車天天從鄉下送她進城。汽車在盤山公路和彎道上爬行,有如一隻發灰的甲蟲。冬季,天黑得早,它那對燃燒的眼睛掃視著石頭覆蓋的山坡。它曾受到過祝福。它讓人們認識山外的世界。所有的旅行都由它開始。
克雷霞天天坐它上班。從汽車在車站把她帶走的那一刻算起,到她站在銀行厚重的大門前為止總共用了二十分鐘。在這二十分鐘裡世界變得難以辨認。森林成了房屋,山中草地成了廣場,牧場成了街道,清澈的小溪成了每天變幻不同顏色的小河──因為它不幸從布拉霍貝特紡織廠附近流過。克雷霞在公共汽車裡就脫掉了膠鞋(她稱之為雨鞋),穿上了皮鞋。鞋後跟在銀行大樓寬闊的德式台階上敲得橐橐響。
她在銀行是最雅致最講究的人物。時髦的髮型──精心梳理的淡黃色燙髮,染了色的髮根。日光燈照在她的頭髮上射出洋娃娃般的鑽石的反光。用加長型睫毛膏的效果在她那光滑的臉頰上投下了柔和的陰影。珍珠色的口紅微妙地勾勒出她嘴巴的輪廓。年歲越長,越是濃妝豔抹。有時她對自己說:「夠了,別再塗胭脂抹粉了。」但爾後她又發現,歲月的流逝剝奪了她面部的清晰性,模糊了線條。她甚至覺得,她的眉毛稀疏了,湛藍的虹膜發白,失去了光彩,嘴唇的線條越來越不清晰,而整個面部變得不確定,彷彿就要枯萎。這是克雷霞最害怕的。她擔心自己會來不及開花就凋謝了。
三十歲的克雷霞跟父母一起住在新魯達附近的農村。他們充滿希望的房子坐落在拐向曲折的盤山公路的破爛的地方公路旁邊,似乎可以預想到地理位置會給它帶來參與歷史進程的光榮──軍隊浩浩蕩蕩從這兒頻繁過往,尋寶者在這兒從事各種冒險活動,邊防軍在這兒追逐從捷克走私酒精的人。然而公路和房子都不走運。沒有發生任何事。只是房屋上方的森林變得稀疏了,猶如克雷霞的眉毛;她的父親有系統地不斷砍伐幼小的樺樹做轅桿和棍棒,砍伐松樹做聖誕樹,長高的青草使羊腸小道變得模糊,像她嘴巴的線條那樣;他們房子粉刷成藍色的牆壁發白,就像克雷霞的眼睛。
克雷霞在自己家裡的地位相當重要:家裡靠她賺錢、購物、把買好的東西用母親縫製的手提包拎回家。她在頂樓有自己的房間,有沙發床和裝衣服的櫃子,但是只有在銀行她才成了一個人物。在這裡她有辦公室,用薄得像硬紙板的膠合板與顧客熙來攘往的大廳分隔開。坐在自己辦公桌後面,聽得見銀行嘈雜的聲音──開門關門的咯噹聲,農民沉重的皮靴在木地板上走動的咯?聲,總愛蜚短流長講別人閒話的婦女們壓低了嗓門的嘁嘁喳喳聲,兩個最後的舊算盤──管理部門還沒來得及把它們換成更新式的帶把手的噠噠響的計算機──發出的敲擊聲。
十點鐘左右就開始喝咖啡的日常儀式:鋁質小匙子叮噹作響,玻璃杯底輕微地磕碰著托盤,這些都成了辦公室的鈴聲。她把磨好的值錢的咖啡放在裝過果醬的玻璃罐中從家裡帶來,公平地分配到每個玻璃杯中,沸水在它的水面上形成了厚厚的褐色浮膜,直保持到瀑布一般地撒下糖的時候。咖啡的芳香彌漫著新魯達合作銀行,直到天花板,而那些恰好在這時排隊等候的農民則咬著嘴唇,抱怨自己不遲不早偏偏碰上了喝咖啡的神聖時刻。
就在這時克雷霞記起了自己的夢。
像她這樣無緣無故被人所愛是件多麼痛苦的事。這樣的愛情給人帶來了何等的不安!由於難以置信,思緒是多麼雜亂無章,加速跳動的心臟在怎樣膨脹!世界又是在怎樣游移和失去具體的可知性!克雷霞突然變得孤立無助起來。
復活節過後,銀行接到通知,在琴斯托霍瓦為銀行工作人員舉行業務培訓會議。她認定這是最現實的提示,就去了琴斯托霍瓦。她把自己的衣物收拾到人造革旅行包裡,心中想著上帝。她尋思,儘管人們對上帝眾說紛紜,但上帝總是在最適宜的關頭顯聖。
她乘的是一列昏昏欲睡的列車,裡頭塞滿了疲憊不堪、無精打采的乘客。車廂單間沒有空位子,她只好緊貼著骯髒的窗玻璃站立在過道上,就這麼站著打瞌睡。後來夜裡有人下車,她終於能坐下來。她擠在那些被乾燥的空氣烘熱的身體之間,睡著了。她睡得很沉,黑糊糊地,油膩膩地,完全沒有圖像,連思想的殘存碎片也沒有。直到她一覺醒來,這才明白自己是在旅途之中;此前只是在空間裡移動,普通的、漫不經心的地點變化。只是夢關閉了舊的,敞開了新的;一個人死一般地睡去,另一個人醒來。這黑暗的空間不分晝夜,是真正的旅行。幸好從新魯達開出的駛向遠方世界的所有列車都是在夜裡行駛。她想,在這次旅行之後,再也沒有什麼跟先前一模一樣的東西了。
凌晨她到達琴斯托霍瓦。時間還太早,她任何地方也去不成,於是在車站酒吧間要了杯茶水,捧著玻璃杯暖手。在鄰近的小桌子旁邊坐著一些裹在方格頭巾裡的老年婦女、被菸草薰得過頭的男人、為生活所累的丈夫、面孔像破舊錢包的父親、因做夢而臉色緋紅的兒童──從他們半張半合的嘴角流淌出淡淡的一團口水。
等待天亮用了喝兩杯檸檬茶和一杯咖啡的時間。她找到了顯克維奇街,向上走,走在街道的正中央,因為小汽車尚未甦醒。她望著一扇扇窗戶,看見褶皺密集的窗帘,還有偎倚在窗玻璃上的橡皮樹。在某些窗戶裡還亮著燈,但燈光發白,不引人注目。人們在這種光線裡正匆匆忙忙地穿衣、吃飯,婦女在煤氣灶上烘乾長襪或是為上學的孩子準備三明治,鋪好的床將體溫保留到下一個夜晚,燒糊的牛奶冒著糊味,鞋帶回到皮鞋穩當的洞孔中,收音機在播送消息,但誰也不聽。後來她遇上第一個買麵包的隊伍。所有的人都在默默無言地排著隊。
顯克維奇街五十四號是一棟灰色的大房子,底層開了個魚店,帶有一個深深的庭院。克雷霞站立在房子前面,懶洋洋地打量著那些窗戶。我的上帝,原來是這等普普通通。
她在那裡站了約莫半個鐘頭,直到最終不再感到寒冷。
培訓枯燥到極點。在專門買來作記錄的本子上,克雷霞心不在焉地用原子筆胡亂塗寫。主席台桌子上鋪的綠色呢子給她某種慰藉。她本能地將它撫平。合作銀行的工作人員在她看來都非常相像。女人被氧化成淺黃色的頭髮都剪成西蒙娜(譯注:法國女演員)的髮式,嘴唇都塗了仙客來色的口紅。男人清一色都穿著藏青色的西服,都帶個豬皮的皮色。像彼此約好了似的。休息抽菸的時候盡說些俏皮話。
晚餐是麵包和黃色的奶酪,用陶瓷杯喝茶。
晚餐後大家都轉移到文娛室,桌子上出現了燒酒和酸漬的小黃瓜。有人從皮包裡掏出一套鍍錫的小酒杯。男人的手在穿著尼龍長襪的女人膝蓋上游蕩、徘徊。
克雷霞微帶醉意地去睡覺。她的兩個同屋凌晨才出現在房中,她們相互悄聲提醒著要注意保持安靜。這樣過了三天。
第四天她站立在油漆成棕色的門前,門上掛著瓷質的小牌子:阿‧摩斯。她敲了敲門。
給她開門的是個高個子、瘦削的男人,身著長睡衣,嘴上刁著香菸。他有一雙深色的充血的眼睛,彷彿好長時間沒有睡覺似的。當她發問的時候,他眨了眨眼睛。
「阿‧摩斯?」
「不錯,」他回答,「阿‧摩斯。」
她燦然一笑,因為她覺得認出了這個聲音。
「我就是克雷霞。」
感到意外的男人後退了一步,讓她進入門廊。住宅小而擁擠,灑滿了日光燈銀色的光。看起來就像火車站那樣凌亂、邋遢。到處是裝有書籍的硬紙箱,成堆的報紙,收拾了一半的衣箱。通過盥洗間敞開的門冒出蒸汽。
「是我,」她重複了一遍,「我來了。」
男人突然圍著她打轉轉,大笑起來。
「可小姐是誰?我認識小姐嗎?」他突然又拍了拍額頭。「當然,不用說,是小姐,小姐是……」他把手指在空中彈擦得劈啪響。
克雷霞明白,他沒有認出她來。可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要知道他是在另一種情況下,通過做夢,從內裡認識她的,而不是像所有的人那樣在正常的情況下彼此相識。
「我會把一切都向您解釋清楚。我可以再往裡頭走進一點嗎?」
他遲疑了一下。香菸灰落到了地板上。男人伸手向她指了指房間。
她脫下鞋,進去了。
「小姐您看,我正在收拾行李。」男人如此解釋房內的雜亂無章。他把沙發床上揉得縐巴巴的被子送到了另一個房間,返回後便在她的對面坐下。洗褪了色的長睡衣露出他胸口的肋骨:真個是瘦骨嶙峋。
「阿‧摩斯先生,您是不是有時夢見了什麼?」她沒有把握地問道,立刻就知道自己犯了錯誤。男人縱聲大笑起來,巴掌拍在條紋睡衣蓋住的大腿上,嘲諷地望著她。至少她覺得情況就是如此。
「有意思,小姐來找一個不相識的傢伙,就為了問他,是不是夢見了什麼。這真的像夢一樣,像夢……」
「我認識先生。」
「是嗎?怎麼小姐認識我,而我卻不認識小姐呢?咳,或許我們是在雅希的演唱會上相識的?在雅希‧拉特卡那兒。」
她否定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又是從哪裡認識的?」
「您叫阿‧摩斯。」
「我的名字是安德熱伊。安德熱伊‧摩斯。」(譯注:在波蘭語中安德熱伊(Andrzej)與阿摩斯(Amos)都是以字母A(音「阿」)開頭。)
「克雷斯蒂娜‧波普沃赫。」她說。
他倆都站了起來,彼此握了握手,又重新坐下,神色都有些尷尬。
「那麼……」過了片刻他開了口。
「我叫克雷斯蒂娜‧波普沃赫……」
「這我已經知道。」
「我今年三十歲,在銀行工作,擔任負責任的職務。我住在新魯達,您知道那是在哪裡嗎?」
「在卡托維茨附近的什麼地方。」
「完全不是。是在伏羅茨瓦夫省。」
「啊哈,」他漫不經心地說,「您不想喝點啤酒嗎?」
「不。謝謝。」
「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喝了。」
他站起身,走進廚房。克雷霞見到壁櫃上有台打字機,捲筒上還捲著一張紙。她突然想到,他此刻該做些什麼,該怎麼說,一定都寫在那兒呢,她甚至站起了身子,但安德熱伊‧摩斯已返回來,他手裡拿著一瓶啤酒。
「說句實話,我原以為小姐是住在琴斯托霍瓦。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我認識小姐。」
「是嗎?」克雷霞高興地問。
「我甚至想過……」他眼睛射出一道閃光,就著瓶子喝了一大口酒。
「什麼?」
「您知道,是這樣,人有時記不住所有的事情。並不是總能記得住。或許我們之間真有過些什麼?在演唱會上,在……」
「不,」克雷霞急忙說,她感到自己臉發燒。「我從來沒有見過您。」
「怎麼,您不是說認識我嗎?」
「是的,但只是認識您的聲音。」
「我的聲音?上帝,您耍什麼花招?我大概在做夢。到我這兒來了一位姑娘,一口咬定,說是認識我,卻又是平生第一次見到我。只認識我的聲音……」
驀然他呆若木雞,一動不動,酒瓶子仍貼在嘴邊,目光死死盯住了克雷霞:
「我明白了,小姐是安全局的。你認識我的聲音,因為你竊聽過我的電話,對嗎?」
「不對。我在銀行工作。」
「好,好,不過我已拿到了護照,就要走。我就要出國,你明白嗎?我就要到自由世界去。就像你看到的,我在收拾行李。這已經到了盡頭,你們不能再把我怎麼樣。」
「請您別……」
「你想幹什麼?」
「我夢見了您。我是通過電話簿找到您的。」
男人點著了香菸,站了起來。開始在塞滿破舊家具的房間裡從窗口走到房門來回踱步。克雷霞從小手提包裡拿出身分證,打開放到桌子上。
「請您看看,我不是什麼安全局的。」
他俯身到桌子上方,朝證件瞥了一眼。
「這什麼也不能說明,」他說,「要知道證件上不會寫著誰是安全局人員。」
「我該怎麼做,您才能相信我呢?」
他挺立在她的上方,抽著香菸。
「知道嗎,小姐?已經不早了。我這就要出門。我跟別人有約。再者我在收拾行李。我必須去辦理各種重要的事情。」
克雷霞從桌上拿起自己的證件,放進小手提包。她感到喉嚨憋悶得發痛。
「我這就走。」
他沒有挽留。他把她送到門口。
「就是說您夢見了我?」
「是的。」她邊說邊穿鞋。
「您是通過電話簿找到我的?」
她點了點頭。
「再見。我很抱歉。」她說。
「再見。」
她衝下樓梯,來到街上。她一路朝下走到車站,一路都在啜泣。睫毛膏融化了,刺激得眼睛生痛;世界變得模糊了,出現了許多閃光的彩色的斑點。售票處對她說,最後一列駛往伏羅茨瓦夫的火車已經開走,下一列要到明天早上才開。於是她去了車站酒吧間,要了一杯茶。她什麼也不想,只是望著單調地浮泛著的檸檬片。霧濛濛、潮氣重的夜色從月台流入了車站內部。「這不是說明夢並不可信的證據。」克雷霞最後作如是想。夢總是有意義的,從來不會錯,是現實世界沒有成長到夢的正常狀態。電話簿說謊騙人,火車選擇了不適當的方向,街道看起來彼此過於相像,城市名稱中字母出錯,人們常常忘記自己的名字。只有夢是真的。她覺得,在左邊的耳朵裡她又聽到那溫存的、充滿愛戀之情的聲音:
「我給問訊台打過電話,小姐您要乘的開往新魯達的最後一班火車已經開走了。」安德熱伊‧摩斯說,坐到了她的小桌子旁,用手指在潮溼的漆布上畫了個十字。「小姐睫毛上的睫毛膏糊了。」
她從小手提包裡掏出手帕,用唾沫弄溼了一角,擦了擦眼瞼。
「就是說您夢見了我?這是難以理解的獎賞。如此夢見一個不相識的人,一個住在國家的另一端的人……哎,說說看,在這個夢中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是您曾對我說話。」
「我說過些什麼?」
「說我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說您愛我。」
他把手指彈擦得劈啪響,慢悠悠地望著天花板。
「這是結識異性的多麼奇特的方式。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沒有吭聲。用小匙子小口地喝著茶。
「我真想此刻已經待在家裡。」過了一小會兒她說。
「我們走吧,到我那兒去。我有兩個房間。」
「不。我在這兒等車。」
「隨您的便吧。」
他走向小賣部,給自己端來一大杯啤酒。
「我想,您不是阿‧摩斯。就是說,不是我夢見的那個人。我定是在什麼地方弄錯了。可能是另一座城市,不是琴斯托霍瓦。」
「有可能。」
「我將不得不再去尋找。」
男人猛地把啤酒杯往桌子上一擱,以致啤酒都潑出了一些來。
「可惜,我將無法知道結果。」
「不過您有相似的嗓音。」
「我們走吧,到我那兒去。您在床上睡個好覺,而不是在酒吧間的小桌旁打盹。」
他看到,她有些躊躇。她睫毛上沒有了那些噩夢般的睫毛膏看上去要年輕得多。疲憊軟化了自命不凡的外省閨秀。
「我們走吧。」他重複了一遍,而她則無言地站了起來。
他拎著她的行李,重新朝山麓走去,踏上了已是空蕩蕩的顯克維奇街。
「在那個夢中還有些什麼?」他在房間裡一邊給她鋪沙發床,一邊問。
「我已不想說這件事了。這並不重要。」
「我們喝點啤酒?或者喝點燒酒好睡覺?我能再抽枝菸嗎?」
她點了點頭。他消失在廚房裡,而她猶豫了片刻之後走向了打字機。在她讀完一首詩的標題之前,她的心就開始怦怦跳。詩的標題是:《馬里安德之夜》。她立在打字機前方恍如癱瘓了一般。而她背後,在廚房裡她夢中的阿摩斯把玻璃杯弄得叮噹響。一個活生生的、溫存的、瘦削的、有雙發紅的眼睛的男人,就是這個人,他了解一切,理解一切,他進入人的夢中,在那裡播種愛情和不安。這就是那個推動世界的人,彷彿世界是塊大幕布,用它遮擋了某種別的真理,難以捉摸的真理,因為那是沒有任何事物、任何事件、任何牢靠的東西支撐的真理。
她用顫抖的手指觸動了打字鍵。
「我寫詩,」他在她背後說,「我甚至還出版過詩集。」
她無法轉過身來。
「喏,請吧,請小姐坐下。現在這已沒有什麼意義。我就要去自由世界。要是您給我地址,我會給您寫信。」
她聽見他的聲音就在自己身後,在左邊。
「您喜歡嗎?您閱讀詩歌嗎?這只是草稿,我還沒有把它寫完。您喜歡嗎?」
她垂下了腦袋。熱血在她耳中轟隆作響。他輕微地觸了一下她的肩膀。
「出了什麼事?」他問。
她轉身朝著他,看到他盯著自己的一雙好奇的眼睛。她感覺到了他的氣味──香菸、塵土和紙張的氣味。她偎依到這種氣味上,他們如此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他的雙手抬了起來,遲疑了一下,而後就開始沿著她的後背撫摸她。
「可畢竟還是你,我終於找到了你。」她悄聲說。
他的手指觸摸到她的臉頰,他親吻了她。
「就算是吧。」
他把手指插進她氧化成淺黃色的頭髮,又伸嘴去咂吮她的嘴唇。後來他把她拉到沙發床上,動手脫她的衣服。她不喜歡他這種過於狂野的舉動,她感覺不到歡愉,簡直就像在作出犧牲。她不得不允許他隨心所欲。於是她被脫掉了裙裝、襯衫、吊襪帶和胸罩。他那瘦削的胸腔在她眼前移動──乾巴巴,像石頭一樣生硬、呆板。
「你在夢中是怎樣聽我訴說的呢?」他氣喘吁吁地悄聲問。
「你是在我耳朵裡說的。」
「在哪隻耳朵裡?」
「在左耳裡。」
「在這裡嗎?」他問,接著就把舌頭伸進了她的耳朵。
一切都為時太晚。她已不能解脫,無可逃遁,只好閉緊眼瞼,任其擺布。他用身體的全部重量壓服了她,占有了她,穿透了她,使她麻木。而她也不知是從哪裡知道,這是必經之途,知道首先得把屬於阿摩斯的東西給他,為的是以後能將他本人帶在身邊,將他像植物,像棵大樹一樣栽到房子前面。因而她屈從於這個陌生的身體,甚至還用雙手笨拙地摟抱它,加入了有節奏的古怪的舞蹈。
「真見鬼!」過後男人說,點燃了香菸。
克雷霞穿好了衣服,坐到他身邊。他把燒酒斟滿兩個酒杯。
「感覺如何?」他朝她投去短暫的一瞥,喝光了杯裡的酒。
「不錯。」她回答。
「我們睡覺去。」
「現在?」
「明天你要趕火車。」
「知道。」
「得上好鬧鐘。」
阿‧摩斯慢慢向盥洗室走去。克雷霞一動不動地坐著審視阿摩斯的神殿。牆壁油漆成橙黃色,但經日光燈的冷色光照射變成了令人不快的青紫色。在床墊子從牆邊挪開的地方,看得出更鮮亮的橙子的顏色。她覺得,那地方發亮,刺眼。窗口掛著被香菸的煙薰黑的窗帘,右邊是個搬空了的壁櫃,上面擺著一台打字機,滾筒上戳著《馬里安德之夜》。
「你為何愛上了我?」他從盥洗室返回時她問。「我跟別的女人有什麼不同?」
「你是個發了瘋的女人,我敢向上帝保證。」
他又穿上了那件袒胸的條紋長睡衣。
「說我是個發了瘋的女人,是什麼意思?」
「你是個瘋子。行事出人意料,缺乏理性。」
他給自己斟滿一杯燒酒,一口喝乾。說:
「你穿行半個波蘭來找一個不相識的傢伙,對他講自己的夢,還跟他上床。這已足夠說明你是發了瘋。」
「你為什麼騙我?你為什麼不承認你是阿摩斯並且知道有關我的一切?」
「我不是什麼阿摩斯。我叫安德熱伊‧摩斯。」
「那麼馬里安德是怎麼回事?」
「哪個馬里安德?」
「《馬里安德之夜》,馬里安德是什麼?」
他噗哧一聲笑了,挨著她坐到椅子上。
「是市場上的一家酒館。所有的本地下三爛都到那裡喝酒。我為此寫了一首詩。我知道,是首蹩腳貨。我寫過一些更好的段子。」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歸程中充塞了開關門的咯噹聲──夜班火車的門、車間的門、車站廁所的門、公共汽車的門的咯噹聲。最後是家裡的大門發出的沉悶的撞擊聲。克雷霞扔下旅行包,旋即躺到了床上,睡了一整天。傍晚惴惴不安的母親來叫她吃晚飯。這時克雷霞已忘記她到什麼地方去過。夢,如同橡皮,擦掉了整個旅行。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克雷霞在自己的左耳裡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阿摩斯,你到哪兒去了呢?」
「怎麼了,你不知道我能去哪裡?」「我不知道。」他回答說。「難道你不是跟我一起漫遊?」聲音沉寂了。克雷霞覺得,這沉默是某種羞慚的表現。「你別再走得那麼遠。」倏地她耳朵裡的聲音又響起來。「對你而言這意味著什麼?」她怒氣沖沖地問他。他大概是給這個腔調嚇壞了,只好保持緘默,而克雷霞則不得不從夢中醒來。
打自這次去琴斯托霍瓦的遠行之後,什麼都跟先前不一樣了。新魯達的街道乾了,灑滿了陽光。姑娘們將一束束報春花擺到辦公桌上。指甲上塗的指甲油脫落了,氧化的頭髮底部出現了黑色的髮根並將淺色的髮梢推向了肩膀。中午銀行大廳的大窗子打開了,街上的嘈雜聲──兒童的喧鬧聲、小汽車的噪聲、婦女突然加快了腳步的尖跟皮鞋的咯?聲、鴿子劈啪響的振翅聲──從窗口湧了進來。下班成了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狹窄的小街道吸引人們從它那兒經過,在那兒可細瞧人們的面孔,記住某些特殊的小院風光。咖啡館開門揖客,煙霧繚繞的空間充滿了好奇的目光和懶洋洋的談話。玻璃杯裡沖泡的咖啡飄出永恆的香氣,鋁質的小匙子發出叮噹的響聲。
五月克雷霞去找一位占卜家,向他詢問自己的未來。占卜家給她撰好了占星圖,而後閉目凝神地坐了許久。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她。
「我將來會怎樣?」她說,而他必定是在眼瞼下看到了某種遼闊的空間,因為他的眼球忽左忽右地轉動,彷彿看到了事物內在的發展前景。
克雷霞點著了香菸,等待著。占卜家看到了淺灰色的谷地,而在谷地裡看到了殘留的城市和村莊。畫面是靜止的,沒有生命的,化成灰燼了的,而且每時每刻都在褪色,變得蒼白。谷地裡的天空是橙黃色的,低矮而輕靈,猶如帳篷頂。沒有一樣東西在動,沒有一絲風,沒有一丁點生命。樹木使人想起石柱,彷彿盯住過羅德之妻的目光也同樣盯住過它們。他似乎覺得,聽見了樹木在怎樣輕微地爆裂。那裡既沒有克雷霞,也沒有他自己,也沒有別的任何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只感到由於心慌而引起的腹部痙攣。他害怕自己現在不得不撒謊、胡謅。
「永遠不會一次就徹底死去。你的靈魂將會多次來到這裡,直到找到了它尋找的東西。」他說。隨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補充說,「你會出嫁,生孩子。孩子會生病,而你會關心照料他。你的丈夫將會比你年紀大,會使你成為寡婦。你的孩子會離開你,走得很遠,或許會漂洋過海。你死時將會很老。死亡將會使你愉快。」
僅此而已。克雷霞離去時心境平靜,因為這一切她都知道。沒有必要花這份錢。拿這些錢她能買件淡綠色的珍珠紗線的女襯衫,這樣的襯衫多以包裹的方式從國外寄來。夜裡她又聽見阿摩斯的聲音。他說:「我愛你,你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在半睡半醒中她似乎覺得,能辨識出這個聲音,覺得她能肯定這聲音屬於誰,於是就幸福地睡著了。然而半睡半醒中做的夢,像所有的夢一樣,終必是夢。早上醒來時一切都化為烏有,煙消雲散了,留給她的只是模糊的印象,彷彿她知道點什麼,只是她不很明白究竟是什麼。這就是一切。


聖女啟示錄 評《收集夢的剪貼簿》

【2008/03/09 聯合報╱李奭學(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副研究員)】

如果你對波蘭文學的了解仍然停留在顯克維支(Henryk Sienkiewicz)的時代,那麼就末免太遜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即使淪為鐵幕國家,波蘭也曾鼓動風潮,才人輩出。進入二十世紀後半葉,米洛斯(Czeslaw Milosz)與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分別又摘下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至於《收集夢的剪貼簿》作者奧爾嘉‧朵卡荻(Olga Tokarczuk),更是一代女傑,從上個世紀末就屢放異彩,為人所重。

《收集夢的剪貼簿》原名《日之屋與夜之屋》,寫來複雜,朵卡荻應該受過超現實到魔幻寫實等現代小說思潮的洗禮。小說乍看真像一冊剪貼簿,充滿各種彼此關係有無的刻畫,有時無厘頭得比超現實還混亂,而出入過去與現在又遠勝魔幻寫實主義。但是我們細眼再瞧,《夢的剪貼簿》所收集的各種「夢」仍可歸為兩脈。小說中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乃一女性作家,和名喚瑪爾塔的農婦毗鄰而居,彼此間的關係疏密間之,可謂歐洲二十世紀經歷兩次世界大戰後典型的世態人情。《夢的剪貼簿》的魔幻成分則繫於瑪爾塔超自然的生命形式︰冬天一到,她整理家內,然後步到地下室冬眠。春天來臨,就在那女性第一人稱敘述者回到所居山谷之際,瑪爾塔也已百年一覺,自酣睡中醒來。一元復始,各種人際觀察次第開展。瑪爾塔目不識丁,但代表人在苦難後猶存的各種智慧。

作家敘述者和瑪爾塔的過從貫穿全書,不過她們的故事真的淡得可以,投射出來的生命慧見則如疏雲淡星。《夢的剪貼簿》裡唯一頭尾有序的「夢」乃某中世紀天主教聖女的傳奇。朵卡荻在沒有故事中硬是掄筆一轉,寫起庫梅爾尼斯的生平。庫氏係騎士之女,家境富裕,隨扈出入外,傭從雲集,自己在眾姊妹中也出落得冰清玉潔,深受父親疼愛。不過某次父親率軍出戰,她進入修道院見習,自此「愛上」了耶穌,願意一生「嫁給」天主,成為祂的新娘。〈所羅門王之歌〉裡的這個天主教隱喻,不料變成了庫梅爾尼斯的生命事實,即使父動之以親情、迫之以威,都改變不了她向天主發的盟誓。騎士計無可施,於是命她嫁人。就在新郎興高采烈擬探視嬌妻之際,庫梅爾尼斯忽地素顏陡變,長出落腮鬍子。這一變,新郎嚇跑了,騎士父親怒不可遏,也不管天主或耶穌,旋即下令十字排開釘死之。故事由寫實變傳奇,而波蘭從此多了一位「聖女」︰畫像上她總是坦露雙乳,稚嫩瑩白,不過項上赫然是雙眼下垂一臉于思的耶穌頭像。

朵卡荻不是簡單的說故事者,瑪爾塔和庫梅爾尼斯的對照,顯現的是兩種女性的人情,而且寓意所處時空正好互調︰現代人表現出古德,中世紀的少女顯示的則是二十世紀以來的女權思想。天主教的經典說天主依其形象造人,第一個是亞當,無疑男身,所以天主肖男。但可別忘了夏娃出自亞當的一根肋骨,所以也秉承了天主聖容,類此以推,這後世有德聖者怎可能永遠是男性?就算不完全是女性,也應該雌雄同體吧!易麗君與袁漢鎔兩位譯者更動朵卡荻原擬的小說名,除了書中「剪貼又蒐集」了不少「夢的哲學」外,我看「雌雄同體」這「男女平權」的「聖女啟示錄」,應該也是她身為女性小說家最想收進《夢的剪貼簿》的「生命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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