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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不是艾蓮妮 | Eleni, or Nobody
關於那個希臘女孩的故事──她扮成勇敢的年輕男子,以便在危險中漫遊,以便領悟真相。
[1111TT047]
作者:麗亞.嘉蘭娜基
Author:Rhea Galanaki
譯者:汪芸
14*20cm 268頁 平裝
ISBN:986-705-995-6
CIP:883.557
978-986-705-995-6
初版日期:2007年07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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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280| 會員價: NT$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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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追求夢想,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艾蓮妮,出生於十九世紀初的希臘,自小就在繪畫方面展現驚人的天賦。她的想像力,她的畫家之眼、畫家之心,讓她無法忍受女子學校裡的重重禁制。於是,她的父親為她聘請專業繪畫教師。可是,她更想離開家鄉,到義大利接受完整的藝術訓練。
儘管她的家族提供優渥的經濟支援,但當時女子遠行極為罕見,遑論隻身遠赴異地求學。只有她的父親贊同女兒的夢想,並親自護送她到目的地,把她交給繪畫。從此,她放棄女性身分,成為「無名氏」,舉步邁向夢想。可是,愛情讓她的剛強繳了械,婚姻成了情人背棄的藉口,她只好攜帶兩個幼小的孩子返回故鄉,教畫維生。命運之神卻強行索求報酬,先是帶走她的女兒,再是繼承她繪畫天份的兒子染患不治之症。於是她將自己禁錮在濱海之屋,以自己的方式哀悼。在搭載她摯愛之人的永生之船來迎接她以前,她繼續一步步踏在命運之刃上前進。
對她來說,明天,天一亮,就是另一個昨天。在前半生,她奮力實現夢想,在後半生,她辛苦償付代價。艾蓮妮,幾度在命運之火中焠煉重生。這趟旅程於她,是一個墜落的女人在尋求贖罪。

希臘當代最重要的小說家麗亞.嘉蘭娜基以希臘第一位接受完整藝術學院訓練的女畫家的生平為梗概,描繪出一則精采故事,故事中有對夢想終身無悔的執著,對命運、磨難、傷逝的承擔,對摯愛無盡的追思,並以十九世紀希臘和歐洲的重大事件為背景,深刻地探索關於性別、國家、藝術等各層面的身分認同問題。

Rhea Galanaki(麗亞.嘉蘭娜基)
希臘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1947年生於克里特島,在雅典攻讀歷史學與考古學。她是希臘作家協會的創始會員,著有數本詩學與文學評論方面的書籍。此外她還寫了四本小說,包括1989年出版的《高級官員費瑞克的一生》。該書是第一部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代表性作品名單(Unesco Collection of Representative Works, 1994)的希臘小說。她在1999年出版的《我可以不是艾蓮妮》贏得希臘國家小說獎,這部小說同時名列歐洲文藝獎(Aristeio Prize)決選名單的三部小說之一。《我將署名路易》於2000年由美國西北大學出版社印行。最新作品是2002出版的《迷宮時代》。嘉蘭娜基住在希臘的帕特拉斯。

譯者簡介:
汪芸
台灣大學社會學學士,美國密蘇里州立大學社會所碩士。曾任空中大學講師、《中國時報》資料中心編譯、《中時晚報》編譯、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副主編、遠見雜誌主編。著有《你》(小說)、《世界上第一條眼鏡蛇》(童書);譯有《修練的軌跡》、《餘燼》、《生死之歌》、《蘿西與蘋果酒》、《鐵器時代》、《鬱林湖失蹤紀事》、《在煙囪農莊上的日子》、《島嶼時光》、《生活在蜜鄉》等書。

女孩倚在面對大海的低矮陽台欄杆上。帶鹽分的海水從未回映出一個人的形象。它的藍是童話故事的藍,這就是為什麼它沒有映照出她的形影,卻把她拉進了一個不同的世界。少女時代,她會觸摸它,把自己交給它,把這件事當作一種遊戲。如今她成年了,她把它看成一種比自己偉大的東西。藍緞子舖展開來,裹住她世世代代祖先的婚禮花環。或者,就像那種在紫色早晨包覆幸運死者的細亞麻布,這些幸運兒從遠方的旅行歸來,埋在那塊土地上,受到自己女人的哀痛悼念。島上幾乎所有的男人都靠大海維生。除了會說亞凡尼提卡語,還有少數人會用希臘文寫字,這些人一生聽到的只是在狂風吹襲或奮力搏鬥的危險時刻的海洋的怒吼。他們對自己知曉大海的方言感到自豪,他們知道所有字彙,連最懼怖的字眼也明瞭。當他們歸來,躺在自己的伴侶身邊,或者當那些富有的人一面數算著自己的弗羅林,一面規劃下一次航行的時候,那些字都無法重述,儘管它們的回音一刻也不曾離開過他們。
時當一月,海面平靜。女孩思索著,每年一月都很平靜,所以有這樣的傳說,有個生著翅膀和鳥喙的女人飛到沙灘上產卵。她往前靠,身體向前伸展,扯直了箍著腰的裙子。石子有灰的和白的,閃閃發亮。她原本可以發誓,她在它們當中看到過小小的蛋。她想到,或許童話故事有可能被形成物質與光線的場域吸收,就像傷口被受傷的身軀吸收。她感覺平靜些,又凝視了許久。然後,她攬起長裙的裙襬與荷葉邊,跨坐在陽台欄杆上。她忘了自己不再是孩子,也忘了,縱然在兒童時代也一樣,她生下來就不是男孩。她攤開紙,拿出鉛筆,開始畫畫。
坐在同一棟房子的陽台上,艾蓮妮想到自己生命的盡頭。到那時,世界依舊是個美麗的所在。美麗的所在,當種種新鮮的色彩被這世界的倨傲、懲治與憾恨吸收殆盡。因為漆黑的筆觸,在尚未察覺哀痛情感的時刻,僅僅為了照亮這世界的藍而存在。但是她再也不能發誓,像小時候一樣,說她看過翠鳥下的蛋一樣,堅持新鮮與哀痛都跟這個女人,跟她自己,有關。更確切的說,對她來講,在她一生的過程當中,不同的女人,一個接著一個,走上了同樣的路。她們當中的每一個,在生出下一個之後,就這麼消失了。
  
那天早晨,艾蓮妮走到她父親在海邊蓋的樓房。他們把圍著鐵欄杆的地下室當作儲藏室,把通風的樓梯當作避暑的住所。在卡斯特利(Kasteli)的祖傳房屋來說,這是相當特殊的。港務長跑過來,他跑了一整條路,這條幹道始於大天使教堂,從市政廳和商店旁經過,他一步也沒有停。由於上坡,他劇烈的喘息著。一走到科諾皮斯塔溪對岸的住宅區旁邊,他就停下腳步,歇口氣。克里西尼斯家族,或稱波克拉斯家族,的這棟設有防禦工事的大房子就在這裡。就像港務長和顯貴要人擁有的其他房子,這棟房屋也是在過往居所的灰燼上建起來的,沒有人知道它有多麼古老。因為當外來的土耳其裔阿爾巴尼亞人進入斯派采島(Spetses),把定居島上、信奉希臘正教的阿爾巴尼亞移民的古老住所焚毀時,戰爭的灰燼覆蓋了一切:被殺害的人的臉孔,房屋殘骸的焦炭,被追逐的一方的洞穴,小海灣的溫柔,連靜悄的松針也被蓋掉。一段短暫的時光過去了,灰燼洗去,一群嶄新的人露出來,在記憶上更加執拗,在決定上更加審慎。島上的居民再也不會屈服於奧爾洛夫伯爵(Count Orlov)正義凜然的錯誤領導,也不會屈從於隨之而來的毀滅。時間再次顯出吉兆。新房子在舊的上面蓋起來,島上的商船隊成倍的增加。在蘇丹的許可之下,擔心海盜的商船隊全副武裝,往來地中海各地,甚至開到以直布羅陀海峽為邊界的熟悉世界之外。肉眼可見的世界,由於在島上存在了近五十年的緣故,隨著財富與權力日趨繁榮。同時,存在於可見世界裡的不可見的回憶世界,在某種藉口再次湧現之後,必須找出解決辦法。
港務長察覺到,這棟三層樓的房屋不再處於最佳狀態,但是一看到這些杏仁樹提早綻放花朵,他就忘掉了這件事。花園牆頭的高枝包住這棟素樸的石砌樓房,房子外層裹著一層白玫瑰色的泡綿。春天的第一波,他想,對他來說,這棟房子以難以察覺的方式變得矮了些,像一艘船,允許自己在春日的第一個許諾中沉沒。再過不久,所有的船隻,大的和小的,都會出來。這些來自商船隊的船隻,曾被這個島嶼丟下,當時,在幾年前,這島獲得了解放。然後,你可以穿越港口,沿著踏腳板,從一片甲板走到另一片,完全不必沾濕你的腳。他對這個航行的新點子感到興奮,因而響亮的敲著大門。他覺得好像等了幾小時那麼久,屋裡有隻狗在高聲咆哮。他又敲了敲門。有人把獵犬拉開,在他面打開大門。
港務長似乎完全不關心開門的人是誰,對於他所踏過的鋪滿院子的鵝卵石地,也沒有絲毫興趣:一片潔白的鵝卵石海洋,上面航行著黑色的柏樹,一籃籃黑色的鮮花,還有黑色的鹿。他只在這隻雙頭鷹和這片旗子前停了一下。由於它放在門口的台階上,走向這棟房屋的每個人都得停下腳步,省思這個象徵的意涵。他到了。雅尼斯.克里西尼斯.波克拉斯船長走到門口來跟他見面。他的三個女兒焦慮的站在他身邊。船長的妻子瑪麗亞最後出來,一手抱著他們唯一的兒子,另一手整理她的刺繡頭巾。港務長把頭上的土耳其小帽舉起來,按照最近的節日習俗,祝福他們長壽,得到好運。船長請他不要鞠躬,邀他走進客廳。船長叫一名女傭送上咖啡、甜點和兩根大煙斗。他的妻子把嬰兒交給保母,要她照顧兩個年幼的女兒。她和長女艾蓮妮走進客廳。
  
她的長女,最得父親喜愛的女兒。與其說是因為出生的時間好──儘管人們總是把她的成形和出生與革命那年連在一起──還不如說是因為她像他。同樣的,與其說外表像他,還不如說是膽氣和自尊自重像他。這個女兒在暴動頻仍的混亂年代裡長大,根據她父親的看法,這件事跟她對繪畫的熱情無關,它實在不是她喜歡畫畫的原因。他根據個人經驗解釋道,那些年月把每個人,年輕的和年老的,裡面的東西喚了出來,讓他們表現出比正常環境下更多的東西。是善是惡並不重要,但是絕對比正常的時候要多。這種情況特別容易出現,就像有時奇蹟突然出現,在消逝之前,用一道紅光浸透了一切。
雅尼斯船長對女兒的熱愛繪畫並未追尋進一步的理由,因為必定有一個奇蹟持續存在,而這個奇蹟多半是無法解釋的。讓艾蓮妮藉著鑽研文學與藝術來說明她自己,因為這段時期允許顯要人物或較富裕的自由鬥士的女兒們,享受良好的教育,即使大海永遠操縱在男人手中。即使有了這些奇蹟,有了最近發生在鹽分水域的這些奇蹟,他仍不可能看到長女統馭一艘裝有大砲的商船,當然,還有海盜船。她也不可能到海上去打仗,即使他太太告訴他,他們的長女,比起小的兩個,更喜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聽婦人們說故事,從日暮到深夜:許多故事,在那些年裡,都是從島上的「偉大女士」(Great Lady)的傳說發展出來。說到她的名字,島上漁夫的妻子們總是壓低嗓音說話,幾乎帶著懼怕,如同她的靈魂無法得到徹底的安息,依舊徘徊不去。她還沒有活到老年,他們就殺了她,在這個島上。他們是不可靠的,在爭吵中槍殺了她,重要而敵對的兩個家庭之間的爭吵,她的家庭和另一個家庭,當她的兒子跟他所愛的、來自對方家庭的女孩私奔。許多年來,沒有人說出兇手的名字,儘管他們都知道是誰幹的。所以,這些婦人繼續唱著哀歌,暗暗指向這個家族,這顆亞凡尼提斯的子彈,並且把她們的聲音投向遠方,落在拉絲卡瑞娜著名的降生上。她們一致認為,這樣的來到人間,生在君士坦丁堡的地牢裡,以後也不可能有什麼發展,因為這位年輕的母親經歷了最大的艱難,想辦法到牢裡跟垂死的丈夫見面。在奧爾洛夫事件(the Orlov affair)中,他以對抗土耳其的諤圖曼帝國的叛亂罪名打入地牢。他臨終之際,妻子在身邊產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個女兒。就是這個女兒,在還不會說話的此刻,就用吐出的第一口氣息立誓報仇。就是這個女兒,在這個島上,兩次在教堂裡當新娘,又兩次成為寡婦,產下七名子女。就是這個女人,在暴亂中成為領袖與船長,在船上掛起自己的旗子。她站在著名的「亞格曼儂號」上,指揮自己的船隊。這艘船後面,跟著她的兒子們和女婿們的船。
當這些婦人持續唱著哀歌,有時「偉大女士」的痛苦與事蹟合而為一,有時各自進行,述說這一個是那一個的原因或結果。那時艾蓮妮還小,她傾聽著,在心中塑造這些形象。兇殺案發生時,雖然她只是嬰兒,但她對鄰居說她記得拉絲卡瑞娜,並描述出她的長相。這些婦女覺得,或許她明瞭這件事的方式,就像聖像畫家明瞭看不見的聖徒,在聖徒們的修道院斗室裡,或是在畫家的夢境裡,灑下香甜馥郁的沒藥。此外,那些年裡,其他知名畫家也畫了他們的「偉大女士」,有時站在船上領導作戰,有時在馬背上,有時站在大理石柱旁,揮舞出鞘的長劍。在另一幅畫作中,這位女士在經過仔細照看的花園裡,頭髮裡插著玫瑰,左手提著一籃鮮花,右手拎著蕾絲方巾。然而沒有一種描繪她的方式近似艾蓮妮看她的方式。她長大後,帶著事實與傳說允許的懷疑,繡出了「偉大女士」的嬰兒肖像。當她看到某些描繪這位女士的作品,如今她已成年,她明白了這一點。到這時,她領悟到,藝術可以透過不同影像來呈現同一個人,作為藝術自身的自由的結果,或是僅僅因為一個人永遠包含了更多。
  
港務長,雅尼斯船長,他的妻子瑪麗亞,還有艾蓮妮,一起走進寬敞、統艙式的客廳,客廳連接著位置較低的幾個房間與工作區。它的十六扇玻璃窗讓大量的藍色湧入房內,雅尼斯船長在客廳走動時,總覺得置身於開闊的海洋,在「海馬號」,他最後的一艘大船上。他察覺到,每一片海洋都隱藏著無法逆料的危險,即使是只存在於心中的海洋。想到這裡,他立刻被拉回現實。他全家人的寧靜可以輕易的變成暴風雨,讓家中每一分子陷入危險的境地。港務長這麼早來,手裡緊張的握著一卷羊皮紙,他想不出港務長來他家的目的。他必須作好準備,迎接任何事情,他想,他的獨子仍在襁褓之中,他淺淺啜了口咖啡。在過節的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儘管節日剛結束,這事都跟全家人息息相關。他等待著港務長說出必須說的話時,眼光從最近的一扇窗看向海洋。這次意料之外的來訪結束後,他必須往下走,去到海邊的那棟房屋。他答應艾蓮妮要帶她過去,因為她喜歡到那裡畫畫。
港務長終於把羊皮紙交給他,說這是不久前從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用船送過來的,上面寫著立即送交雅尼斯。雅尼斯船長打開羊皮紙卷的紙套,看到幾行字,底下是蠟封與簽名。他要艾蓮妮看看寫的是什麼,因為在場沒有其他人看得懂希臘文。艾蓮妮唸出來並解釋道,蠟封與簽名是希臘國王奧圖一世的。國王稱讚雅尼斯船長在航海方面的技術與知識,以及他在最近一次危險航行中表現的卓絕勇氣。她的聲音,由於接受歌唱課程而培養得很好,有時因飽含情感而微微顫抖,有時展現深刻的旋律,含蓄的表達出她將要成為的那位女性,這名女子穿著男人的服裝,參與其他危險的航行。唸完的那一刻,她和父親以含淚的目光相互凝視。船長先移下眼神,沉默半晌,要艾蓮妮再唸一遍。他傾聽這些讚美的話,專注的,嘴唇以極細微的動作開合,顯露出牢記在心的某種東西。然後,他站起來,把羊皮紙放進牆上的碗櫃裡。他忘了關上櫃子的門,就沿著牆邊一路走回原來坐的木製長椅。沒有人說話,在這一刻與國王盛讚的要求下,他們等著他開始述說這件事的經過。雅尼斯船長開口了,用亞凡尼提卡語,讓他們憶起他們熟悉的方式。
  
去年,在西班牙的卡迪茲港,雅尼斯船長賣掉他的商用帆船「海馬號」,換得整整五萬科隆。在這個出名的商港,他沒法得到一個更好的價錢。在這裡,許多船隻每天來來去去,前往世界的各個地區,尤其是豐饒的美洲大地。這是真的,在美洲新大陸被發現以後,卡迪茲這個天然港口,從希臘人的時代及阿拉伯人掌權的時代就為人所知,如今變得極度重要。
他賣掉他的船,一艘完工四年的船隻,這是因為他即使缺乏貨物,也沒法空著船回到斯派采島。至少當時船長是這麼說的,儘管在這位航海家心中,其他的想法開始揚帆啟航。最近,當他在早晨用淡水清洗他自己,一種比海洋的氣息更持久的鹹味停留在他的頭髮與八字鬍上:一種確定的跡象,顯示那片令人乾渴的領域開始呼喚這個水手。這讓他看起來很像他父親,村中的長者和島上最後一位諤圖曼帝國的總督。因為他就是這樣的記住了父親的第一個形象,微微濺著鮮血持久的鹹味。他們的家庭製造出許多好看的人。儘管他的女兒並未全部遺傳到這個,他聽到婦人們拿錢打賭說,他兒子亞納塔西斯也會相貌出眾。比如說,艾蓮妮已是成年女子。一個堅強的靈魂,像一艘船的牢固船身,已在迥異的海域測試自己的力量。他無法否認,它們的未知水域也吸引著他,讓他想進一步認識它們。然而他知道,他的航海技術還不夠。斯派采島從未出現過一個這麼有膽識,這麼自行其是的女孩。彷彿,他想,他們的「偉大女士」飽受折磨的身影落到了她身上。他可以信任他的長女,就像他能信任一個跟她同齡的兒子,而他是第一個承認這件事的。就像他也承認,家教老師來家裡給女兒們上課時,他經常跟她們坐在一起學習希臘文。他想,希臘應該得到啟蒙,從這頭到那頭,藉著這些老師的心靈,讓他的女兒們也能了解,儘管她們現在仍然天真無知,那些人是為了哪一片國土而拿起武器的。更進一步說,為了什麼理由,近來的情況出現轉變,讓他這個天生的水手無法詮釋種種關乎明日天氣的跡象。當他聽到老師們說,經過了幾百年,希臘可以統一他曾去過的所有港口,組成一條通道時,她們讓他感到驚異。他曾兩度乘自己的船遠至美洲,因此知道老師說的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他繼續抽菸,並未糾正這些有學問的人。與其說他不太表達自己的意見,一位船長的意見,不如說他了解這個國家需要奇蹟。尤其是現在,當幾百年來懷著流浪渴望的希臘的鬼魂終於入了港,它需要把一切的文件整理得有條不紊。
就像他乘船去到卡迪茲時,這些適當的文件救了他,讓他免受損失。有了賣船的錢,他買了一艘便宜的單桅輕帆船,一艘五個長度的釣船,一艘所謂的「拉提娜」。他把這些科隆鎖在一個小盒子裡,再把盒子放進大皮箱,皮箱裡塞滿衣服,還有他的航海圖與一個羅盤。他把他的文件用布包好,放到皮箱裡的襯衫底下。然而他發現,要找到兩個水手跟他一起上路極為困難。他原來的水手當中,沒有一人肯冒險乘著這樣老舊的木船出海。他答應給雙倍薪資,他們仍不為所動。他開始絕望。當然,他可以自己想辦法回家,在某一艘船上當個乘客,但是當他想到,他再也不能吸引別人投入自己的賭博,這念頭讓他煩躁不安。因為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賭博,賭他能否從卡迪茲乘著「拉提娜」回到他的島嶼。這些水手不肯跟他去,他們知道,雅尼斯船長此行是在跟大海道別。他的頭髮開始變灰。不管是誰,只要跟大海告別,就必須投入一場最後的戰爭,跟海上的喀戎搏鬥。如果他擊敗了喀戎,他就是準備好了。
雅尼斯船長過去在其他的情況下看過他,跨坐在墨黑的巨浪頂端,洶湧著投入戰鬥。他一手握著三叉戟,發出狼嗥般的叫聲。他的臉永遠被稀薄纏繞的泡沫覆蓋,如此沒有人能描述他的長相。只有那些在同一刻滅頂的人能看到他,一個最終的、強制性的禮物。然後這些人接到命令,當他們,無論一個水手的靈魂剩下什麼樣的未來,進入自己所愛的人的夢中,他們永遠不許說出他那惡魔般的相貌。身為年老的水手,雅尼斯船長很習慣這些無法逆料的決鬥,儘管有一絲恐懼落下,新手的恐懼,總是玷污他的海上世界。為了從海上除去這個污點,好讓,無論誰存活下來,回想起來都是潔白無瑕的,向大海道別的這人必須率先挑戰海洋的擺渡者,跟他進行一場最後的競賽。
這些水手在這場面對面的衝突中裹足不前是對的,他們察覺到,這次並沒有輪到他們,他們只是陪他去,而且這次的航行特別危險。到最後,他舊時的兩個水手同意跟船長上船。這位船長主張,發現新大陸不該被視為一件非凡的事,因為哥倫布──就像每一個擁有才智的船員──本來就應該期待那裡存在著一片土地。跟著他們的船長,也就是說,一個曾經四度橫越大西洋,每次都帶回更豐富的海洋經驗與正大光明賺來的錢。此外,他答應給他們非常高的薪水。無論如何,他們明白,即使他們閉口不談,要是沒有兩名助手,這場已經確定的賭博就無法進行,因為一個人不可能獨自駕著「拉提娜」出海。如果他們經驗老到的船長贏了這場賭博,這就跟他們贏了是一樣的。何況他們只是平凡的水手,除了在現場當助手與見證人,他們對這場競賽的崇高尊榮沒有其他的義務。
他們經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地中海。「拉提娜」處理得不錯,他們駛入開放水域,開往馬霍卡島(Majorca)。在那裡,他們遇到不利的天氣,讓他們無法下錨。他們盡了全力,但是天氣不停的把他們拉回大海。這時,唯一的桅杆折斷了。是他。雅尼斯船長明白,他把手上的長劍換成匕首。他們的帆很小,他叫兩個水手把帆綁在剩下的一小截桅杆上。他自己日夜守在舵旁,不離開一步。但是逆風隨著自己的意思,把他們吹向北非沿海的巴巴利地區。船長激烈搏鬥,好讓「拉提娜」轉向,朝著大熊星座前進。他們來到西西里島和非洲之間的潘特萊亞島(Pantelleria),島上只有一座休眠火山、溫泉和若干貧窮的漁村。他們的方向舵裂開了,只得用槳前進,現在終於能繫船上岸。似乎有位上帝的天使拯救這艘船,讓它免於毀滅,安全登陸。他們必須修好方向舵,否則哪裡也去不了。他們尋求當地居民的幫助,但是完全沒有用。居民把他們看成海盜,他們說的話,居民一個字也不相信,並且要他們趕快離開,因為他們身處險境。雅尼斯船長不斷努力,把他的航海圖拿給居民看,說明他的行程。儘管居民知道,這些航海圖是真的,他們仍心存疑慮。最後,經過彼此的討論,他們同意幫忙修好方向舵,因為航海圖是真的,但是修好以後,這些人必須把船開走。居民修好了,收了五科隆的費用,但是居民不讓他們上岸。他們駕船離去。在西洛哥風的吹拂下,他們順利前行,直到天氣再次變壞,他們發現再次遭遇困難。他們來到伊古邁尼察島(Igoumenitsa),就在科孚島(Corfu)對面。這裡距離希臘本土只有一里格。然而惡劣的天氣迫使他們留在港中達兩星期,直到風平浪靜才上岸。在水上待了三十二天之後,他們回到了斯派采島。而且──港務長回想說──他們在夜晚靠岸時,他沒有在值班。他們叫值班人員去他家通知他,說雅尼斯船長帶著兩個水手回來了。船長叫他來作記錄,好讓他們上岸,因為他們還在檢疫期間。他來了,問了一些話,給了文件,他們便上岸了。
  
時當一月,雅尼斯船長回到家中,他又結束了一趟宛如童話故事的秋天航行。他知道,對於同一個童話故事,每個人聽到的部份各不相同。為了這個理由,這些故事活下來,不斷發展,每當有人敘述它,它的意義總是超越說出的言詞。他不知道他們聽到哪些關於他的傳說。還有,除了實際發生的事件之外,他們是否也聽到了,當某人開始說這個故事時,不請自來湧入這人心中的所有念頭。畢竟他比較不在意別人聽說了什麼,他在意的是更重要的東西。他打贏了這個賭,但他不覺得滿意。他不知道該把心中的焦慮歸咎於什麼。他想,也許是因為他決定,按照時機和他的社會地位的要求,把全家人搬到不久之前設為首都的雅典。然而雅典是個沒有海的地方,他不是還想旅行,而是想在眼前看到它,聽到它,聞到它,在心中體驗它。他讓談話走向俗事與熟悉的事,同時他想,拿破崙至少,他的女兒有一段時間上過法語學校,曾經很接近過這個島嶼,它的居民多是亞凡奈特人,拿破崙是透過商業、航行與一起打過的戰爭來知悉這個島。在拿破崙來到希臘首都的短暫時期,這個島受到良好的待遇。但是那顆結束總督生命的子彈,讓拿破崙與鄰近島嶼的連結宣告結束。此後他們必須適應新的環境。

雅尼斯船長的心中轉著這些念頭,港務長一走,他就往山坡下走,來到海灘上的這棟他們拿來當作儲藏室的房子,艾蓮妮跟他在一起,還有一個男人,是他們穿過市場時,叫這人一起來的。兩個男人談話時,艾蓮妮走出去,凝視大海。她最喜歡藉著這種方式,更清楚的了解自己的感受。這唯一的影像由鹽水授與,儘管為肉眼所不能見。
如果他再也不會擁有一艘船,這沒有關係。在他的一生中,艾蓮妮的父親總會從最遙遠的航行回返,帶回這個海員最寶貴的東西:他的歸來。即使他每次回來,都比之前更富裕一些,一直到那時都是如此,他到家時永遠是赤裸的,神聖的。他女兒愛上的大海跟商業和金錢全無關係。航行於大海的另一種意義,把他們兩個與一種概念式的故鄉連結在一起。最重要的是,雅尼斯船長是為了這個故鄉而戰鬥,因為他讓自己的生活在這棟房屋的儲藏室裡腐爛。
這棟洋紅色的房屋,在他去美洲的一次航行時買的,花了他四萬法郎。對於這房子的主人來說,買下它是雙重損失。它一直賣不掉,因為爆發革命,雅尼斯船長駕著自己的船出海打仗,沒太重視跟自己有利害關係的事。許多年來,他的紅色房屋逐漸腐爛,佈滿廚房旁邊、一間儲藏室地面的馬爾他磁磚。艾蓮妮記得這房間逐漸朽壞,直到有一天它消失了。當時她還是孩子,沒有多想它碰到了什麼事。無論如何,她一直畏懼著這堆實質上已經石化的粉屑,她把手指伸進粉屑裡,拉出這些磁磚,她發現它們是用鮮血染紅的,因為她不斷聽說,屠殺與戰鬥多年來持續發生。還有一點讓她更害怕這件事,那就是她不知道這些石化的鮮血屬於基督徒,還是諤圖曼帝國的亞凡奈特人,還是其他的,希臘人或其他國家的人。曾經,她想,它是老舊的,石化的,它可能是這位尚未復仇的女士流出的血。但是她從來沒有想像過,這可能是她父親的血,從來沒有藉著這種方式,用兒童的純真魔法來保護他。這就是為什麼,當她父親一次次從與大海搏命的戰鬥中歸來,她從來不會感到驚訝。
在他的一生中,他總是以船長的身分回來,即使從那時起,他們的生命就永遠的改變了。她攤開畫紙,開始畫這石子,這翠鳥,這海員的歸鄉,好讓它們栩栩如生的留存在她心中。

多年以後,每當感傷鬱悶的情懷將希臘第一位女畫家拋到洶湧世界的尖銳岩石上,只有極少的形像能流入線條與色彩。跟她早年的焦慮相反,現在艾蓮妮想知道的不再是繪畫如何傾瀉而出,而是如何走向乾涸。她的尋求了解的努力讓她立刻上了愚人的船。她乘著這艘沒有船長的帆船出航,在航行中,婚禮的讚歌與慟哭的哀歌互相混淆,在關於她所愛的人的微小而毫無關聯的句子上,那些標記出長長一生的路程的句子。「別忘了你是希臘人。」有一次她父親對她說。她從未忘懷,但她也沒有解開這個句子的謎題。這謎題就是,當她的沒有船長的船在水中掙扎遇險,船長為何突然出現。他轉了舵,然後離去,並且對她說,不要抱怨這位死者倏忽即逝的來訪。
  
多年以後,艾蓮妮想不起父親第一次對她說出這句話,究竟是在何時,是她在搖籃裡的時候,還是在船上,把他們帶到比雷埃夫斯和雅典的時候,他們的生命在這個時刻發生改變。後者較有可能,但她把這個謎留在心中,可能是因為它仍然模糊不明,且與剛獨立不久的年輕希臘互相連結,也可能是因為一個極為重要的事件,遮蔽了那次航行所有其他的記憶。就在這艘船出發前,在碼頭擁擠的人群中,人們拿著行李,裝載物品,說著再見,乘客們發出許多指令。艾蓮妮看到一個很像自己的少女。同樣的衣服,同樣的帽子,在細緻蕾絲面紗底下,眼裡定定流出同樣緘默的凝視。她在揮手,還是在喊著一句話?艾蓮妮非常害怕自己沒法分辨。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但是船一離岸,她就好奇、迅速地重新看了一眼。這女孩不再站在鵠立的身影中,隨著人群越來越小,他們也越來越陰暗。她想,任何一個能畫畫的人都會把他們看成站在對面,所以她應該再也不怕自己看到的某個或許多個東西。現在她安心了,她抬眼凝視風帆圓鼓鼓的肚子,也凝視著一片新的土地與一個新生活的允諾。
然而,她再也沒有穿戴過那身衣服,還有那頂帽子。她宣稱說,她的身體突然成長,當然她的確在成長,不過並非突然而快速的轉變,而是以一種溫柔的優雅姿態流現。無論如何,女裁縫來到他們在雅典的房子,就在普拉卡區,為她和兩個妹妹量身訂做女校的制服。在往後的年月中,潔白的滾邊和潔白的領子會照亮制服的深黯布料。它也會照亮她們年輕的臉龐,這些臉龐無論如何都會發亮,在腦後緊編的一條辮子的光暈下,或是在大而白的緞帶蝴蝶結的光暈下。下課的時候,艾蓮妮總是坐在角落,畫學校裡的女孩,她想,或許最重要的是制服的統一性,這讓她藉著研究每個女孩的臉孔和動作,發現了她們之間的差異。或者,由於她不能像過去那樣的盡情畫畫,如果這種情況有時發生了,這隻手轉向某個單一的對象,例如當女孩在玩耍、作夢與竊竊私語時的臉孔與動作。因為海水、倒影與童話故事的遊戲,無論何時,只要她回想起來,就感覺它輕飄飄的,如果她在心中緊緊抓住它太久,這遊戲就會變得深黯。現在黑暗拒絕來到她手中,拒絕流到畫紙上,彷彿青春期的艾蓮妮沒有力量來掌控它。她也沒有那些兒童玩遊戲時,認為他們正在行使的對世界的力量,以及成熟的藝術家試著透過藝術來運作的力量。她參與最真實的遊戲,但是她更常坐下來畫畫。這些女孩擺定姿勢不動,然後要她把畫送給自己,作為友情的象徵。艾蓮妮會把畫給她們,來鞏固女孩之間脆弱的友情,這友情從秘密的告白開始,帶著永恆友誼的誓言,帶著無害的嬉鬧。她把畫交給她們,儘管她已經領悟到,畫作屬於另一個所在,超越一般認定的、共同的處所,一個回憶能將它輕易的帶回來的地方。然而,她無法把它描述得更具體,當它來到那個特定的地方,她的亞凡尼提卡語和希臘語的言詞變得毫無用處。另一方面來說,要是一天不到那裡去,要是不在紙上描繪她的朋友,不離開她們的世界,以便觀察她們,她就活不下去。對她來說,離開與觀察是一種正常的作法,但是這種作法不適合其他的女孩,這個事實讓她得到一個結論,就是她或許跟其他同齡的女孩有些不同,跟她家族裡的其他女性也不一樣。與其說她的容貌與舉止跟別人不同,不如說在其他較不顯眼的事情上有所差異。她擔心這種差異會把她帶向何方。

她筆直的站在教室裡,右手舉著。她的手指握著鉛筆,因為被定罪的人,在戴上枷鎖示眾的時候,必須展示用來犯罪的工具。她察覺到,有些同學,那些她送過畫的人,看起來非常開心,彷彿艾蓮妮擁有掌握人體形貌的技能,因此必須受到懲罰。不久之前,他們還把這種罪惡稱為友情的象徵。她既聰敏又勇敢,她很清楚何時下網,以便捕獲她們,就像賣藥的江湖郎中,或是路邊魔術師的作為。無論如何,她對繪畫的熱情跟老師教導的裝飾性設計,以及女孩們製作的手工藝品所要求的服從沒有關係,這些女孩注定要成為宮廷裡的貴婦人,或是富有資產階級的妻子,最重要的是,注定要產下男孩。艾蓮妮必須受到懲罰,因為她不停地畫,不僅在下課時間,也在教室裡,在上課的時候畫畫。每一種熱情,根據老師的說法,必會慢慢變成一種悖離常軌的型態。而任何一種悖離常軌,對她自己,對其他女孩的行為,對學校的聲譽,都會造成不良的影響。她完全不理會接到的無數次警告,警告她只能在指定的時間畫畫,如此才能確實的複製老師放在桌上、讓大家看清楚的物件:例如一個沒插東西的花瓶,或是一個用紙折成的立方體。這些年輕的淑女只能畫出老師允許她們看到的部份,必須精準的按照老師說明的方式去畫。從現在起,年輕的艾蓮妮必須避免在下課時間觀察與紀錄其他女孩的身體,從這些表面上天真無邪的藝術天分出發,可能會導致某種行為,透露出與誘人但有害的肉體罪惡產生早期連結的跡象。
受到懲罰的這段時間裡,艾蓮妮並未向眼淚屈服。由於屈辱的緣故,這段時間感覺起來比較久,也比較不容易忍受。就在這一刻,她決定成為畫家,不管發生什麼事,縱然這意味著永遠跟同齡的女孩不一樣,與家族裡其他婦女不同。她會持定藝術的呼召和喜悅,許多人對這件事抱著懷疑的觀點,她的看法是天真的,無論如何尚未進行探究。她不會結婚,不會養小孩,不會愛上藝術以外的任何東西。就算在學校她也不會順從。她會往上提升,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希臘女性,因為在她心中,她無法把這個迷人而要求很多的字眼,跟已婚婦女的奴性生活,跟幼小的子女,跟對於罹病者與死者的義務結合在一起。她以對母語的信仰起誓說,只有死亡能讓她的手停止繪畫,她那從自豪走向桀驁不馴的心靈飄到她父親的海軍軍旗上,旗子上用希臘文寫著:「不自由,毋寧死」。她要求「偉大女士」為她的誓言作見證。她立刻聽到波濤的聲音。她只看到一道光射進方格的玻璃窗,穿過教室,掠過牆上的膠彩畫。
拂曉之際,在睡眼惺忪的廚師尚未來到廚房,為寄宿生準備早餐時,艾蓮妮用大披肩裹住白色的睡衣,來抵擋寒氣,或是避免睡衣白得顯眼而被人發現,她悄悄下樓,來到廚房。某些時候,她會謹慎的在學校空無一人的走廊裡遊盪,根據高高的天窗裡濃烈的黑暗,數算她有多少時間。前一天她就注意到,他們在公共休息區點起多少蠟燭和燈芯。在第一道天光照下之前,她從寢室走下樓梯,偷走剩下的蠟燭與燈芯,把它們包在深色的披肩裡,然後回去睡了很短的一段時間,直到早晨的鐘聲將她喚醒。
到了夜晚,當值夜的舍監巡視宿舍,確定所有的少女都睡著了,拿著油燈離去後,有些女孩會跳到好友的床上,藉著聊天來抵抗睡意,她們不久便交出自己,進入剛開始萌發的夢境。這時,艾蓮妮會一根接著一根,點燃偷來的蠟燭與燈芯,悄悄地畫起來。漆黑的宿舍並未提供任何對象,但是艾蓮妮在腦中回想這一天記下的東西。他們不讓她在下課時間畫畫,不過沒有人想到要禁止她用藝術家的眼光看東西,也沒有想到要禁止她把這些影像儲存在腦子裡。她的夜間秘密繪畫讓她領悟到,在世界與對世界的描繪之間,往往存在著一段距離,這距離有時很小,有時很大。這件事一開始似乎造成束縛,但是後來卻證明並非如此,因為它給了她繪畫的自由,讓她在任何時間都能畫。她也逐漸明白,縱然是不久前記下的景象,它的特性也能教會她許多東西,至少不同於透過直接觀察與紀錄而學到的東西。一天晚上,她發現,白天太陽主宰了白色的畫紙,而用過的蠟燭發出的微弱光線,藉著它的暗示,讓她的素描更有力量。她同時察覺到,私下悄悄地畫,與在公開場合下畫畫,感覺是多麼不同。她想到,你狂熱渴求的東西,在某個階段,應該不許你得到,好讓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如果你在其他的時刻,從其他的角度來看它,懲罰就會顯得微不足道。
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姓名寫在秘密繪畫的下方,用書寫體寫出希臘字母的弓型,以及長長的尾巴。她之所以在畫上簽名,並非出於自負,因為她所欽佩的許多人永遠留在口耳相傳的文化裡,就目前來說,這遠比眼前這個無文的希臘更合理,更獨特。她的名字,艾蓮妮.克里西尼.波克拉,站在邊界上。它是一幅標語,說明了一個事實,就是這個青春期的亞凡尼提斯女孩有能力戰勝一所希臘學校的規定。
從那時起,每次她簽下自己的名字,她都會想到,不曉得其他的藝術家是否也是用自己的名字來掩飾某種不合理的要求,更確切的說,來戰勝某種懲罰。

許多年後,艾蓮妮已經學會用逆轉的方式衡量時間,她翻閱那些已經離去,她已失去的人的日記,就像她的老師,藝術家賽柯利,她看到他在一棵棕櫚樹下擺設他的笨重畫架。艾蓮妮想到,這位描繪英雄與寓言的畫家,如今真正的孤獨了,僅僅靠著畫一棵樹,來讓自己感到滿足。她不知道他是否回想起遙遠的雅典的那些建築前面的棕櫚樹,對於他們兩人來說,現在它們彷彿根本不存在。但是她沒有開口問他,她知道,在這種會面中,交談時不許提出問題,在任何情況下,這些問題都會被時間的韻律席捲與撫平,甚至在時間之河裡遭到扭曲。
彷彿是感受到他身邊的疑問,即便不是這女人散發的激動,賽柯利轉過身來,看到了她。即使過了這麼些年,即使她的身體和靈魂有了這些改變,他仍立刻認出了她。他的臉因為狂喜而發亮,他站起來,拿了張椅子讓她坐。這張椅子,用雕刻的胡桃木和深紅的天鵝絨作成,以前擺在艾蓮妮在雅典的家裡。那時她經常坐在這張椅子上畫畫。她很高興賽柯利把它保留下來。她笑著坐下,儘管她夾在永遠消失的東西,以及已經消失了、卻仍然活著的一切之間,它們讓她左右為難。她不知道哪一個比較真實,如果這個字仍然還有任何意義的話。
賽柯利對她說,從第一堂課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學生會成為畫家,因為這種會面增強了的告白。他告訴她,這個學生會得到藝術果實中聚集的知識。有一天,她會為了脫離常規,付出沉重的痛苦代價,甚至比希臘女人還要沉重,因為這片土地為神話之血所主宰。事情已經證明他是對的,看到她發福的身軀,梳成髻的白髮,老嫗的平凡服裝以後,他大膽的作出這個結論。在這些東西後面,她的青春的枝椏已經消失。此外,賽柯利繼續說,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也曾是一個畫家,一個介於推展過去與療癒痛苦之間的人,從一開始,他就猜到了她的歷程。她會成為一個畫家,就像其他的少女進入修道院當修女,以便跟她們的新郎結合。而且,他垂下眼光,補充說,他們現在承認這件事正是時候;他們曾經愛過對方。一種謹慎而未經宣告的愛,適合發生於師生之間。不,他不會再談起關於這些未曾說出來的事情,除了告訴她,要是沒有這種愛,沒有人會尋求極致,而它也不會向他們顯現出來。當然,這兩人至少在某個時刻,把對方看成生命中最極致的東西,直到這個也消逝了,終於超越了種種比較,逐漸平息下來。如果他們在雅典上課的那些夜晚不曾存在,他的學生絕對不會承擔她必定在同時也承擔了的風險。那扇窗,它抬高了後院的一棵結滿黃檸檬的大樹,將枝椏推進這棟蒙著藍色薄紗的房屋。如果這種特殊的時刻所引發的談話不曾發生的話。但是他會在這個時刻停下來。要是艾蓮妮那時渴望走近一點,看到他正在畫的作品,她將會明白,她那長久失聯的老師不再試著去虛構,而是去做一種非常類似的事,就是防止自己遺忘。
艾蓮妮從這張舊椅子站起身來。疼痛和腫脹的雙腿讓她的腳步變得遲緩,這讓她再也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事物,無論是偉大抑或渺小,是以適當的步調運作。有一件事,最可能是源於一個事實,就是她也在嘗試用自己的方法做到不要遺忘,也可能是因為其他她無法在此刻提起的理由。她兩度停下來,讓急促的呼吸平靜下來,用一根鑲著銀把手的黑檀拐杖,支撐住自己的身軀,這是她右手的一個小小的榮耀,一隻年邁畫家的手。她走向她的老師,這時,她察覺到,賽柯利突然間變老了,由於打開一個深邃的傷口,就此失去了許多年月。他緊緊抓住這打開傷口的一刻,他害怕,如果他讓自己跟它保持遙遠的距離,就有可能失去一切。
艾蓮妮走到他面前。他們凝視彼此。她用左手遮住頭,隔擋下午炫目的陽光。艾蓮妮撫摸賽柯利的頭髮。經過多年的抑制,她的手微微顫抖。她為此感到羞窘。她停下來,戴上眼鏡,把注意力轉移到畫架的那幅畫上。
這棵棕櫚並非孤獨的佇立在某個沙漠裡,而是立在一座大花園中,花園四周圍著高高的石牆。牆外閃爍著武器和警察制服的光芒,在馬背上,或是走在地上,不久之前,這些警察包圍了他們。暮色落下,在黝暗花園的中央,將軍的長方形兩層樓住宅仍然保留了一個燦爛的九月下午留下的些許微光。這棟房子裡站著十一個男人,個個都勇敢的握著自己的來福槍。大家都聽說了「叛國」這個字眼。在外頭,奧圖的警察數量日增,但是在這棟房子裡,這些男人下定決心,為了愛自己的國家而死。沒有人會用逃跑來保住性命。他們說出誓言。然後,將軍獨自走開,寫下遺囑,說明犧牲生命的理由。在這個事件當中,他的子女活了下來。他指定幾個信靠的遺囑執行人,還有他的妻子,他把封緘的遺囑交給他們,命令她藏在某一塊石頭下面,如此封鎖他們的這群人萬一放火燒屋,遺囑就不會遭到焚毀。在這幅畫裡,天色暗下來了。然後,忠於這個理想的一小群人突破了界線,進來了,後面跟著第二群人,然而第三群人遭到警方開火射擊。一名警官喪生,一名騎兵隊的軍官和一名參與陰謀的人受傷。他的同志把他拖到花園裡,那裡聚集了四十個男人。他們各自站定位置,與外面的人互相嘶吼叫罵。兩邊都聽得到希臘語和亞凡尼提卡語,還有賽柯利的義大利語,因為這位畫家就是第一批作出這項決定的十一人當中的一個。
艾蓮妮笑著,用手遮住耳朵。儘管到了這個年紀,她還是不習慣戰爭,她畏懼雙方的吼叫與咒罵猶勝於子彈。身為畫家,她明瞭子彈就等於畫中的空白之處。她對她的老師抱怨說,那時他對她隱瞞了他在這些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當然,儘管這麼作是對的。發生這些事的那個夜晚,當時只是少女的艾蓮妮,聽到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開門關門的聲音。她醒來,悄悄的觀看,她看到父親和他們家族的其他男人一起倉卒離去,每個人都帶著武器,她聽到母親懇求他們千萬要小心。她問她母親瑪麗亞,母親把知道的都告訴了她,那就是這個城市陷入騷亂,有人揭竿起義,人們聚集在王宮外,高喊要制定憲法。每個人都在往那裡去,以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便弄清楚自己要選哪一邊。她父親就是往那裡去了,他的意向不明。他在破曉時分歸來,留下了槍,換了衣服,站著喝了杯咖啡,就離開了,因為在這種時候,每一個男人都必須處在事情的中央。幾天之內,透過永無休止的討論,以及,最重要的是,透過報紙的報導,所有的事情都被知道了。艾蓮妮在報紙上讀到,這位將軍說明受到包圍的經過,還有這棟房子爆發的戰鬥,之後,他們出現了,並且加入王宮外的群眾。在此處,她兩次讀到她老師的名字,一次是「畫家拉斐爾.賽柯利斯」,另一次是「畫家賽柯拉斯」,這是將軍在兩個不同場合下提供給報社的訊息。
在受到包圍的這群人中,唯一的這人的希臘化,還有賽柯利不為人知、令人欽佩的這一面的披露於世,讓艾蓮妮深感震驚。她把她的老師看成希臘人。他贏得了這片土地,因為故鄉往往是靠著付出而贏得或失去,如此它的名字才會具有某種意義。那時她想到「畫家」這個詞語,這是賽柯利的職業,它兩度伴隨他的名字上報,成為他光滑頭髮上的花環。
他們再次上課的時候,他的頭髮還沒有白,這不是這個深邃的傷口所造成的,也不是冷酷無情帶來的後果。現在他無所畏懼了,他對她說,他在將軍的房子裡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一度他確實在那裡展示他的作品。他說,有一天他會畫出這棟房屋和它的歷史。儘管目前,他關心的是第一個藝術協會的徽章,這個協會最初由他推動成立,成員包括許多人,索洛莫斯也在內。同時,他不久就要在「藝術學院」教畫,更要緊的是,這次有薪水。不,即使是現在,他的這個學生也不能一起上課,因為女人是不准來的。然而他答應把教給其他學生的所有東西全都教她。此外,他的這個學生所知道的,遠超過那邊的許多人,她完成了基礎教育,通曉三國語言、歌唱與音樂。結果是,她與其他學生的不同,對於她的被禁止得到知識,以及被排除在一切社會都認為不適合女性的某種生活方式之外,並無太大的影響力,即使她和她父親對此保持不同的意見。他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把她當個男人來教導。一種被禁絕的知識,幾乎是哀愁的,因為缺乏需要的證件,它很可能永遠保持在沒有競爭性的狀態,最重要的是,被桎梏於一棟房子的四面牆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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