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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的火 | Pale Fire
比《尤里西斯》還棒的一部世紀奇書,藍燈書屋20世紀英文百大之一
[1111TT040]
作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Author:Vladimir Nabokov
譯者:廖月娟
14*20cm 360頁 平裝
ISBN:986-705-946-8
CIP:880.57
978-986-705-946-8
初版日期:2006年10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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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80| 會員價: NT$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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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選2006年誠品書店十月選書

《幽冥的火》是一部可以讓讀者充分享受上當樂趣的小說,全文糾結在虛幻與真實,文本與生活,所閱讀的和所經歷的之間,極具挑戰性和深度的一本書,是探索讀者跟小說之間互動關係的絕佳典範。納博科夫以純熟、精準的筆法,不僅對讀者訴說了一個迷人的故事,同時也顯示了這個故事既是事實,又是謊言,她是一種經驗,一場夢,一篇史詩,甚至是更難歸類的一種東西。
儘管如此,《幽冥的火》還是有一個甚至多個情節,就像洋蔥或俄羅斯娃娃一樣可以一層一層地撥開。第一條主線是《幽冥的火》一詩的作者謝德和他的鄰居金波特之間的關係,金波特是為這首詩寫評注的作家,在一所大學教文學史,他們倆人之間有著瑜亮情結,並且暗中角力,看到底誰最聰明,這支主線還擴及了他們教書的整個大學社區。另一條主線則有點魔幻,甚至還有點政治性,牽涉到一位國王,講的是金波特的祖國冷珀,那裡發生了一場革命,導致許多人流亡國外。這段情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金波特跟冷珀的關係就像是纳博科夫跟俄羅斯的關係。這本書從各個層面來描寫俄羅斯的腐敗,並且大量提到同性戀。不過書裡面所提到的任何事情都不像是表面上那麼簡單,而是另有所指。
閱讀《幽冥的火》是一種奇特的著魔經驗,她的形式完全不同於一般的小說,就像是一幅具有特定結構的超寫實畫作,很難一次就讀懂,更不用說對任何沒有看過的人形容這部小說了。雖然她被歸類為小說,但是其實她更像是一本文學評論,值得一讀再讀,而且每看一次都會發現新的意義。《幽冥的火》是月亮,是鏡子,是繆斯,當我們一步步地解開她的內文中的密碼時,她同樣也挑逗、戲弄了我們的頭腦。

Vladimir Nabokov(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1899年生於俄羅斯聖彼得堡一個自由主義的貴族家庭,是家中長子。蘇維埃成立後,納博科夫一家被迫離開俄國,開始流亡生涯;先到倫敦,後來移居柏林。1922年,納博科夫完成劍橋大學的學業後,才又到柏林與家人會合。1923至1940年間,納博科夫陸續發表長篇小說、短篇小說、戲劇、新詩等創作,並且將俄國文學作品翻譯成英文。他被視為俄國流亡世代中最優秀的作家之一。1940年,納博科夫偕妻兒移民美國,並入美國籍,他在康乃爾大學教授俄國文學直至1959年退休。在美國時期,創造了《羅莉塔》、《Pnin》、《幽冥的火》等書,同時也翻譯了雷蒙托夫和普希金等人的作品。
《The Real Life of Sebastian Knight》是納博科夫第一部用英文寫作的小說,而《羅麗泰》(Lolita)則是他最知名的代表作。1973年,納博科夫獲頒「美國文學獎章」(American National Medal for Literature)
。1977年逝於瑞士。


導讀  詩與評論生出的混血兒小說      ⊙莊裕安

二十一世紀的小說讀者,即使經過米洛拉德‧帕維奇《哈札爾辭典》,以字典辭條註釋形式寫成的小說;馬丁‧艾米斯《時間之箭》,以錄影帶倒帶逆轉形式從棺木寫到子宮的小說;馬克‧薩波塔《第一號創作》,一百五十張撲克牌構成隨機取樣不裝訂的小說;以塔羅‧卡爾維諾《如果冬夜,一個旅人》,印製廠裝訂錯誤造成許多不相干短篇組成的長篇小說;亞瑟‧伯格《一個後現代主義者的謀殺》,借用謀殺探案外殼其實四處夾帶文藝理論的小說;唐納德‧巴塞爾姆《白雪公主》,安插是非題、選擇題、簡答題考試卷的反童話小說……,依然對弗拉季米爾‧納博科夫《幽冥的火》充滿新鮮好奇。

《幽冥的火》是詩人謝德寫的九百九十九行「英雄偶句體」,它不被歸納為長詩,在於這首長詩還有學者金波特寫的序文、評注與索引。納博科夫在撰寫此作品時,曾花十年時間翻譯普希金《猶琴‧歐尼金》,結果譯出正文兩百頁,全書兩千頁,譯者註解占十分之九的奇書。光是「決鬥」一辭,就註解出決鬥的由來與各種演變,以及每個階段所透露的背景意涵。《幽冥的火》的九百九十九行長詩剛好也占全書的十分之一,不能忽視兩者的關連。

除了形式的難解,《幽冥的火》打從書名就是謎團。它出自莎劇《雅典的泰門》第四幕第三景,恨世者泰門發現金礦時的台辭,太陽的光偷自海洋,海洋的光偷自月亮,月亮的光偷自太陽。原創詩人謝德可說是「太陽型」的人物,註解者金波特則是「月亮型」寄生者。不過,《幽》書向來很難單一解釋,通書籠罩著多義與曖昧。不如說,《幽冥的火》是一本燭照亮度不夠的書,你永遠只能在月光下閱讀它。你總是無法一眼就看清楚它,因此,每一次重讀,就像第一次初讀。

《幽冥的火》不像《羅莉妲》那麼容易入手,這兩本小說分居「藍燈二十世紀英文百大」的第五十三與第四名,讀者起碼得經過一些關卡,比如彷亞歷山大‧柏蒲的「英雄偶句體」──詩人謝德生前在學院任教的研究專題。那九百九十九行長詩,評者譽為有羅伯‧佛洛斯特的風格,倘若以納博科夫自己的品味評等,也許他更喜歡步愛倫‧坡的後塵。

為什麼以長詩與註解形式發表的作品是「小說」?讓我們來推敲它的情節。虛構的美國大學城阿帕拉契亞的紐懷,一位叫謝德的文學院教授,在臨死前以「預知死亡記事」心境寫下四個章節的長詩。他的鄰居,同樣也是文學院教授金波特,徵求遺孀同意,替謝德長詩寫序言、評注與索引以便問世出版。易言之,這是一本描述詩人死後出版遺作的小說,以「四個篇章的長詩加註解」詩集形式問世的小說。

粗淺看來,謝德的詩有感於女兒自殺夭亡,引發他對童年、病痛、寂寞、死亡
、審美等種種人生意義的探索。金波特為何那麼熱心促成謝德詩作的出版發行?因為他殷切期待,謝德會把他寫進詩裡。金波特曾經仔細透露他傳奇的身世給詩人鄰居。早在二十年前,金波特就曾把謝德的詩翻譯成冷珀文,他很看重這位惺惺相惜的知交。

沒想到金波特看到的詩集,完全不是預設的樣子,他根本不是謝德所要書寫的主體。於是,金波特以九倍於謝德的篇幅,除了詮釋謝德創作心境,更大量導入自己的身世,成為詩集青出於藍的主角。小說卷首放了一段隱晦的引言,來自包斯威爾撰寫的《約翰生傳》。包斯威爾向約翰生介紹蘇格蘭的山光水色時,便偷偷把自己變成傳記的另一個主角。

金波特的野心不只像包斯威爾,恐怕更接近委託莫札特創作的薩里耶利。彼得‧謝佛的《阿瑪迪斯》,薩里耶利扮做黑衣人向莫札特索討為亡妻而做的《安魂曲》,沒想到莫札特寫的是自己的輓歌。在那齣戲裡,莫札特的個性與生平,都藉由薩里耶利口述,我們看到的莫札特,全都經由薩里耶利篩選與裁決。他想讓我們看到怎樣的莫札特,我們就看到怎樣的莫札特,除了他不能更動莫札特的五線譜。

金波特也是個嫉妒者,他不及謝德會寫詩。他也想讓讀者從自己的眼中,看見經他篩選與裁決過的謝德。不,他的野心遠勝過薩里耶利,金波特說謝德的詩難懂,因此讀者應該先從他的評注讀起,這樣才能通透詩意。當讀者以評注為本時,金波特便主宰了全書敘述的龍頭。薩里耶利只是迷惑,那樣個性的莫札特,怎能寫出那樣的天籟?他還沒想到要取代莫札特的地位,金波特則想霸占謝德詩集的詮釋權。

謹慎的批評家跳出來了,你可不要單看表面上的結構,這書還有另外一種讀法。你果真相信謝德能預知死亡,而且就在第九百九十九行完成後,滿足地離去?他畢竟是遭人槍殺,而不是自殺。有沒有一種可能?謝德在詩作完成後,虛構自己的死亡,還虛構一個瘋子般的金波特。這在文學理論上叫「異化」,作者蓄意與自己的作品拉開距離。雖說這是上個世紀六○年代美國文壇常見的手法,但謝德師承的柏蒲,早在十八世紀初的《愚人之王》諷刺詩,就用過類似手法。《愚》詩也是用英雄偶句寫成的四卷體,同樣設有一位虛構的批評家,為詩句寫意見紛歧的註解與滑稽的索引。

從金波特眼中,我們看到謝德的才氣與遭遇,至於金波特是怎樣的一個人?扼要說來,他是素食者、男同性戀,因焦慮失眠看精神科醫師,顯然創作年代的「政治正確」不同當前。最重要的身份,莫過於他是冷珀被罷黜的最後一任國王,逃到美國東部一所大學任教。至於殺謝德的凶手,作者也留下兩個線索。金波特認為刺客是要來殺他這個流亡餘孽的,另一個說法是謝德的冤死不是因為冷珀,只因為他長得太像金波特的法官房東,那個判人重刑而遭尋仇報復的法官。

納博科夫常被歸類為黑色幽默小說家,他調侃金波特藉助名家著作加註或寫評成名,毫不避諱自己與普希金的關係。甚至有評家認為他對美國當代學術界與文壇的辛辣諷刺,頗有史威夫特《木桶的故事》真傳。納博科夫的父親是法學家、國會議員,他在一場暗殺中遭到誤傷身亡,右翼保皇派原本要殺的是另一名政敵。納博科夫一生流亡數十年,冷珀當然無法離開帝俄這個指涉。

納博科夫灌注在這部作品的指紋真跡,還有他特殊的兩種寫癖:關於草木鳥獸蟲名的寫癖,以及關於填字猜謎的寫癖。納博科夫畢生不倦於研究蝴蝶與填字遊戲,他曾長期主持報紙填字遊戲的專欄,也曾當過哈佛大學比較動物館研究員,有新品種蝴蝶依他的姓氏命名。他那追根究柢洋洋灑灑的性格,明顯表現在金波特無法控制的出軌離題評注。有時你真想追問,瘋子金波特那些詭異的評注意義在哪裡?但納博科夫煉金術的文字火候,又會讓你迷惑,探問蝴蝶身上的美麗斑紋,意義又在哪裡?

評家公認《幽冥的火》是自喬伊斯《芬尼根守夜》以來,形式最創新的小說。納博科夫巧妙設計金波特這個角色,讓後現代一些特色──支離破碎、自言自語、誤讀、後設、拼貼、反體裁、顧左右而言他──成為自然甚至是必然。更加難以想像的是,有人竟然能夠讓「詩」跟「評論」談戀愛,生出「小說」這種史無前例的混血兒。

我們習慣把現在的文學分「小說」、「散文」、「詩」三大類,納博科夫似乎有意要打破這個框架。納博科夫有如迷宮中孤獨的帝王,統御他無疆界的文類版圖。我彷彿遠遠看到,謝德與金波特像兩面相對而立的鏡子,中間一支薄弱搖曳的蠟燭,幽冥的火在水銀與水銀中間,相互投射無窮盡的九百九十九次。閱讀這本小說,曾讓我由愛生恨,恨生難捨,難捨生滿足,滿足又生愛。就像九百九十九塊大拼圖,每次在你完成四五百塊碎片拼貼之後,頭痛,難以終止,心痛,無以為繼。納博科夫考驗你,凌虐你,嘲笑你,讓你因痛而快,原來這是他取悅你的方式。




這叫我想起他跟蘭登先生*說的一件可笑的事。他說,有一個家世不錯的年輕人竟然丟人現眼。「我最後一次聽到這個年輕人的消息,是聽說他在城裡拿著槍,看到貓就扣板機。」接著,他陷入沉思。他想到自己的愛貓**,因此唸唸有詞:「哈奇千萬不能被殺,不行,不可以殺我的哈奇。」

──包斯威爾(James Boswell)《約翰生傳》(Life of Samuel Johnson)






* 蘭登(Bennet Langton, 1737-1801):蘭登郡喬治.蘭登之子,年輕時主動結識約翰生。一七五九年約翰生曾去拜訪他,一七六四年成為「文學俱樂部」原始會員之一,他與約翰生一生友情甚篤,繼約翰生之後成為皇家學院的古典文學教授(1788)。

** 愛貓哈奇:《約翰生傳》:「每次他從外頭回來,總要買點生牡蠣餵那隻貓,唯恐僕人因為怕麻煩而虧待了牠。




《幽冥的火》是約翰‧法蘭西斯‧謝德(John Francis Shade,生於一八九八年七月五日,卒於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在他生命的最後二十天,以英雄偶句體寫成的一首長詩,共有九百九十九行,分成四章,寫於美國阿帕拉契亞(Appalachia)的紐懷(New Wye)#1。現在你手中的文本,就是根據這份手稿忠實付梓。謝德的手稿是用八十張中型資料卡片寫的。每一張上方印有粉紅色線條處都空了下來,以做標題(注明章節和創作日期)。卡片上以淺藍色線條分隔出來的十四行,則是謝德寫詩的地方。謝德用極細的筆尖書寫,字跡工整、清晰,每寫一行就空一行,也就是隔行繕寫,且在開始寫新的一章的時候,總是用全新的卡片。
  最短的一章(共一百六十六行),也就是第一章,描述了許多有趣的鳥類和幻日,共用了十三張卡片。第二章,也是你最喜愛的一章,和令人震懾的第三章長度相同(都是三百四十四行),各用了二十七張卡片。第四章則回復到第一章的長度,一樣用掉十三張卡片。最後的四張是他在死亡那天寫的,是「修訂稿」,而非「清稿」。
  謝德是個重視方法的人,做事有條不紊,總是在午夜用卡片上謄寫當天按照預定進度完成的詩行,即使日後再抄一次(我猜想他有時會這麼做),也不是標注最後修正的日期,只是標明「修訂稿」或「第一次清稿」。我的意思是,他總是保留每一次實際創作的日期,而非第二遍或第三遍思考的日期。我現在住處的正前方有個遊樂場,很吵。
  因此,就謝德這篇詩作,有一份完整的工作日程表可考。第一章是在七月二日的子夜動筆,完成時間是七月四日。下一章則是在他生日那天開始寫的,七月十一日寫完。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寫第三章,第四章則是始於七月十九日,正如前述,這一章的後三分之一(即949行至999行)是「修訂稿」。這部分凌亂不堪,難以卒讀,塗改得面目全非,不是毀滅性的刪除,就是天翻地覆般的插入,不像「清稿」那樣規規矩矩地照著卡片上的直線書寫。然而,你一旦縱身潛入,強迫自己張大眼睛,仔細閱讀,你的視線就可穿透混濁的表面,直入文本深處,發現一個清澈明淨、精確美麗的世界──沒有一行脫節,沒有一句曖昧不明。這個事實足以證明有一位自稱謝德研究專家的人信口雌黃。他根本沒看過這首長詩的手稿就在接受某報記者訪問時(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斷言:「此詩只是些斷簡殘篇,不算定稿。」這樣批評實在惡毒,簡直是胡說八道。這位偉大的詩人在創作中遭到死神阻撓,何其悲壯?他們卻不為此惋惜,只是中傷為這首詩編輯、評注的人,讓人懷疑他的能力,甚至認為他的誠信有問題。
  無獨有偶,何利教授和他那一派的人也公然抨擊這首詩的結構。在此引用同一篇訪問中的話:「沒有人說得準謝德這首詩打算寫多長。這個作品是他透過玻璃窗,矇矇矓矓看到的,且留下的只是整個作品的一小部分。#2」又是胡說八道!在第四章中就有明確的證據,像號角聲一樣響亮,還有喜碧.謝德的證言(見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五日的一份文件),她聲明她的丈夫「從來就沒打算寫四章以上」。對謝德來說,第三章就是倒數第二章。我曾親耳聽他說起這回事。還記得我們在那個黃昏漫步,謝德像是出聲思考似的,以可以寬恕的自我嘉許的手勢,評論自己一天的工作。那頭髮蓬亂的老詩人拖著顛顛簸簸的步伐向前行,他那小心翼翼的同伴,雖然已經努力調整自己長腿擺動的幅度,步調還是無法配合。非但如此,我還可以斷言(我們的影子仍自顧自地走),詩人還沒寫完的只剩一行(也就是第1000行),這一行和第一行完全相同,整個作品的結構因此是對稱的,中間的兩個部分,篇幅相等,豐富、充實,兩邊加上較短的兩側,形成一對各五百行的翅翼,那音樂,真是吵死人了#3。我了解謝德有組合的天才,他更會掌握微妙的和諧與平衡,因此我無法想像他會刻意破壞那完美的晶體面,阻擾那可預期的成長。夠了,實在是夠了!如果還不夠的話,且聽我說──就在七月二十一日夜裡,那令人屏氣凝神的一刻,我聽到我這位可憐的朋友親口宣布這首詩的完成,或者大功告成之期不遠(見991行評注)。
  那八十張卡片原來是用橡皮筋綑起來。我最後一次細看寶貴的內容之後,就用橡皮筋虔敬地綑好。還有一小疊用紙夾夾起來的卡片和那一大疊八十張卡片一同放在牛皮紙信封中。那薄薄的一疊只有十二張,上面寫著些額外的對偶詩行。這些詩行在混亂的初稿中夭折。謝德習慣把不再需要的草稿立刻銷毀:我記得很清楚,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我從我家門廊看到他把一疊東西扔進焚化爐幽冥的火中焚燒,像在那後院執行焚燒異教徒的儀式。他站在爐前,頭低低的,有如送葬的人,看紙張在風中化為翩翩飛舞的黑蝶。那十二張卡片之所以逃過一劫,是因為有尚未利用的巧思在廢稿的煤渣中熠熠生輝。這些詩句雖然遭到淘汰,也有可取之處,也許詩人隱隱約約希望可以取代清稿中的某些段落,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對這個或那個精巧的段落有著不可言喻的偏愛,然而由於結構上的考量,或者怕S夫人不悅,因此先暫時擺在一旁。在那如大理石般完美的打字稿出現之後,也許才能證明這些令人愛不釋手的段落累贅而不純粹。在此,請讓我略為補充說明──也許,他為我朗誦此詩之後,想徵求我的意見──我知道他打算這麼做。
  讀者可在我的評注中發現這些被刪除的詩行。我們可從定稿前後找到蛛絲馬跡,推算這些詩行本來的位置。從某個角度來看,很多詩行不但比定稿中最好的段落更美,而且更有歷史價值。現在,我必須解釋為什麼《幽冥的火》會落到我手上,由我編輯。
  我的摯友亡故後,我立刻提醒那哀痛逾恆的未亡人,商業熱情和學術陰謀將對她亡夫的手稿虎視眈眈,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出奇致勝。(我要她在謝德入土之前,趕緊把手稿交給我,讓我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她聽了我的勸告,和我簽了合約,合約載明:謝德將手稿交託給我,我加上評注後應立即挑選一家出版公司印行,不得延遲;所有的利益扣除出版社應得的利潤後歸她所有,且自出版之日起,手稿即送交國會圖書館永久收藏。我敢說,再怎麼嚴苛的人也無法挑出這份合約的毛病。然而,還是有人(謝德生前的律師)說這合約是「邪惡的大雜燴」,還有另一個人(謝德生前的出版經紀人)則冷嘲熱諷,說謝德夫人的簽名歪歪扭扭的,該不會是用「一種特別的紅墨水」#4簽的吧。你看看,就憑這種心腸、這種腦袋,怎能了解一個人對一部曠世傑作的執著與熱愛──翻開背面來看,更讓那觀看的人(也就是那唯一生父)#5更是看得目眩神迷,那觀者的過去和作者的命運交纏,作者卻一無所知。
  我想,我在這首長詩最後一個評注提到,謝德的死就像一枚深水炸彈,爆出不少祕密,魚屍紛紛浮上水面。我最後一次跟身繫囹圄的兇手面談之後,不得不盡快離開紐懷,評注的工作只得暫時中斷,等我找到一個比較寧靜的地方,隱姓埋名,才得以繼續。但此時此刻,有關謝德這詩有些要緊的事必須立刻處理。於是我搭機前往紐約,將手稿影印起來,和謝德過去往來的一家出版社洽談。(我們坐在一間胡桃木和玻璃裝潢的小辦公室,在巨大的落日裡,從這五十層樓高的地方觀看在下面爬行的金龜子行列)就在談定的前一刻,代表出版社跟我談的那個人漫不經心地拋出一句:「金波特博士,你應該很高興某某教授(謝德委員會的一個成員)已經同意做我們的編輯顧問。」
  這裡的「高興」是極其主觀的東西。我們冷珀#6有一句更好笑的諺語:掉了的那只手套高興得很。我馬上把公事包的鎖扣上,衝到另一家出版社。
想像有個溫柔、笨手笨腳的巨人;想像一個歷史人物,這人的金錢概念只限於抽象的幾十億國債;想像一個流亡在外的王子,不知果爾康達鑽石礦就在自己的袖釦上!也就是說──噢,說得誇張一點──我是世上最不食人間煙火的傢伙。這麼一個人跟出版界的老狐狸打交道,一開始可熱絡了,兩人稱兄道弟,談笑風生,天南地北聊得不亦樂乎。我和這個老好人法蘭克──我目前的出版商──當下義結金蘭,實在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有什麼事會使這麼良好的關係生變。
  法蘭克說,他已經收到了我寄回的校樣,並要求我在序中說明,評注中如有任何錯誤,該是做評注的我一人之責。沒問題。然後,他又提到一位專業人士。他請一個專業的校對仔細核對過打字校樣和影印的手稿,發現我遺漏了幾個誤植之處,都是小地方啦,然而為了更進一步的查證,我們必須請求外界協助。不用說,我非常希望喜碧.謝德能提供大量傳記資料給我。遺憾的是,她甚至比我早一步離開紐懷,目前寄住在魁北克的親戚家。如果我們能夠通信,應該會有豐碩的收獲,但那些研究謝德的學者真是陰魂不散。我一和她斷了線,和她那顆反覆無常的心失聯,那群謝德專家就成群結隊撲向那個可憐的女人。我從西當鎮的蟄居之處寄了封信給她,列出幾個問題,像是「吉姆.寇慈#7的真實姓名為何」等,我急著知道答案,希望她能為我解惑。結果苦等了一個月,沒有下文。後來,突然接到她發來的電報,要我同意讓H教授(!)和C教授(!!)共同編輯她丈夫的詩作。這個要求對我來說有如萬箭穿心,晴天霹靂。友人的遺孀既然被人誤導,我們就沒辦法繼續合作了。
  他真是我的摯友!雖然日曆說明了我與他結識不過幾個月,我們的友誼卻發展出一種內在的持續性,有著永恆的透明時間,與那不斷反覆、惡意的音樂有別。我永遠也忘不了,在我得知可在一九五九年二月五日住進那棟郊區的房子(也就是高茲華斯的房子,他赴英休假一年,所以把房子租給我),與那鼎鼎大名的詩人為鄰,簡直樂得飄飄然。話說,二十年前,我還曾把他的詩作翻譯成冷珀文呢。搬進這房子的事,我會在後面的評注詳述。然而,我不久就發現高茲華斯別墅除了沾了鄰居的光,其餘實在乏善可陳。暖氣系統活像鬧劇──地下室的火爐悸動、呻吟吐出微溫的氣息,從地板的送氣口送到各個房間,那氣息就像垂死的人最後一口氣那樣微弱。我把通往樓上的送氣口堵住,希望起居室的暖氣能強勁些,然而溫度還是怎麼樣都無法回升。室內和北極地區只隔了一道前門,門上還有一條條的縫隙#8,連像個前廳的地方都沒有。這房子可能是一個在盛夏時移居到這兒的人蓋的,對紐懷的冬日完全沒有概念。要不然就是為了顧及老式禮節,讓偶然來訪的客人可從門檻看穿裡面的一切,不必擔心客廳有見不得人的事。
冷珀的二、三月(即我們說的那四個「白鼻之月」的最後兩個月)也都冷得很,然而即使農家的房舍也是個實實在在、溫暖的地方,而不是一個教人難以消受的氣流網。有人告訴我,我來的不是時候,這幾年來就屬這個冬天最冷──其實,初次到一個地方的人常有這樣的遭遇。這裡的緯度和帕勒摩相當#9,我剛搬到這裡的頭幾天,某天早晨我正要開我那部馬力強勁、新買的紅色車子去學校,剛好看到謝德家的車子在滑溜的車道上拋錨。我和這對夫婦尚未正式謀面(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以為我喜歡清靜,不喜與人來往)。那部派克老爺車的引擎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哀嚎,後輪還是陷入冰的煉獄,動彈不得。謝德連忙提了一桶砂子來,像農夫播種般,笨手笨腳地把棕色的砂子灑在藍釉般的冰上。他穿著雪靴,駱馬毛領子翻起,一頭華髮在陽光下彷彿鑲了光圈。我知道幾個月前他曾生一場病,心想或許我該用我這部馬力十足的機器送這位鄰居一程。我向他們飛奔過去。我那租來的城堡,地勢稍稍凸出,周圍有條小巷,與鄰居的車道相隔。我正要穿越那條巷子,卻失足跌跤,屁股落在硬得出奇的雪地上。我這一跤卻摔出化學反應,謝德家的車居然能動了。他們的車駛進巷子時,差點把我輾過。我看到握著方向盤的謝德在做鬼臉,他老婆在跟他大小聲。兩人大概都沒看到我。
  過了幾天,也就是在二月十六日禮拜一這天,我在教職員會館吃午飯,有人正式把我介紹給那位老詩人。我在我的記事本上略帶嘲諷地寫道:「國書終於遞上!#10」有人請我到詩人用餐的老位置,與他們共進午餐,在座的還有四、五位很有名的教授。那張桌子上方牆上掛了幅放大的老照片,一九○三年拍攝的華滋史密斯學院,看來寒傖得可怕,照片中的那個夏日給人陰森森的感覺。老詩人對我說:「嘗嘗這豬肉。」哈,這可有趣,因為我吃素,葷腥一概不沾,因此寧可自己下廚。我向同桌的這些臉色紅潤的同桌食客解釋,要我吃別人處理的東西,對我來說,跟吃任何動物一樣噁心──我壓低嗓音──當然也包括那個頭髮綁成馬尾的女學生。那個豐腴的小妞一邊為我們這桌服務,還一邊還舔著鉛筆呢。而且,我剛吃完我公事包裡的水果,因此只要來瓶爽口的啤酒,我就心滿意足啦。我的隨和、坦率讓每個人都覺得輕鬆自在。有人開始把問題丟過來,常見的問題像是:我這種人能喝蛋酒、吃奶昔嗎?謝德說,他剛好相反:每次吃蔬菜,他都覺得千辛萬苦,就拿吃沙拉來說,就像要他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走入海水之中,又如在對蘋果下手之前,他總是必須鼓起很大的勇氣。我知道美國學術界近親繁殖出來的知識分子,愛開無聊的玩笑,而且喜歡嘲笑別人。我還不習慣那種譏刺訕笑,因此不敢在這些笑裡藏刀的老頭子面前告訴謝德,我多麼崇拜他的作品,免得一場嚴肅的文學討論會變成低級笑話。我只是提到,我最近教的一個學生也修了他的課,多愁善感但很優秀的一個男生,我問他有沒有印象。謝德用力搖頭,前額頭髮被甩到一邊。他說,他早就不去記學生的臉和名字了,要說有印象的話,只有一個人,也就是拄著枴杖來課堂聽他講詩的一位校外女士。何利教授說:「得了吧!老謝,你當真對那個穿黑色緊色褲、在『文學二○二』課堂上出沒的那個金髮美女一點印象都沒有?即使你的腦子沒印象,下腹也該有點印象吧?」謝德每一道皺紋都閃爍著笑意,仁慈地輕拍何利的手腕,要他別再講下去。還有一個人拷問我:聽說我在地下室擺了兩張乒乓球桌,是不是真的?我問,這犯法嗎?他說,沒犯法,只是為什麼要擺兩張?我反擊:「擺兩張就犯法嗎?」大家哈哈大笑。
  儘管謝德的心臟還不穩定(見735行),腳有點跛,以一種奇特的扭曲行進,卻很喜歡走長長的路。不過,下雪就討厭啦,冬天下課後只得等太太開車來接他回家。幾天後,我正要走出長春藤樓──或者說我們學院大樓(唉,現在已改名為謝德樓了),我看到他站在外頭等他太太來接他。我在他旁邊的柱廊台階上站了一會兒,一根手指接著一根手指把手套戴好,一面眺望遠方,像是準備閱兵似的。詩人論道:「戴得可真仔細。」他看了一下手腕上的錶。一片雪花飄落在石英玻璃錶面上。「晶體回歸晶體。」他說。我問,要不要搭便車,坐我那部馬力強大的克蘭姆勒回家?「謝德先生,老婆都很健忘。」他歪了一下蓬亂的頭,瞄了一下圖書館的鐘。兩個穿著鮮豔冬裝光采煥發的男孩嬉笑著溜過那一大片淒清、空曠的雪地。謝德又瞄一眼他的錶,聳聳肩,然後跟我上車。
我跟他說,我想繞一下路,在社區中心停一下,買些巧克力餅乾和一點魚子醬,沒關係吧?他說,沒問題。我在超級市場內,透過一大片玻璃窗,看到一個老頭兒一溜煙鑽進一家酒鋪。等我買完東西回來,他已經好端端地坐在車上,在看一份低俗的小報。我本來以為詩人對這種報紙不屑一顧。他打了個舒服的嗝,由此可見他那裹著大衣、溫熱的身上藏著一瓶白蘭地。我們彎進他家車道,看見喜碧正好在門口停車。我趕緊下車跟她打招呼。她說:「既然我老公認為幫人家介紹是件無聊的事,我們就自己來吧。你是金波特博士吧?我是喜碧.謝德。」接著,她轉頭對她老公說,怎麼不在辦公室多等個一分鐘呢?她說,她按了喇叭,打了電話,還走上樓去找他等等。我不想被這對夫妻的唇槍舌戰掃到,轉身要走,但她把我叫住:「跟我們喝一杯吧。或者,陪我喝一杯,我老公不准碰酒。」我說,對不起,我無法久留,因為待會兒家裡有一場小小的研討會,之後還要打乒乓球。客人是一對英俊的孿生兄弟,還有一個小夥子,一個小夥子。
  從此,我愈來愈常見到我那出名的鄰居。我住處的一個窗口為我帶來一流的娛樂,特別是客人遲遲未到的時候。從我這邊的二樓望過去,只要中間的落葉木還是光禿禿的,就可以看到謝德家起居室的窗口。因此,我幾乎每晚都可以看到詩人穿著拖鞋的腳在那兒輕輕地搖晃。可以想見,那時他坐在低低的椅子上看書,但從那窗口能看到的頂多是那腳和腳的影子,在檯燈投射的光圈中,隨著詩人心領神會的神祕節奏,上上下下地擺動著。那只咖啡色的羊皮拖鞋總是在同一個時刻從穿著毛襪的腳掉下來,然而那腳還在繼續擺動,不過速度稍稍變慢。就寢時刻近了,所有的恐怖也將來襲,不久腳趾就會若有所失地戳啊戳著,擔心拖鞋的下落,不一會兒那有黑色樹枝橫切、金光燦爛的畫面即從我眼前消失。有時,喜碧會冒出來,手臂瘋狂揮舞,好像在盛怒之中,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腳步緩慢得多,彷彿已經原諒丈夫和一個怪鄰居交往。有一天晚上,我終於解開了這個謎:我撥了他們家的電話,仔細觀察窗口有無動靜。在我施展魔法後,她果然氣急敗壞地跑出來,就像我先前看到的一樣。
  可惜,這種平靜很快就被粉碎了。這裡的學術生活圈一發現謝德與我交情匪淺,其他的人望塵莫及,立刻把濃稠的嫉妒毒液噴到我身上。親愛的C夫人,那晚妳家那場沉悶的派對終於結束後,我幫疲倦的老詩人找他的高統膠鞋,妳的竊笑可沒逃過我們的法眼。有一天,我剛好去英文系辦公室找一本登了昂哈瓦#11皇宮照片的雜誌,想給我朋友看看,卻偷聽到一個穿著綠絨外套的年輕講師──姑且在此放他一馬,叫他傑若.艾默羅德#12。祕書不知問他什麼,他隨口答道:「我想,謝德先生已經跟那隻大海狸走了。」當然,我個子不小,棕色鬍鬚顏色深且濃密,什麼「大海狸」,顯然指的是我。算了,不理會這種小事了。我從堆滿小冊子的桌子,若無其事地拿走那本雜誌。從那小子身邊經過時,我的手指飛快動了一下,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的領結弄鬆了。還有一天早上,我在我們系主任納托許達格博士的辦公室。他以嚴肅的語調要我坐下,然後把門關上。他頭低低的,皺著眉頭跟我說:「請小心一點。」「小心一點,什麼意思?」有一個學生跟他的指導教授抱怨。老天,抱怨什麼?說我批評他上的一門文學課(「一個可笑的庸才教的一門課,以一種可笑的方式討論可笑的作品」)。我哈哈大笑,如釋重負,並給納托許達格這個好人一個擁抱,我說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調皮了。我要藉這個機會向他致敬。他對我總是極度客氣,這種客氣讓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猜到了謝德猜到的事。那件事肯定只有三個人知道(校長和學校的兩位董事)。
噢,類似的事件還多著呢。有一群戲劇系的學生表演了一齣短劇,我被演成一個帶著德國腔、狂妄自大、痛恨女人的人,愛嚼生胡蘿蔔,不時把郝思曼#13的詩掛在嘴上。在謝德去世的前一個禮拜,我在一家雜貨店碰到一個母夜叉,她對我破口大罵:「你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奇怪,謝德和喜碧怎麼受得了你這種人?」我報以禮貌的微笑,她又更氣了:「而且,你還有神經病。」我跟這個女人曾有什麼過節?她參加的一個社團請我去講「哈利.法利」,結果我沒接受他們的邀請。(「哈利.法利」(Hally Vally)是她說的,她把北歐戰神歐定#14的神殿瓦哈拉和一首芬蘭史詩《卡列瓦拉》混淆了。)
  那些沒有意義的批評,我就不再一一重複了。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與謝德為友給我完全的回饋。這份友誼特別珍貴的地方在於溫柔被刻意隱藏起來,特別是還有別人在場的時候,為了維護所謂內心的尊嚴,不得不板起臉孔。他整個人就是一張面具。他的外表和潛藏在他裡面的和諧極不相稱。那樣的外表,要不是粗糙的偽裝就是故作瀟灑──像浪漫時期的詩人那麼瀟灑,露出優美的脖子,修整儀容,對影自憐,橢圓形的眸子映出一個山中湖。而今天的詩人,多半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不是像猩猩,就是像禿鷹。我那超凡脫俗的鄰居,那張臉如果像獅子,或是像伊洛魁印第安人#15的話,或許還有可觀之處,不幸的是,那兩者的特徵在詩人臉上融合,只讓人想到英國畫家霍嘉思#16筆下那腦滿腸肥、看起來不男不女的酒鬼。他那畸形的軀體,像拖把一樣的亂髮,胖手指上的黃指甲,無神兩眼下方掛著眼袋──這些都是他從內在排出的廢物。他在追求完美的動力下,精煉、雕琢他的詩句,在精煉的過程中,不免會產生廢物。他的軀體就是他靈魂不要的廢物。
  我手上有一張他的相片,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張。那張彩色相片是我曾經來往的一個朋友拍的,背景是亮麗的春日,謝德拄著他姑姑莫德(見86行)留下的一根看起來挺堅固耐用的枴杖,我則穿著附近體育用品店買來的白色防風外套,加上一條法國坎城製造的紫色長褲。我的左手有點抬起來──像是要拍拍謝德肩膀的樣子,其實不是,我只是要摘下太陽眼鏡,但我的手比快門慢了一步,所以就一直停在那兒。我右臂下夾著的那本書,是從圖書館借來的,介紹冷珀柔軟體操的專書。我是為我那年輕室友借的,也就是幫忙拍照的那個人。沒想到一個禮拜之後,他趁我去華盛頓不在家,背叛了我。我回來之後發現他在家裡跟一個來自艾克斯登的紅髮婊子鬼混。三間浴室都有她掉落的頭髮和她的臭味。當然,我們當下一刀兩斷。我從窗簾的縫隙看到那個理平頭的壞小子鮑柏,提著一只破舊的手提箱和我送他的雪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路邊,像隻喪家之犬,等同學開車來載他,永遠給我滾得遠遠的。我沒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只有背叛不行。
我們,我是說我和謝德,從來沒談過我個人的不幸。我們的友誼是在比較高、純粹屬於心靈的層次,藉以擺脫情緒的騷擾,而不是要分擔這些煩惱。我對他的崇敬,就像高山仰止。每次,定定地看著他,我的心就會生起一種巨大的驚奇。特別是有別人在場的時候,遠遠不如他的人。我發覺別人感覺不到我的感覺,看不到我看到的,那驚奇的感覺又更強烈了。別人只是把謝德視作理所當然,只有我可以感受到他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有著奇異的氛圍──我的每一根神經都浸漬在裡面。這就是他,我對自己說:這是他的頭,一顆與眾不同的頭顱,他周遭的人,腦袋裝的只是一堆人工化學物質合成的果醬。他在陽台上(在C教授家的那個三月夜晚),眺望遠方的湖,我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看到一種絕無僅有的生理現象:謝德一邊感受世界,一邊在轉化它,他把這世界納入體內,將之拆解,再重新組合、儲存,以便在某個時刻,創造出一個有生命力的奇蹟,融合影像和音樂,生成一行詩。我幼年時也曾體驗過同樣的興奮:記得那天在舅父的城堡,桌子另一頭坐著一個魔術師,那出神入化的演出剛結束,此刻他正靜靜地品嘗他的香草冰。我看著他擦了粉的臉頰,盯著他袖扣上的魔幻花朵──剛才那裡綻放了一朵又一朵五顏六色的花,現在則是一朵固定不變的白色康乃馨。他那靈巧如水的手指更令人不可思議,可以隨心所欲,把湯匙化成一道陽光,或者把他的盤子往空中一扔,變成一隻鴿子。
  沒錯,謝德的詩,就像那突然在眼前綻放的魔術:我的華髮摯友,親愛的老魔術師,把一疊卡片放進帽子──倏忽,抖出一首詩。
  現在,我們必須回到這首詩。我相信,我這序寫得不會太馬虎。至於注解的部分,我那一連串的評注,即使是胃口最大的讀者也能得到飽足。此書評注雖然依照慣例,放在詩的後面,不過我建議讀者可以先看這一部分,再利用這些注解來研究前面的詩,一邊研究一邊重讀,或許讀完全詩之後,可以再看一次,以掌握全貌。為了避免翻來翻去的麻煩,有一個聰明的辦法,也就是把每一頁都切割下來,把每一個評注和對應的詩行放在一起。更簡單的法子是乾脆買兩本,放在一張舒適的桌子上,兩本都攤開來,擺在一起,對照著看──那桌子當然不能像我現在用的這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讓我那可憐打字機岌岌可危。此時此刻,我人在離紐懷有幾哩路、一家破破爛爛的汽車旅館裡,旋轉木馬轉啊轉,在外頭的遊樂場,也在我的腦海裡。請讓我聲明一點,沒有我的注解,謝德的詩根本就跟人生的現實脫節,不少鞭辟入裡的詩行也都被他粗心大意刪去了。像謝德寫的這麼一首詩(以一部自傳性的作品而言,實在過於怯懦,很多都沒說),如果我們要了解詩中的現實,就必須了解作者、他周遭的一切、他的依戀等等,別無他法。這樣的現實,只有我的注解可以提供。我這番聲明,親愛的詩人未必同意,不管怎麼說,還是做評注的人最後說了算。

                            查爾士.金波特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九日,於猶他拿州西當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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