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出版日期搜尋的格式為:yyyy-MM (如:2012-09)
(只須填至月份)


總類
哲學類
宗教類
科學類
應用科學類
社會科學類
史地
世界史地;傳記
文學;新聞學
藝術類
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餘燼(絕版) | A gyertyak csonkig egnek
在情慾、復仇與怨恨中,有殘存的小火在不斷悶燒
[1111TT034]
作者:桑多.馬芮
Author:Sandor Marai
譯者:汪芸
14*20cm 208頁 平裝
ISBN:986-729-188-3
CIP:882.357
978-986-729-188-2
初版日期:2006年01月01日
此商品可7-11取貨付款
定價: NT$ 250| 會員價: NT$213

關於出貨時間以及運費請看這邊

獲選2006年誠品書店一月選書
獲選2006年中國時報開卷翻譯類十大好書

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森林城堡裡,有位老將軍準備接待一位罕見的訪客,一個曾與他剖腹相交的男人。四十一年不曾聚首的這對朋友,在見面的夜晚展開激烈爭辯,挖掘過往的回憶,關於友情,關於將軍死去多年的美麗妻子。混亂與騷動在兩位主角的心靈深處湧流,情慾與仇恨的餘燼不斷悶燒,在扣人心弦的詭譎氛圍中,呈現奧匈帝國面臨衰亡的哀愁憂傷以及一段由愛情、友情、忠貞與背叛交織而成的三角關係。

(本書庫存數量不多,書況已因時間而稍有變化,訂購前請自行斟酌。)

Sandor Marai(桑多‧馬芮)
二十世紀中歐文學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匈牙利文壇瑰寶桑多‧馬芮(Sandor Marai)重新為人發現。馬芮一生困頓顛沛,遭共產黨迫害並摧毀所有作品後離開祖國,在外流亡四十一年,籍籍無名卻創作不輟,最後在八十八歲高齡以自殺畫上句點。這位在1930年代即以成名的作家,原本將湮沒於歷史的煙塵中,然而義大利出版家卡拉索(Roberto Calasso)1990年代中期在巴黎意外發現他的著作,一讀便知為大師級作品,立刻取得版權,陸續出版。馬芮的代表作《餘燼》(Embers)在義大利、德國和匈牙利等國成為暢銷書,陸續翻譯成二十三國語言,其他作品也在陸續出版中。
馬芮文風沉鬱如輓歌,質樸的文字裡蘊藏著千軍萬馬之勢。德國的文學批評家說,他與褚威格齊名,有些批評家指出,他與湯瑪斯‧曼和卡夫卡屬於同一等級。還有人說他的文風近似馬奎茲的魔幻寫實。
馬芮是匈牙利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成名於1930年代。他強烈反對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在二次大戰結束,蘇聯鐵蹄進入匈牙利之後被迫流亡,先到義大利,繼而遷徙美國。他的作品在匈牙利悉數遭到焚毀,直到半世紀後才重新被人發現,並在國際文壇造成震撼,二十世紀文壇大師的排名也因此重新排序。
當過新聞記者的馬芮寫詩、小說、回憶錄、劇本、散文,共有五十六部作品,由於不容易找到人翻譯匈牙利文,再加上馬芮堅持以匈牙利文寫作,所以在匈牙利以外的地方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作品。1990年代中期,義大利出版家卡拉索(Roberto Calasso)在巴黎意外發現他的著作,一讀便知為大師級作品,立刻取得版權,陸續出版。馬芮的代表作《餘燼》在義大利、德國和匈牙利等國成為暢銷書,陸續翻譯成二十三國語言,隨著多本著作譯成各國語文,他的文壇地位再度獲得認定。
馬芮文風沉鬱如輓歌,質樸的文字裡蘊藏著千軍萬馬之勢。德國的文學批評家說他與褚威格齊名,另有批評家將他與湯瑪斯‧曼和卡夫卡並列。1990年,馬芮死後追贈匈牙利最高榮譽「科舒特獎」。
2002年,《餘燼》譯成英文版後大為轟動,橫掃英語國家的排行榜。2003年,《餘燼》的電影開拍,主角是薇歐娜瑞德和史恩康納萊,但史恩於該年八月退出,導致拍片進度中斷。

譯者簡介:
汪芸
台灣大學社會學學士,美國密蘇里州立大學社會所碩士。曾任空中大學講師、《中國時報》資料中心編譯、《中時晚報》編譯、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副主編、遠見雜誌主編。著有《你》(小說)、《世界上第一條眼鏡蛇》(童書);譯有《修練的軌跡》、《餘燼》、《生死之歌》、《蘿西與蘋果酒》、《鐵器時代》、《鬱林湖失蹤紀事》、《在煙囪農莊上的日子》、《島嶼時光》、《生活在蜜鄉》等書。

早晨,老將軍在酒窖裡待了很久,跟釀酒工一起檢查兩桶發酸的酒。天一亮他就來了,過了十一點才把酒放乾淨,回到家裡。走廊的石版很潮濕,泛著霉味,在廊柱與廊柱間,獵場看守人站在那裡等,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要什麼?」將軍專橫的問,把寬邊草帽推到腦後,露出紅通通的臉。已經有許多年了,他沒有打開過或讀過一封信。所有的郵件都寄到莊園辦公室,由管家分類處理。
「信差送來的。」看獵場的硬梆梆立正站著。
將軍認出了信上的筆跡。他拿過信,放進口袋,走進前廳,來到陰涼處,一句話也沒說,把拐杖和帽子交給看獵場的。然後,他從雪茄盒裡取出眼鏡,走到窗邊,陽光曲折的滲進百葉窗的葉片,他開始讀信。
「等一下。」他轉過頭,對看獵場的說。看獵場的正要出去,把拐杖與帽子放好。
他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叫卡爾曼六點備好馬。要那輛四輪馬車,外面在飄雨。還有,叫他穿整套僕役制服,你也一樣。」他的聲音突然充滿了力量,彷彿在發怒。「所有的東西都要擦亮。立刻把馬車與馬具清乾淨,再穿上你的制服,跟卡爾曼一起,坐在車夫的位子上,明白了嗎?」
「明白了,大人。」看獵場的直視主人的眼睛:「六點鐘。」「你們六點半出發。」將軍說,他的嘴唇無聲的嚅動著,彷彿在數算什麼。「你們到懷特伊格去。只要說,是我派你們去的,上尉的馬車備好了。說一遍給我聽。」
看獵場的重述了一次。將軍抬起手,似乎想到了什麼,然而他看了看天花板,沒有說話,逕自走上二樓。看獵場的凍結了一般,立正站在那裡,望著他,眼睛一下也不眨,等待著,直到這個寬肩厚背的粗壯身影沿著石欄轉彎,消失不見。
將軍走進自己的房間,洗過手,走到高高的、幾乎站不穩的書桌前。潔淨無漬的碧綠氈墊上,排列著鋼筆、墨水、疊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是那種小學生常用來寫功課的本子,包著黑白格子的油布。書桌中央立著一盞綠罩的檯燈。房間很暗,將軍打開檯燈。在緊閉的百葉窗的另一邊,在枯黃凋萎的花園裡,夏天點燃最後一股火苗,如同縱火者懷著無情的暴怒,放火燒盡原野,而後逃逸。將軍拿出信,仔細的撫平它,把眼鏡架到鼻樑上,信紙移到燈光下,然後,他背著手,看著有稜有角的筆跡,開始讀這封簡短的信。
牆上掛著日曆。數字有拳頭大,「八月十四日」。將軍凝視天花板,嘴裡數著:八月十四日,七月二日。他在算有多少時間過去了,從早遠的那日到今天。「四十一年。」他終於說,聲音有點大。近來他常自言自語,連獨自在房裡的時候也不例外。「四十年。」他說,困惑的,像課堂上結結巴巴的小學生,臉漲得通紅。他的頭往後仰,閉上溼潤的眼睛,脖子泛了紅,從檸檬黃的外套領口鼓出來。「一八九九年七月二號,狩獵的日子。」他低聲說,繼而陷入沉默。他把手肘壓在書桌上,像個在書房裡唸書的學生,過了一會兒,他焦慮的瞪著信紙,再看一遍。「四十一年。」他嘶啞的說:「又四十三天,一點不錯。」
他彷彿平靜了些,站起身來,走過來,再走過去。房裡的天花板是拱型的,由中間的柱子支撐著。原本是兩間房,一間臥房,另一個是穿衣間。
許多年以前──他只用十年為單位來想,任何更精確的說法都會令他煩躁,都像在提醒他,讓他想起自己寧可忘掉的事──他就把隔著兩間房的牆拆了。只有支撐拱頂中央的柱子留了下來。這座城堡是兩百年前,一個賣燕麥給奧地利騎兵隊的軍方供應商建的。隨著時光流逝,堡主受封為貴族。將軍就是在這個房間裡出生的。
那時,最遠最黑的一間房,鳥瞰花園與莊園辦公室的那間,是他母親的臥房。光線比較好,空氣比較流通的一間則是穿衣間。
幾十年後,他搬到城堡的這頭,拆掉隔間牆之後,巨大幽暗的房間取代了原來的兩間房。十七步,從門口走到床邊。十八步,靠花園的牆到陽台。兩段距離都是他一面走一面報數,精確計算出來的。
他在這裡過著廢人的生活,在逐漸學會居處的空間裡,彷彿這房間是為他量身訂作的。許多年過去了,城堡的另一頭,他再沒踏上一步,那裡曾有許多沙龍待客室,一間又一間,陸續啟用,第一間是綠色的,然後是藍的,再來是紅的,全都掛著金光閃閃的吊燈。
南側建築的窗朝著公園開,栗子樹圍成半圓形,面對一排由石雕小胖天使雙手捧起的凸出的欄杆,窗戶看下去是陽台,到了春天,下面是一片絢麗的暗綠,雕花的粉紅蠟燭輝映其間。他若出去,不是去酒窖,就是森林,或者──每天早上,不分晴雨,甚至在冬天──到鱒魚池去。回來以後,他走進前廳,上樓去臥房,他三餐都在這裡吃。
「所以,他回來了。」他站在房中央,大聲說。「四十年又四十三天以後。」
突然間,這句話讓他感到極度的疲憊,彷彿這才了解四十年又四十三天是何等的遼闊無邊。他的身軀晃了晃,坐到皮椅上,椅背已磨出洞了。附近的小茶几上,擺著一個小小的銀鈴。他伸手拿起來,搖了搖。
「叫妮妮來。」他對僕人說,然後很有禮貌的加了一句:「麻煩她來一下。」

妮妮已經九十一歲了。她馬上就來到將軍的房間。在這個房間裡,她曾輕推搖籃,哄將軍入睡。將軍出生的時候,她站在這個房間裡。那時她年僅十六,美的出奇。她的個頭嬌小,但是身材結實,神情寧靜,彷彿體內有個秘密,彷彿她的骨頭、肌肉與血液裡蘊藏著某種本質,時間的秘密或生命本身,一個無法揭露,也無法譯成任何語言的秘密,因為它超越了言語。她是郵局局長的女兒,十六歲生了孩子,沒有人知道孩子的爸是誰。她父親打她,趕她出去,她的奶水足,便到城堡來,為新生的嬰孩餵奶。她身無長物,除了身上的洋裝,還有塞在信封裡的一撮頭髮,她死去的嬰兒的。就這樣,她來到城堡,及時出現,在嬰兒出生時來臨。靠在妮妮胸口,將軍嚐到第一口奶水的滋味。
她就這麼住下來,在城堡裡無聲無息的過了七十五年。緘默著,微笑著。呼喚她名字的聲音四處飛揚,穿過各個房間,彷彿城堡居民努力讓彼此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件事情上。「妮妮,」他們說,彷彿在說,「多麼不尋常啊,除了自私自利、激情虛榮以外,世上竟有別的東西。妮妮…」由於她總是站在正確的位置上,沒有人留心她的存在,由於她的心情總是愉快的,沒有人問過她,當心愛的男人遺棄了她,當該喝她奶的孩子死去了,她如何能保有愉快的心情。她哺育將軍,照顧他長大,七十五年就這麼過去了。有時太陽照上城堡與這家人,在這種全世界都感到幸福安寧的時刻,人們驚奇的看到,妮妮同樣露出了笑容。後來,女伯爵,將軍的母親,去世了。妮妮把一塊布浸在醋中,擦拭遺體冰冷蒼白、汗跡縱橫的額頭。後來,有一天,他們用擔架把將軍的父親送回家,他從馬上跌下來了。他又活了五年,妮妮照顧他。她大聲讀法文書給他聽,唸出每一個字母,因為她不會說這種語言。她把字母串在一起,直到病人弄懂了。然後將軍結婚了。新人度蜜月回來,妮妮站在門口等他們。她親吻伯爵夫人的手,獻上玫瑰,再次露出笑容。將軍偶爾會想起這個時刻。十二年後,伯爵夫人去世了,妮妮照看亡婦的墳墓與衣服。
在這個家裡,她沒有職級,沒有職銜。每個人都感受到她的力量。除了將軍,沒有人知道她已年過九十。這件事從未成為大家的話題。妮妮是一股力量,洶湧著穿透這棟房屋,穿透屋裡的人,穿透牆壁與各種物件,就像看不見的交流電,推動巡迴演出的滑稽木偶劇《潘趣與警察》,讓小劇團的木偶在舞台上演出。有時人們覺得,要不是妮妮用她的力量,讓這棟房子維持於不墜,房子與裡面的一切很可能,如同古老的布料,輕輕一觸便分崩離析,化為烏有。將軍的妻子去世後,他離了家,展開漫長的旅程。一年後,他回來了,然後,他搬到母親的房間,在城堡古舊的那一邊。新的一邊,過去他跟妻子居住的一邊,是好幾家色調艷麗的沙龍,包著法國絲保的沙龍護牆板上,絲布已開始磨損,寬敞的接待室設有火爐,還有很多書,樓梯上鑲著鹿角、松雞標本與嵌在牆上的羚羊頭。巨大的餐廳,窗口能瞭望山谷,看到小鎮,以及遠方山脈銀藍交織的峰巒。他太太的房間與隔壁他的臥房,在他的命令下,早就關閉並鎖緊。他妻子去世,他從國外歸來後,這三十二年以來,進過這兩個房間的只有妮妮,還有每兩個月來清掃一回的僕人。
「妮妮,坐下。」將軍說。
保姆坐了下來。過去一年,她開始顯老了。人到九十,老化的方式跟五、六十歲大不相同:已經老的不帶怨恨。妮妮滿臉皺紋,皮膚泛著玫瑰紅──像高級布料慢慢變舊,幾百年的絲綢依舊存在,把製作絹絲的技巧與全家人的夢想,織進交錯的線路裡。前一年她有一隻眼得了白內障,變得灰白憂傷。另一隻眼仍是藍的,八月高山湖泊的永恆湛藍,且微笑著。妮妮穿著平時的衣服,藏青的薄毛料裙子,簡單的襯衫。彷彿她在過去七十五年中,沒有作過一件新衣服。
「康拉德寫信來了。」將軍拿著信。「你還記得嗎?」
「記得。」妮妮說。她記得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現在在鎮上,」將軍平靜的說,就像宣佈一項極重要、極機密的情報。「他住在懷特伊格。今天晚上他會來。我要派馬車去接他。他會在這裡吃晚餐。」
「在這裡?」妮妮平靜的問,她的藍眼睛,這隻生氣勃勃、充滿笑意的眼睛,在房內四處掃視。
過去二十年中,沒有人在此受到款待。客人有時在午餐前來訪,當地政府與市議會的紳士們,或是來這裡打獵的賓客,都由一名管家在獵場木屋設宴款待,木屋一年四季收拾的很乾淨,隨時能排上用場。每一樣東西都是為了歡迎客人而安排的:臥室、浴室、廚房,寬敞、舉行非正式聚會的餐廳,開放式的陽台,還有鄉村風格的原木餐桌。在這種場合中,管家會站在餐桌的主人位上,代表將軍,對狩獵者與官員表達慇勤接待的盛情。沒有人不滿這種作法,每個人都知道,屋主不在公共場合亮相。走進城堡的唯一一人是神父,每年他來一次,在冬天,在白堊的門框上刻下《聖經》裡東方三博士卡士帕、梅爾奇奧與巴爾達莎的名字縮寫。神父主持了這家人所有的喪禮。除他之外,沒有別人。從來沒有。
「另一邊。」將軍說:「能做得到嗎?」
「我們一個月前清理過。」保姆說:「當然可以。」
「八點鐘。能做到嗎?…」他焦慮的又問了一次,幾乎是孩子氣的,身體往前傾。「在大餐廳。現在已經是中午了。」
「中午。」保姆說:「我會叫他們去做。六點再開窗戶通風,然後擺餐具。」她的嘴唇無聲的蠕動著,彷彿在計算時間和必須完成的任務。然後,她迅速、自信的承應了。
將軍坐著,身體維持前傾的姿態,他仔細的注視她。這兩個生命,在人生路途上跌跌撞撞,緩慢推進,最後以老年的韻律連結在一起,無法逃脫。兩人知道彼此的一切,超過母親與孩子,超過丈夫與妻子。把他們綁在一起的親密,超過任何實質的連結。或許跟母親的奶水有關。或許因為妮妮是第一個看到將軍來到世間的人,在他出生的一刻,在伴隨所有人來到人世的鮮血與黏液裡。或許因為他們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了七十五年,吃同樣的東西,呼吸同樣的空氣,分享房子微微發霉的氣息,凝視窗外的綠樹。這一切蘊藏在深處,為語言所無法觸及。他們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情侶。但是除了這些,還有別種的關係,精神的連結,他們察覺到這種連結。這種親近的關係比母親子宮裡的雙胞胎還要緊密,還要有力。生命讓他們的白天與夜晚融為一體,他們了解彼此的身體,就像了解彼此的夢想。保姆說:「你希望晚餐按照過去的方式進行嗎?」
「是的。」將軍說:「完全不變。跟上次一樣。」
「好的。」她簡單的說。
她走到他面前,彎下腰,面對著他長滿老斑的手,手背的血管枝盤糾結,一根手指套著刻有圖章的戒指。她親吻他的手。
「答應我不要生氣,」她說。「好。」將軍溫順柔和的答道。

直到下午五點,房裡才出現一絲生命的跡象。然後,他搖鈴叫僕人來,說要洗冷水澡。午餐他叫僕人端回去了,中午到現在,只喝了一杯冷掉的茶。他躺在長椅上,沐浴在幽光裡。沁爽的牆外,夏天發出嗡嗡的聲響,翻滾著,騷動著。他像個間諜,察覺到天光的沸騰煩亂,焚風穿過枯葉的刷刷聲,還有城堡的喧囂。
第一陣驚奇過去以後,他感到疲憊。他一輩子都在作準備。先是受傷與折磨,之後是籌畫報復,繼而是等待。他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再知道,從何時開始,傷口變成一種渴,渴望復仇,這渴又變成了等待。時間把一切保存下來,然而在同時,它也讓一切化為退色的老照片,固著在金屬相框裡。光線與時間抹去這些臉孔的輪廓,原本明晰的陰影漸漸消失。必須把照片中的身影調到某個角度,直到它用特定的方式捕捉到光,才能從辨識出這人的容貌,被吸入相片泛白處的面容。記憶也是這樣。但是,有一天,光從某個角度劈下,讓人再次補捉到一個面孔的形貌。將軍有一個抽屜,裝滿了這種老照片。他父親的一張照片。穿著衛兵長軍服,頭髮濃密鬈曲,像個女孩子。肩上披著潔白的衛兵披肩,他用一支手在胸前握住,披肩的鐵環閃閃發光。他的頭微微歪著,流露出一種受到冒犯的驕傲。他從未透露,究竟在何處、以何種方式受到冒犯。從維也納回來後,他去打獵。日復一日,一次接著一次,不分季節;要是沒有紅鹿,也沒有其他的遊戲可玩,他就打狐狸跟烏鴉。
他彷彿受到指派,要去殺死某人,他隨時做好復仇的準備。女伯爵,將軍的母親,不讓獵人們進城堡來,跟打獵有關的一切事物,都遭到她的禁絕與驅趕──武器、彈藥盒、古老的箭、鳥的標本與公鹿的頭,還有鹿角。就在那時,衛兵長下令建造狩獵木屋。它逐漸成為一切物件擺放的地方:壁爐前的巨大熊皮,鑲著木框的面板和牆上垂掛的白色毛氈,用來展示各種武器。比利時與奧地利來的槍枝,英國來的小刀,俄羅斯來的彈藥匣。這個那個,每一種遊戲都有。狗圈就在附近,一大群狗,追蹤犬,維斯拉獵犬,養鷹打獵的獵人,還有他的三隻蓋上頭罩的鷹隼,也住在那裡。在狩獵木屋裡,將軍的父親消磨時光。城堡的人只在用餐時間看到他。城堡內部全是粉彩色調,牆上包著從巴黎的工場運來,泛著金紋的天藍、淺綠與淡玫瑰紅壁布。每一年,女伯爵探訪家人時,會跟法國的製造商與商店挑選紙張與傢俱。她從來不曾無法成行,當她答應嫁給來自異國的衛兵長時,婚姻合約中就已得到這項保證。
「或許一切都是因為那些旅程。」將軍想。
他想到這一點,因為他父母的婚姻不諧。衛兵長沉迷在打獵裡,因為他無法毀掉其他人與其他地方的世界──他鄉的城市、巴黎、城堡、異國的語言、異國的作法──他屠殺熊與鹿。是的,或許是因為羇旅異鄉的緣故。他站起身來,站在鼓著肚子的白瓷暖爐前,這座暖爐曾溫暖他母親的臥房。暖爐很大,至少用了一世紀,它散發熱氣,像個肥胖懶怠的紳士,藉著隨手施捨來遮掩自己的妄自尊大。他母親顯然深受此地的嚴寒氣候所苦。城堡位於森林深處,對她來說,這些有拱頂的房間太過陰暗,因此牆上包著淺色絲綢。她凍壞了,因為森林裡總是刮風,即使在夏天,帶著高山溪流的味道,當小溪被融雪充滿,洶湧流下,淹沒兩岸。她凍壞了,白爐子整天整夜的燒。她在等奇蹟出現。她來到東歐,因為她的激情淹沒了理智。一八五○年代,衛兵長在巴黎的大使館擔任外交信使時結識了她。他們在舞會上經人介紹認識。不知怎的,這次的會面有一種無可避免的必然氣氛。樂音飄揚,衛兵長用法文對伯爵女兒說:「在我的國家,感情比這裡更強烈,更堅決。」那是大使館的舞會。外面的街道是潔白的,正在下雪。就在這一刻,法國國王走進了舞會大廳。每個人都垂首敬禮。國王的燕尾服是藍的,背心是白的,他緩緩舉起金邊眼鏡,放到眼睛前。他們倆重新伸直腰,他們的眼神相遇了。他們已經知道,必須共度此生。他們臉色蒼白,了然於心,向彼此露出笑容。隔壁的音樂傳過來。法國少女說:「你的國家──它在哪裡?」她又笑了,眼神朦朧恍惚。衛兵長對她說出祖國的名字。這是從他們之間掠過的第一個親密字眼。
他們歸鄉時已是秋天,快要一年之後。來自異國的夫人坐在馬車深處,蒙著面紗,裹著被單。他們走山路,越過瑞士和阿爾卑斯山的蒂羅爾。在維也納,奧匈帝國的皇帝和皇后接見了他們。和藹可親,跟學童教科書裡描寫的一樣。「小心,」他說:「他要帶你去的森林裡有熊,他也是一頭熊。」他笑了。每個人都笑了。皇帝願意跟匈牙利衛兵長的法國妻子開玩笑,顯示他非常喜愛他們。「陛下,」她答道:「我將用音樂馴服他,就像希臘神話的樂神奧菲斯彈豎琴馴服野獸。」他們繼續走,穿過洋溢果香的草原與森林。越過邊境後,山脈與城市越來越少,夫人啜泣起來。「親愛的,我覺得頭暈。這一切都沒有盡頭。」匈牙利的平原讓她暈眩,秋日閃著微光,讓人變得冷淡麻木,披天蓋地的秋日氛圍裡,荒涼的平原一望無際,此刻,經過收割後,大地光禿禿的,粗糙的道路橫切過去,他們沿著路顛簸前進,一小時又一小時,起重機在遼闊的空中迴旋,道路兩邊的玉米田躺臥著,被洗劫一空,顯得支離破碎,彷彿戰後撤退的軍隊經過此地,讓田地化為廢土。衛兵長沉默的坐在馬車裡,雙手疊在胸前。他偶爾叫人牽馬過來,然後,他騎上馬,在馬車旁邊,騎上很長的一段路。他觀察祖國的土地,彷彿是頭一次看到。他凝視低地的房屋,看著綠色的百葉窗與白色的陽台,人們在陽台上度過夜晚,馬札爾人的房屋,四周圍繞茂密的花園,涼爽的房間,每一件傢俱,連碗櫃的味道,都是他熟悉的,還有風景,那傷感的靜默,他從未這樣被感動過。他用妻子的眼睛看,井上吊著水桶,乾焦的田野,夕陽西下,平原上空玫瑰紅的霞光。他的祖國向他們打開自己,衛兵長的心猛烈跳動,他感覺到,此刻擁抱他們的風景,同時蘊藏著他倆命運的秘密。他太太坐在馬車裡,一言不發。有時她用手絹掩住臉,當她這麼做,她丈夫會從馬鞍上彎下腰,把一個詢問的眼色,拋到她盈滿淚水的眼睛裡。她作了個手勢,表示他們該繼續走下去。如今他們的生命合而為一了。
一開始,城堡對她是一種安慰。它是這麼大,森林和山脈纏繞它,把它與平原徹底阻絕,她彷彿覺得,在他鄉的新的祖國,這裡是她的家。每個月,一輛運貨馬車會從巴黎,從維也納來,帶來傢俱、亞麻布、緞子、鐫版的版畫,甚至有小豎琴,因為她想用音樂馴服野獸。等他們住定了,開始過日子,山峰已降下初雪。大雪包圍城堡,封鎖它,像一隊來自北方的猙獰軍隊。到了夜裡,鹿悄悄從森林裡出來,在月光下,在雪地上,動也不動的站著,昂起頭,凝視點著燈的窗,黯淡的動物眼睛反射出神秘的藍光,然後,從城堡裡逃逸出來的樂聲,傳進了牠們的耳朵。「你看到牠們了?」少婦坐在琴鍵前,笑出聲來。到了二月,寒氣把狼從山區的森林裡趕下來,僕人和管獵犬的在莊園旁用灌木起了篝火,那些狼,著了魔一般,圍著火悠長嚎叫。衛兵長拿起小刀去追牠們,他的妻子在窗口觀看。他們之間有某種難以越過的東西。但他們愛著彼此。
將軍走過去,站在母親的畫像前。這是一位維也納的藝術家的作品,畫家曾畫過皇后的肖像,畫中的皇后頭髮放下,編成鬆鬆的髮辮。在赫夫伯格的皇帝的書房裡,衛兵長看過這幅畫。女伯爵的畫像中,她戴著飾花玫瑰紅草帽,佛羅倫斯女孩夏天戴的那種帽子。鑲在金框裡的畫像,掛在有很多抽屜的櫻桃木五斗櫃上方。櫃子也是他母親的。將軍把兩隻手放到櫃子上,身子靠過去,細看這位維也納畫家的作品。少婦昂著頭,臉側向一邊,莊重柔和的凝視遠方,彷彿在提出一個問題,問題的本身就是肖像想傳達的訊息。她的面容帶著貴氣,她的頸子,鉤針編織的手套,上臂、肩膀與露肩服裝的曲線,在在流露出性感氣質。她不屬於這裡。丈夫與妻子的戰爭無聲開打。武器是音樂、打獵、旅行與晚上的茶會,這時城堡燈光燦亮,著了火一般,馬廄擠滿馬車和馬,宏偉的階梯上,每隔四層階梯就有一名士兵直挺挺站著,假人一般,手裡拿著銀質十二叉大燭臺。旋律、燈光、聲音與身體的氣息旋轉著飄進房內,彷彿城堡本身就是一場誘人的盛宴,一項莊嚴悲傷的慶祝活動,將在離去的號角聲響起時劃上句點,號角聲顯示,雲集的賓客會受到邪惡的召喚。將軍記得那樣的夜晚。有時馬廄滿了,車夫和他們的馬必須圍著雪地上的篝火紮營。有一回連皇帝也來了,儘管在這裡他被稱為國王。他坐馬車來,車夫的頭盔上插著白羽。他待了兩天,進森林打獵,住在城堡的另一邊,睡在鐵製的床架上,跟屋裡的夫人跳舞。他們共舞,談天說地,年輕的妻子眼裡充滿淚水。皇帝停下來,對她鞠躬,吻她的手,把她帶進隔壁房間,在那裡,他的隨從圍成半圓形。他把她帶到衛兵長面前,再一次吻她的手。
「你們談了什麼?」後來,過了很久以後,衛兵長問他的妻。
他的妻沒有說話。沒有人知道皇帝對這位來自外國、跳舞時潸然淚下的年輕妻子說了什麼。很長一段時間,這件事一直是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親愛的讀者:

您好,感謝您為本書填寫回函卡及書評,但我們必須提醒您幾件事:
  1. 當您為本書寫下書評及送出後,即表示您同意大塊文化可依書評內容,自行決定這篇書評是否被刊登或刪除;同時也表示您授權大塊文化可將書評之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刊登於大塊文化網站、網路與書或附屬子公司的網站、電子報以及刊物上。
  2. 您所寫的書評所有權屬於您所有,但大塊文化轉載刊登於大塊文化網站、網路與書或附屬子公司的網站、電子報以及刊物時,不另通知並不另支付稿費。
  3. 您的書評不得以抄襲或其他任何侵害著作權之方式為之。若涉及侵害他人之著作權,您必須負相關賠償之責,與大塊文化無涉。若檢警及司法單位因偵查之需要,您將在此授權大塊文化得將個人資料,提供與相關司法機關。
  4. 您所發表的讀者書評必須是針對該本書的內容做評論。
  5. 您的書評中禁止從事廣告及銷售行為。
  6. 請勿出現謾罵、惡意中傷、猥褻的字眼或與該書內容不相關的言論。
  7. 請勿傳述未經證實,針對公司、團體或個人的謠言。
  8. 由於發表書評兼具回函卡功能,故您需要填寫的欄位較多,大塊保證您的資料僅供大塊內部使用,大塊負保護會員資料的責任。



標註*為必填資料
*姓名:
*EMail:
性別:
*年齡:
*職業:


請問您從何處得知本書:



(可複選)
關於書名你覺得:
12345
不符合內容 非常合適
關於封面你覺得:
12345
不太喜歡 非常喜歡
關於內容你覺得:
12345
不太喜歡 非常喜歡
會不會想把本書推薦給朋友:
對我們的建議:
對這本書的評語:
*以上欄位僅【姓名】、【關於內容你覺得】、【對本書的評語】此三欄內容會在網頁上出現,其他內容僅會為後續讀者服務存入大塊資料庫中。




eliot餘燼(絕版) 顆星
eliot的書評:
餘燼。 匈牙利文學瑰寶Sándor Márai在時代的愚騃殘暴的蹂躪之後,重見天日的第一本小說作品。 細細讀來,發覺故事其實很簡單。一如清澈透底的澗溪。一個丈夫因著摯友的不告而別,進而驚察妻子與友人,愛情與友情的一切關於背叛的牽涉。 雖歸類小說,在我看來,餘燼的靈魂卻是屬於劇本的,小說僅是一層包裝的皮。故事表現手法沒有枝微末節,不羶不腥,張力卻絲毫未減。作者從人性切入,架築通篇情節,很高明很冒險,然而,或詰問或論斷,作者皆有一針見血的精闢。平凡無奇卻光芒萬丈,所謂大師級手筆,正是如此吧? 將軍幾乎一生在無聲的想像,游移的疑忌中翻滾,恩怨情仇像四季更迭漸層。時間真的可以淘洗生命中所有污漬?借段將軍的話:「…兩個我所親近的人欺騙了我,如此的粗俗,如此的下作,─現在我明白了,如此的平庸。」瞧,粗俗─下作─平庸,至少,時間有篩滌的作用。 人生複雜嗎?不盡然。我們不都為了一些執著,而同自己不斷糾葛下去嗎?即便,有時我們甚至辨識不出那些所謂的執著。將軍長達41載的思索顯然為一例。 將軍終究在四十一年後復仇了嗎?或許有,但我感受到的卻是他對康拉德,一生深刻,不變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