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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過星空的聲音 | La testa fra le nuvole

[1111TT026]
作者:蘇珊娜.塔瑪落
Author:Susanna Tamaro
譯者:倪安宇
25開 188頁 平裝
ISBN:986-760-041-X
CIP:877.57
978-986-760-041-7
初版日期:2004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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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200| 會員價: NT$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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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盧本對冒險沒興趣。他的人生志向就是窩在草地上的凹洞裡,看著天空,胡思亂想,想累了就睡……
這麼單純的願望卻莫名其妙被搞砸----他的家庭教師偏要杵在他練標槍的地方,還好巧不巧被標槍刺中……倒楣的盧本只好拔腿就跑,逃亡到美國找他那大富翁的外曾叔公,結果卻被盲眼老太太當成導盲犬硬牽回家,好不容易落跑後,辛苦攢來的逃亡費又被騙走,盧本只好侍候起對他毛手毛腳的男爵和自稱有預言能力的女王……他真的能到達目的地美國嗎?聽說那是一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地方,甚至永遠都不用長大……
心不在焉的少年,超現實的人物,荒謬的劇情,盧本引人發噱的倒楣遭遇裡,隱藏著對人生的大哉問。蘇珊娜‧塔瑪洛讓她筆下的少年站在邊緣,踩著歡快卻又踉蹌的步伐,他下一步可能跌落谷底,可能飛向天際。年輕的夢想或許終究會墜落,但是對命運的挑戰和反叛,是一種年輕專屬的鏗鏘。

義大利女作家,1957年生於特里也斯特(Trieste)。
在台出版的著作有《依隨你心》、《精神世界》、《給親愛的瑪堤妲》、《愛的答案》,以及《魔術圈》。小說已迻譯成34種語言。其中,《依隨你心》在歐洲銷售逾三百萬本,締造了義大利出版界銷售記錄,同時颳起塔瑪洛旋風,引發評論界筆戰。電影大師費里尼更盛讚她的《只有聲音》(Per voce sola):「只有狄更斯的作品能給我同樣的感動」,而意外成為該書代言人。


前言
《飛過星空的聲音》是我1985年寫的,我二十八歲。很多人以為那是我第一本書,事實並非如此。我的第一本書是二十三歲的時候寫的,在那之後還寫了三本。那三本有兩本在我寫完、看完之後就丟到垃圾桶裡了。
所以說《飛過星空的聲音》是我第五本書,但是我第一本發表的書。
原來的書名不是這樣的。最原始的書名是《電動躺椅》,比後來問世的版本多了一百多頁。是我所有的作品中最奇怪的,也最難歸類的。四不像,介在童書和成人書之間。說了一大堆沒頭沒腦的故事,而在這些故事中又藏有大哉問。就風格來說是誇大的、悲喜交集的、嘲諷的、冷酷的,跟我其他作品不同的還有,我在句子裡玩了一些聲音效果。很多的天馬行空,因為接踵而至的超現實人物營造出的天馬行空。
跟我其他作品截然不同。
我偏好簡單,偏好冰冷,偏好細節的精準。我的本性傾向於刪,而非增。
我認為,每一個作家都有他自己的風格,就像每一個歌手都有自己的聲音。自己的風格有點像指紋,是獨一無二的。不管碰到什麼東西,都會留下指紋。但是如果我戴上手套,那就不一樣了。留下的會是手套的痕跡,是織成手套的纖維或布料的痕跡。
手套,是寫作時決定套用的風格。
之所以會套用某種風格的原因不一而足。因為好玩,因為無聊,想譁眾取寵,想贏得掌聲,刻意獨樹一格掩飾自己的平庸,為了要說一個非那樣說不可的故事,或只是為了實驗精神。
我寫《飛過星空的聲音》,是在一次外科手術後被迫靜養的那段時間。我以為只要躺上兩個星期就好,沒想到一躺就好幾個月。
以我的個性來說,不能動是最難以忍受的折磨。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是我忍耐的極限,時間一過,我的腿就開始蠢蠢欲動,我會像下雨天關在家裡的狗那樣吐大氣。那種不快樂與時遽增,到最後我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
所以我從來不參加研討會,大部分的電影我也沒辦法看,要不然我只能看上半場。總而言之,我動就快樂,不動就開始煩躁不安。
不難想像一整個夏天都不能動會發生什麼事!我變得很神經質,天氣又熱,晚上無法入睡。看書看多了也不行,會覺得噁心想吐,就跟吃太多甜食的感覺一樣。我想騎自行車,想游泳,想散步,滿腦子都是這些,無聊到真的快要崩潰了。就這樣,最後我想到唯一可以打發時間的就是再來寫一本書。我是想讓時間過得快一點,有事可做,還有就是把我那段時間的一些想法整理出來。

《飛過星空的聲音》就是這麼來的,部分手寫,部分是用一台老爺打字機打的,稿紙丟得床上地上都是,只是為了好玩跟自娛。
正常工作的時候,我都遵守固定的工作時間,上午下午,像上班族,但那一次我的作息很反常,睡兩個小時寫兩個小時,白天如此晚上也如此。或許正因為這樣,所以書中有很多超現實的情節。
寫著寫著,我常常自己就笑了起來,不得動彈反而讓我有源源不斷的文字與靈感。寫完一個,又想到五個。盧本霉運連連的遭遇讓我發噱,稿紙一張接一張放進桌上的文件夾裡,時光飛逝,我幾乎完全忘記自己不能動這件事,等到我終於又可以起身走路的時候,都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我完成的是一本奇怪的書,跟我到那時候為止的作品很不一樣。我對這樣一本書有信心。不知道為什麼,我相信這本書一定會找到出版社出版,只是時間問題。我有另外兩本書吃了出版社的閉門羹,連上訴的機會都沒有,但我能理解原因,那兩個作品太嚴肅,太晦暗,太無情。根據編輯的說法,才沒有人會想看那樣的東西。但這一本不一樣。充滿幻想,充滿戲謔。有誰會不喜歡瑪姬,糕餅師傅的太太?有誰能抵擋考古飛行員的魅力?恨不得也能跟他一起去尋找注定失落的第一句話語。我很樂觀。
只是我的樂觀為時甚短。漫長的等待後,《飛過星空的聲音》也同樣被拒於門外,而且是當著你的面把大門關上,完全不留情面。
那是第一次,從我開始寫作以來,第一次覺得灰心喪志。
我心裡開始想,我的志向並非真正的志向,只是一時迷惑。原因不明,可能是跟神經衰弱有關,我自以為有寫作天份。一時迷惑,迷惑了快十年,現在夢醒了。是捷徑,對,沒錯,是逃避責任的捷徑。「放棄吧」。他們這麼說,我決定了,放棄。《電動躺椅》將是我最後一本書,我再也不要浪費我的力氣跟時間去寫一些沒有價值的小說了。
於是我開始規劃新的人生。那是競爭激烈的八○年代,我覺得自己跟我應該努力的方向完全格格不入。我沒有事業心,厭惡任何形式的權力與權力鬥爭,對物質方面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還有對謀得一份職位的種種手段無知到近乎白痴。
我參加過國家考試,希望能抱得傳說中的鐵飯碗,結果鎩羽而返。我知道再繼續那樣下去,我慢慢的也會隨波逐流,那幾年就那樣過去了,我一事無成,也沒有人對我伸出援手。生活越來越辛苦。遲早有一天會過不下去。
於是我決定解決手邊的事情,我要離開,靠著我僅有的文憑還可以去小學教書,在世界某個角落裡,我總可以找到一個地方教小孩子看書算算術的吧。過著簡單、平淡,但是有尊嚴的日子,遠離塵囂,在這裡我永遠也找不到屬於我的位子。
下定決心之後,我突然覺得心裡很平靜。一扇門關了,就要去找另一扇窗。說起來其實也不難。
只是,顯然平靜跟我沒什麼緣分!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一個在特里也斯特 的一個朋友,是我以前電台的同事,建議我把書寄給齊薩雷‧德‧米開利斯 。
馬西利歐出版社 為新生代作家新闢了一個系列叢書,而且已經出了幾本,為什麼不試試?說不定這回找對了。
果不其然。在我心裡,那只是舊生活結束前的最後一個手勢,向所有那些徒勞無功的日子揮手告別罷了,完全沒想到那一天會是我人生的分水嶺,我是說,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齊薩雷很喜歡我的書,出版後評價很好,也獲得重要的文學獎項肯定,而我以為的一時迷惑又再度恢復身分,成為我的志向。

《飛過星空的聲音》之後,我脫下了手套,回歸我原本的樸素。文字遊戲跟天馬行空是過渡階段,我完全無意繼續下去。
寫童書的時候我會玩文字遊戲,會天馬行空,我不否認,也不覺得矛盾,那是我個性中很重要的部分,或許有一天等我夠老,會再以這樣的手法揮別成人世界。但現在不會,我再也沒有那股欲望。
我對譁眾取寵沒興趣,我想要的驚艷是不一樣的。
從某個角度來說,《飛過星空的聲音》有點像是我告別文學的最後作品,某種定義的文學。要解釋清楚,我得回到更早之前,我二十歲左右,那時候因為受到一個朋友的影響,我愛上了看書。
我小時候並不喜歡看書,學校規定要看的書讓我痛苦萬分。我只對兩件事感興趣,而這兩件事南轅北轍,分別是運動,還有自然科學。我那時候—現在也是— 對日期、姓名、植物跟昆蟲類別的記憶力好得嚇人。我記得最後四屆奧運雪車冠軍的名字,還包括這些選手住在哪裡跟他們父母親的姓名。我還記得所有礦物學、鳥類學的完整系譜,還有全世界所有狗的種類。關於我的未來,我希望能以國家代表隊成員身分至少參加一次奧運,要不然就是當狗教練。
我喜歡看的書,都是我感興趣的知識領域的資訊類書,手冊、百科全書之類的。其他的書,我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帶領我進入小說世界的朋友,年紀比我稍長,他是南美人,筆耕好些年了。我們講話可以講上好幾個小時,講到兩個人都神智不清為止。在那熱情洋溢的對話中,我還記得,我突然意識到某樣很美好的東西。到現在那些畫面還歷歷在目。
那是深夜,路上空無一人,我們在等公車回家。刮著北風,很冷,我們手肘頂著一輛汽車的側面講話。
我突然意識到那些平常交談的話語,也可以像刀刃一樣鋒利,像石頭一樣沉重,像光束一樣明亮。總之,話語也可以如此貼近那難以表達的種種,就像引航船帶著大船入港那樣,簇擁著它,陪在它身邊。
有十年的時間我完全陶醉在文學中,我坐公車的時候看書,在公園、圖書館,在郵局跟超市排隊的時候我都在看書。我什麼都看,到社區圖書館憑書名或封面決定借什麼書,端看什麼最能引起我的好奇心。
那些年是我十分美好的回憶,埋首書堆任憑時光流逝。今天我在彼得堡,下個禮拜在日本,在星星王子的宮殿,看完皇宮的金碧輝煌,待會又加入巴黎起義的行列,就這樣看完一個又一個國度,認識一個又一個人物、故事與命運,我滿心歡喜。這股熱忱一直持續到我三十歲,就是寫《飛過星空的聲音》的時候。
《飛過星空的聲音》是我對文學,以及對夢和幻想的禮讚,也是對影響我至深至遠的中歐文學的禮讚。卡夫卡、赫拉巴爾,布魯諾‧舒玆以及以撒‧辛格 是我最欣賞的作家,也是文化養成和基因遺傳與我最接近的作家。盧本其實是《美國》一書中的卡爾‧羅斯曼的孫子,是《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主角的表弟。心不在焉,不按牌理出牌,是在對生命荒謬無所感的成人世界中倉皇不知所措的Schlemihl。
盧本也是我個性的一部分,只是隨著生活歷練我學會了掩飾,但他其實一直都在,所以我下車永遠會下錯邊,信心滿滿地把廁所門誤認為是火車車門大力拉開,在重要的晚宴上錯把侍者當主人跟他親切地聊天。盧本就是我的不合時宜,我的無能,我就是沒辦法把這個世界看做是可以挖掘實用物質的地方。
把盧本留在翱翔海上的飛機裡,我回到我自己的話語,我那重如石頭、疾如長矛、亮如火炬的話語。我拋開了文學—不是字面上所指的文學,我指的是裝飾存在的蕾絲花邊 - 我投入了人生。
像鑽子,像短劍,像繩索,一切都是為了捕捉獵物,我又回歸本色,探險家、獵人、地理學家的本色,不喜歡夾纏不清,不喜歡身陷迷霧,我知道那個謎藏在每一個人心中。要找的就是這個謎,在每一個庸庸碌碌的日子中尋覓。
大家都以為平庸好寫,與眾不同難寫,其實不然。要寫日復一日的平淡無奇,寫出味道,並非易事。
要做到這點,必須要有承受痛苦的能力。生之痛,殘缺之痛,混亂之痛,迷失之痛,遍尋不著之痛。
所以我放棄了文學的隱喻飛翔,決定回到底面,探尋那「跟地球一樣半明半暗」的人心。
《只是聲音》、《依隨你心》、《精神世界》說的就是這個,明與暗,陰影如何佔據了光明的空間,而光明又如何步步將陰暗逼退。
那幾本書我寫得好累,有「技術」上的累,心裡累,身體也累,累在簡潔,累在煎熬,累在下沉,不斷下沉,沉到沒有錨,沒有光,沒有依靠的地方。
那幾本書每一本都讓我死過一回,然後重生。有一次我在超市遇到一個老太太,她剛看完《精神世界》。我們挑蕃茄罐頭的時候,她跟我說:「您怎麼能夠承受那麼多的痛?我光看都覺得無法忍受!」
我很感謝那位素昧平生的太太,感謝,因為她發現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那就是當書寫不是為了消遣而是為了真理,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這個代價隨著時間慢慢變成貨真價實的耗弱。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越來越崎嶇不平,已經不能回頭,卻又沒什麼力氣繼續前進。心好累,思緒越來越難集中,大家偏偏又蠻不講理地問你:「下一本什麼時候開始?要寫什麼?」彷彿寫作跟旅行一樣,有既定的目標,可以事先買好車票。
我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寫,會不會寫,甚至寫什麼!如果知道那就太無趣了,而無趣是寫作的頭號敵人。對寫作的人而言是如此,對看書的人而言也是如此。我知道自己越來越覺得累,越來越覺得寫作辛苦。我也知道寫作不是為了渲洩情緒,更不是為了炫耀,而是走上一條漫長而且危險重重的真理之路。
寫作是一種天賦,是一個謎,寫作也是為了把這天賦和謎跟他人分享。走著走著,所有無謂的東西都被拋諸腦後。剛開始或許有些擔心,可是越往前走,擔心漸漸變成近乎愉悅的輕快。
重如石頭的話語,利如刀刃的話語,亮如火炬的話語。
寫作是啟蒙。
有一條看不見但堅韌的線,串聯我所有的書。每一個主角都帶有前一本書主角的影子,但又再向前邁了一步。
「或許,在時間之初,」盧本在《飛過星空的聲音》裡面說。「在太初之初的那個寧靜的夜晚,在自發的狀態下,有了第一句話語,所有水手,所有旅人,所有那些停下腳步對天空冥想片刻的人都會發瘋,除了他們,還有所有那些探尋到最後,發現每一個揭開的謎的背後都還有另外一個謎待解的人也會發瘋,對,那會是一個瘋狂的世界,如果在那一刻意識到沒有任何意義,同時又釐清了其實可以有感情,而且那才是地心的聲音,讓人在那短暫的一刻睜著好奇認真的眼睛遊走其中。」
《只是聲音》的老太太跟年輕的訪客是這麼說的:「臨睡前我想到了約納 ,對,我想到了他,那個違背上帝旨意的先知。將他吞噬的魔王也吞噬了我。我一出生就在那裡了,在星星點點的浮游生物中飄蕩沉浮。他在深淵中遊走,而我則在裡面漂流,驚險而盲目……。我在那裡咒罵、掙扎……。我太專心了,沒有發現到魔王不時會張開嘴巴,會浮到海面張嘴吃魚。他吃魚也吃空氣,所以光線乘虛而入,照亮了喉嚨,照亮了氣管,照亮了食道。如果我多留意,如果我看到,那光也會照到我。」
《依隨你心》中的老祖母歐葛也同樣慢慢在趨近光。
「天國在你們心中,妳記得嗎?當我住在拉奎拉,是一個悶悶不樂的新娘時,這句話就讓我印象深刻。那個時候,閉上眼睛,在內心遊走時我什麼都看不見。遇見湯瑪斯神父後,某些東西改變了,我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但不再暗無天日,在黑暗盡頭開始透出微光,偶爾,有須臾片刻我會忘記我自己。那道光那麼小,那麼弱,初生的火苗,只要一吹氣就可以將之熄滅。不過它的存在帶給我異樣的輕快,我感受到的不是快樂而是喜悅。不是幸福,不是興奮,我也不覺得自己比較有智慧,高人一等。在我心裡增長的只是心平氣和對自己存在的認知。
在草地上即是草地,在櫟樹下即是櫟樹,在人群中即是人。」
《精神世界》裡的華特在結束痛苦的追尋後,發現自己必須面對新的視野。那是在他跟Irene修女漫長的對話進入尾聲之際:「她所說關於喜悅差異性的話,那幾個月一直困擾著我。我學會了清早起床,而每次醒來往往都能感受到一種全新的感覺。我覺得輕快。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或動機,即便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讓我微笑,在我眼裡除了驚喜,就再也看不到別的。彷彿部分的我漸漸開始膨脹,用不同的方式呼吸。我常常想到Irene修女說的那讓光透過的小洞。
一天早晨,我跪在菜園的地上栽種包心菜,突然開口問她:『恩寵是喜悅嗎?』
疲倦的她沒有回答我,只眨了眨眼睛表示我說的沒錯。
我傻傻地追問:『為什麼?』
她緩緩舉起手臂,目光也隨著自己的手臂上揚,我們頭上有一株結實纍纍的栗樹,再高處是明亮天空全然的寂靜。」

蘇珊娜‧塔瑪洛
歐維耶托(Orvieto),1999年7月


誰會相信?鬼才相信,真的,我自己更覺得難以置信。可是鏡子裡面確確實實是我的眼睛,我那亂糟糟的紅髮,我滿是雀斑的臉頰,真的是我,如假包換的我,關在火車上的廁所裡。
火車活像隻大蜥蜴,背部黯淡無奇,身體兩側則閃閃發亮,而我從火車昂首離開月台,駛過一片光凸凸的田地開始,就在那裡了,在溼答答、坑坑洞洞的地板和有機廢物之間尋找立足處。我站在洗手檯前面,不時掐掐自己的大腿或臉頰,好讓自己相信我真的是在火車廁所裡,而不是在家中溫暖的被褥裡做大夢。
老實說,我會窩在那個奇怪的地方不是因為特殊癖好,或腸子蠕動緩慢便秘使然,而是因為所有警察都在搜尋我的行蹤。也就是說,我在逃亡,這就是故事最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第一次感到如此困惑,不知所措。
我既不是那種有大無畏精神,認為只要自己手指一揚,就能讓宇宙萬物歸位的自大人物,也沒有視榮譽為第二生命的自許,我之所以會覺得困惑,純粹是因為從我哇哇落地以來,就立志要平靜過一生,平平靜靜。所以這十五年來,我對人對事無不戒慎恐懼,萬分小心,從來不敢輕舉妄動。
當然,老實說,我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為了知道自己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我生平第一次睜開眼睛,而就在我眼睛骨碌碌繞著房間轉的瞬間,發生了一件丟臉的事,真的很丟臉。從我的喉嚨發出了一聲野性的嘶吼。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尖叫,但我知道就在我嘴巴張開開的同時,全身突然一陣顫抖,我立刻意識到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羞愧。羞愧的是在九個月沉默、平靜的日子後,我莫名其妙失態了,忘我地大吼大叫,就像在曬穀場上被獵人追殺的小野豬。
沒錯,正因為這個舉措並非出於自願,所以我覺得好羞愧,羞愧到除了全身顫抖外,還一下子全身發紫,活像熟透的茄子。不過稍一回神,我馬上意會到場面十分可笑,小拳頭在太陽穴附近揮舞,我開始思索,我為什麼要突然鬼吼鬼叫。
我最先問的是自己是不是肚子痛,還是有哪裡不舒服,叫人尷尬的是,我根本沒有半點不舒服,我再自問,臭鼬、松鼠出生的時候會不會像我這樣尖叫,還有烏龜、鱷魚在穿上他們的甲殼時也會放聲哀嚎嗎,蝌蚪從卵孵化出來往河裡奔去的時候會比我叫得大聲嗎?
我才剛意識到全世界沒有哪一種生物來到世界的剎那會像我這麼丟人現眼,也就是說會鬼吼鬼叫,然後覺得萬般羞愧的只有我一個的時候,整個世界突然倒轉了過來,鼻涕從鼻子流到眼睛裡,害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於是我再次扯起喉嚨,像豬一樣放聲尖叫。
我被人抓著腳踝倒吊空中,彷彿插在魚槍上的魚,在大廳中展示,除了我的哭聲外,我還聽到清脆的笑聲,隔著鼻涕我隱約見到三、四個人拍著手,相視而笑。
我不懂他們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難道他們以為剛剛觀賞了一齣舞台劇,或者看完了一部喜劇電影嗎?我不懂,也不想懂,就在那一刻,我跟自己約定,那是我第一次哭,也是最後一次,我這一生再也不會做出這麼欠考慮的舉措,如果未來我要走路,也要小心翼翼踮著腳尖走,如果未來要說話,也要像在醫院或墓園裡面那樣,壓低了嗓門說話。
我在出生後第三秒就做成了這樣的決定。前後差不多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時候,因為我確知要想避免類似的鬧劇再次上演,也就是說有人沒來由嚎啕大哭的時候,其他人還在旁邊起鬨鼓掌這種情形,就得堅持過平靜的生活,平平靜靜。在不甚愉快的那天早晨之後的這幾年,我一直謹守我跟自己的這項約定。而我之所以能夠做到,一是因為我的固執,還有更特別的是,在我還沒認識這個世界之前,我就成了孤兒,由於是孤兒,所以我從小就跟祖母住,還有我祖母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外曾祖母,一起住在一棟豪華別墅裡。
我出生的時候,她們倆個已經重聽又眼花,時光荏苒,後來她們根本就聽不見也看不見了。每次我走過旁邊,她們都以為是什麼小動物闖了進來,便拍著手高聲喊說:「出去,出去!噓,噓!」我的存在對她們來說只是一團陰影,一個模糊的聲音,卻對我那幾年營造我的理想生活十分有益,成日或仰或臥躺在花園草地上。
那種生活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沒花什麼力氣,就連土地都與我的身體合而為一。才第四天,在涼亭和椴樹之間的空地上就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漥洞,早晨一醒來連眼睛都不用睜開,我就直接換躺到那屬於我的漥洞裡,肘靠著放肘的凹洞,脖子靠著放脖子的緩坡,屁股和腳後跟也都有各自的歸屬。
我通常可以在那兒躺上一整天,要不是身體中央部位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我根本都不知道已經快到午飯或晚飯時間了。於是我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地從洞窟中起身,穿過黃楊木和海桐花,回到室內把自己餵飽。
那樣一成不變的日子裡唯一的變化,就是偶爾園丁會經過,要不就是天氣好的時候,我祖母她們在涼亭內扯起高亢單調的嗓子,把收到的訃聞大聲讀給對方聽。
炎夏,流星較多的夜晚,她們會邀請所有尚未蒙主寵召的朋友到花園來,漫漫沉默夾雜高分貝的零星對話,大家就這麼待在涼亭裡,直到黃昏餘暉被夜色淹沒。
我們家完整的家族史,當然,還包括我個人的命運,就是在這樣的聚會聊天中,我躺在我那美妙的漥洞裡一點一滴聽來的。
其實,家族史稱不上完整,因為故事是從我外曾祖母的丈夫開始說起的。少年的他跟他弟弟帶著兩個皮箱從東邊的小鎮來到我們城裡,他弟弟帶著其中那個裝滿梳毛的箱子繼續往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國度前進,也就是美國;而他則帶著那個裝滿肥皂和香膏的箱子決定留下來,留在這海邊小城。
他打定了主意,就開始把自己帶來的肥皂給融掉,加入其它的成分之後再重鑄,結果沒多久他就發明了一種奇怪的液體,像膠,也像蠟,塗抹在船身上可以避免海藻跟寄生蟲附著。
自從那些肥皂被他融掉之後,我們家族就開始走運了,而且運氣好到不到十年的時間,全世界每一艘船都用了他發明的那個奇怪的膠。
但是,就跟植物在生長過程中會遇到嚴寒或土壤太酸的情況一樣,突然間,好運開始下墜,漸漸枯萎。


才一個春天,那多年來忠貞不二、保護船身不被海藻或寄生蟲附著的驅蟲劑,突然間不但不再發揮保護功能,反而還吸引了更多附著物,原因不明。
驅蟲劑變成了花蜜,第一批聞風而來的是綠藻跟帽貝,之後,消息在海中慢慢傳開,趕來湊熱鬧的還有貽貝、魚印(兩個字合一,頭頂有吸盤那種)、貓鯊、狼鱸、金鯛,總而言之,海魚跟腹足綱成群結隊而來,數量多到後來連船都因為水面下船身過重開始顛簸,進而偏離航線。之所以會偏離航線是因為成百上千的魚群先用它們的嘴吸住船身,再搖擺著它們的腹鰭、尾鰭和背鰭,結果就把船帶往了它們要去的地方。
有的船原本要駛向熱帶,卻被帶往南極,捕鯨船帶著魚叉和破冰機卻跑到了加勒比海。在偶然機會下,有一艘船抵達港口後被拖上岸,謎底終於揭曉,真相大白:那美味的驅蟲劑是所有偏航唯一的罪魁禍首。
當然,在極短的時間內,所有的遠洋船隻都被拖上岸送進船廠,刮去舊漆塗上新漆。不用說,我們家也隨即陷入貧困。
如果故事到此結束,確實挺傷感的。然而,在美國的外曾叔公伊薩克此時也一步一腳印地靠羊毛致富了,雖然發跡較晚,但他成功地創造了一個床墊、床罩王國,由於他沒有成家,加上生性慷慨,便一肩挑起照顧留在歐洲的家人的責任。
是他,年事已高的他,負擔我跟祖母的一切開銷,除了生活上的照顧之外,還幫我把未來都規劃好了。那天晚上我才知道,由於我是他唯一的曾孫,在我出生當晚,他就立下遺囑,命我為他的繼承人。
於是,在那流星點點的夜晚,我知道我的未來將是一條筆直的鄉間道路,在絢爛的艷陽照耀下,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走完全程。
就在得知那好消息後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心中不再有半點憂愁。躺在漥洞中的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所有東西,不管是重物還是輕如聲音,都無可避免地會由高而低向下墜落。
我在那個夏天之前並未特別留意到這個現象,根本完全不感興趣,一直到我發現墜落其實有兩種:一種是不發光體,在不算短的時間之後一定會落到地上,另一種是發光體,像星星,儘管不斷向下墜落卻從不落地。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眼花,可是夜復一夜,我望著蒼穹中的星星墜落,我意識到那不是我的視覺問題,而是那些彗星在墜落後確實消失於無形。
我就不信邪,我自問,難道沒有一條定律是一體適用的嗎?為了一探究竟,我開始研究所有從高往低墜落的落體運動。
我躺在漥洞裡,眼睛跟著飄落的羽毛、葉子,掉落的橡樹果實、冰雹,滴落的雨水,還有提早被踢出家門的雛鳥短暫而殘忍的殞落,我記下它們墜落所花的時間、姿態,彼此的相似與相異。
幾個月之後,我得到了一個結論。我的結論是,除了星星之外,所有物體都迫不及待想要儘快往下、往低處墜落,如此無怨無悔的堅持,其實跟它們固有的落體本質有關。
有了這樣的想法,為確認此一定律是不容違背的,我開始趁著一大清早,花園空氣較稀薄新鮮的時候,把所有摸得到的東西往空中丟,包括泥土、石頭、樹枝、葉子,還有我的兩隻鞋子,也輪流被我拋向空中,我用盡全身力氣,連跑帶跳,兩個月之後,看著屢試不爽的墜落,我開始覺得無聊。
到那時候,我知道我如果想要得到具體答案,得孤注一擲,而最適合一擲的就是標槍。剛開始真是慘不忍睹,連拋物線都沒看到,標槍就直直落入我面前的草叢中,如蛇一般橫躺不動。我不氣餒,在技巧上下工夫,像如何運用肌肉,手指頭要怎樣放開才能讓標槍飛高飛遠,還有腳的先後順序跟躍起,肩膀跟手臂的瞬間爆發力。
我每天練習,標槍的飛行軌跡漸漸有了起色,從垂直落體到拋物線,到好高好高的弧線,有幾次,望著標槍往空中飛去,我還以為它將就此擺脫重量的拉扯,自由飛翔,飛過雲端,消失在太陽和星星之間。
我相信,只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我的實驗就大功告成了,至少可以推翻一次落體定律,問題是突然間,完全不在預料之中,我的拋擲練習被迫中斷。
我的計劃告吹都是那個人害的。他叫奧斯卡,是家庭老師,到我們家來幫我輔導功課。
他是在一個春天的午後出現的,我躺在我的漥洞裡,而他雙手插著腰站在我面前,大吼說:「喂,小鬼,怎麼這麼無精打采的?!」
聽他這麼說,我心想,不知道哪裡來的送貨員在耍寶,就假裝沒聽見懶懶地轉向另一邊,就在我快要重新睡著的時候,脖子上挨了一記泥土加石頭。
我像條毒蛇猛然轉過身去準備咬人,可是我連開口罵他都還沒來得及,他已經咧開嘴笑著對我伸手說:「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奧斯卡,你新的家庭老師。」
他高興我可不高興,我沒答腔,假裝再一次沉沉睡去。
周圍的聲響漸漸離我遠去,彷彿我正駕船離岸朝海上出發,回想他說的話,告訴自己那肯定是個誤會,那傢伙一定走錯了地方之類的。
結果錯的是我。第二天早晨,當我看見他跟我祖母她們有說有笑地在花園散步往漥洞方向走來,我就知道不妙;在大聲把我叫醒,三個人齊聲重複他前一天說的那句話之後,我就更確定了。
那一刻,為了讓他知道我不用他教,也為了表現教養,躺在漥洞裡的我維持原來的姿勢就這麼向上伸出我的手臂,十分客氣地跟他說我叫盧本,認識他是我的榮幸。祖母聽我這麼說,露出甚感欣慰的神情,就又踩著蹣跚的步伐回頭往別墅走,留下我一個人在那裡,跟我的家庭老師對看。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外突又泛著淚光,沒有睫毛。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毫不動人,我們兩個人也沒什麼好玩的,我便翻身趴著,準備繼續睡。
但我連夢鄉的大門都還沒看到,他就用他的腳頂了頂我的腳,逼得我又重新睜開眼睛。
看到他再次站在我面前,對我伸手咧著嘴笑,又想他重複自我介紹大概是因為先天耳背的關係,躺在漥洞中的我就又舉起手臂,提高音量再說了一遍我叫盧本,認識……,豈料突然間一陣地動天搖,我整個人從洞裡面彈了出來。
等回過神來,等血液重新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恢復正常循環,我才意識到,把我從漥洞拉起來的正是奧斯卡,他抓住我一隻手臂,像拔野花毒草那樣硬是把我給拔了起來。
我一身泥土站在他面前,整個人還渾渾噩噩的時候,他就用雙手握住我一隻手大力上下搖晃起來,一口氣又說了一遍:「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奧斯卡,你新的家庭老師。」隨即又補上一句說,文明人是這麼面對面站著打招呼的。
就從那時候開始,我原本平靜的人生,平靜的不得了的人生,變得支離破碎,彷彿裝甲車履帶下輾碎的餅乾。
從那天開始,我睡覺一定得在床上睡,裹著像裹尸布的床單,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刷牙梳洗,每天都得換上乾淨的衣服,除了按時吃飯,還得坐著吃飯,要做健康操,還要跑步,這樣還不夠,我整個早上跟下午幾個小時都得待在涼亭裡,面前有成堆的書跟筆記本,還有奧斯卡坐在我旁邊。
最初幾個月,我真的學到了蓋金字塔要花多少時間,每個小孩能吃多少蛋糕,恆河源自何處又在哪裡出海,烏鴉媽媽有多偉大,還有為什麼一粒球滾啊滾到最後會自己停下來。我學會了這些,還有一大堆奧斯卡唸然後我大聲複誦的東西,只是到了晚上,我不但沒有因為獲得新知而感到充實滿足,反而像困在牢籠中的野獸,在床上輾轉難眠。
沒多久,我上課開始心不在焉,桌子上飛來一隻小瓢蟲,或有紫藤花在上頭搖曳,我都會分神,可是奧斯卡卻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用他那雙惡狠狠的圓眼瞪著我看,一分鐘之後,他的手指就會像鉗子一樣捏我的手臂,我的腿,或像轉收音機旋鈕那樣擰我的耳朵。
就這樣,那幾個月不管白天或晚上,我開始夢到自己是一株被砍倒的百年老樹,躺在森林中,地衣和青苔覆蓋,看著自己身上長出蘑菇,還有數十隻成排的大螞蟻在散步。總之,在夢中我是靜物,身邊的世界則紛亂吵雜,面對那些書,那樣的生活,我覺得好累,彷彿被獵人追捕逃竄的野兔。
上課跟運動時的心不在焉,漸漸變成酣睡。我可以像馬一樣站著睡,或像睡鼠一樣躺在地上蜷著尾巴睡,就這樣入睡。問題是,睡不了多久奧斯卡就會用冷水潑我,硬生生把我帶回現實世界。
有一天,奧斯卡離開一會兒之後回來發現我沒在唸書,而是躺在我的漥洞裡,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再回來的時候拉著一輛手推車,裡面裝著沉甸甸的東西。幾分鐘後答案揭曉,因為那濃稠的液體突然就倒在我的雙腿和身上,我從脖子以下全部被石膏液淹沒。
事到如今,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靜止不動,其實如果奧斯卡之後不用繩子鐵鍬把我挖起來,我倒也覺得挺棒的。
他用手推車把我載到涼亭那裡,跟平常一樣繼續上課,雖然看起來他是對著一尊雕像而不是學生講課。唯一不同往日的是,在午休時間他對我說:「你看起來有點累……」,還露出甜美的笑容說我想要的話,可以到漥洞那裡睡一下,或活動活動伸伸腿。
我當然沒有回話,包括到了晚上,他用榔頭把我這個石膏像敲開的時候,我既沒開口謝他也沒有放聲大哭,只是用床單裹住自己,假裝沉沉入睡。
那天晚上,輾轉反側的我在諸多畫面中看到了一葉長而柔軟的紙莎草慢慢枯萎,彷彿找不到水源,從葉尖的絨毛開始到根部漸次變黃,看著它,我頓時意識到那就是我的人生,快要被這些瘋狂和沒有意義的外在干擾給毀了。
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必須儘快找到對抗奧斯卡笑裡藏刀暴政的辦法。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跟祖母她們說,這傢伙是個危險人物,說起來容易,問題是她們不會相信我的,因為每一次她們出現在附近,奧斯卡就熱情的摟著我或摸著我的頭說:「我的小可愛……」。
既然無法向祖母求援,那麼解決辦法只剩下一個,逃家,可是我對這個辦法又隱隱覺得不安,我既無謀生能力又身無分文,除了跑去美國找我外曾叔公外,還有哪裡可以去呢?拂曉前夕,我想起海浪是怎麼鍥而不捨地拍打著海岸,最後就連玄武岩也變得千瘡百孔,於是我知道未必得找到一勞永逸的做法,鯨吞蠶食同樣奏效,也就是說,我可以不動聲色、一點一點地重新擁有我之前的生活空間。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當天早上我就開始執行我的計劃。奧斯卡還在睡的時候,我就爬起來了,躡手躡腳地走向花園。來到草地上,我雙手夾在身體兩側,吸了滿懷濡濕新鮮屬於夜晚的空氣,我站在那裡,滿心喜悅地享受花園寧靜之美。我是如此陶醉,完全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站在那裡,因為再過一會兒,事情就像拋物線那樣由高處向下墜落,而我將墜入萬劫不復的悲慘中。
那一刻站在草地上的我萬萬沒有想到,就連我舉起我的標槍往空中奮力擲出的時候,也完全沒有料到之後的發展。我在花園四處練標槍,拋擲了十來次,一面丟,一面心裡在想奧斯卡怎麼還沒有出現,雖然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很快就又忘了,我的腳因為露水都濕了,我還是不停的又跑又跳,我跑得越快跳得越高,我的標槍也就飛得越高,那麼高那麼高,有幾次我真以為它會飛過雲端,然後永遠不停地繼續向前飛。
就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直到橘紅色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也照亮了整個花園。我什麼都看不見,只瞥見前面的矮叢跟樹幹之間有陰影一閃而過,心想那不是流浪狗就是自己眼花,我繼續練習,手中的標槍呼嘯著射向空中,正好落在那邊。
於是我往那邊走去,在籬笆跟草地之間尋找,結果在海桐花下看到他的皮鞋朝天躺在那裡。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標槍落地時插到的不是草地或樹幹,而是奧斯卡。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聽到烏鶇重複唱著它的歌曲,馬路上卡車轟隆隆駛過,還有,我略微定下神來之後,想起一旦奧斯卡的屍體被發現,我就成了殺人兇手。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說那只是失誤,是拋物線軌道的問題,祖母是不會相信我的,更不用說警方了,所以,在短短兩個小時之內,我從外曾叔公伊薩克的繼承人變成了終身囚禁的犯人,一輩子都關在牢籠裡再也看不到夜晚閃爍的星空,還有在地平線那端昇起落下的太陽。
想到自己會落得如此不名譽的下場,我就像聽到獵人槍聲的野兔全身一顫,隨即如同野兔一般往別墅大門的方向撒腿就跑,跑上馬路,跑得飛快,雙臂用力往後甩,膝蓋高舉到下巴處,自己都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跑進了火車站,縱身一躍,跳上了第一班出發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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