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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絕版) | My Name Is Memory

[1111R036]
作者:安娜.布蕾雪絲
Author:Ann Brashares
譯者:施清真
25開 424頁 平裝
ISBN:978-986-213-257-9
CIP:874.57
978-986-213-257-9
初版日期:2011年09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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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記得我嗎?我不是夢,忍不住一次次地想問妳。

世界是潮起潮落的海,
我是遺世獨立的記憶。

紐約時報排行榜暢銷小說家‧最古老也最難忘的最新故事
有時,愛情比一輩子長久。這個故事,將改變你看待世界和人生的眼光。


愛情可以多純粹?人生可以多寂寞?愛情可以多勇敢?人生可以多真實?唯有真實,才令人驚奇。我只告訴你我記得的事。

我們怎麼知道你、我處於同一個時空,明日會再相遇?因為我們記得。但如果我們忘記呢?如果忘記,明天我們將置身於陌生的世界,你不認得我,我不認得自己。



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愛上一個人?強烈的愛何以令人渴望,卻又令人害怕?愛情何以可以這麼飄忽、脆弱,但也可以如此強韌、持久?你有沒有想過:你怎麼知道你愛的是那個人?

因為記憶,你知道去年和明年的你是同一個人。如果你記得前世,你就會知道今世的你仍是你。如果你記得,無論經歷多少次死亡,在每一次新的人生裡,你都將是同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地認得你的最愛。

但是,如果只有你記得,而你愛的人卻忘了呢?如果只有你記得,所有其他的人都忘了呢?記得的人太稀少,人生太寂寞。

你不可能像丹尼爾。他的愛很純,因為他始終記得,始終追尋著他愛的女孩。他的挫敗太深切,記憶太悠長,深情而細膩,一次次堅持成為自己,卻不能吐露自己的身分,因為只有瘋子才這樣。他只能默默地看著世事變遷,守著只有自己知道的記憶,怕一旦遺忘,一切將失去,愛將失去。

但你可能像露西。我不知道這是幸或不幸。她忘記了,不記得他,也不記得自己,每一次人生都成為另一個人,如同多數人。然而,她曾經追問,如何才能把記憶深深烙印在心靈,如何才能隔著無數歲月,從死亡的彼岸呼喚自己。只不過,當那聲音傳來,她怎麼知道那不是幻想?

但是,如果你一心守護記憶,你可能忘了留心現在。而可能,可能只有活在當下,你才懂得愛。

安娜.布蕾雪絲(Ann Brashares)
在維吉尼亞州出生,在馬里蘭州成長,在華府和紐約市上學。大學讀的是哲學,畢業後本擬繼續深造,但為了籌錢讀書,到出版社擔任編輯,結果愛上這份工作,一做十幾年,沒有再回學院。她說,編輯是藝術,愈接近其中富有創造性的部分,愈覺得快樂。然後,她專心投入寫作。2001年出版《牛仔褲的夏天》(The Sisterhood of the Traveling Pants),僅在北美即銷售逾七百萬冊。該小說系列之後的四本作品,亦本本暢銷。目前與藝術家丈夫和四名子女住在紐約。


我活了千餘年。我死了無數次。確切的次數我已忘記。我的記憶非同尋常,但不完美。我是人。
早先幾輩子的記憶有點模糊了。靈魂的軌跡是一條弧線,恰似每一次的人生。一開始,靈魂也有童年。而在一次次的人生裡,我度過一次次的童年。即便在我靈魂成長的初期,我也曾多次邁入成年。晚近這幾輩子,每一回我還是嬰孩,回憶就早早湧現。我們一回回走過,虛應故事般地過場,從奇怪的角度看著周遭世界。我們記得。
我說的「我們」,是指我自己、我的靈魂、我的眾多自我,以及我的許多次人生。我說的「我們」,也指其他跟我一樣擁有記憶的靈魂。這記憶,歷經一次次死亡,依然不滅,依然記得在世間的經歷。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不多,說不定百年只得一人,數百萬人當中僅有一位。我們極少相遇,但請相信我,確實有其他這樣的靈魂。他們之中,起碼有一人的記憶比我不尋常。
我已在許多地方歷經多次生死。何時何地其實沒什麼差別。耶穌誕生之時,我不在伯利恆。羅馬的輝煌,我不曾目睹。我從未向查理曼大帝致敬。那時我在安納托利亞耕作餬口,口操方言,一出我們村落就沒人聽得懂。那些轟轟烈烈的事蹟,全是上帝和魔鬼的事。歷史上的豐功偉業都如過眼雲煙,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我跟大家一樣,只在書本上讀到。
有時我覺得自己更像屋舍或樹木,而不像人類。我漠然佇立,看著人們宛如潮起潮落,來來去去。他們的人生短暫,我的卻漫長。有時我想像自己是豎立在大海之涯的一根木樁。
我從未有過孩子,也不曾有機會老去。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在無數事物之中看到美。我一再墜入愛河,愛的人始終是她。我殺死過她一次,也曾多次為她喪命,但依然得不到一點結果。我總是在尋找她,我總是記得她。我懷抱著希望,期盼有一天她會想起我。



二○○四年,維吉尼亞州,霍柏伍德

她認識他沒多久。他在她升上高二的那個學年剛開學時出現。這是個小鎮,學區也小,你年復一年看到的都是同一批年輕人。他入學的時候,跟她一樣,是高二生。但不知怎麼地,他看起來似乎年齡稍長。
之前十七年他是如何度過的,待過哪些地方,她聽過許多傳言。但她懷疑其中沒有一項說法屬實。人們說,他來到霍柏伍德之前住過精神病院。他爸爸坐牢,生活全靠自己打理。據說他媽媽遭人殺害,而凶手極可能是他爸爸。有人說,他手臂有灼傷,所以總是穿長袖。就她所知,他從未駁斥這些傳言,也從未提出別的說辭。
露西不相信這些傳言,但她了解人們想要傳達什麼信息。丹尼爾就是與眾不同,即便他不想給人這樣的印象。他一臉傲氣,卻總讓人有一種悲涼的感覺。在她眼中,他似乎始終乏人關照,而他甚至不自覺。有一次,她看見他站在學校餐廳的窗邊,人們大聲喧鬧,手拿托盤,碗盤卡答作響,你推我擠地從他身邊走過,而他看起來是那麼茫然。在那一刻,他那神態讓她覺得他是世上最寂寞的人。
他長得非常好看,剛入學時引起一陣騷動。他身材挺拔,體格健壯,看起來是那麼沉穩,而且衣著比大部分年輕人高級一點。剛開始,看到他這樣的體型,教練探詢他是否願意加入足球隊。但他無心於此。這是個小鎮,生活沉悶,企盼著有新鮮事發生,所以年輕人嚼起舌根,開始有各種傳言。起初,傳言說的都是好話。但後來他犯了一些錯誤。梅樂蒂.珊德森在學校走廊親自邀請他參加她的萬聖節派對,每個人都看見了,他卻沒有赴約。接著,在一年一度的高年級生野餐會上,他從頭到尾都跟索妮亞.傅萊聊天,而對梅樂蒂這樣的人來說,索妮亞可是個怪胎,不配和他們交往。人們所處的,就是這樣一個微妙的人際生態。等到了第一年冬天,多數人都已對他敬而遠之。
但露西例外。她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她對梅樂蒂和她身旁那一掛跟屁蟲女孩沒什麼好感,但她小心應對。首先,她在同儕眼中本來就有點異樣,而她不想遭到排斥。她不能再害媽媽承受這樣的痛苦,尤其是在經歷她姐姐的事情之後。其次,露西也不喜歡彆扭的男孩。她真的不是那種女孩。
她有個古怪的念頭,以為自己可以幫助他。其實,這更像是個幻想。她知道在這個學校裡當圈內人和圈外人是怎麼回事。她也知道在圈內和圈外,日子要過下去得怎麼做。她感覺他心事重重,心情比多數人沉重,而這讓她對他產生一種奇怪的疼惜之情。她忍不住覺得,說不定他需要她,說不定她正是那個能夠了解他的人。
但他似乎不這麼想。幾乎整整兩年,他不曾跟她說過一次話。嗯,是有那麼一次,她踩到他的鞋帶,跟他道歉,而他盯著她看,嘴裡不知咕噥著什麼。事後,她覺得焦躁不安,一再回想,試圖弄清楚他那時到底說了什麼話,想表達什麼意思。最後,她認定自己沒做錯什麼事,誰叫他鞋帶不綁,下午三點在高年級教室外的走廊上晃蕩。
「妳覺得我想太多了嗎?」她問過瑪妮。
瑪妮看著她,彷彿得極力克制才不會氣得扯她的頭髮。「沒錯,我覺得妳想太多了。如果拿妳當主角拍成電影,片名八成就叫『我想太多了』。」
她聽了笑笑,事後卻又牽掛起來。瑪妮不是對她刻薄。在這世上,沒有人像瑪妮那樣愛她,而且真誠地對待她。她媽媽當然愛她,而且愛得很深,但無法和她坦誠相處。瑪妮不喜歡看到她為了這麼一個不在乎她的人耗費心思。
露西覺得他可能是個天才。倒不是他做了或說了什麼,表現給人看。但有次上英文課討論莎士比亞時,她坐在他旁邊,偷偷瞄了他幾眼,看見他拱著寬厚的肩膀,伏案書寫,憑著記憶,在筆記本上用漂亮的斜體字寫出一首又一首十四行詩。那手漂亮的字,讓她不禁聯想到湯瑪斯.傑佛遜起草獨立宣言。教室只有一扇小窗,鋪油氈的地板是灰色的,日光燈閃閃爍爍。他臉上帶著一種神情,她看在眼裡,覺得他離這個鴿籠般的小教室好遙遠。你打從哪裡來?她心想,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有次她鼓起勇氣,問他英文課的作業是什麼。他只是指了指黑板,黑板上寫著他們得準備在課堂上寫一篇關於《暴風雨》的短文。但他看起來好像還想說些什麼。她知道他不是啞巴,她聽過他跟別人講話。她打算好好地看他一眼,用眼神鼓勵他開口,但一迎上他棕綠色的眼睛,她忽然感到非常尷尬,不由自主地低頭盯著地板,直到下課才抬起頭來。她平常不會這樣。她還算有自信,了解自己是怎樣的人,適合怎樣的角色。她在大部分都是女孩子的環境中長大,但是她參加學生會和陶藝課,瑪妮又有兩個兄弟,身邊不乏男性朋友。只不過沒有人跟丹尼爾一樣,會激起她那種感覺。
高二結束,她在清空置物櫃時,想到整個暑假都見不著他,心中隱隱作痛。她將爸爸那部鏽跡斑斑的白色雪佛蘭休旅車,停在離學校兩條街之外。車子沒停好,兩個車輪壓到路旁的人行道上。她把從置物櫃裡拿出來的書本和一疊疊報告,連同一個裝了陶藝作品的紙箱,放在人行道上,正手忙腳亂地要打開車門時,眼角瞥見丹尼爾。他手上沒拿任何東西,也不像是要去哪裡。他只是站在那裡,兩臂下垂,動也不動,帶著那種失落的神情凝視著她。他一臉憂傷,有點落寞,彷彿一邊看著她,一邊卻還想著自己的心事。她轉身迎視他的眼睛。這一回,兩人都沒有退卻、閃躲。他站在那裡,似乎試圖想起什麼事情。
她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向他揮揮手,說幾句機伶或令人難忘的話。但是,她只是屏住呼吸,怔在那裡。她覺得,彷彿他們真的熟知彼此,而不只是她單方面著迷似地想了他一整年。他似乎渴望她就這樣站在那裡片刻,好像兩人已經跟對方講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這會兒什麼都不用說了。他顯得有些遲疑,然後轉身離去。她不曉得這代表什麼意思。事後她試圖跟瑪妮解釋,這表示她和丹尼爾心有靈犀,但瑪妮嗤之以鼻,認為這根本不算一回事。
瑪妮覺得自己必須抑制露西的過度期待,甚至特別為此掰出一句箴言,一天到晚提醒她:「他如果喜歡妳,妳會知道的。」露西猜想,這句話準是她從哪本書上讀來的。
露西並非只是單純想幫助他,她沒那麼博愛。她是深深被他吸引──先是迷上他一切比較尋常的特質,接著連一些奇怪的地方也吸引著她,比方說他的頸背、他扣住桌沿的大拇指,還有他一邊頭髮翹起來,好像從耳後冒出一片小翅膀的樣子。她有次偶然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不禁頭暈目眩。那天晚上,她一夜無眠。
他還有一項特點,是學校裡其他男孩子無法比擬的:他不認識唐娜。套用她媽媽含蓄的說法,唐娜一向「難帶」。但她們小時候,她是露西的英雄。露西認識的人當中,就數唐娜最聰明,最能言善道,而且很勇敢。勇敢,甚至莽撞。每次露西惹禍,包括一些不經心的蠢事,例如鞋子沾了泥巴帶進屋裡,或把番茄醬濺在地板上,唐娜總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即使露西求她不要這麼做,唐娜依然如故,因為,她說,她不在乎被責備,而露西在乎。
露西五年級的時候,唐娜是國三,名聲變得很差。起先,露西只覺得丟臉,不了解大人和年紀較大的孩子們在竊竊私語些什麼。總有一兩個老師會意有所指地對她說:「我教過妳姐姐。」有些孩子再也不到她家玩,甚至不邀請她到他們家。她曉得她家準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但不確定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有瑪妮是她堅定不移的朋友。
露西升上國一時,唐娜已經成了學校裡的問題少女。人們把她當作借鏡,拿來訓誡孩子。她爸媽也成了大家不斷揣測的對象。他們酗酒嗎?他們家裡有毒品嗎?女兒小時候,媽媽有沒有出去上班?眾人議論之餘,通常有人會以一句話作結:「他們看起來人還不錯。」
她爸媽忍氣吞聲,默默承受,但這似乎反而引來更多的側目相向。他們承受的羞辱永無止境,彷彿沒做什麼事,也會被指責;無論走到哪裡,都得滿懷愧疚和歉意。只有唐娜依然把頭抬得高高的。
露西盡力忠於自己的家人,有時候卻巴不得自己改姓強森。學校裡就有十四個孩子姓強森。她試著跟唐娜談,但沒什麼效果。於是,她轉而說服自己,她不在乎。你能夠放棄自己心愛的人多少次?「露西這個布羅瓦家的小孩不一樣。」她剛上高中時,不經意聽到她的數學老師跟輔導老師這麼說。她牢牢記住這句話,心裡卻感覺糟透了。她以為,自己如果努力表現,說不定能夠有所彌補。
唐娜翹課太多,而且好像課業之外能犯的過錯她都犯了,比方說吸毒、打架、在男生廁所幫人吹喇叭,結果留級了幾次。露西曾在她爸爸書桌上看到一封信,表明唐娜SAT學測成績優異,入圍全國優等獎學金的決選。唐娜的行事作風,著實令人想不透。
學期結束的倒數第二天,唐娜永遠地離開了學校。當時,她只差一個禮拜就畢業。畢業典禮當天,她再度出現,在「威風凜凜進行曲」的樂聲中,戲劇化地退場。露西認識的人當中,說不定只有丹尼爾沒看過唐娜在學校前方的草坪上扯下衣服,圍繞在她身旁的醫護人員一邊小心不被她抓傷眼睛,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她抬上車,最後一次將唐娜送進醫院。
那年感恩節,唐娜嗑藥過量,陷入昏迷。她在聖誕節悄悄過世,除夕夜下葬。來參加葬禮的,只有家人、家裡僅存的兩位祖父母輩老人家、她那個來自明尼蘇達州杜魯斯港的瘋癲姨媽、瑪妮,以及學校唯一一位代表──馬古先生。馬古先生教授物理,是全校最年輕的老師。露西不確定他之所以出席,是因為唐娜在他的課堂上表現傑出,還是因為唐娜說不定曾經幫他口交,抑或兩者皆是。
唐娜遺留下來的種種棘手的身後事,最具體的莫過於一條四呎長的玉米蛇,名叫鋸木廠。露西擺脫不了牠。她還能怎麼辦?她媽媽可不打算照料牠。一週接著一週,她把冷凍的老鼠解凍,拿去餵鋸木廠時,心中總是毛毛的。她還盡責地更換牠的暖照燈。她原本以為,少了唐娜生機勃勃的朝氣,鋸木廠說不定也會跟著死去。有一次,她看到牠在玻璃箱裡全身乾枯,一動也不動。一時間她以為牠果真死了,心裡既驚慌,又覺得鬆了口氣。結果,鋸木廠只是蛻了一層皮,正懶洋洋地躺臥在中空的的蛇皮中,看起來煥然一新。露西忽然想起唐娜以前用圖釘釘在牆上的灰皮,那是她唯一一次嘗試為家裡做點裝飾。
升上高二時,露西總算容許自己擺脫姐姐的陰影。因為她長得漂亮,所以男孩子比女孩子更快忘記往事。但最後大家總算都重新接納了她。
秋末,露西當選班上的學藝股長,她的兩件陶藝作品,花瓶與陶碗,獲選參加全州藝術展。然而,每一次她品嘗到擺脫困境或獲得成功的感受,心頭便隨即湧上罪惡感與哀傷。她厭惡自己在乎別人的眼光,但她是在乎。
「小露,妳知道的,我在學校裡沒半個朋友。」她記得唐娜有一次跟她這麼說,彷彿這是新發現似地。
。。。
「他說不定根本不會到場。」瑪妮透過電話大聲對她說。她們正各自在家裡打扮,準備參加畢業舞會。這是高中生涯最後一個重要的活動。
「如果他想拿到正式簽署的文憑,他就會到。」露西掛上電話前強調,然後回頭繼續翻衣櫥。
瑪妮再度來電。「就算他真的出現,他也不會跟妳講話。」
「說不定我會跟他講話。」
露西小心翼翼地從衣櫥裡取出那件新買的淺紫色細肩帶洋裝,拉開塑膠套。她謹慎地把洋裝攤平放在床上,然後脫下平常的胸罩,換上一副蕾絲邊的乳白色胸罩。她塗上淡粉紅色的腳趾甲油,並在水槽邊花了整整十五分鐘,清除指甲裡的陶土和蒔花種菜沾上的泥土。她拿起電棒捲燙頭髮,曉得她的鬈髮只維持得了一個小時,然後便會回復一頭滑順的直髮。她拿眼線筆在上眼瞼描繪時,想像丹尼爾正看著她,心裡納悶她幹麼用鉛筆戳自己的眼球。
她經常會這樣亂想,次數頻繁到讓人不好意思。不管她在做什麼,她老是想像丹尼爾帶著自己的想法在一旁看著她。他們從未真正說過話,但她總覺得自己清楚他會怎麼想。比方說,他不會喜歡濃妝;他會覺得吹風機太吵,沒什麼用,也會覺得她的睫毛夾像是刑具。他喜歡她吃葵瓜子,但不喜歡她喝健怡百事可樂。她的iPod隨機播放歌曲時,她曉得他喜歡哪幾首,也知道他覺得哪幾首很愚蠢。
她細心地從頭上套上洋裝,讓細緻的布料妥貼地披掛在自己身上。她相信,丹尼爾一定會喜歡這件洋裝。這正是她買下它的理由。
瑪妮又打電話來。「妳應該跟史蒂芬一起去。他好聲好氣地邀妳呢。」
「我不想跟史蒂芬一起去。」她說。
「史蒂芬會送花給妳,而且他拍照很上相。」
「我不喜歡他。還有,我要那些照片做什麼?」她沒有提到主要問題,那就是瑪妮顯然相當欣賞史蒂芬。
「他會跟妳跳舞。史蒂芬舞跳得很好。丹尼爾不會跟妳跳舞,他根本不在乎妳會不會出現。」
「說不定他在乎。妳不曉得。」
「他不在乎。他有很多機會可以表示,但他什麼也沒做。」
最後一次掛上電話後,露西走到鏡子前面。還少了幾朵花。她覺得這是個缺憾。於是,她從窗台上的花盆裡剪下三朵紫羅蘭,兩朵紫色,一朵粉紅色。她把三朵小花夾在髮夾裡,插在耳朵上方一吋的頭髮上。這樣好多了。
瑪妮七點四十五分來到家門口。下樓時,露西看得出她媽媽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她媽媽始終偷偷企盼著,有個史蒂芬之類的英俊男孩穿著正式禮服,手捧鮮花,出現在她家門口,而不要老是瑪妮穿著走絲的黑色絲襪來接她。她有兩個漂亮的金髮女兒,卻沒有半個身穿禮服、神情熱切的男孩上門。在她那個年代,光是有露西的長相就夠了。
露西心頭一陣熟悉的酸楚。現在,她曉得那種照片有什麼用了。她媽媽可以用那些照片幻想女兒的美好歸宿。露西只能在心裡搬出那一套減輕自己愧疚感的說詞,聊以自慰:她起碼沒有嗑藥,沒有戴舌環,也沒有在脖子上刺個蜘蛛的刺青。她畢竟穿淡紫色洋裝,塗粉紅色趾甲油,頭上別紫羅蘭。她無法事事周全。
「天啊,」瑪妮一邊打量露西,一邊說:「妳有必要來一整套的嗎?」
「哪一整套?」
「算了。」
「哪一整套?」
「沒事。」
露西太用力了。瑪妮就是這個意思。她低頭看自己的洋裝和金色鞋子。「這說不定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她哀傷地說:「我不知道今晚之後會怎樣,我得讓他記得我。」
。。。
「我討厭這首歌。我們出去吧。」
露西跟著瑪妮走出學校禮堂。瑪妮討厭每一首歌。露西踏著她那雙金色鞋子,吱吱嘎嘎地來回踱步,看著瑪妮香菸濾嘴上的暗紅色口紅印。瑪妮彎腰重新點燃香菸,露西在她的頭髮分線,看到柔細的黃色髮根從染黑的頭髮之間露出來。
「我沒看到丹尼爾。」瑪妮說,口氣裡沒半點得意的意思,倒是有點不悅。
「那史蒂芬又是跟誰一起來?」露西問。她說話不應該這麼刻薄的。
「閉嘴。」瑪妮說,因為她也感到失望。
露西確實安靜了好一會兒,靜靜地看著香菸煙霧上升、消散。她想到丹尼爾的文憑還留在體育館牆邊的桌上,覺得那彷彿是在斥責她。他果真不打算出現,他果真不在乎她。露西覺得臉上的妝似乎僵硬掉了,好想把妝洗掉。她低頭看身上的洋裝,這可是花了她一整個學期每週六在貝果店打工賺來的錢。如果她再也見不到他呢?想到這裡,她心中一陣恐慌。他們之間的故事不能就此打住。
「那是什麼?」瑪妮忽然轉頭。
露西也聽到了。學校裡傳來喊叫聲,然後是一聲尖叫。你在高中生的派對上不難聽到許多尖叫聲,但這聲尖叫會讓人僵住。
瑪妮一臉驚訝地站著,露西很少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各個主要門口開始湧現人潮,裡頭又傳出喊叫聲。露西聽到玻璃被打破的聲音,心中一驚,果真出事了。
當玻璃破碎,人們扯著嗓門尖叫,你會想到誰?這一點足可看出一個人的心思。瑪妮就在她身旁,媽媽在家裡,於是露西想到丹尼爾。如果他在學校裡呢?愈來愈多的人慌張地擠到門口,她必須知道出了什麼事。
她從側門進去。走廊一片昏暗,所以她朝喊叫聲跑去。橫過高年級教室的走廊時,她停了下來。她聽到遠處再次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接著看到地板上淌著幾道暗色的污漬,立刻直覺地知道那是什麼。她怔怔地看著血愈積愈多,匯成一大灘,沿著走廊緩緩地流淌。她原本以為走廊地板是平的。她往前跨出幾步,便僵在原地。有個男孩子躺在那裡,在黑漆漆的地方,幾乎看不見。周圍好些人都急急忙忙地跑開。緩緩流淌的,是那個男孩子的血。「發生什麼事?」她對著跑開的人大喊。
她的手顫抖著摸索手提包裡的手機。她打開手機蓋時,聽到警車的警報聲,而且是許多部警車同時鳴響警報器。有人抓住她的手臂,似乎想拉走她,但她甩開他。鮮血慢慢地流向她金色鞋子的鞋尖。有人一腳踩到血,匆匆跑開,在油氈地板上留下一個個鞋印。她覺得這樣子不對。
她朝躺在地板上的男孩走過去,小心避開他的鮮血。她彎下腰看他的臉。那是一個高二生,她看過他,但不認識他。她在他身旁蹲下,摸他的手臂。他喘著氣呻吟著。起碼他還活著。「你還好嗎?」他看起來顯然不好。「馬上會有人來救你。」她輕聲安慰他。
突然間,她聽到一連串喊叫聲和腳步聲朝她的方向逼近。警察到了,正對著每個人大喊。他們封鎖每一道門,喝令大家鎮定下來,但他們自己似乎不夠鎮定。
「救護車來了嗎?」她問。聲音不夠大,所以她再說一次。她沒有察覺自己正在哭。
兩名警察衝向男孩,她往後退開。又爆出喊叫聲,有人對著無線電通話機大聲呼叫。警察排出一條路,讓救護人員通過。
「他還好嗎?」她問,但聲音太小,沒人理會。她又退後一點,再也看不到什麼。
這時,一名女警粗魯地拉住她。「妳哪裡都不能去。」她喝道,也不管露西並沒有要去哪裡。女警把她帶到自然科學教室區的走廊,指著右手邊的一扇門。「進去裡面待著。我們找刑警來跟妳談過之後,妳才可以離開。不要亂跑,明白嗎?」
她推開門,走進化學實驗教室。她高一的時候曾在這裡用本生燈做實驗。
透過窗子,她看到到處閃射著警車車頂的紅色燈光。她摸黑繞過桌子和椅子往外看,學校後面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停了十來部警車。天氣好的時候,那是他們下課打發時間的地方。當紅色燈光閃過草地,她看到車輪已經毀壞草地。這似乎是另一樁嚴重的事件。
她憑著記憶,而非視覺,摸索著走到教室的水槽邊。她應該找得到電燈開關,但她不想讓窗外東奔西跑的人們看見。她扭開水龍頭,彎下身子,洗去臉上的妝與淚水。她拿了一張粗硬的褐色紙巾擦乾臉,髮際的紫羅蘭垂了下來。她原本以為教室裡沒人,但她轉過身時,看到一個人影坐在角落。她嚇了一跳。她邊稍微朝那個人影走近,邊試著讓眼睛適應黑暗。
「是誰?」她低聲發問,音量只比講悄悄話稍微大聲。
「丹尼爾。」
她頓住。窗外的紅光照亮他局部的臉。
「蘇菲亞。」他說。
她走近一點,好讓他看清楚她是誰。「不,我是露西。」她的聲音有點抖。走廊上剛剛有個男孩淌著血,而他依然認不得她,她益發沮喪了。
「來這邊坐。」他露出一種默默接受的表情,顯得有些無奈,彷彿他希望她是蘇菲亞。
她的目光沿著教室邊緣梭巡,逐一檢視那些椅子和學生堆放在這裡的夾克跟背包。她的洋裝在這樣的夜晚顯得太單薄了。他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寫字桌面連著椅子的那種課桌椅上,背靠著牆,好像正在等待什麼。
她不確定應該坐得多近,但他拉了一張課桌椅到他面前,於是兩張桌面在右手邊的課桌椅,便像太極圖中的陰與陽,面對面擺著。她走近時,身子直打哆嗦,感覺到赤裸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她有點兒侷促不安,拔下頭髮上的紫羅蘭。
「妳會冷。」他說,眼睛朝她擱在桌上的小花瞥了一眼。
「還好。」她說。大部分的雞皮疙瘩都是他引起的。
他環顧旁邊凳子、椅子和桌面上的一堆堆東西,從中抓起一件上面有老鷹圖案的白色長袖運動衫遞給她。她把運動衫披在肩上,不想跟衣袖和拉鍊奮戰。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她問。她坐下時身子往前躬,頭髮拂過肩頭,垂到胸前,幾乎碰到他的手。
他張開兩隻手掌貼放在桌面上,一如她多次在英文課堂上看到的樣子。那是一雙男人的手,不像男孩子。他似乎為了什麼得這樣用雙手撐住。「幾個高二生闖進高三生交誼廳和走廊,到處破壞。有人帶了刀子,雙方打起來。我想,當中有兩個人被劃傷,一個被刺傷。」
「我看到他了,他躺在地上。」
他點點頭。「他會沒事的。他的腿被刺傷,會流點血,但不礙事。」
「真的嗎?」她不曉得他怎麼會知道。
「救護人員來了嗎?」
她點點頭。
「那就對了,他會沒事的。」他看起來好像在想別的事情。
「那就好。」不管他是否值得信賴,她相信他,而這讓她心裡好過了些。她的牙齒咯咯響,於是她閉上嘴巴,止住打顫。
他彎腰從地上一個袋子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瓶半滿的波本威士忌。「有人留下了私藏的酒。」他走到水槽邊,從一落塑膠杯上拿了一個杯子。「喏。」
不等她應諾或拒絕,他已經倒了酒。他把杯子擱在她面前的桌上時,靠得好近,近到她感覺得到他的體溫。她覺得喘不過氣來,有點暈眩。她伸出一隻手摸摸發燙的喉頭,知道自己的脖子正在漲紅。她每次激動不安時就會這樣。
「我不曉得你在這裡。」她說,忘了顧及這麼說會洩露自己的心思。
他點點頭。「我來晚了。我大老遠在停車場就聽到尖叫聲。我想看看發生什麼事。」
她想啜一口波本酒,但手抖得厲害,她不想讓他發現。但他說不定看出來了,因為他轉身走近工作台,扭開上面的一盞本生燈。她看著點點火星沿著出火口邊緣躍動,然後火焰燒了起來,火光從玻璃門反射回來,室內頓時盈滿顫動的微光。她很快喝了一口酒,感覺冰冷的口中一陣辛辣和灼熱。她努力不讓酒氣嗆得攢眉蹙鼻。畢竟她不習慣喝威士忌。
「你要喝一點嗎?」她問。他坐回課桌椅,膝蓋擦過她的膝蓋。她猜想他原來不打算喝,但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杯子,然後伸手拿起杯子。她驚詫地看著他舉杯湊到嘴巴,嘴唇含住剛才她含著的杯緣,長飲一口。她以為他會幫自己另外倒一杯,沒有想到他竟跟她共用一個杯子。瑪妮知道了會怎麼說?她不敢相信他倆居然如此親密。她跟他坐在一起,跟他講話,還共飲一杯酒。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她幾乎無法承受。
她顧不得後果,又喝了一口。就算他看到她在發抖,她也不在乎。她的手握住他的手剛才碰到的地方,她的嘴唇貼上他的嘴唇剛才沾到的地方。
你可知道我有多愛你?
他往後靠,稍微歪斜著頭,端詳她的臉。他們的膝蓋碰在一起。她等著他開口說些什麼,但他沉默不語。
她緊張地握著手中的塑膠杯,把杯口捏成橢圓形,又捏回圓形。「我以為這個學年會就此結束,然後我們各奔東西,今後永遠沒有機會說話。」她鼓起勇氣說。她覺得自己的話語迴盪在一片靜默之中,彷彿久久不散,害她尷尬起來。她希望他說幾句話,蓋過她的話。
他對她露出微笑。她想,她從沒看過他笑。他真的好好看。「我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他說。
「你不會?」她真的吃了一驚,忍不住問:「為什麼不會?」
他繼續端詳著她,彷彿有好多話想跟她說,但不確定是否可以說。「我一直想跟妳說。」他慢慢地說:「我不確定……什麼時候恰當。」
說她不成熟吧,說她太過陶醉吧,反正她希望瑪妮能夠聽到他說這幾句話。
「但這是個奇怪的夜晚,」他繼續說:「也許不是恰當的時機。今天晚上我只是想確定妳沒事。」
「你想確定我沒事?」她擔心自己的表情太露骨,顯得很可悲。
他又露出同樣的笑容。「當然。」
她再喝一口波本酒,飄飄然地把杯子遞給他,好像兩人是老朋友。他曉不曉得她花了多少時間想他,做著關於他的白日夢,解析他的每道目光和每個手勢?「你想跟我說什麼?」
「這個,嗯……」他在斟酌她的狀況,但她不知道他到底在考慮什麼。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我不知道。說不定我不應該這麼做。」他搖搖頭,一臉嚴肅。她不確定他所謂不應該,指的是喝波本酒,還是跟她說話。
「不應該做什麼?」
他如此專注地凝視著她,讓她有點害怕。在這世上,她最渴望的,就是他的目光。但是,這會兒他這樣盯著她看,她承受不了。那就像是一桶桶水潑在乾涸的焦土上。
「這事我已經想了很久。我有好多事情想告訴妳,但我不想──」他頓了一下,搜尋適當的用詞──「讓妳不知所措。」
從來沒有一個男孩子像這樣跟她說話。他不打屁,不挑逗,也不耍帥,但他的目光是這麼灼熱。他跟她認識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
她用力嚥了嚥口水,勉強鎮定下來。她怕自己一不小心會掏心掏肺,連腎臟都秀給他看。她得把持住自己,但她不會放他一個人在那裡掙扎。「你知道我時常想到你嗎?」
他們坐著,膝蓋碰膝蓋,互相抵得緊緊的。所以,當他分開兩腿,她的腿便徑直穿入他的跨間,直到兩人的腿互相夾在一起。她的膝蓋幾乎碰到他的鼠蹊,而他的膝蓋也差一點頂到她的腹股溝。她的膝蓋毫無遮掩,而他的膝蓋深入她的洋裝底下,幾乎觸及她的內褲。她的神經狂亂地彈跳,覺得不能置信。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出於赤裸裸的欲望,想像出這一切。說不定這不是真的。
「妳真的時常想到我?」他問。她忽然知道,他正在吸吮她的感情,他的內心跟她一樣乾渴。她就是知道。
他忽然伸手攬住她的頸背,將她往前引。她深吸一口氣,吃驚地發現他的嘴唇壓在自己的嘴巴上。他吻她。她讓自己淹沒在他的呼吸、體溫和氣味當中。她整個人往前傾,感覺到桌沿抵住她乳房下方的肋骨,她的心臟猛烈地敲擊著桌面。
他的手臂撞到塑膠杯,杯子掉到地上。她隱隱感覺到波本酒潑灑出來,在她腳下聚成小小的水塘。她不在乎。如果必要的話,她願意沉醉在他的吻中,直到死去為止。但是,她覺得不太對勁,一股奇怪的感覺急速奔向她,似乎是一種沉重的預感。她可以暫時予以忽視,但那感覺突然猛烈撞擊她的心頭。
她彷彿想起什麼事情,同時萌發某種感情。記憶與情緒迸裂爆發,相互衝撞,不斷向外延展。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更強烈。她覺得暈眩,忽然害怕起來。她張開眼睛,抽身退開。她凝視他的眼睛,覺得自己臉上有淚,全然不同於先前的淚。「你是誰?」她低聲問道。
他的瞳孔似乎在擴大,然後重新聚焦。「妳想起來了嗎?」他問。
她無法讓自己看著眼前的一切。教室在劇烈地旋轉,逼得她閉上眼睛,但他依然在那裡,在她眼睛的背後,宛如來自她的記憶。他躺在一張床上,她俯視著他,心底深處湧動著自己不明所以的絕望,彷彿海底暗流,奔向未知的深淵。
這時,她感覺到他握住自己的雙手,握得好緊。她張開眼睛,他的表情是如此激動,讓她想要別開臉。「妳想起來了嗎?」他看起來好像他的生死就取決於她的回答。
她非常害怕。另一個影像侵入她腦中,她說不出那是什麼。他仍然在那裡,但背景很奇怪,是她從來不知道的地方。她覺得自己似乎完全清醒,卻同時又在夢中。「我以前認識你嗎?」她一方面覺得答案是肯定的,另一方面又知道這絕無可能。她不太確定自己身在何處,心中恐慌極了。
「是的。」他回答。她看到他熱淚盈眶。
他扶著她從課桌椅站起來,雙手緊緊抓住她,她整個人緊貼著他。她覺得胸口劇烈震動,不知道那是她的,還是他的心跳。「妳是蘇菲亞,妳曉得嗎?」她的頭緊抵著他的脖子,她感覺到頭頂濕了。
如果他沒有抱著她,她想,她肯定站不住。她覺得自己不斷滑動,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想起了什麼。她心想,波本威士忌會不會是一種迷幻藥,或者她只是瘋了。
就是這種感覺嗎?唐娜喜歡失控的感覺,但露西非常不喜歡。她想像一部救護車正趕來載她。她想到她媽媽。
她奮力從他懷裡掙脫。「我覺得自己不太對勁。」她淚流滿面地說。
他不想放開她,但他看到她一臉蒼白,看到她在害怕。「妳在說什麼?」
「我得走了。」
「蘇菲亞。」他說。她發現他兩手還牢牢抓著她的洋裝,不肯放手。
「不,我是露西。」她說。他瘋了嗎?他肯定是瘋了。他腦筋不清楚,以為她是別人。他有某種幻覺,瘋狂到讓她也跟著瘋了。
她忽然強烈地感受到自己身處險境。她太在乎他了,但愛上他是危險的,他不會回報她的愛。他以為她是別人,讓她陷入困惑之中,而她好想相信他,以至於她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放手。」
「但是,等等,蘇菲亞,妳的確記得呀。」
「不,我不記得。你嚇到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抽抽噎噎地說。
她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她無法直視他臉上的絕望。「我但願能夠告訴妳一切。我但願妳曉得。請給我機會解釋。」
她猛力抽身,洋裝的前面竟扯破了。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然後看看他。他看起來既訝異,又驚恐,雙手仍抓著一塊布。
「噢,天啊,對不起。」
他試圖用長袖運動衫裹住她,幫她遮掩。「真的對不起。」他說。他不願意鬆開他的手臂。他不肯放她走。「真的對不起。我愛妳。妳知道嗎?」他仍然抱著她,臉拼命地貼緊她的頭髮。「我始終愛著妳。」
她掙脫他的懷抱,一隻腳撞到課桌椅,它往後滑動。她沿路絆到椅子和背包,衝到門口。她不能這樣子被愛,即使她深愛著他也不行,即使愛她的人是他也不行。
「不,你不愛我。」她頭也不回地說:「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她不記得自己走到學校大門,但一名警察在那裡發現她。她在哭,找不到出去的路,因為所有的門都上了鎖。她媽媽來接她時,那位警察是這麼說的,但露西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
她離開之後,他一個人窩在教室裡坐了好久。他依然感覺得到她留在他唇上的滋味、她靠在他身上的溫暖,但此刻這些感覺都宛如在斥責他。他瞪著桌上三朵枯萎的小花,手裡仍抓著一塊從她的衣服上扯下的布。
只剩下懊悔。只剩下他對自己的鄙視。他不想移動,怕打開更多裂縫,湧進所有的悔恨,甚至更糟的感覺。他但願能沉浸在她的觸摸與氣味當中,而不是陷溺於自己的失敗,但失敗淹沒了他。他毀了她所有的希望。他傷害她,讓她難過。他怎能對她做出這種事?
她記得我。
那是他最嚴重的弱點、最強力的毒藥。他是如此迫切地渴望她記得,以至於他可以說服自己任何事。他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相信,什麼都願意想像。
她真的記得。她知道。
在所有的人都散去後,他才茫茫然地離開學校。只剩下幾個警衛在善後,沒人理他。他的失敗是私密的事,看不見。
但她看到了。
他太急切,他騷擾她,他嚇到她。他曾發誓絕對不會這麼做,但他還是做了。他謹慎自制,堅持了這麼久,一旦失控,卻帶著幾世紀的力量爆發。他好恨自己,憎惡自己有過的任何欲望和意圖。他痛恨自己曾經盤算和渴望的每一件事。
我愛她。我需要她。為了她,我捨棄我擁有的一切。我只是想要她認得我。
他一直走,直到遠離所有人的視線和聲音。他經過足球場,看到一處空地,在潮濕的草地上躺下來。他無法再走下去。他無處可去,無人可見,無所企求,無所盼望。他花了這麼多年,這麼耐心地編織夢想,卻在瞬間將它毀於一旦。
她是我犯錯的源頭。她是我失敗的原因。
一向都是。而她也為此付出了何等重大的代價呀。
他不能待在那裡。他依然看得到警車的紅燈在六月陰沉沉的天空下閃爍。他起身,背部被草地濡濕。他走下山坡,遠離學校。事情已經了結,他再也不會回頭。他決定拋下一切,任其毀壞。他本來就不應該介入這個世界。
他想起自己忘了拿文憑。他想像眾人挑剩之後,它仍躺在體育館的長桌上,孤另另地陪伴著皺紋紙彩帶和下沉的氣球。文憑是為在乎的人印製的。他們珍惜它,彷彿那是他們最重要的寶貝。但他明白世界不只是這樣。再多一紙文憑,對他有何意義呢?所以,就讓它躺在那裡吧,讓上面工整寫上的他的名字躺在那裡吧。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可以重新開始,唯獨他這樣一直走下去?為什麼他始終在這裡,而她總是會離去?有時,他覺得世間只有他一個人。他不一樣,始終都不一樣。他居然試圖活在正常的世界,未免太愚蠢,太不實際了。
我又失去她了。
像他這樣一個人,存活了那麼久,閱歷那麼豐富,似乎應該可以看得更遠,多一點耐性。但他壓抑太久,滿心渴求。她就在他面前,他控制不了自己。他自欺欺人,妄想她會望進他的眼睛,記起往事;妄想愛情可以克服一切。波本威士忌也在作怪。
除了我,沒有人記得。他把這個念頭深鎖在心中,今晚卻將它釋放出來。有時,那種孤寂實在難以忍受。
。。。
他穿過田野,走在一條雙線道上,沿著河邊前進。能這麼靠近比自己古老的東西,感覺很好。這條河擁有長遠的記憶,但跟他不一樣,始終睿智地保守著祕密。他想到阿波麥托克斯河的戰事,他想到高橋之役。當年多少鮮血滲入河中?而河水兀自奔流,洗淨自己,忘卻往事。倘若無法忘卻,你如何洗淨自己?
我不要再有這種渴求。我不要再這樣對待她。我要做個了結。
這裡沒有人值得留戀。他算不上有家人。在上一次人生,他幸而生在一個非常棒的家庭,但為了追尋蘇菲亞,他不顧一切,拋棄了他們。難怪他這輩子遭逢這樣的境遇,不到三歲,就被患有毒癮的母親遺棄,其後的寄養家庭也糟糕得很天公地道。過去兩年來,他孤獨一人,僅依憑著一線希望活著。他放棄他不配享有的福分,換取跟她相聚的機會,而現在,他連這個機會也失去了。
如果你不再返回世間,那將是什麼光景?這是少數他尚未探究的問題之一。那會是不一樣的死亡嗎?你會不會終於遇見上帝?
他坐在河邊,心裡掛著被冰冷、泥濘的河水吞沒的滋味,納悶自己何以仍擺脫不了這些細微末節的顧慮。不論活了多久,看來都沒有什麼差別。就像死刑犯仍不時會瞥時鐘一眼。你永遠無法把時針小小的一圈循環放進大循環裡看,不是嗎?
他從河岸撿起沾滿泥土的石頭,大小恰可放進他的口袋。他把比較大的石頭胡亂丟向河床,聽著石頭有時地一聲打到石頭,有時啪地一聲擊中水面。他把石頭和泥土往他漂亮長褲的口袋裡塞,料想已經麻木、遲鈍的腦袋不至於反抗。他把幾個有稜有角的石頭裝進胸前口袋,對自己在這樣一個時刻還刻意安排劇情,不禁有點羞愧。無論什麼重大的時刻,都無法扼殺所有小小的念頭。
只有在吻她的時候,你才真的渾然忘我。
像這樣的決定,如果仔細思量過,無論發生在未來或過去,或發生在別人身上,也許可以比較莊重。但你渺小心靈的委瑣心思毀了你,遺忘是你唯一的救贖。記得無數人生的那些時刻,是他的詛咒。
覺得身子夠沉重了,他緩步折回馬路,沿路走到橋上。水面上夜晚的空氣更加清冷,飄動得更快。河的對岸出現一輛車的車燈,愈來愈近,但車子沒有過橋,而是往另一個方向駛去。他走到橋的最高點,爬上護欄,坐在上面。他面向河水,兩條腿懸盪在河面上,覺得自己異常年輕。他注意到口袋裡的石頭扎進自己的肌膚,感到疼痛的卻彷彿是別人。
他站起來,硬底皮鞋顫顫巍巍地踩著護欄,小心地保持平衡。他搖晃著雙臂,以免自己滑跤。跳下去和跌下去的結果不是一樣嗎?為什麼非得用跳的?這有那麼重要嗎?空氣中凝重的水氣讓他覺得臉都濕了。又有一部車子駛過。
他可以帶走的東西多得數不清,但他只抓著從露西那件紫色洋裝扯下的一塊柔軟布料,在手裡捏成一團,而喉嚨深處殘留著波本酒的微酸。她試圖掙脫,他卻不願放手。她驚恐的表情始終縈繞在他心頭。他毀了自己悉心呵護了幾百年的希望。他曉得自己正在摧毀它,卻依然制止不了自己。
光這一點就足以讓他維持平衡,縱身跳下。

純粹的愛情,純粹的傳奇。 ──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

作者對人性的洞察,當會吸引喜愛《時空旅人之妻》,並欣賞尼可拉斯.史派克(Nicholas Sparks)式觸感的讀者。 ──出版人週刊Publishers Weekly

故事在兩位戀人的觀點之間交替展開,在過去與現在的不同時空中更迭進行。當兩人互相單戀的節奏加速,一個殘忍的靈魂將阻撓他們重聚。盼望真有「心有靈犀」這回事的讀者,肯定會迷上這個毫不掩飾的愛情故事。節奏讓人心頭怦怦直跳,開放性的結尾引人企盼作者的下一本書。在等待的時候,不妨重溫符傲思(John Fowles)的《法國中尉的女人》。 ──書單書評Booklist

令人神魂顛倒的浪漫傳奇,這裡的愛情真的歷時久遠。兩位戀人的激情、作者筆下豐富的史地細節,讓人癡醉。奇妙地融合了《時空旅人之妻》、《暮光之城》的元素及作者自己全新的東西,《不忘》提醒讀者,一旦事涉愛情,盼望是永恆的。 ──書頁書評Bookpage

轉世化身的傳奇印證在歷史人物身上,趣味盎然。當丹尼爾探訪自己的墳墓,省思人世的感情,那種孤寂是那麼真實,令人心痛。這是一趟酣暢的、創新的浪漫時光之旅。 ──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

你將深深地愛上這對在冥冥之中深受折磨的戀人。 ──魅力雜誌Glamour

這對戀人一再擦身而過、偶然相遇的命運,令人著迷,引人深思。 ──圖書館期刊Library Journal

古老的故事仍然可以如此吸引人,布蕾雪絲的讀者勢必心醉神迷。 ──科克斯書評Kirkus Reviews

關於命運,關於生命的意義,我們有太多疑問。這則故事的探討,令人折服,彷彿作者已在不期然之際窺見一個祕密。 ──I Was a Teenage Book Geek

綿延數世紀的背景和當前的故事進展,講得頭頭是道,令人信服。他們一再擦身而過的命運,讓人難過、焦急。當丹尼爾邪惡的哥哥上場,節奏變得驚悚,令人心臟狂跳。無疑會被拿來和《時空旅人之妻》比較,足可並列現代經典。 ──世界新聞News of the World

一個人如何追尋長久以前失落的愛情──這個故事講得實在巧妙。 ──美聯社Press Association

真愛的故事,奇妙、懸疑,令人心碎。 ──美國週六評論American Saturday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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