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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版書
卓九勒伯爵 | Dracula
一個能對死亡微笑的人,來自被世人遺忘的一個荒塚
[1111R013]
作者:布蘭姆.史托克‧著∕愛德華‧戈里‧插圖
譯者:劉鐵虎
25開 496頁 平裝
ISBN:986-705-958-1
CIP:873.57
978-986-705-958-1
初版日期:2007年0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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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60| 會員價: NT$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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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九勒伯爵》英文版於1897年出版,至今依然熱銷,《卓九勒伯爵》的魅力在跨越兩個世紀之後,不減反增。《歷史學家》行文中處處都在向史托克的《卓九勒伯爵》致敬,並且仿效《卓九勒伯爵》的書信體寫法,讓人讀來餘韻無窮。這不僅讓人好奇,《卓九勒伯爵》到底有什麼樣的通天本事,可以流芳百年。
故事的一開始是講述新科律師哈克,前往卓九勒伯爵位於喀爾巴阡山的古堡,替哈克的倫敦雇主呈交一份房地產地契,原先他受到伯爵翩翩的風度所吸引,後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成為這座古堡的囚犯,並且察覺到平靜的農村生活下,暗藏許多詭異的事情。就在他尋找逃生之路的時候,差點被三名妖嬈的女吸血鬼迷倒,所幸卓九勒及時出現,救了哈克。卓九勒為什麼要救哈克?古堡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詭異的事情?吸血鬼怎麼會遠度重洋到倫敦會見哈克的未婚妻米娜?而米娜活潑的朋友露西又為什麼會在同一天受到三個大男人的求婚呢?《卓九勒伯爵》帶有維多利亞時代的裝腔作勢和認真,還有英國紳士的幽默與風趣,更有讀者眼見主角將墜入陷阱的緊張和無奈!這本越陳越香,勁道十足的小說,就要向我們揭開卓九勒伯爵的真面目了。

Bram Stoker(布蘭姆‧史托克)
(1847-1912)
愛爾蘭人,從小就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因為不明疾病長期臥病在床,直到七歲那年才驚人地康復。史托克對他這段歲月寫道:「我天生喜歡沉思,長期臥病在床的閒暇餘裕,使得我有機會萌生很多念頭,日後這些念頭也都結成了各式各樣的果實。」

沒想到這樣一個害羞孱弱,愛看書的小孩,長大後竟然成了都柏林三一學院的運動健將。他喜歡搖筆桿,父親卻希望他走一條比較安全的道路,他屈從在父親的意旨之下,成了一位公務員。不過,這段時期他筆耕不輟,並且以一篇劇評,跟知名演員亨利‧歐文(Henry Irving)結為莫逆。歐文請史托克到倫敦的Lyceum劇院當經紀人,史托克立刻摔掉捧了八年的公務員飯碗,娶了當年名譟一時的大美人佛羅倫斯‧巴爾康提為妻,她可是婉拒了王爾德的追求,委身下嫁給史托克的。婚後兩人一起遷居倫敦,史托克的這項劇場管理工作一做就是二十七年。

透過歐文,史托克得以結識倫敦上流社會人士,如惠斯特和柯南道爾爵士等人,並且跟著歐文的劇團環遊世界。

1890年,史托克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一個年輕男人外出,碰到幾個女孩子,其中一個想要吻他的脖子,而不是嘴唇,結果一位怒氣衝天的老伯爵插手干預說:「不要動他,他是我的,我要他。」這場夢使他萌生了寫吸血鬼小說的念頭,1880年代到1890年代他看了不少亨利‧歐文搬上Lyceum的戲劇,耳濡目染之下,《卓九勒伯爵》一書中,信手拈來都可見到英美戲劇的經典名句。

在寫《卓九勒伯爵》之前,史托克花了八年的時間,研究歐洲有關吸血鬼的民間傳說和故事。除了《卓九勒伯爵》之外,他還寫了幾本以恐怖和迷信為主題的小說,如The Snake’s Pass , The Jewel of Seven Stars,以及 The Lair of the White Worm。

Edward Gorey(愛德華‧戈里)
(1925-2000)
國內又譯高栗,畫風頹廢、復古,充滿華麗的黑色幽默,有優雅的黑旋風大師之稱。他以鋼筆線條畫出仿英國維多利亞和愛德華時期的人物與場景,充滿了陰鬱不祥的氣氛,他生前發表的絕版繪本,現在在拍賣場或網路上動輒喊價兩、三千美金,對戈里作品的收藏也儼然成為專門學問,上百萬死忠書迷更組成社群互通訊息。

戈里的畫風常讓人誤以為他是英國人,其實他出生於美國芝加哥,從來沒去過英國,而且也幾乎不旅遊。他喜歡芭蕾和貓,這兩者都是他作品中的要角。他對文學和電影更是如數家珍,最喜歡的作家和藝術家有珍‧奧斯汀、艾嘉莎‧克莉絲汀、培根、巴蘭欽、維梅爾、小津安二郎、佛亞德等人,同時,他也是通俗文化的擁護者,愛看肥皂劇,尤其是黑色類型的影集,影響他最深的是《蝙蝠俠》影集。

戈里並沒有受過多少正式的藝術訓練,只在芝加哥藝術學院上過一學期的課。他曾替不少經典書籍繪製書封和畫插畫,諸如布蘭姆‧史托克的《卓九勒伯爵》、H.G.威爾斯的《火星人進攻地球》(The War of Worlds)和T.S.艾略特的《老負鼠談世上的貓》(Old Possum’s Book of Practical Cats)等等。

戈里多才多藝,既能畫又能寫,有人說他是會畫畫的作家,也有人說他是會寫作的畫家,他創作了一百多本自寫自繪的詭異故事,其中的《惡作劇》(The Object Lesson),被推崇為超現實主義藝術,他的書曾獲選〈紐約時報〉年度最佳繪本,1977年幫百老匯吸血鬼舞台劇設計的服裝,獲得了東尼獎,背景設計也獲得了東尼獎的提名,戈里把整個戲院舞台,以及所有的戲服都鑲上了大小不同的蝙蝠花紋,使得觀眾進戲院看戲猶如進入蝙蝠洞穴拜訪吸血鬼伯爵一樣。國內曾經出過他的《惡作劇》、《手搖車》、《死小孩》、《華麗的鼻血》等中譯本。

譯者簡介:
劉鐵虎
台大外文系,台大心理研究所。曾任中國時報編譯及主編,鑽研東西方星象學20餘年,於各支星象學廣泛涉獵,專精西方心理星象學,曾陸續編譯《星座‧愛情‧婚姻》、《占星金鑰》、《日月星座》、《尋找地球刻度的人》等星象相關西方作品,著有《星朵紀事》、《星座Call-in站》、《金庸武俠星座》、《星情大餐》等。晚近廣泛研究人與星空的關係,並在文山社大授課。


第一章 強納生‧哈克的日記(以速記寫成)

5月3日,比斯垂茲──5月1日晚上8:35離開慕尼黑,隔天一早到達維也納;6:46應該就到了,但火車遲了一小時。從我從火車上看到的,還有我走過街道時瞥見的一點印象,布達佩斯似乎是個美妙的地方。我不敢走開車站太遠,因為火車已經遲到了,應該會儘快準時開走。我的印象是我們正離開西方,進入東方;多瑙河上最西邊的壯觀橋樑既寬又高,將我們帶入土耳其統治下的傳統世界。
我們相當準時的離站,日落前到了克勞森堡。我在這裡的「皇家旅館」過夜,晚餐是配了紅辣椒的雞,很好吃,可是令我口渴。(備忘:為米娜拿菜單。)我詢問伙計,他說那叫做「紅椒雞」,是國菜,沿喀爾巴阡山脈我一路應該都吃得到。我發覺我那結結巴巴的德語在這裡很管用;真的,要說不出這幾句,我還真不知怎麼走下去呢。

我在倫敦有些自己的時間,就去參觀了大英博物館,還在圖書館查書和地圖,做了關於外西凡尼亞的研究;我心想,事先對這個國家多瞭解一些,以後跟那個國家的貴族打交道,一定有幫助。我發現他指明的地區在這個國家最東邊的地方,正在三個省──外西凡尼亞 、摩達維亞和布可維納──的交界,位處喀爾巴阡山脈之中,是歐洲最不為人知的荒野之一。我沒能找到任何地圖或書指明卓九勒古堡的確切地點,因為到現在還沒有這個國家的地圖,可以和我們自己的軍事測量局地圖相比較;但我發現卓九勒伯爵命名的比斯垂茲城是一個相當知名的地方。我要在這裡做一些筆記,等我和米娜談我的旅行時,筆記可能激發我的記憶。
外西凡尼亞的人口有四個分明的族群:南部的薩克遜人和與他們混居的瓦勒克人,瓦勒克人是大夏人的後裔;馬札兒人在西部,瑟克利人在東部和北部。我正前去瑟克利人住的地方,他們聲稱是阿提拉和匈奴人後裔。有可能是如此,因為當馬札兒人在十一世紀征服這個國家時,已經發現匈奴人在這裡定居。我曾經讀過,世界上每個已知的迷信都給收進了喀爾巴阡山脈的世界裡,好像那裡是某種想像力的漩渦中心似的;果真如此,我這次來這裡逗留就可能非常有趣。(備忘:我一定要鉅細靡遺的向伯爵詢問這些迷信。)
雖然我的床夠舒適,但我覺沒睡好,因為做了各種各樣的怪夢。有隻狗整夜在我的窗下吠個不停,也許與這有關;也可能是紅辣椒的關係,總之我必須喝光我玻璃瓶裡的水,但結果還是口渴。接近早晨我睡著了,後來被連續的敲門聲喚醒,所以我猜測那時我一定睡得很熟。我早餐又吃了紅辣椒,和一種玉米粉做的粥,他們說是「玉米糕」(mamaliga),還有塞了碎辣香腸作瓤的茄子,味道一流,他們管它叫「辣腸茄子」(impletata)。(備忘:也要拿到這道菜的食譜。)我必須趕緊吃完早餐,因為火車在八點前一點點開,不如說它應該在那時候開,因為我在7:30衝到車站後,得在車廂坐上一個多小時,火車才開始動。我感覺似乎越往東走,火車就越不準時。那要到了中國,不知會成什麼樣子?
我們整天似乎遊蕩過充滿各種各樣美景的國家。有時我們看見小鎮或城堡匍匐在陡峭的山丘上,就像在舊彌撒書裡見到的那樣;有時我們駛過波浪猛沖兩側廣闊石岸的溪河,宛如洪水來襲。要將河流的兩岸外緣掃淨,得要很多水,而且是急流。每一站都有人成群結隊,有時出現一大群,穿著各種各樣的服裝。有些就像家鄉的農民,或者從法國和德國來的農民,身穿短夾克,頭戴圓帽,下身著自製長褲;但其他人則穿得美麗如畫。婦女看來還漂亮,可是只可遠觀,腰部也非常笨拙。她們套著某種全白的袖子,大多數有寬大的帶子,帶子垂下許多鬚鬚或者小飾品,好像芭蕾戲服一樣,但當然下面有襯裙。
我們所見到最奇怪的人物是斯洛伐克人,他們比其他人看來野蠻,頭戴大牛仔帽,下身套著寬鬆的骯髒白色長褲、上身著亞麻白襯衫,腰間繫著重重的大皮帶,幾乎一呎寬,都釘滿了黃銅釘扣。他們足登高腳靴,長褲褲腳塞在靴裡,長髮烏黑,鬍髭黑濃。他們非常別具一格,但看起來不討喜。在舞台上的話,他們立刻會被看作某些東方老強盜。不過,別人告訴我,他們非常不會害人,而且還相當不善於主張他們自己的權利。
我們抵達比斯垂茲時,天方微明,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老地方。由於實際就在邊境──博戈隘口從這裡進入布可維納──因此它飽經滄桑,並且留下歲月蹂躪的印記。五十年前,發生過一連串大火,五度造成可怕的浩劫。十七世紀剛開始,這裡被圍困了三個星期,失去了13,000條人命,傷亡來自於戰爭以及飢荒和疾病。
卓九勒伯爵指示我去金克羅納旅館,我很欣喜地發現,這間旅館徹底的老式,正可滿足我飽覽這個國家習俗文化的願望。他們顯然在等我,因為當我走近門,一名普通農婦打扮的年長婦女滿臉喜悅地面對我──白色內衣配上雙層長圍裙,前後印了花,緊身得幾乎不夠禮貌。當我走近時,她躬身說:「英國來的先生?」
「是的,」我說,「強納生‧哈克。」
她微笑起來,向跟她到門邊穿白襯衫的老男人說了些話。
老男人走開,但隨即拿了封信回來:
「我的朋友—— 歡迎來到喀爾巴阡山脈。我急切地期待你。今晚好好睡。明天三點驛馬車將前去布可維納;我們為你在驛馬車上保留了一個座位。在博戈隘口,我的馬車將會等候你,並將你帶到我這裡。我相信,你從倫敦來一路旅途愉快,你也會在我美麗的土地上享受你的逗留—— 你的朋友,卓九勒。」
5月4日──我發現我的店東收到了伯爵的一封信,指示他為我安排馬車上最佳的座位;但當我詢問細節時,他似乎有些沉默,並假裝聽不懂我的德語。實際不可能如此,因為直到那時他一直完全瞭解我說些什麼;至少,他確切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好像他全然瞭解我的話似的。老店東和他的妻子──接待我的老婦人──害怕地互望。他嘟噥著說錢已經隨信寄出,而他知道的就那麼多。當我問他認不認識卓九勒伯爵,能不能告訴我任何關於他城堡的事情,他和他妻子同時劃起十字,說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拒絕再開口。已經非常接近啟程的時刻了,我沒有時間詢問任何人,而這一切讓我感覺非常神秘,同時絕不舒服。
正當我離開之前,老婦人到我房間,歇斯底里地說:「你非得去嗎? 噢!年輕先生,你非得去嗎?」她激動得似乎忘記了她會的德語,把德語混雜在我完全不懂的另一種語言裡。我得問許多問題,才能懂她講些什麼。當我告訴她我有要務在身,必須立刻出發,她再問我: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回答說是五月四日。她搖搖頭說:「哦,對!那我知道!那我知道!可是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說我不瞭解她的意思,她繼續說:
「今天是聖喬治夜。你不知道今晚敲午夜鐘的時候,世界上所有邪惡的東西都會魔力無邊嗎?你知道你要去哪裡?要去見什麼嗎?」她一身煩惱的樣子讓我禁不住去安慰她,但沒什麼用。終於,她雙膝落地,祈求我別去;至少等個一兩天再上路。這一切非常荒謬,但我沒法感到舒服。儘管如此,我有重要事情要做,不能允許任何事干擾。因此我用力想把她拉起來,儘量嚴肅地說我感謝她,但是職責所在,由不得我不去。於是她起身擦乾眼淚,從她脖子取下一個十字架,捧了給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作為英國新教徒,我受的教育是將這些物品看作某種程度的偶像崇拜,然而拒絕一位如此善意的老婦人,她還又那樣煩惱,也真說不過去。我想,她看見了我臉上的疑惑,因為她將念珠繞住我的脖子說:「為了你母親。」隨即走出房間。這段日誌是我利用等驛馬車的時間寫下的,馬車當然是遲到了;十字架仍然繞著我的脖子。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心中沒法跟平常一樣輕鬆,也許是老婦人的恐懼傳染,或者是這個地方鬼裡鬼氣的傳統太多,也或許是十字架本身造成的。假如這本日誌比我先到米娜那裡,就讓它先帶去我的道別吧。馬車來了!
5月5日,城堡──早晨的灰霾已經散了,太陽高高掛在遙遠地平線上的天際,地平線似乎成鋸齒狀,是樹木還是山丘造成的我不知道,因為太遠了,大東西和小東西看來是混雜在一塊的。我不睏,而且因為我沒醒別人不得叫我,因此我自然寫到入夢。
有許多怪事值得寫下,然後,為免日後讀到這些紀錄的人想像我在離開比斯垂茲之前,吃得太好,因此讓我在此確實地寫下我的晚餐。我用了他們稱作「強盜牛排」的晚餐——一點兒燻肉、洋蔥和牛肉,牛肉加了紅辣椒調味,串在棍子上,在火上烤熟,樣式簡單,一如倫敦貓肉!酒是金黃米底亞希(Golden Mediasch),在舌頭上造成奇怪的刺感,不過不會刺得人難受。
我只喝了兩杯,別的什麼都沒喝。當我上了馬車,車伕還沒上座,我見到他與女主人談話。他們顯然是在談我,因為他們不時會看看我,接著,一些坐在門外長凳上的人過來聽他們講,然後看著我,大多數帶著憐憫的眼光。我能聽見他們再三提到許多字詞,奇怪的字詞,因為那群人有各種國籍,因此我從袋子靜靜地取出我的多國語字典,查出這些字。
我必須說這些字我聽了並不開心,因為他們包括Ordog——魔鬼、Pokol——地獄、stregoica——巫婆、vrolok和vlkoslak——兩個字意義相同,一個是斯洛伐克語,另一個是塞爾維亞語,指的是狼人或吸血蝙蝠。(備忘:我必須詢問伯爵這些迷信是怎麼回事。) 當我們啟程時,人群圍繞旅店門,此時人數已大漲,他們全都劃了十字,並伸出兩根指頭指向我。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同車乘客告訴我他們什麼意思。他起初不回答,但獲悉我是英國人後,解釋說這是抵禦邪惡之眼的魔法或護身術。這我聽來不很愉快,我才開始要去一個未知的地方會晤一個未知的人哩。但大家似乎都很好心、很哀傷,也很同情的樣子,以致我忍不住受到了感動。我將永遠不會忘記對旅店院子的最後一瞥,那群站在寬大拱門旁的人們交錯的別緻身影,院子中央一叢叢夾竹桃和橙樹枝葉的背景,將永留在我心中。然後我們的車伕──他寬大的亞麻襯衣蓋住了整個前座(他們稱作「軋查」【gotza】)──用他的大鞭子啪啪抽打他的四匹小馬,小馬隨即並肩前奔,將我們帶上旅途。
我們一路前行,美景當前,讓我很快就將那些對鬼的恐懼拋在腦後,可是其實,要是我懂得同車乘客的(那些)語言,我大概沒有那麼容易將它們拋在腦後。我們前方攤現一片滿是森林和樹木的綠色斜坡,不時出現陡峭的山丘,上面覆著樹叢或農舍。到處有果樹開花──蘋果、梅、梨、櫻桃。我們一路奔馳,我可以見到樹下綠草上散灑著落下的花瓣。馬路在這些他們稱作「風水寶地」的青山裡穿進穿出,繞過綠草彎時就沒了個蹤影,有時則被山丘上狀如火舌的松樹蔓延的末端枝葉擋住。山路崎嶇,但我們仍然飛奔而過。當時我不瞭解為什麼要這麼匆促,但車伕顯然一心一意要分秒必爭地抵達普隆鎮。有人告訴我,這條路在夏天時狀況極佳,但下過冬雪後就沒整理,這裡是它與喀爾巴阡山脈一般道路不同之處,因為不把道路整理太好是這裡的老傳統。自古以來,哈斯巴達人便不會修理道路,唯恐土耳其人會認為他們準備帶進外國軍隊,因之催動隨時如箭在弦上的戰爭。
過了風水寶地的綠色森林,出現層層升高的喀爾巴阡山脈,在我們左右聳立著,下午的太陽肆意照著山林,將這片美好區域的輝煌色彩充分展示出來:峰頂陰影中的深藍和紫色、草地和岩石混合處的綠色和棕色、還有無盡的巉岩峭壁,一路綿延到巍峨的雪白峰頂。四處似乎都可見高大的山脊,當太陽開始西沉,我們不時看見落雨的白色微光。當我們急繞過一座小山腳,迎面而來一片崇高的覆雪峰頂,在我們蛇行於蜿蜒山道途中,看來恍然就在眼前,一位旅伴當下拍觸我的臂膀,邊說:
「快看!神的寶座!」──然後他崇敬地在胸前劃十字。

我們在無盡的山道上九彎十八拐,太陽在我們身後越沉越低,夜晚的陰影開始爬繞上來。這在雪峰夕陽的強化下,益顯分明,那雪峰在落日的光照下,似乎發出細緻清冷的粉光。我們四處碰到身著美麗服裝的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我還注意到甲狀腺疾病在這裡很流行,看得令人痛苦。路旁有許多十字架,當我們衝過時,車上乘客也全部劃起十字。不時出現一位農夫或農婦,跪在廟祠之前,我們接近時,連頭都不轉一下,似乎完全投注在對神的奉獻中,外面世界是眼不見亦耳不聞。許多事物對我很新鮮,例如,樹間的乾草堆,到處可見的非常美的樺樹群,白色的樺樹枝透過細緻的綠葉閃照如銀。

我們不時經過一輛奇形怪狀的手推車(雷特推車)——一般農民的手推車—──有著長長的蛇狀牽引鍊,特別設計來配合不平的路面。車上肯定坐了滿大一群歸家的農民,捷克人穿著白羊皮衣,斯洛伐克人穿彩色羊皮衣,斯洛伐克人好像拿長矛似的拿著他們的長竿,竿子一端有個斧頭。
隨夜幕降臨,天氣開始變得非常涼,我們在山丘間深深的山谷前進,漸增的幽暗似乎融入樹影,橡木、山毛櫸和松木,形成一大片黑暗。當我們上馳通過隘口,暗黑的冷杉東一棵西一棵直立,背景是一片新降的雪。有時,由於山路切過在暮色中籠罩我們的松林,而松林似乎在黑暗中向我們靠攏,使得大片灰樹叢形成一種古怪而嚴肅的效果,繼續引發稍早傍晚落日時產生的想法和種種陰森的想像,當時落日餘暉穿過喀爾巴阡山脈上方無止無盡的鬼般烏雲,在山谷中投下奇怪的浮雕影像。有時山丘非常陡峭,以致車伕雖急,馬匹卻只能慢慢前進。
我希望下車跟馬一起走,就像我們在英國那樣子,但車伕不聽我的。「不要,不要,」他說,「你在這裡不能走,狗太凶猛了。」接著他又說,而且他顯然想表現他的冷面幽默──因為他環視車內,希望取得其他人心有戚戚焉的微笑──「而且你睡覺前可能會受夠這種事。」他唯一肯停下來的時候是點燃他的燈的片刻。
天整個暗下後,乘客似乎有些激動起來,他們一個接一個跟他講話,好像在敦促他加速。他用長鞭子無情地抽打馬匹,又放聲吆喝,鼓勵馬匹加勁。然後穿過黑暗,我可以看見前方出現一種灰光,好像山丘間有道裂縫。乘客們更加激動起來。狂亂的馬車在它巨大的皮彈簧上搖晃不已,就像被拋棄在風暴海上的小船一樣。我必須抓緊東西。路變得比較平了,我們看起來像在路上飛。然後兩側的山似乎靠近我們,蹙眉低視著我們。我們正進入博戈隘口。幾名乘客逐一向我獻禮,他們按住我,認真得不容我拒絕。他們的禮物特異而各種各樣,但每份禮都給得很真誠,附帶一句親切的話, 和一份祝福,還有那種我在比斯垂茲旅館外見過的同樣的帶恐懼意味的動作──劃十字以及抵禦邪惡之眼的手勢。然後,我們一路飛奔,車伕向前傾身,兩邊的乘客翹首伸出馬車,熱切地凝視前方黑暗。
顯然,有些非常扣人心弦的事正在發生或將要發生,但儘管我詢問了每一位乘客,卻沒人肯給我一點點解釋。這個激動狀態維持了一些時刻。終於,我們見到隘口在我們前方的東側開口。頭頂上有暗雲滾動,空中醞釀著雷電。好像山脈分開了兩塊大氣,而我們正進入隆隆作響的那一塊。現在我自己在探看將把我帶去伯爵那裡的運載工具。我每一刻都期待光焰照穿黑暗,但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唯一的亮光是我們自己的燈閃爍的光芒, 燈裡湧著一片白色雲霧,是從被駕御得緊緊的馬匹鼻孔冒出後升上去的蒸汽。我們現在能見到攤在眼前的白沙路,路上沒有車輛的跡象。乘客們高興得嘆口氣往後倒身,似乎在嘲笑我自己的失望。我正在想最好做些什麼時,車伕看著他的手錶,對其他人說了些我幾乎聽不見的話,說得那麼小聲,音調那麼低,以致我只能猜測他說的是:「早了一個小時。」然後他轉向我,講出比我講得還糟的德語。
「這裡沒有馬車。那位先生看樣子不會來了。他現在會前去布可維納,明天或後天回來,最好是後天。」他正講話時,馬開始狂亂地嘶叫、噴鼻息和前衝,車伕只得扯緊韁繩。然後,在農夫一片尖叫聲與劃十字的動作中,一輛雙馬四輪馬車從我們後面追了上來,趕過我們,停在馬車旁邊。我可以從我們的燈灑出的光芒看見那些馬是炭黑色的駿馬。駕御牠們的是一名高大男子,蓄著付棕色鬍子,戴了頂大黑帽,似乎是在將他的面孔藏起,不讓我們見到。我只能見到一對非常明亮的眼睛閃出的微光,他轉向我們時,在燈光照耀下似乎透著紅色。
他對車伕說:「朋友,你今晚早了。」那人結結巴巴回說:「那位英國先生急匆匆的。」陌生人回答:「所以,我想你希望他繼續去布可維納。朋友,你不能騙我。我知道得太清楚了,而且我的馬很快。」他說話時微笑著,燈光照清了一張難看的嘴,嘴唇非常紅,牙看來很銳利,白得跟象牙一樣。一位我的車伴向另一位耳語伯格在〈Lenore〉中的詩句:
「因死者行速。」(Denn die Todten reiten Schnell.)

詭異的車伕顯然聽見了他說些什麼,因為他露出閃爍的微笑往上看。乘客將臉轉過去,同時伸出兩根手指,劃起十字。「把那位先生的行李給我。」車伕說,我的袋子隨即被交出並投入四輪馬車中。然後我從驛馬車側邊下車,因為四輪馬車就在旁邊,所以車伕伸出一手幫我,那隻手像鋼夾般捉住我的胳膊。他的力量一定很巨大。
車伕一言不發甩動韁繩,馬匹轉身,我們隨之衝入黑暗的隘口。當我回頭看,在燈光下見到驛馬車的馬噴出鼻息,水汽反射出我的舊車伴劃十字的身影。然後車伕啪啪揮鞭,對馬吆喝,逕自向布可維納飛奔。當他們沒入黑暗,一份孤寂感籠罩過來。突然一件斗篷拋上我肩膀、一張毯子罩住我膝腿,車伕用一流的德語說:
「先生,夜裡涼得很,伯爵大人吩咐我照顧你。你需要的話,座位下有一瓶司里渥維茲(這個國家的梅子白蘭地酒)。」
我一滴也沒喝,但知道酒在那裡,還是讓我滿舒服的。我感覺有點奇怪,不只一點害怕。我想要是有任何其他選擇,我應該都會接受,而不是在這前路茫茫的暗夜死命趕路。馬車一路快速直行,接著我們大轉彎,順另一條直路前進。我感覺似乎我們只是一再在同樣的地面上奔跑,因此我將一些明顯的地標記下來,結果發現果真如此。我想要詢問車伕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但我真正害怕這麼做,因為我想,落於這番處境,萬一是有意拖延,任何抗議都不會起作用。慢慢地,我感到好奇時間過了多少,於是點燃火柴,在光焰中看我的手錶。再幾分鐘就是午夜。這讓我有點兒心驚,我想是我最近的經驗令我增加了對於普遍流傳的午夜迷信的緣故。我懷著噁心的懸疑感等待著。
然後從路遠方一間農舍,傳來一隻狗哀淒的嗚叫聲,久久不斷,好像十分恐懼。一隻狗沒叫完,另一隻接著嗚,接力般輪續不絕,直到另一種狂野的嗥叫隨著輕輕穿過隘口的風開始傳來,似乎來自整片鄉野,遠達想像力能企及的暗夜。馬匹聽到第一聲嗥叫便開始緊張立起,但車伕跟牠們講話,安慰牠們,馬隨即平靜下來,但仍邊發抖、邊冒汗,好像突然受到驚嚇後躲開那般。然後,從我們兩邊山峰遠方,開始傳來更大聲、更尖銳的嗥叫聲,這回是狼嗥,既影響到馬,也影響到我自己。牠們再度立起後腳往前衝,必須用盡力氣防止牠們衝脫,此時,我也想從馬車跳下跑開。幸好,幾分鐘後,我自己的耳朵也習慣了狼嗥,馬匹也安靜了下來,車伕終於能夠下車,站在馬面前。他安撫了馬匹,在牠們耳邊耳語,如同我聽說馴馬師那麼做的,結果效果非凡,在他愛撫之下,馬匹再變得聽話,不過還是顫抖著身子。車伕再上座,搖動韁繩,馬匹大步奔出。這回,他到了隘口遠方後,突然轉上右方的一條狹窄馬路。
很快我們被樹叢包圍,有些路段上方樹枝拱起,好像通過隧道似的。然後兩邊岩石再度插天俯瞰我們。我們雖然受到樹枝遮蔽,仍能聽見風聲吹起,穿過岩石猶如呻吟,又似吹哨,我們奔過時,樹枝交擊不已。天越來越冷,細粉般的雪開始落下,我們和周遭一切很快被罩上一條白毯。銳利的風仍然載來狗的嗚叫,只不過隨距離漸遠,叫聲也漸微弱。狼哮聽起來越來越近,好像狼群正從四面八方包圍我們似的。我滿心恐懼,馬匹也一樣。然而,車伕卻毫不在乎。他繼續左右轉動他的頭,但我在黑暗中什麼都見不到。
突然,我看見我們左邊出現微弱閃爍的藍色火焰。車伕也同時看見了。他立即勒住馬,然後跳到地面,消失在黑暗中。我不知道怎麼辦,狼嗥益加逼近,更令我不知所措。但我正胡思亂想之際,車伕突然再出現了,二話不說便登上座位,繼續往前行。我想我一定睡著了,還一直夢著這件事,因為夢似乎不斷重覆,現在回想起來,真像某種可怕的夢魘。火焰後來出現在路附近,甚至在黑暗中我也能觀看車伕的動作。他迅速駛往藍色火焰升起的地方,火焰一定非常微弱,因為它似乎根本不能照亮它附近的地方,他收集幾塊石頭,將石頭擺成某種特別的樣子。
那裡一度出現一種奇怪的光學效果。當他站在我和火焰之間,他沒有擋住火焰,因為我仍然能見到火焰鬼怪般的焰花。這嚇到了我,但由於效果僅屬短暫,我相信是我眼睛因為在暗中看得太用力而花掉了。然後有一會,藍色火焰不見了,而我們加速前行,通過幽暗,狼嗥繞著我們,好像狼群是個移動的圈圈,一直跟著我們走。
後來,車伕又走去更遠的地方,他離去的期間,馬開始打顫打得更厲害,又噴鼻息又驚聲嘶叫。我看不出任何馬兒驚懼的原因,因為狼嗥已完全停止。但就在那然,月亮移出烏雲,出現在一塊長滿松樹的岩石頂端之後,月光下,我見到一圈狼繞住我們,齜著白牙,吐著紅信,四肢筋肉飽滿,鬃毛亂豎。一片死寂中,牠們看起來比在嗥叫時還可怕一百倍。我自己是嚇得人都痲痺起來。一個人只有親自面對這種恐怖,才能瞭解真實的情況。
狼群突然同時開始嗥叫,好像月光對他們有些奇怪的影響。馬匹四處亂跳,立起後腳,無能為力地看著四周,眼珠滾動得叫人看得痛苦。但那圈活生生的恐怖四面八方包住牠們,而牠們被強迫留在裡面。我叫馬車夫過來,因為我覺得我們唯一的機會是突圍;為了幫助他過來,我邊呼喊,邊敲打馬車邊上,希望噪音能把狼嚇開,給他到達馬車的機會。他怎麼到那裡的,我不知道,但我聽見他把聲音提高成霸王下令的口氣,我往聲源看過去,見到他站在路中。他揮動長長的臂膀,好像掃開某種難以捉摸的障礙,狼群靜靜地倒退又倒退。就在那時,一朵烏重的雲橫過月亮,我們遂再度進入黑暗。
當我能再看見周遭,車伕正爬上馬車,狼群已消失無蹤。這一切如此離奇,使得一陣恐懼襲上我心頭,不敢講話也不敢動。當我們繼續趕路,時間似乎沒有終止,現在幾乎完全在黑暗中,因為滾動的雲遮暗了月亮。我們繼續登高,偶爾快速下降,但多半一直登高。突然,我意識到車伕正在拉起韁繩,我們已置身一座巨大荒廢的城堡庭院中,高高黑黑的窗戶透不出一絲光線,殘破的城垛襯著天空現出一條鋸齒狀的線。


第二章 強納生‧哈克的日誌(續)

5月5日——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如果我完全醒著,一定已經注意到了如何走進這樣一個可觀的地方。在幽暗中,庭院看起來相當大,而由於有幾條陰暗的小徑從庭院展出,小徑上方又有大圓拱,因此或許庭院看來比實際的大。我還沒能在白天見到庭院。
當馬車停下來,車伕跳下來,伸手協助我下車。我再次禁不住注意他巨大的力量。他的手確實像是──假如他想的話──真能打碎我的手。然後他取下我的行李,放在我身邊的地上。我緊挨在一扇大門旁站著,大門老舊,釘著好些大鐵釘,包在一座凸起的巨石門廊裡。即使在昏暗的光中,我也能看見石頭經過大幅雕刻,只是雕飾已經被歲月和天候磨損了許多。我人還站在那邊,司機再次跳進他位子,抖起韁繩。馬起身向前,於是行李和一切都消失在一處黑暗的開口。
我靜默的站在原地,因為不知道做些什麼好。沒有門鈴或門扣的跡象。我的聲音不大可能穿過這些看來像在皺眉的牆壁和黑暗的窗戶。時間在等待中似乎凝結無盡,我感到懷疑和恐懼湧上心頭。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置身何許人之中?我出發涉入的又是哪門子冷酷的冒險?這種事在被派出向外國人解釋購買倫敦莊園相關事務的律師書記生涯中,是家常便飯嗎?律師書記耶!米娜不會喜歡的。不對,是律師!因為就在我離開倫敦之前,才剛接到消息說我考試成績很好,現在是不折不扣的律師啦!我開始揉我的眼睛又捏捏自己,看自己是不是醒著。一切對我似乎像個可怕的惡夢,而我期待自己突然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家,黎明正努力從窗口進房,就像我常常在一天過度勞累後第二天早晨的感覺。但我的肉回應了捏它的測試,而我的眼睛也不會被騙。我確實是醒的,而且身處喀爾巴阡山脈之中。我現在能做的只有耐著性子,等待早晨來臨。
正當我得到這個結論,我聽見大門後重重的腳步走近,並透過門縫見到一團微光。接著是嘎嘎響的鏈子聲和巨大門栓拉下的噹啷聲。鑰匙轉動,發出因長期不用而生的摩擦聲,大門往後張開。
門內,站著一位高高的老人,鬍子刮得很乾淨,但蓄著長長的白髭,從頭到腳穿得一身黑,週身沒有一個色塊。他手裡拿著一盞古色古香的銀燈,火焰在燈裡竄著,但沒有任何煙囪或圓球,它在打開的門氣流中閃爍,照出抖動的長影。老人以右手優雅地向我示意入內,說著一流的英語,但音調奇特。
「歡迎光臨寒舍!請進,你請隨意!」他沒有動身向前迎我,只是像座雕像站著,好像他歡迎的姿勢已將他固定成石頭。不過,我一跨進門內,他立即衝身向前,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力量大得讓我畏縮,而他的手又冷得跟冰一樣,不像活人手,倒像死人手,令我更加倒吸涼氣。他又說:
「歡迎光臨寒舍!請進,留心腳下,真是讓我們蓬篳生輝啊!」他握手的力量非常像那位我沒見到面孔的車伕的手勁,以致我一時懷疑起跟我講話的這人是不是同一人。為免搞錯,我問道:「卓九勒伯爵?」
他優雅地躬身回答:「正是卓九勒,歡迎你光臨寒舍,哈克先生。請進,夜裡很冷,你可得吃東西,好好休息。」他邊說邊把燈掛在牆上的托架,接著提了我的行李往外走。我還沒能阻止他,他便拿走了我行李。我抗議,但他堅持。
「不行,先生,你是我客人。現在晚了,下人休息了。我自己照顧你吧。」他堅持提著我的行李沿通道走,登上一條旋轉梯,又沿另一條大走道走,我們的腳步在石地板上重重響著。到了走道尾,他推開一道重重的門,我開心地見到房內燈光明亮,餐桌鋪得好好的等人用膳,大壁爐裡燒著熊熊柴火,木柴新添滿了,火焰飛騰光亮。
伯爵停下腳步,放下我的袋子,關上門,然後走過房間,打開另一扇門,進入一個八角型小房間。裡面點了一盞燈,似乎沒有任何窗戶。通過這間房,他又打開一扇門,示意我進入。印入眼簾的景象讓我很高興,因為這裡是一間照明良好的大臥室,也有新加的柴火暖房,這從頂部的木柴很新鮮看得出來,柴火順著寬寬的煙囪送上一陣空吼。伯爵親自將我的行李放下,離開,關上門之前說:
「你一路旅途勞頓,趕快盥洗一番,恢復精神。我相信你將找到所有想要的東西。梳洗好了,請進另一間房,你會發現你的晚飯準備好了。」
光明和溫暖和伯爵彬彬有禮的歡迎似乎驅散了我所有的疑心和恐懼。我恢復正常狀態後,感到一陣飢腸轆轆。於是匆匆梳洗一番,進入另一間房。我發現晚飯已經擺好。我的主人站在大壁爐的一邊,傾身靠著石爐柱,優雅地向餐桌劃出波浪狀手勢說,
「請你坐下,隨意用膳。抱歉我不跟你一塊吃,我已經用過了。」我將霍金斯先生委託給我的密封信件遞給他。他打開信,嚴肅地讀著。然後,他露出迷人的微笑,遞給我看。至少其中一段讓我興奮不已。「敝人必須遺憾的說,敝人久為痛風所苦,這回又發了,使敝人有一段時間絕對無法做任何旅行。但敝人欣喜地說,敝人派了位完全有資格的代理人,敝人對他信心十足。這位年輕人精力十足,才華洋溢,性格非常忠實。他為人謹慎,不多言,在我那兒服務成長。他在你那兒的時候,會照料你,所有事都會照你的意思做。」
伯爵走上前,掀開一盤菜,我立即開始大啖一隻味道絕佳的烤雞。烤雞、一些乳酪和沙拉,還有一瓶老托凱葡萄酒,是我的晚餐,我喝了兩杯。我用餐時,伯爵問我許多有關我旅程的問題,我逐一告訴他我所經歷的一切。
此時我已用完晚餐,順主人的意思,拉了把椅子到壁爐邊,開始抽起主人給我的雪茄;同時,他則推辭說他自己不抽雪茄。我現在有機會觀察他了,發現他外貌非常突出。他的面孔有,非常有,鷹鉤的特徵。瘦瘦的鼻樑高起,鼻孔高拱得出奇,天庭飽滿,顳?一帶頭髮長得稀稀疏疏的,別處卻十分濃密。他的眉毛非常多,幾乎連在鼻子上方,頭髮叢生,往各個方向捲曲著。大鬍子底下露出的嘴部不動而看來相當冷酷,白牙尖利得古怪,凸出在嘴唇上,那兩片紅潤的嘴唇,以他這年紀的人而言,顯得生命力大得驚人。其餘的:他的耳朵是蒼白的,耳廓上部尖得不得了。下巴寬大有力,兩頰瘦而堅牢。整體效果是灰白得非比尋常。
至此我已注意到他的手背,因為他將手放在膝蓋上,火光中,手背似乎相當白而細緻。但現在靠近看,我不得不注意到,他的手相當粗糙、寬大,手指短胖。說來奇怪,掌心長了些毛。指甲長而細緻,剪得尖尖的。當伯爵傾身過來,手碰到我,我一時無法壓抑住發抖。也許因為他氣息難聞,我登時一陣噁心得不得了,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隱瞞。
伯爵顯然注意到了,立即退後,同時露出冷冷的微笑,將他的暴牙露出到現在為止最長的地步,再坐回了他壁爐的那一邊。我們兩人同時沈默一陣子,然後我往窗戶看,見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似乎一切都奇怪的靜止下來。但當我傾聽,好像聽見從底下山谷傳來許多狼的嗥叫。伯爵雙眼閃爍出光芒,說:「聽牠們叫,這些暗夜之子,牠們發出的音樂多美呀!」我想,他看見了我臉上浮現他沒見過的表情,於是又說:「啊,先生,你們城市人沒法體會獵人的感覺。」然後他起身說:
『你一定累了,你的臥房都準備好了,你明天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我得離開到下午,所以好好睡,作個美夢!』他禮貌的一鞠躬,親自為我打開八角型房間的門,我走進我的臥室。我滿腦子迷惑。我懷疑。我恐懼。我想著奇怪的事,甚至對我自己的靈魂也不敢承認的事。上帝保佑我,就只是為了我心愛的那些人吧!

5月7日——清晨再度到臨,我好好享受了過去二十四個小時,大肆休息。我睡到日上三竿,睡到自然醒。當我穿好衣服,走進我們用晚餐的房間,見到桌上擺了一道已冷的早餐,咖啡放在壁爐上的壺裡保溫。桌上有張卡片,上面寫著——
「我必須離開一陣子。別等我。D。」我坐下大快朵頤一番。用完餐,我尋找喚鈴,好讓僕人知道我已用畢,但找不到。看看繞著我的這一片金玉堂皇,可以想見這棟房子裡一定會少些什麼想不到的東西。餐具和桌上擺飾全是金的,而且加工得那樣美,定然價值連城。窗簾和椅套和沙發和我床上的布幔是最昂貴、最美麗的織品,當初裁製時必然價值不斐,因為它們已有數世紀,不過狀況絕佳。我在漢普頓宮廷見過類似的織品,但已陳舊、破損,蟲蛾咬蝕。儘管如此,一間房卻都沒有鏡子。連我桌上都沒有梳妝鏡,我想刮鬍子或梳頭髮,還得從我袋子拿小刮鬍鏡。我還沒在任何地方見到一名僕人,狼嗥之外,也沒聽到城堡附近有任何聲音。我已用完膳一段時間了,但不知道用的是早餐還是晚餐,因為我用餐是在五、六點之間。我環顧四周,找東西閱讀,因為我不喜歡沒得伯爵允許便逕自在古堡四處走動。房內空無一物,書、報紙,甚至文房四寶俱無蹤影,於是我打開房內另一扇門,結果發現一間有點兒像圖書館的房間。我試了我對面房間的門,但發現上了鎖。

在我發現的圖書館裡,我喜出望外地見到一大堆英文書,好幾書架都是,還有合訂的雜誌和報紙。中央一張桌上胡亂攤了些英文雜誌和報紙,不過沒一份是很近期的。書籍各色各樣,歷史、地理、政治、政治經濟學、植物學、地質、法律,樣樣都有,都與英國和英國生活及風俗習慣相關。甚至有像倫敦工商名錄、公務員名錄和社會名人錄、《惠特克年鑑》、《陸軍軍事年鑑》和《海軍軍事年鑑》這樣的參考書,我還見到讓我心臟歡喜得大跳的《律師名錄》。
我正看書時,門開了,伯爵進來。他開心地向我致意,祝福我睡了個好覺。接著說:

「我很高興你找到了這裡,因為我確定這裡有很多東西會讓你感興趣。這些伴侶,」他將手放在一些書上,「一直是我的好朋友,過去這些年來,自從我有去倫敦的想法後,帶給了我許多許多快樂的時光。透過它們我認識了偉大的英國,而認識了她就會愛上她。我渴望走過你們大倫敦的擁擠街道,置身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分享那兒的生活、那兒的變動、那兒的死亡,以及造就她今日面貌的一切。但是唉呀!我到現在還只能透過書本瞭解你們的語音哩。希望靠你,我的朋友,我能懂得怎麼講英語。」
「但是,伯爵,」我說,「你完全瞭解英語,也講得很好!」他嚴肅地鞠躬說:「朋友,感謝你如此恭維我,但我擔心我才剛懂些皮毛哩。的確,我懂文法和字詞,但我還不會講。「真的,」我說,「你講得好極了。」
「沒那麼好,」他回答,「嗯,我知道,要是我在你們的倫敦走動和講話,沒有人會不知道我是外地人。那樣對我來說不夠。在這裡我是貴族,我是王公,老百姓認識我,我是主人。但外地人到了異鄉,他什麼也不是。人們不認識他,而不認識就不會關心。如果我像其他人就好了,這樣如果有人看見我,就不會停下來,或者聽見我講話就打住說:「哈哈!外地人!」我做主人這樣久了,還是得做主人,至少別人不能做我的主人。你來到我這裡,不單是作我埃克希特朋友彼得‧霍金斯的代理人,只是要告訴我所有關於我在倫敦的新莊園的事情。我相信,你還要在這裡跟我留一段時間,好讓我能跟你講話,學會英文語調。我講話時,非常希望你告訴我哪裡錯了,即使是最小的錯誤。抱歉我今天必須離開那麼久,但我知道你會原諒有如此多要務在身的人。」我當然儘量說了願意幫忙的話,又問他如果我想去那個房間,能不能去。他回答,「能,當然能。」又說,

「你可以去城堡裡面任何地方,除了門鎖著的地方以外,那裡你當然不會想去。所有東西像現在這樣,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你從我的角度看事情,跟我知道得一樣多的話,或許會比較瞭解。」我說我確定事情是這樣,他接著說,「我們是在外西凡尼亞,外西凡尼亞不是英國。我們做事的方式和你的方式不同,許多事你會覺得奇怪。不對,從你已經告訴我的經驗,你已經知道會有些什麼奇怪的事了。」

這些話讓我們打開了話匣子,他看來顯然想要談話──即使只是想談話而已──於是我就已經發生在我身上或者受到我注意的事,開始問他許多問題。有時他把話題轉開,有時假裝不懂,把話叉開,但一般而言,都儘量坦率的回答了我。然後隨時間消逝,我變得大膽了些,開始問他一些昨夜發生的怪事,例如,為什麼馬車伕要去他看見了藍色火焰的地方。他向我解釋,民眾普遍相信,每年某一夜,事實上就是昨夜,所有邪惡鬼靈都會現身肆虐,然後會冒出藍色火焰,火焰所在就是珍寶埋藏的地方。

「那件珍寶給掩藏在,」他繼續說,「你昨晚來時經過的地區,這毫無疑問,因為那裡是瓦勒克人、薩克遜人和土耳其人爭戰了好幾個世紀的地區。唉!這整片地區幾乎沒有寸土沒給人血澆灌過,或者是愛國志士,或者是侵略者。古時候有動亂時期,每當奧地利人和匈牙利人成群結隊過來,愛國志士便出去迎戰,不分男女老少,都到隘口上方岩石等待他們前來,看著他們到了,便製造山崩消滅敵人。縱使侵略者勝利了,也找不到什麼東西,因為原先不論有些什麼,都給藏進友好的土壤裡去了。」

「但那些寶藏,」我說,「怎麼可能保留那麼久都沒給發現呢?只要有一個確定的跡象,大家就會肯花功夫去找吧?」伯爵微笑起來,他的嘴唇翻過牙齦,又長又尖的犬齒怪異地突出來。他回答:「因為你的農夫壓根兒是懦夫和傻瓜!那些火焰只在一晚上出現,而那天夜裡,這片土地上的人只要可能,絕不會到屋外鬼混。而親愛的先生,縱使他出門,也不會知道要做些什麼。嗨,縱使你告訴我的那位把火焰出現地方做了標記的農夫,到了白天也不會知道到哪裡去找他自己做的標記的。我敢發誓,連你也沒法再找到那些地方吧?」

「你說得一語中的,」我說,「我不會比死人更知道到哪裡去尋找寶藏。」接著我們逐漸轉開話題,談起其他事情。「來,」 他最後說,「告訴我關於倫敦的事,還有你為我買下的房子的事。」我向他道歉自己疏忽了,隨即走進自己房間,從我的袋子取出文件。正當我整理文件時,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瓷器和銀器碰觸的聲音,當我走過時,注意到桌子已經收拾好,燈也燃了,因為此時已入深夜。書房或說圖書館的燈也點燃了,我發現伯爵躺在沙發上閱讀──你再也想不到的──《英國布萊德薛指南》(注一:英國鐵路年度時刻表。)。我進房時,他將書和文件從桌上清開,接著我便與他仔細討論所有計劃、文件和數字。他對一切都感興趣,問了我無數有關那地方和周圍環境的問題。他顯然事先已盡力研究了他能找到與該區相關的所有資料,因為他顯然比我知道得多得多。當我這麼告訴他,他回答說:

「哦,但是朋友,難道我不應該這麼做麼?我去那裡的時候,會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我的朋友哈克‧強納生,不對,原諒我,我又用我國家的習慣,先講你的姓氏了,我的朋友強納生‧哈克那時是不會在我身邊改正和幫助我的。他將會在埃克希特,好幾十英里外,大概與我的另一位朋友彼得‧霍金斯在專心處理文件。所以!」
我們詳談在波弗利特購買莊園的的事務。當我告訴了他相關事實,讓他在必要的文件上署名後,又寫了封信連同這些一起準備寄給霍金斯先生,接著他開始問我是怎麼找到這麼合適的地方的。我把我當時做的、現在謄寫好的筆記讀給他聽。
「在波弗利特一條僻野路上,我遇到這麼處好像正是我們所需要的莊園,那裡豎了面已經毀壞的牌子,說這裡要賣。那裡圍著道高牆,建築樣式古老,很重的石頭建的,許多年沒有修理。門是關著的,是用重重的老橡木和鐵做的,整個都鏽蝕了。
這座莊園稱作「卡法克斯」(Carfax)莊園,無疑舊詞「四面」(Quatre Face)沿用後的遺跡,因為房子有四個面,配合羅盤的四基點。整座莊園約有二十英畝,大致由上述的堅實石牆所包圍。莊園有許多樹,使它有些地方陰沉沈的,還有一座暗黑的深池塘,或者是小湖,水源顯然是一些泉水,因為水很清澈,並由之流出一條不小的溪流。房子非常大,年代,我想,應該可回溯到中世紀時期,因為一部分是由厚得不得了的石頭造的,只有幾扇高窗,而且鐵條重重。它看起來像要塞的一部分,緊挨著一座老教堂或教會。我進不去,因為我沒有大門鑰匙,但我用我的柯達相機從好些地點拍下照片。房子有附加的建物,蔓延得非常大一片,我只能猜測建物大約覆蓋了多大地面,不過肯定是非常大的。附近幾乎沒什麼房舍, 有一棟是最近才附建的非常大的房子,是私人的精神病院。不過,從地面見不到這座療養院。」
我講完後,他說:「我很高興房子又老又大。我自己出身老世家,住在新房子裡會要我的命。房子沒辦法一兩天就整理得很好住,而且畢竟,要多少日子才能變成一個世紀呀。我也很高興,這裡有座老教堂。我們外西凡尼亞的貴族不喜歡埋骨平民墳塚之間,我尋求的不是熱鬧歡樂,也不是年輕快活的人所喜歡的明亮陽光與閃耀水波的淫佚。我已不再年輕了,我的心臟經過多年哀悼死者已經疲倦,不大適合狂歡。而且,我城堡的牆壁已殘破。陰影很多,風從殘破的城垛和窗扉吹過,呼吸起來都覺寒冷。我喜愛陰涼地和陰影,只要有時間就會獨自思考。」不知怎麼的,他的話和他的神色似乎不一致,要不然便是他的面孔使他的微笑看起來帶著惡意而顯憂鬱。
接著他託辭離開,請我將我的文件收好。他離開一下後,我開始看周遭的一些書。一本是地圖集,自然翻開時,印入眼簾的是英國,看起來那張地圖已經用了很多次。細看那張地圖,我發現某些地方標記了小圓圈,檢查這些小圓圈時,我注意到有一個靠近倫敦東邊,顯然就是他的新莊園所在之處。另兩個圓圈包住的是在約克夏沿海的埃克希特和惠特比。
伯爵返回時已經接近一個小時。「啊哈!」他說。「還在專心看你的書?真好!但你可不能老是工作。來!我聽說你的晚飯準備好了。」他抓住我的胳膊,我們走進隔壁房間,我在那兒見到一席盛宴已在桌上鋪好。伯爵又說他不用餐,因為他在出門時已在外面用過了。但他跟前一天晚上一樣坐在旁邊,邊看我吃,邊和我聊天。晚餐後我開始抽煙,跟昨晚一樣,伯爵陪著我聊天,一小時一小時地就每一個可以想像得到的主題問問題。我感覺天色確實已晚, 但沒說什麼,因為我感覺有義務滿足我的主人所有的願望。我不睏,因為昨天睡的大覺已讓我精神恢復,但卻禁不住黎明到來時襲上的寒顫,好像漲潮換成退潮似的。有人說,瀕臨死亡的人一般會在黑夜轉成黎明時,或者潮汐轉變時斷氣:任何人疲倦時無法自工作崗位脫身,在經歷這種大氣的變化後都會相信我說的。突然我們聽見異常刺耳的雞鳴刺穿清明的晨間空氣而來。
卓九勒伯爵迅速起身說,「嗨呀,又到早晨了!我讓你這麼熬夜真是怠慢。你真得把你口中那親愛的英國講得別那麼有趣,我才不會忘記時間是怎麼飛逝的。」他向我禮貌地一欠身,快步離去。

我走進我房間,拉開窗簾,但見不到什麼。我的窗戶開向庭院,見得到的只有暖灰轉亮的天空,於是我再拉上窗簾,寫下今天發生的事情。
5月8日──我剛開始記錄自己的經歷時,擔心寫得太雜亂,但現在很高興從頭就寫得很仔細,因為這個地方透著許多蹊蹺,這裡的一切都令我禁不住感到不自在。但願我能安全離開,或者根本沒來過這裡,也許是這個怪異的夜晚生命在告發我什麼事情,但願一切古怪到此為止!如果有任何人可以跟我講話,我還能忍受,但一個人都沒有。我只有伯爵可以講話,而他──恐怕我自己是這個地方唯一的活人了。容我將事實寫成散文,那將幫助我忍受下來,而我絕不能讓想像控制我,真要被想像控制,我就完了。讓我說出我的處境吧,或者似乎身處的境況。
我上床後只睡了幾小時,接著再也感覺睡不著,便起身,我已將刮鬍鏡掛在窗邊,正要開始刮鬍子。突然間,我感覺肩膀上有隻手,隨即聽見伯爵的聲音跟我說:「早安。」我驚身而起,因為鏡子可照到我身後整個房間,但我卻完全沒見著他人影。驚起時我刮破了下巴一點,但當時沒注意到。回應了伯爵問安後,我轉身再看鏡子,看我怎麼看錯的。這回絕對沒看錯,因為那人很靠近我,而我可見到他在我肩膀上方,可是鏡子裡面沒有他的影像!我身後整間房都浮現鏡中,但裡面沒有個人的影子,除了我以外。
這令我心驚,加上已經發生的那樣多怪事,原先那種伯爵在我身邊總讓我不自在的模糊感覺,立即開始增長。就在此時,我見到刮破下巴的傷口流了些血,血順著下巴滴下,我放下刮鬍刀,半轉身去找一些橡皮膏。當伯爵見到我的臉,他的眼睛露出一種魔鬼般的凶光,突然伸手抓我喉嚨。我身子一抽,他的手碰到那串有十字架的念珠,那使他立即改變,凶光迅即消退,我幾乎無法相信那道眼神曾經在那裡。
「小心,」他說,「小心別刮到自己。在這個國家刮破臉,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接著他抓著刮鬍鏡繼續說,「這就是惹了麻煩的討厭東西,它是人類虛榮的低劣玩意,丟掉吧!」他隻手一彎打開窗戶,扔出鏡子,鏡子在下方遠處庭院石頭上碎成千片。接著他一語不發退回身子。這讓我很困擾,因為我不知道以後要怎麼刮鬍子,除非用我的錶盒,或者刮鬍盆的底部,幸好那裡是金屬的。
我走進餐廳時,早餐已經擺上,但我到處看也找不到伯爵,於是我獨自進餐。奇怪的是,我到現在還沒見過伯爵吃喝東西,他一定是非常特異的人!早餐後,我在城堡中稍事探索,我登上樓梯,發現一間南向的房間。
這裡景觀很壯麗,從我站的地方,到處都見得到。城堡在一座恐怖的懸崖邊上,石頭若從窗戶落下,下墜一千英尺也不會探底!眼界所及,盡是綠樹尖海,偶而出現一道裂谷,一些河流穿過森林,繞成深峽,在陽光下如銀川流佈。
但我無心描寫大自然美景,稍事觀賞即往前探索。門,門,門,到處是門,而且都鎖好拴上。唯一的出口是城堡牆上的窗戶。城堡是不折不扣的監獄,而我是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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