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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 | The Historian

[1111R012]
作者:伊麗莎白.柯斯托娃
譯者:張定綺
25開 616頁 平裝
ISBN:986-705-934-4
CIP:870.57
978-986-705-934-5
初版日期:2006年0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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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80| 會員價: NT$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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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選2005年Book Sense 年度選書
獲選2005年羽毛筆年度最搶眼新人獎
獲選2006年誠品讀書節強力推薦書
獲選2006年金石堂強力推薦書

一本把史托克和好萊塢都比下去的恐怖懸疑小說。
即將由新力哥倫比亞旗下製作《神鬼戰士》與《藝妓回憶錄》的大製片露西.費雪拍成電影,她表示,這本小說有《失嬰記》、《大法師》、《鬼店》的所有恐怖驚悚元素。


上市一週即打敗《達文西密碼》,勇奪暢銷書排行榜冠軍寶座
轟動大半個地球,賣超500萬冊,40國書店瘋狂補書中……
2005年最石破天驚的新秀,最叫人愛不釋手的鬼月愛讀本
2005年 BookSense 年度選書
2005年鵝毛筆年度最搶眼新人獎

本書榮獲:
《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出版家週刊》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華爾街日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洛杉磯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華盛頓郵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今日美國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芝加哥論壇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芝加哥紀事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辛辛那提詢問者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丹佛郵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Barns & Noble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NCIBA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BookSense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在日本推出後,引起哥德現象復辟



我親愛而不幸的繼承人:

不論你是誰,很遺憾地,可以想見你閱讀我不得不寫在這兒的描述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份遺憾有些為了我自己──因為如果這東西落到你手中,我一定是遇到不測,或許死亡,也可能陷入更可怕的處境。但我的遺憾同樣也是衝著你而來,這位我尚無緣認識的朋友,因為唯有需要如此邪惡的資料的人,才可能會讀到這封信。即使你不是我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也很快就會步上我的後塵──不管你是不是認為我在胡說八道,我都要很痛心地將我本人罪惡的經驗傳承給你。我不知道這樣的命運為什麼會落在我的頭上,但我希望終有一天能夠撥雲見日,找出個答案來──或許就是在我寫信給你的時候,也可能在往後的發展之中。


一名少女在父親的書房中發現了一本中古世紀的無字天書,這本古書上只畫了一條龍,並且夾了一張寫給「親愛又不幸的繼承人」的字條,從此女孩就身不由己地捲入了中古世紀以來最黑暗的秘密,同時也展開了一場離奇的身世追尋之旅。

《歷史學家》第一條故事線主要圍繞著海倫和保羅,她倆在一九五零年代初期,企圖尋找吸血鬼卓九勒的墳墓和他所保守的秘密,希望能藉此解開保羅的恩師羅熙的失蹤之謎;羅熙在1930年代也曾追蹤過卓九勒的傳奇。第二條故事線則是保羅的16歲女兒,她在1972年父親突然出國考察後,也展開了一場冒險,她認為父親其實是要重新展開尋找吸血鬼研究。故事中,卓九勒顯然無所不在,他出現在他們所閱讀的歷史文件中,在他們所拜訪的各個場所中,還有在企圖阻擋他們的人的臉上。最後證明,他的殘忍超出他們的想像,而他對他們的生命所造成的影響更是大到無法估量。

《歷史學家》中所描述的吸血鬼卓九勒真有其人,他是瓦拉其亞英勇的戰士,佛拉德伯爵,於1476年死於對抗鄂圖曼土耳其的戰役之中,當地人民對之又愛又怕,既當他是英雄又當他是兇殘的敵人,他最喜歡給敵人處以穿心極刑,作者柯斯托娃將之比喻為史達林。

本書時代橫跨1930到1970年代,對土耳其、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的歷史、地理、宗教以及文化著墨甚多,全書充滿了善與惡、愛與恨的強烈衝突,並且將大量虛構的小說情節,交織在史實當中。而其中最主要的一條故事線就是,凡是接觸過那本無字天書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著迷於研究穿心魔佛拉德,並且惹禍上身。

《歷史學家》融合了許多暢銷書的元素,有驚悚、懸疑、神秘、愛情、宗教、史實和吸血鬼傳說。有人說相對於達文西密碼,它可以稱得上是吸血鬼密碼。更重要的是,柯斯托娃是一個很會說故事、很懂得御繁於簡的作家,看她的書有一種被弔足胃口、欲罷不能的感覺。

這本文藝氣息濃厚的小說可以吸引很多類型的讀者,第一種是喜歡看推理小說的人,第二種是喜歡看羅曼史的人,第三種是喜歡看歷史小說的人,第四種是喜歡看吸血鬼故事的人,第五種是喜歡旅行文學的人。雖然全書厚達600頁,但是由於它輕鬆易讀,每一個章節都有一個高潮和一個伏筆,可以當成床頭讀物。

Elizabeth Kostova(伊麗莎白.柯斯托娃)
1972年,退休教授大衛.強森帶著家人在當時還被稱為南斯拉夫的斯洛凡尼亞做交換教學。為了打發漫漫長夜,他每天晚上都對著三個女兒講述貝拉‧盧古西主演的吸血鬼老電影裡,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片段。並且帶著他們在巴爾幹半島一帶旅行。
那個時候伊麗莎白才七歲。
33年後,當年灑下的這些種子,成長茁壯為極度出色的一本恐怖懸疑小說。
伊麗莎白表示,她一直忘不了小時候父親跟她講過的吸血鬼故事。有一天,當她跟保加利亞裔的先生和狗狗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山上健行時,腦中突然出現了一位父親跟女兒講吸血鬼故事的畫面,然後一個念頭突然閃進她的腦海:如果講故事的時候,吸血鬼也偷偷在一旁聆聽呢?她不由得渾身冒起雞皮疙瘩,隨即立刻拿出背包中的筆記型電腦開始寫了起來。
伊麗莎白從來沒有看過史蒂芬‧金的小說,這並不是因為她不喜歡恐怖小說,而是因為她不喜歡血腥,因此當她開始寫吸血鬼的時候,她決定只要在書中灑一小杯鮮血就夠了。
柯斯托娃初試啼聲的這本小說,從出版社搶標預付金,到由Little, Brown以兩百萬美金的天價拔得頭籌開始,就已經注定了它不凡的氣勢,而且出版界也宣稱,《歷史學家》的出現,已經為其他的吸血鬼小說上了穿心極刑。
畢業於耶魯大學,後來又得到密西根大學藝術碩士的學位的柯斯托娃表示,我們永遠不會對跟人類很相像的惡魔感到厭倦,每一個人心中都有黑暗的一面。儘管死亡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部分,但是人類永遠都會好奇如果能永生不死會是什麼樣子。

譯者簡介:
張定綺
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台灣大學外文研究所碩士,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博士班、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班肄業。曾任《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中文版資深編輯、輔仁大學翻譯學研究所講師兼筆譯組召集人、《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撰述委員。目前為自由譯者。譯有《春膳》、《精靈之屋》、《寡居的一年》、《蓋普眼中的世界》、《帶著鮭魚去旅行》、《誤讀》、《午夜之子》、《摯友》、《歷史學家》等。


這些文件的編排次序,讀完便不言自明。所有不必要的細節均已刪除,藉以凸顯此中歷史雖然跟後人信以為真的情況相去甚遠,卻是最不加油添醋的事實。所有事件的陳述絕無記憶錯誤之虞,因為每一份保存下來的紀錄,都詳實記錄了當事人在事發當時的親身見聞。

布蘭姆˙史托克,《卓九勒》,1897



一九七二年我十六歲。父親說,這種年紀跟他一起出外交任務還太年輕。他寧願我坐在阿姆斯特丹國際學校的教室裡專心上課;那幾年他以阿姆斯特丹為根據地,我把那個城市當家,淡忘了早年在美國生活的情形。現在回想起來,我直到十幾歲還那麼聽話似乎很奇怪,同世代的其他年輕人,都已經在試嗑各種藥物、抗議越南的帝國主義戰爭,但我自幼受到無微不至的呵護,就連我成年以後的學術生活,相形之下也顯得充滿冒險。最主要因為我自幼失母,父親出於雙份的責任感,格外悉心照顧我,對我的保護更加周密。母親在我嬰兒時期就去世了,那是父親創辦「和平民主中心」之前的事。父親絕口不提她,每當我提出問題,他都一言不發,轉身走開;我從很小就知道,這個話題是他內心最大的痛楚。他的因應之策是竭盡所能把我照顧好、替我安排一連串的家庭女教師和管家──他撫養我從不吝惜金錢,雖然我們的日常生活相當單純。

最後的一位管家是克雷太太,她打理我們位在舊城市中心、俯瞰拉姆運河的那間十七世紀連棟透天厝。每天放學後,克雷太太替我開門,在父親經常性出差期間扮演家長角色。她是英國人,比母親若還在世的年紀更大一些,雞毛撢子耍得好,卻拙於應付青少年;有時隔著餐桌看著她那張太過和善、一口牙齒特別長的臉,我覺得她一定在想著我母親,我因此恨她。父親不在家時,那棟漂亮的房子裡會有回音。沒人教我代數,沒有人稱讚我新買的外套、叫我過去給他一個擁抱,或驚訝地說我怎麼一下子長這麼高。我們的餐廳牆上,掛著一幅歐洲地圖,父親從圖上的某個地點回來時,身上總帶著另一個時空的味道,刺鼻而疲倦。我們到巴黎和羅馬度假,馬不停蹄參觀每一個父親認為我該看的地標,但我卻渴望一見那些曾讓他自我身旁消失的地方,那些我從未到過的陌生而古老的地方。

他不在家時,我往返學校,「砰」地一聲把書摔在擦得亮晶晶的門廳桌上。克雷太太和父親都不准我晚上出門,除非偶爾跟經過批准的朋友去看一部經過批准的電影,回想起來真的很奇怪,我從沒有蔑視過這些規矩。反正我喜歡獨處;這是我自幼成長的氛圍,我樂在其中。我的成績很好,社交生活卻乏善可陳。同年齡的女孩讓我害怕,尤其外交圈裡那群唇槍舌劍、煙不離手的世故女生──跟她們周旋,我總覺得自己的裙子不是嫌長就是嫌短,甚至該穿完全不同的衣服。我也不懂男孩,雖然我對男人有些模糊的夢想。事實上,我一個人在父親書房裡最快樂,那是個精緻的大房間,位在我們房子的一樓。

父親的書房本來可能是個起坐間,但他只有讀書時才坐下,所以他覺得大書房比大起坐間更有用。很久以來他一直讓我隨意翻閱他的藏書。他不在家的時候,我會花好幾個小時在桃花心木的大書桌上寫功課,或瀏覽四壁的書架。我後來明白,放在某個最高層書架上那些東西,父親若非泰半遺忘,就是──更有可能──以為我永遠爬不到那麼高;一天晚上,我不僅拿下來一本《慾經》的翻譯本,還有一本非常古老的書和一個裝滿泛黃紙張的信封。

甚至到現在,我也說不出我為什麼要去拿這些東西。但我在書的正中央看到的圖案和它散發出的歲月氣息,又發現那些紙張都是私人信件,都引起我濃厚的興趣。我知道我不該看父親或任何人的私人文件,我也很害怕克雷太太突然進來擦拭根本一塵不染的書桌──想必這就是我回頭瞄房門一眼的緣故。但我忍不住就站在書架旁邊,花了兩分鐘,看完了最上面那封信的第一段。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十二日
牛津三一學院

我親愛而不幸的繼承人:

不論你是誰,很遺憾地,可以想見你閱讀我不得不寫在這兒的描述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份遺憾有些為了我自己──因為如果這東西落到你手中,我一定是遇到不測,或許死亡,也可能陷入更可怕的處境。但我的遺憾同樣也是衝著你而來,這位我尚無緣認識的朋友,因為唯有需要如此邪惡的資料的人,才可能會讀到這封信。即使你不是我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也很快就會步上我的後塵──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很痛心地將我罪惡的經驗傳承給你。我不知道這樣的命運為什麼會落在我的頭上,但我希望終有一天能夠撥雲見日,找出個答案來──或許就是在我寫信給你的時候,也可能在往後的發展之中。


就在這時,罪惡感──還有某種別的心情──使我倉促把信放回信封,但那天和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想著它。父親返家後,我一直想找機會問他有關這封信和那本怪書的事。我等著他有空,可以跟我獨處,但那陣子他總是很忙,我找到的東西又帶著點什麼,使我感到遲疑。終於我要求他下次出差帶我同行。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有所隱瞞,也是我第一次有所堅持。

父親很不情願地答應了。他跟我的老師和克雷太太討論後,提醒我,當他開會的時候,我得花很多時間做功課。我毫不意外;因為當外交官的小孩本來就注定經常要等待。我收拾好我的藏青色行李箱,帶上了課本和太多雙乾淨的及膝長襪。那天早晨走出家門,我不是去上學,而是與父親一起遠行,我不作聲,但滿懷欣喜地依偎在他身旁,走向火車站。火車載我們前往維也納;父親討厭飛機,他說搭飛機旅行沒有旅行的感覺。我們在那兒住了短短一晚上旅館。另一列火車帶我們穿越阿爾卑斯山,經過家中地圖上每一塊用藍色和白色標示的高峰。在一個灰塵滿天的黃色車站外,父親發動租來的汽車,我摒住呼吸,直到我們進入那座他曾經對我描述過許多遍、我在夢裡都看得見的城市的大門。

斯洛凡尼亞境內的阿爾卑斯山腳下,秋天來得早。還不到九月,持續好幾天的綿綿細雨就尾隨著豐碩的農作物收穫,忽如其來降臨,把城街村巷裡的樹葉紛紛催落。如今已五十多歲的我,每隔幾年就忍不住要漂泊到那兒,重溫我對斯洛凡尼亞鄉村的第一個印象。這是個古老的國家。每年秋季它都變得更成熟一點兒,恆久如此,每次都從相同的三個顏色開始:綠色的風景,兩、三片黃葉飄入灰色的午後。我猜羅馬人──他們在這兒留下了城牆,西部海岸還有雄偉的競技場──也看到同樣的秋色,打同樣的寒噤。父親的車通過現存最古老的朱利安(譯註:Julian,羅馬皇帝,361-363在位。)城池的大門時,我心情雀躍萬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旅行者望見欲語還休的歷史迎面走來時的那種興奮。


因為我的故事就從這座城市開始,姑且讓我用它的羅馬名字,稱它為伊摩納,讓它跟那些捧著導覽手冊尋訪災難現場的觀光客保持一點距離。伊摩納建在銅器時代遺址上,瀕臨一條現在兩岸都是新藝術風格建築的河流。接下來兩天,我們閒逛走過市政廳、飾有銀質鳶尾花的十七世紀宅邸,和宏偉的市場建築漆成金色的厚實牆壁;從市場裡穿過幾道重重加栓的古老木門,便可沿著河畔的石階,拾級而下,走到水邊。幾個世紀以來,河運載來的貨物就在這兒吊上岸,供應全市所需。一度搭蓋了許多簡陋木屋的河岸,如今被徑圍粗大的梧桐樹──歐洲篠懸木──覆蓋,剝落的樹皮捲曲如髮,落入滾滾激流。

距市場不遠,城裡最大的廣場躺在陰沈的天空下。伊摩納就像它南歐的許多姊妹城市,變色龍般的前塵往事歷歷可見:維也納式的新藝術建築天空線,文藝復興時期東正教斯拉夫語系信徒興建的紅色大教堂,樸實的中世紀褐色小教堂有英倫三島的風味。(聖派崔克曾派傳教士來此宣教,把新教義帶返地中海,回歸原點,走出一個完整的圓,所以這座城市在歐洲最古老的基督教歷史上有一席之位。)門楣上、尖角窗緣上,鄂圖曼帝國的裝飾元素隨處可見。緊鄰市場有座奧地利式的小教堂,敲響了黃昏彌撒鐘。穿藍色棉布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忙完一個社會主義的工作天,走在回家的路上,用雨傘遮蔽著手中的紙包。父親和我穿過一座兩端有銅鑄綠龍守護的美麗老橋,開車進入伊摩納市中心。

父親在廣場邊緣放慢速度,隔著傾盆大雨向上遙指說:「那兒有座古堡。我知道妳會想看。」

我真的很想看。我歪著腦袋,努力伸長脖子,直到隔著濕透的樹梢瞥見古堡──市中心陡峭的小山上,矗立著殘破的褐色塔尖。

「十四世紀還是十三世紀?」父親思索道。「我對中世紀廢墟不在行,記不得哪個世紀了。但我們可以查查旅遊指南。」

「可以走上去探險嗎?」

「等我明天開完會再安排。那些尖塔看起來連小鳥停在上面都不安全,不過妳永遠不知道。」

他把車停進市政廳附近一個停車位,到另一側扶我下了車,很有紳士風度,戴皮手套的手摸來瘦骨嶙峋。「現在去旅館還嫌早。妳要喝杯熱茶嗎?或者我們去那邊那家小館子吃個點心。雨更大了,」他看一眼我的羊毛外套與裙子,遲疑地補了一句。我立刻取出他去年在英國買給我的防水斗蓬。從維也納來此,乘了將近一天火車,雖然我們在餐車上吃過午餐,但我又餓了。

但真正招徠到我們生意的,並不是那家骯髒的小窗裡閃爍著紅藍二色霓虹燈,女侍足登深藍色厚底拖鞋,少不得還掛一幅板著臉直視每一個人的狄托同志(譯註:Tito ,1945-1980南斯拉夫的獨裁統治者)照片的小吃館。我們在淋成落湯雞的人群中覓路前進,父親忽然舉足狂奔。「這裡來!」我跟著他向前跑,帽兜晃動,我差點什麼都看不見。他找到了一家新藝術茶館的入口,涉水的鸛鳥橫渡有渦卷花紋的大窗戶,銅門鑄著上百朵荷花。沈重的門在我們身後閤攏,雨淡成霧,只剩窗上的蒸汽,隔著那群銀羽白鳥更顯得水意朦朧。「真不可思議,三十年了,這地方竟然撐得下來。」父親邊脫雨衣邊說:「社會主義對它的瑰寶通常不會這麼仁慈。」

我們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檸檬茶,沈甸甸的杯子拿在手中還覺著沸燙,大嚼塗奶油的白麵包夾沙丁魚,甚至還吃了好幾塊蛋糕。「最好別再吃了,」父親說。我剛開始厭煩他一遍一遍吹茶杯、企圖把茶吹涼的德行,也生怕他免不了要說,我們該停止吃東西,停止所有趣味盎然的活動,留下胃納裝晚餐。看著他那身斜紋呢外套配高領毛衣,整潔高雅的裝扮,我覺得他拒絕了人生每一場冒險,把全副精力投入外交。我想,他若能品味一點真實人生,應該會快樂得多;跟他在一起,每件事都好嚴肅。

但我默然不語,因為我知道他會討厭我的評語,而且我有事要問他。我得先讓他喝完他的茶,所以我往椅背上一靠,姿勢剛好維持在父親不至於拜託我坐有坐相的尺度邊緣。隔著銀珠飛濺的玻璃窗,我看見潮濕的城市在暮色漸濃中顯得越發陰沈,斜飛的雨絲中,行人腳步匆忙。本來應該坐滿象牙色薄紗長禮服的淑女,蓄八字鬍、穿絲絨領西裝紳士的茶館,卻空無一人。

「沒想到,開這趟車竟把我累壞了。」父親放下茶杯,指著雨中依稀可見的古堡說:「我們從那個方向來,山的那一邊。山頂上可以看見阿爾卑斯山。」

我還記得那群白雪皚皚的山峰,它們彷彿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呼吸。現在山的這一邊,只有我們兩個。我遲疑一下,深深吸一口氣。「你能講一個故事給我聽嗎?」故事向來是父親提供給他無母的孩子的一大慰藉;有些取材自他在波士頓度過的快樂童年,有些取材自異國的旅行,有些是他即興的編造。但我最近厭倦了這些故事,它們好像不再像我曾經以為的那麼引人入勝。

「跟阿爾卑斯山有關的故事?」

「不是,」我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懼。「我找到一個東西,想問問你。」

他轉過身,溫和地望著我,灰色眼睛上泛灰的眉毛輕輕揚起。

「在你的書房裡找到的,」我說。「對不起──我到處翻來翻去,找到一些文件和一本書。我沒看──多少。我以為──」

「一本書?」他還是很溫和,察看杯子裡是否還有最後一滴茶,沒專心在聽。

「它們看起來──那本書很古老,中間印著一條龍。」

他身體前傾,坐著一動也不動,很明顯在發抖。這奇怪的姿勢使我頓時緊張起來。如果真有一個故事,一定跟他以前說給我聽的那些故事都不一樣。他從眉毛底下瞪著我看,我很驚訝看到他那麼專注而悲傷。

「你生氣了嗎?」現在輪到我盯著杯子看了。

「沒有,親愛的,」他長嘆一聲,歎聲中彷彿有無比的傷痛。嬌小的金髮女侍替我們注滿杯子後,再度留我們獨處,他卻不知從何開始。


父親說,妳出生前,我在一所美國大學當教授,這妳是知道的。在那之前,我為了要成為教授苦讀多年。最初我想要讀文學。但後來我發現,我喜歡真實的故事超過想像的故事。所有我讀過的文學故事都使我進入某種歷史的──探險。所以最後我選擇了歷史。妳對歷史也很感興趣,我很高興。

我還在做研究生的時候,有個春天的晚上,我在學校圖書館的卡座裡,在堆積如山的書籍中間獨坐到深夜。從書本上抬起頭,我看著書桌上方的書架,忽然發現有人在我自己的教科書中間塞了一本我從未見過的書。這本新來的書,在淺色皮革書脊上印著一條體態優美的小綠龍。

我不記得在任何地方見過這本書,所以把它取下來,隨手翻閱一下。封面是用柔軟的褪色皮革裝禎,內頁顯得很古老。一翻就翻到書的正中間,那是一幅跨頁的大型木刻版畫,有條展開雙翼,尾巴長而捲曲的龍,全身箕張,怒氣勃發,揮舞著利爪。龍爪裡抓著一個橫幅,上面只有一個用哥德式字母寫的字:卓九利亞(Drakulya)。

我立刻認出這個字,並聯想到當時我還沒讀過的那本布蘭姆˙史托克的小說,我也想起小時候在我家附近電影院度過的那些晚上,貝拉˙魯格西(Bela Lugosi)伏在某個小明星白嫩的脖子上作勢欲噬。但這個字的拼法與眾不同,這本書又顯然很古老。更何況我是個學者,對歐洲歷史有濃厚的興趣,瞪著書看了幾秒,我想起在哪兒讀到過:這個名字源自「龍」或「魔鬼」的拉丁文字根,本來是喀爾巴阡山區瓦拉基亞封地的領主伏拉德˙柴佩西──最後這個字意即「穿心魔」──的敬稱,他用非人所能承受的酷刑折磨他的臣民與戰俘。當時我研究的是十七世紀阿姆斯特丹的貿易,這種題材的書絕無可能混進我的書堆,所以我判斷是某個研究中歐歷史或封建象徵的人,不小心擱在那兒的。

我瀏覽這本書其餘的部分──看了一整天書下來,所有新來的書都像是朋友,充滿吸引力。令我更意外的是,其餘部分──那麼多精緻古老的象牙色紙張──都完全空白。甚至連書名頁都沒有,當然更沒有印刷地點與年月,沒有地圖、蝴蝶頁或其他插圖。書上沒有大學圖書館登記的痕跡,沒有卡片、蓋章或標籤。

我呆瞪著這本書又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在書桌上,便走到一樓的卡片檔案櫃。那兒確實有張標題卡寫著:「伏拉德三世(柴佩西),瓦拉基亞,1431-1476──參見瓦拉基亞、川斯凡尼亞及卓九勒。」我想該先查地圖;我很快發現瓦拉基亞和川斯凡尼亞是兩個古老的地區,都在現今羅馬尼亞境內。川斯凡尼亞看起來比較多山,西南與瓦拉基亞接界。我在書庫裡找到似乎是整座圖書館唯一與這題目有關的第一手資料:一八九零年代出版,輯譯多種「卓九勒」研究小冊的一個單薄而古怪的英文本;原始的研究小冊都是一四七零或一四八零年代在紐倫堡印製的。紐倫堡一辭令我從心底泛起涼意;才不過幾年前,我曾很關注在那兒舉行的納粹領導人大審判。二次大戰正好在我到達役齡的前一年結束,我以錯過盛會的狂熱研究戰禍的餘波。這份小冊子的封面是一個男人的頭與肩部的木刻版畫,畫面很粗糙,他脖子粗短,有突出的黑眼睛、又長又翹的八字鬍,頭戴的帽子插著一根羽毛。這幅畫雖然簡陋,卻出乎意料的生動。

我知道我該回去工作,但我情不自禁讀了書中一篇小冊子的開頭。它條列了卓九勒對自己的同胞和其他人等犯下的罪行。書中的描述我都會背,但在此我不轉述──它讓人非常不安。我「啪」的一聲把那本小書合上,便回到我的卡座。十七世紀盤據我全副注意力直到午夜。我把那本怪書閤攏,留在書桌上,希望原主第二天找到它,就回家睡覺了。

早晨我要去聽課。夜晚長時間工作使我很疲倦,但上完課,我喝了兩杯咖啡,就去繼續我的研究。那本古老的書還躺在原位,書頁翻開到那條盤旋的大龍。睡眠不足加上咖啡的刺激,看到它讓我心驚肉跳,就如同舊式小說裡常見的筆法。我再翻翻這本書,這次更加仔細。中央圖案很明顯是木刻版畫,可能是中世紀的設計,研究古書製作的好範例。我想它可能值不少錢,說不定對某位學者也具有私人價值,因為它顯然不是圖書館的書。

但以我當時的心境,我並不高興看到它。我不耐煩地把書閤上,專心寫我關於商人公會的論文直到黃昏。離開圖書館時,我把書拿到前面的櫃臺,交給一位館員,他答應會把書放進失物招領箱。

第二天早晨八點,我鑽進卡座,準備繼續寫那一章,書再度出現在我書桌上,攤開露出唯一的那幅猙獰的插畫。我有點不悅──或許圖書館員誤會了我的意思。我馬上把那玩意兒塞進書架,一整天都不讓自己再看它一眼。傍晚我要跟指導教授見面,我收拾文稿時,取出那本書,跟我要帶走的東西放在一堆。這只是心血來潮;我沒打算留下這本書,但羅熙教授日常以研究歷史謎團自娛,我想他會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以他淵博的歐洲歷史知識,說不定還能鑑定出這本書的來歷。

我習慣在羅熙下午授課結束後跟他見面,我喜歡在下課之前悄悄走進講堂,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這學期他教地中海古代史,我聽過幾堂課的結尾,每次都非常精彩而富有戲劇性,他把與生俱來的好口才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次我悄悄在後面的一個位子坐下時,正好趕上他討論亞瑟˙伊凡斯爵士重新建建克里特島邁諾斯皇宮的過程告一段落,正要下結論。講堂是座光線黝暗的哥德式大禮堂,容納了五百個大學部的學生。室內鴉雀無聲,簡直像座大教堂。沒有人動彈,每一道目光都固定在台前那個修長的人影身上。

羅熙一個人站在燈光照耀的舞台上。有時他來回走動,大聲探討一些觀念,好像獨自在書房裡思考。有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定睛看著所有的學生,擺出雄辯的姿勢,彷彿要發表驚人的宣言。他眼裡沒有講桌,不屑用麥克風,也從來不需要筆記,只偶爾放些幻燈片,用一根長棒在巨大的銀幕上指指點點,提出他的論點。有時他太興奮,會張開手臂跑過半個舞台。有個傳奇說,他曾經因為民主之花在希臘綻放而興奮得摔到台下,但他爬起身繼續授課,節奏分毫不亂。我一直沒敢問他是否真有此事。

今天他陷於沈思,背著手踱來踱去。「請記住,亞瑟˙伊凡斯爵士建構邁諾斯國王的克諾索斯宮殿時,部分是以他在那兒的發現為依據,但另一部份則是他憑空想像,亦即他心目中邁諾斯文明應有的模樣。」他凝視著我們上方的穹頂。「記錄很少,大部分材料不可知。他不囿於有限的正確資料,而是發揮想像,創造了完整──卻也錯誤百出──得令人嘆為觀止的宮殿風格。這麼做錯了嗎?」

他在此停頓,帶著可說是憂傷的神情,望向那一片人海,一顆顆頭髮蓬亂、七翹八豎、剪得狗啃似的腦袋,故意穿成落拓不羈的外套,和一張張熱切、年輕的男孩臉孔(別忘了,那時代這種大學的大學部只招收男生,雖然,我親愛的女兒,以妳的背景,大概還是想讀什麼學校都進得去)。五百雙眼睛回望著他。「我把這問題留給你們思考。」羅熙教授微微一笑,忽然轉過身,走出了光圈。

所有的人都吁了一口氣;學生開始談笑,收拾隨身物品。羅熙通常講完課就去坐在舞台邊上,若干比較狂熱的門徒會急忙上前去問他問題。他會很嚴肅而和善地一一作答,直到最後一個學生離開,然後就輪到我上前跟他打招呼。

「保羅,我的朋友!我們找個地方去翹起腳來講荷蘭文。」他親熱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們一塊兒走出教室。

我總覺得羅熙的辦公室是個有趣的地方,因為它跟一般人想像中瘋狂教授的研究室截然不同:書整齊地砌在書架上,窗邊有個非常先進的小型咖啡機,滿足他的日常需求,書桌上點綴著從不缺水的盆栽植物,他的衣著也總是很整齊,斜紋呢長褲搭配潔淨無瑕的襯衫和領帶。他的臉是活潑開朗的英國典型,輪廓分明,眼珠子湛藍;有次他告訴我,他從移民到薩賽克斯的托斯卡尼父親那兒,只遺傳到對美食的愛好。看著羅熙的臉,就會看到一個宛如白金漢宮衛兵換班般井然有序的世界。

他的思維卻又是另一回事。雖然經過長達四十年嚴格的自我訓鍊,他還是會為殘留的過去而激動不已,尚未解決的疑難仍令他焦慮。他的作品題材形形色色如百科全書,出版界給他的讚譽遠超過學術界的推崇。他一部接一部寫作不輟,前後兩部作品往往屬於完全不相關的領域。結果各學科的學生都來向他求教,我能獲得他做我的指導教授,是公認的幸運兒。他也是我這輩子最親切、和藹的朋友。

「怎麼樣?」他打開咖啡機,示意我坐另一把椅子,問道:「你的大作進度如何?」

我給他報告了過去幾週的進度,關於十七世紀烏特列支與阿姆斯特丹間的貿易情形,我們發生一點小爭執。他把上好的咖啡倒進白瓷杯待客,我們一起舒展四肢,他坐到大書桌後面。室內瀰漫一種照例在這個季節的這種時刻降臨、令人心情舒暢的昏暗,不過隨著春意漸深,它到來的時刻也一天天越發晚了。然後我想起我的古物獻禮。「我帶了一件有趣的東西來給你看,老羅。有人誤把一件相當噁心的東西遺忘在我的卡座上已經兩天了,我想借來給你看看也無所謂。」

「拿來吧,」他放下精巧的杯子,伸手接過我的書。「裝訂很好,封面可能是一種厚犢皮,書脊上還燙印了圖案。」書脊上有什麼東西讓他通常都很開朗的眉毛皺了起來。

「打開來,」我建議。我無法理解,為何在我等待他重複我看到一本幾乎完全空白的書的經驗時,我的心忽然一陣狂跳。書在他熟練的手裡翻到正中間。他坐在書桌後面,我看不見他看到什麼,但我知道他看到了東西。他臉色忽然變得很凝重──靜止的臉,我從未見過他這種表情。他慢慢翻過其他書頁,向前,向後,就像我一樣,但凝重沒有變成驚訝。「是的,空白的。」他把書攤在桌上。「完全空白。」

「是不是很奇怪?」我手中的咖啡涼了。

「而且很古老,但空白不是因為書未完成。只是可怕的空白,為了凸顯中央的裝飾。」

「是啊,是啊,就好像中間那頭怪獸把周圍其他東西都吃掉了。」這是個輕率的意念,但我說得愈來愈慢。

羅熙好像沒辦法把眼光從攤開在面前的圖形挪開。好容易他下定決心把書閤上,攪動著咖啡,卻一口也沒喝。「這是你在哪兒找到的?」

「嗯,我告訴過你,兩天前有人意外把它放在我卡座裡。我想我應該立刻把它交到珍本書庫,但我真的以為它是私人物品,所以沒那麼做。」

「哦,你以為的沒錯。」羅熙瞇起眼睛看著我。「它確實是私人的東西。」

「所以你知道是誰的嗎?」

「知道。是你的。」

「不,我是說,我只不過在我的卡座──」他臉上的表情阻止我說下去。他看起來老了十歲,或是窗外透進來的朦朧光線變了魔術。「你說它是我的,什麼意思?」

羅熙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桌後方的角落,爬上兩級墊腳凳,取下一本深色封面的小書。他站在那兒把書端詳了一會兒,好像不願意交給我似的。然後才遞過來說:「你對這個有什麼看法?」

書很小,封面是看起來年深月久的天鵝絨,像一本彌撒禱告書或每日事誌,(譯註: Book of Days 是一種特殊的寫作方式,針對日曆上的每一天各設一個章節,收集在這一天出生的歷史人物,介紹與這一天有關的節慶、人物、史跡、故事、文章、趣味性的統計資料等,可能還搭配每日金句或勵志短文,編纂成書。這種寫作方式的首創者為美國人羅伯˙張伯斯【Robert Chambers, 1801-1871】,最初出版動機可能因為一般家庭買不起書,特別提供一個應有盡有,可週而復始使用的資料來源,現代的模仿作品則大多兼具日記或日誌的功能,必須每年更換了。)書脊和封面上都沒有書名。它有一個古銅色的扣環,用力一壓就能打開。這本書也是輕易就翻到中間。那兒也有一幅跨頁圖畫,畫的正是我的──我稱之為我的──龍,這兒的畫滿到書頁邊緣,龍爪作勢欲撲,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齒,同樣有條橫福,以同樣的哥德式字母寫著相同的字。

「當然,」羅熙說:「我花了功夫,鑑定了這東西的年代。它是中歐的設計,約一五一二年印製──所以你知道,書中如果有文字,很可能會以活字版印刷。」

我慢慢翻閱脆弱的內頁。第一頁沒有標題──沒有,我早就知道了。「多麼奇怪的巧合。」

「它的背面有鹽水侵蝕的痕跡,可能在黑海上航行過。甚至史密松尼博物館也無法告訴我它在旅途中遇到了什麼。你知道,我還真不嫌麻煩,做了化學分析。花了三百元,我得知這東西一度擺在一個有很多岩石灰塵的地方,那可能是一七零零年以前的事。我還專程跑到伊斯坦堡企圖查訪它的來歷。但最奇怪的還是我得到這本書的方式。」他伸出一隻手,我很樂於把這本又老、又脆弱的書交還。

「這是你買來的嗎?」

「我做研究生的時候在書桌上發現它的。」

我渾身打了個冷戰。「你的書桌?」

「我在圖書館的卡座。我的學校也有那種東西。這種傳統可以回溯到十七世紀的修道院,你知道。」

「你從哪兒──它從哪兒來?一份禮物?」

「可能。」羅熙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他好像在壓抑某種難以出口的情緒。「再來一杯嗎?」

「好啊,原來如此,」我唇乾舌燥地說。

「我費盡心思都找不到它的原主,圖書館查不出它的來歷。甚至大英博物館圖書館也沒有看過這種書,還出了一個可觀的價格要買它。

「但是你不願意出售。」

「沒錯,我喜歡謎題,這你是知道的。所有真正的學者莫不如此。幹這一行最大的報酬就是正視歷史說:『我知道你是誰,你騙不了我。』」

「所以它是什麼?你想這個較大的版本是同時代同一位印刷家印製的嗎?」

他用手指敲打著窗台。「我已經很多年沒再想這件事,或者該說我盡量不那麼做,雖然我總是有點──感覺它存在,壓在我肩頭。」他對書架上那本書原來的同伴中間出現的空隙比個手勢。「最上面那排書都是我的敗績。都代表我寧可不去想的事。」

「好吧,也許我們終於替它找到一個伴。你可以把事情拼湊得更完整。這兩本書不可能沒有關係。」

「它們不可能沒有關係。」雖然有新煮的咖啡提神,他的話卻彷彿空洞的回音。

那年頭,我因為睡眠不足和勞心過度。常有一股不耐煩和略嫌狂熱的情緒。「你其他的研究呢?不會只有化學分析吧。你說你企圖查訪──」

「我企圖查訪它的來歷。」他再次坐下,用形狀纖小、看起來很務實的手捧住咖啡杯。「恐怕我欠你的不僅是一個故事而已。」他低聲說。「或許我欠你一個道歉──你會明白是為什麼──雖然我絕不會故意把這種東西傳承給我的任何一個學生。不會給大部分的學生,不管怎麼說。」他親切地微笑,但我覺得笑容裡帶著憂傷。「你聽說過伏拉德˙柴佩西──穿心魔?」

「是啊,卓九勒。盤據喀爾巴阡山的一位封建領主,還有人以為他就是貝拉˙魯格西。」

「就是他──或者該說他是其中的一個。在這個最讓人敬而遠之的成員掌權之前,他的家族已經有悠久的歷史。你離開圖書館時有沒有查一下他的資料?有嗎?壞兆頭。我的書以那麼怪異的方式出現時,我也查了那個字,就在當天下午──那個名字,還有川斯凡尼亞、瓦拉基亞、喀爾巴阡。立刻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不知道這是否暗示著讚美──羅熙喜歡用功的學生──但我沒多計較,唯恐不必要的評語打斷他的故事。

「說到喀爾巴阡山。那對歷史學家一直是個神秘的所在。奧卡姆(譯註:William of Occam,1295-1349,十四世紀英國哲學家。)的一個學生曾旅行到那兒──我想是騎驢──將見聞寫成一本有趣的小書,叫做《懼怕的哲學》。當然,卓九勒的故事一再被壓抑,所以往往研究不出什麼名堂。他是瓦拉基亞領主,十五世紀的統治者,鄂圖曼帝國和他自己的臣民都恨他入骨。他確實是中世紀歐洲暴君當中最心狠手辣的一個。據估計,他至少殺了兩萬名他的瓦拉基亞和川斯維尼亞同胞。卓九勒的意思就是卓古爾之子──可以解釋成龍的兒子。他的父親被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格蒙德封為「龍騎士團」的一員──那是一個捍衛帝國,對抗鄂圖曼土耳其人的組織。事實上,有證據顯示卓九勒小時候,他的父親曾談了一筆政治交易,把他交給土耳其人當人質,卓九勒就從觀察土耳其人的酷刑手法中培養出殘酷的品味。」

羅熙搖搖頭。「總而言之,伏拉德在跟土耳其人打仗時戰死,也有可能被他自己的士兵誤殺,葬在斯納格布湖中一座小島上的修道院,當地現在由我們實施社會主義的友邦羅馬尼亞統治。與他相關的記憶都成了傳奇,由迷信的農民代代相傳。十九世紀末,有個心理變態,文筆濫情的作家──布蘭姆˙史托克──把卓九勒這名字賦予一個他自己發明的怪物,一個吸血鬼。伏拉德˙柴佩西的殘酷雖然駭人聽聞,但他當然不是吸血鬼。史托克的書裡完全沒提到伏拉德,雖然他筆下的卓九勒曾經談到他的家族與土耳其人作戰的光榮歷史。」羅熙嘆口氣。「史托克收集了一些與吸血鬼有關的民間傳說──也包括川斯凡尼亞,雖然他從未到過那裡。事實上,伏拉德˙卓九勒統治的是瓦拉基亞,是跟川斯凡尼亞接壤的鄰國。二十世紀好萊塢接手,延續神話的生命,使它復活。對了,我的稗官野史就講到這兒為止。」

羅熙把杯子放在一旁,雙手合攏。有一會兒功夫,他好像說不下去。「我可以拿這段傳奇開玩笑,反正它已商業化得無藥可救,但我的研究結果卻無法等閒看待。事實上,我覺得不應該將它出版,一方面因為在那則傳奇的陰影下,我覺得這題材不會得到嚴肅的看待。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

我心頭不由得一愣。羅熙無所不出版;這是他的生產力,他的才華的表現。他要求學生以他為榜樣,什麼都不浪費。

「我在伊斯坦堡的發現嚴重到不能輕忽。或許我把這則資訊──我可以誠實的這麼稱呼它──保密的決定是個錯誤,但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迷信。我剛好有歷史學家的迷信。我很害怕。」

我瞪大眼睛,他嘆一口氣,好像不願意往下說。「你知道,中歐與東歐,也就是伏拉德˙卓九勒的發源地,一直有人研究他,留下豐富的檔案。但他的事業始於殺土耳其人,我發現還不曾有人到鄂圖曼世界去找與卓九勒傳奇有關的材料。所以我趁研究希臘古代經濟之便,秘密繞道去了伊斯坦堡。對了,所有與希臘有關的材料我都毫無保留地出版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轉頭望著窗外。「我想我該直接了當告訴你,我在伊斯坦堡的收藏中發現了何種我後來盡可能不去回憶的東西。畢竟你繼承了一本這種漂亮的書。」他把手沈重地壓在疊在一起的兩本書上。「如果我不把這一切告訴你,你可能會步我的後塵,說不定承擔更大的風險。」他對著桌面露出一個苦笑。「起碼我可以幫你省下不少申請獎助金的時間。」

我喉嚨發乾,一個哈哈硬是梗在那兒出不來。他到底在說什麼?我想或許我低估了老師某種怪誕的幽默感。也許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惡作劇──他恰巧收藏了兩本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古董書,他把其中一本放進我的卡座,算準了我會拿來給他看,我也果真傻哩傻氣這麼做了。但在他書桌正常的燈光下,他臉色忽然變得灰白,一天未刮的鬍渣子形成陰影,抽光了他臉上的血色和眼睛裡的幽默感。我湊身向前:「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卓九勒──」他頓了一下。「卓九勒─伏拉德˙柴佩西──還活著。」


「天啊,」父親看一眼手錶忽然道:「妳怎不提醒我?就要七點了。」

我把冰冷的手塞進藏青色外套裡。「我也不知道,」我道:「但是求求你繼續講,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停止。」一時之間,父親的臉顯得很不真實;我從來沒想到他會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心理不平衡?他因為講述這個故事而失去平衡好一會兒嗎?

「講這麼長的故事有點晚了。」父親拿起茶杯,又放下。我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

「拜託你說下去,」我道。

他不理會我。「總而言之,我不知道我是嚇著了妳還是讓妳厭倦。或許妳寧可聽一個直接講龍的故事。」

「這故事裡也有龍,」我說。我也很想相信這故事是他編的。「有兩條龍呢。起碼明天再多講一些好嗎?」

父親揉揉手臂,好像在給自己取暖,我明白他現在真的非常不願意往下講。他臉色陰沈,封閉。「去吃晚餐吧。我們可以先把行李放在突里斯特旅館。」

「好啊,」我道。

「反正我們再不走,他們也會趕我們出去。」我看見金髮女侍站在吧台旁邊;她好像不在乎我們留下或離開。父親掏出皮夾,抽出幾張些背面總是印著露出豪邁笑容的礦工或農夫、褪了色的大型紙鈔,將它們撫平,放在錫盤上。我們繞過鑄鐵的桌椅,走出了覆滿蒸汽的大門。

夜色濃重地降臨──寒冷,起霧、潮濕的東歐夜晚,街道上幾乎不見人跡。「帽子戴好,」父親照例說。我們正要踏出腳步,走到雨水沖刷過的篠懸木下,他忽然停住,把我拉到他張開的手臂後面,做出保護的姿勢,就好像有輛車從我們面前飛駛而過。但附近沒有車,街道在靜靜的雨滴和昏黃的燈光下,很有田園情調。父親機警地左盼右顧,我覺得什麼人也沒看見,不過我被帽子擋住了一部份視線。他站著聆聽,頭微偏,身體像石柱般靜止。

然後他沈重的吐出一口氣,我們向前走,談著到了突里斯特要點什麼樣的晚餐。


那趟旅行沒再提到卓九勒。我不久就明白父親恐懼的模式;他只能斷斷續續把這故事講給我聽,吐露時他不求有戲劇效果,只希望能保留點什麼──他的力量?他清明的神智?


回到阿姆斯特丹的家,父親變得異乎尋常沈默而忙碌,我不安地等候機會再詢問他有關羅熙教授的事。克雷太太每晚在那間用深色原木嵌板裝潢的餐廳跟我們一起吃晚餐,她從餐台替我們端食物,但除此之外,她就像自家人一樣上桌跟我們共餐,我憑直覺知道,有她在場,父親不會告訴我更多他的故事。如果我到書房裡找他,他立刻就詢問我一天過得如何,要求看我的功課。我們從伊摩納回來後沒多久,我偷偷檢查過書房的架子,書和信都已經從高處消失;我不知道他把它們放到哪兒去了。如果輪到克雷太太休假,他會提議我們一起去看電影,或他會帶我到運河對岸嘈雜的店鋪去喝咖啡吃點心。可以說他在迴避我,只除了偶爾我坐在他身邊讀書,等待可以發問的空檔時,他會伸手摸摸我的頭髮,臉上流露難以捉摸的悲傷。這種時刻,我實在說不出口聽故事的要求。

父親下次去南方出差時帶我同行。他只有一場會議,而且是非正式的會,幾乎不值得這麼長途跋涉,但他要我去看看那兒的風景,他說。這次我們搭火車到比伊摩納更遠的地方,然後換乘巴士前往目的地。父親有機會都盡可能使用當地的交通工具。我現在旅行的時候,經常因為想起他而放棄租車,改搭公共汽車。「妳到了就會明白──拉古薩不適合開車,」我們抓著巴士司機身後的金屬桿時他告訴我。「盡量坐前面,比較不容易暈車。」我用力抓緊橫桿,直到手指關節泛白;這個新地區有許多岩山,淺灰色巨岩石矗立如山,穿梭它們中間彷彿騰雲駕霧。有次我們以毫釐之差跟岩石擦身而過,父親喊道:「我的天!」其他乘客卻神態自若。走道對面有個穿黑衣的老婦人坐著打鉤針,她的臉包在隨著巴士晃動而起伏的圍巾裡。「注意看,」父親說:「妳馬上就會看見這條海岸線上絕美的風景。」

我用心看著窗外,心中巴望他不要老覺得有必要給我那麼多指示,但我還是把岩石堆成的山丘和高居山頂的岩石村落,都盡可能看進眼裡。就在日落前一刻,我的努力有了回報,我看到一個女人站在路旁,可能是在等反方向的巴士。她個子很高,穿著厚重的長裙和緊身背心,頭上戴一個極美的髮飾,像用歐干紗做的蝴蝶。她獨自佇立亂石間,灑一身斜陽,身旁地上有個籃子。若非我們經過時她把美麗的頭轉過來,我一定以為她是尊雕像。她的臉是個皎白的橢圓,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五官。我給父親描述她時,他說她穿的應該是達爾馬西亞地區的土著服飾。「一頂大帽子,兩側有翼?我看過那樣的照片。妳可以說她是某種鬼魂──她大概住在很小的村子裡。我想這一帶大多數年輕人都穿牛仔褲了。」

我繼續把臉貼在窗上。沒再出現鬼魂,但我沒漏看一眼周遭的奇景:在我們腳下遠處的拉古薩,是一座象牙色的城市,被陽光燒熔的大海,圍繞著城牆拍出浪花,銅牆鐵壁的中世紀城砦裡有比黃昏天空更紅豔的屋頂。這座城市坐落在一片圓形的大半島上,看起來它的城牆對來自海上的暴風雨毫不畏懼,也不怕攻擊,彷彿一個巨人涉水走過亞得里亞海岸。然而從公路的高處下望,它又顯得那麼渺小,像一件手工雕刻品,不成比例地放在山腳下。

兩小時後,我們終於抵達,拉古薩的大街鋪著大理石,被幾百年來的鞋印磨得平滑光潤,映著四周商店與豪宅潑灑出來的燈火閃閃發亮,像一條寬闊運河的水面。我們走到老城的市中心,街道靠海港那頭,全身放鬆倒在咖啡館的椅子上,我轉臉迎風,嗅著浪花氣息以及──在那麼晚的季節有點奇怪──橘子熟透的味道。海與天空都差不多黑了。漁船在海港另一端開闊的水面上舞動;風為我帶來海的聲音,海的氣味以及一種新鮮的溫柔感。「是啊,南方,」父親滿足地說。「如果妳在這兒有條船,夜晚的天空又晴朗得適宜航行。妳可以靠星星定位,從這裡航行到威尼斯、阿爾巴尼亞海岸,或航進愛琴海。」

「駕帆船到威尼斯要多久?」我攪動茶杯,微風把蒸汽吹向大海。

「哦,如果是中世紀的船,起碼一星期吧,我想。」他對我微笑,暫時放鬆。「馬可波羅在這片海岸出生,威尼斯人經常入侵。事實上,妳可以說,我們坐在世界的門口。」

「你上次來這兒是什麼時候?」我這才開始相信父親有前半生,他在我出世前已經存在。

「我來過好幾次。大概四、五次。第一次是很多年前,我還是個學生。我的指導教授建議我從義大利來拉古薩看看,純為了欣賞這片奇景,趁留學的機會──我告訴過妳,有年夏天我在翡冷翠學義大利文。」

「你說的那位教授是羅熙教授?」

「是的,」父親警覺的看我一眼,然後又回到他的威士忌上。

有一小陣沈默,只聽見上方的遮陽蓬被不合時宜的暖風吹得劈啪作響。酒吧與餐廳裡隱約傳來觀光客交談、杯盤碰撞和薩克斯風、鋼琴的聲音。更遠處的黑暗港灣裡,有船隻潑水聲。最後父親說道:「我該跟妳多講一些他的事。」他仍然沒在看我,但我彷彿在他的聲音裡聽見一道纖細的裂縫。

「我很想聽,」我謹慎地說。

他啜飲一口威士忌:「妳對故事很頑固,不是嗎?」

頑固的是你,我很想說,但克制自己;我要的是故事,不是爭吵。

父親嘆口氣:「好吧。我明天會告訴妳更多他的事,等大白天,我不這麼疲倦,我們抽出時間到城牆上散步的時候。」他用酒杯比著旅館上方灰白色發光的城堞。「那是更好的說故事時間。尤其那個故事。」


上午,我們坐在海浪上方一百碼處,浪花從四面八方撞激這城市龐大的基地,噴出白色的泡沫。十一月的天空還像夏天那麼明亮。父親戴上太陽眼鏡,看清楚手錶,摺起介紹下方赤瓦建築的小冊子,讓一群德國觀光客從我們旁邊走過,直到聽不見我們談話的距離外。我眺望著大海,越過一個有樹林的島,直到模糊的藍色海平線。威尼斯船曾經來自那個方向,帶來戰爭或貿易。它們金紅二色的旗幟在同樣燦爛的晴空下撲騰。我等候父親開口時,有股與學術全然無關的恐懼在心頭翻攪。或許我想像中出現在海平線上的那些船,並不僅是一支多采多姿隊伍的一部份。為什麼要父親開口會如此困難?


我告訴過妳,父親清了一、兩下喉嚨說,羅熙教授是位優秀的學者,也是位真摯的朋友。我不要妳對他有任何其他想法。我知道我可能犯了錯誤,我先前告訴妳的事,會使他聽起來──瘋狂。妳還記得他告訴我一件非常難以置信的事。我聽了很吃驚,對他充滿懷疑,雖然我看到他表情誠懇而包容。他說完以後,就用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看著我。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一定在口吃。

「我重複一遍,」羅熙教授加強語氣說:「我在伊斯坦堡發現,卓九勒直到今天還活在人間。最起碼直到那時是如此。」

我瞪著眼看他。

「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瘋了,」他露出明顯的憐憫神態說。「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人在歷史裡東翻西揀,長久下來都可能發瘋。」他嘆口氣。「伊斯坦堡有個很少人知道的陳列館,是一四五三年從拜占廷手中奪得這城市的蘇丹,馬莫德二世建立的。這個檔案保存處大部分是後來土耳其人節節敗退,帝國疆界不斷縮小期間,收集來的各種雜七雜八的資料。但它也包含一批十五世紀後期的文件,我從中找到幾份地圖,號稱能找到一個邪惡之墓,墓中埋的是一個殺害土耳其人的凶手,我猜這人就是伏拉德˙卓九勒。事實上,地圖共有三張,按由大而小的比例顯示同一塊區域,提供的細節愈來愈周詳。這幾張地圖上沒有可資辨識,或跟任何我認得的地方聯想的特徵。圖上註記的文字以阿拉伯文為主,檔案管理員告訴我,它們的繪製日期在十五世紀末。」他拍拍那本跟我發現的怪書十分相似的小書。「寫在第三幅地圖正中央的文字,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斯拉夫方言。只有通曉多種語言的學者才有辦法研判它的內容。我盡我所能,卻沒有把握。」

說到這裡,羅熙搖搖頭,似乎還在遺憾自己的能力有限。「我全心全意投入這個發現,把暑期研究克里特島古代貿易的正務丟在一邊,真是違反常理。但我想我坐在伊斯坦堡那個又熱、又黏的圖書館裡的時候,已經不可理喻了。還記得我隔著髒兮兮的窗戶可以看見聖蘇菲亞教堂的宣禮塔。我在那兒工作,面前的書桌上,擺著那套土耳其人解讀伏拉德王國的線索,埋頭查字典,抄一大堆筆記,還親手臨摹所有的地圖。

「長話短說,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描繪最令人困惑的第三幅地圖,快要畫到那個細心標示出邪惡之墓的位置。你還記得一般都以為伏拉德˙柴佩西是葬在羅馬尼亞斯納格布湖中小島的修道院裡。這張地圖跟其他兩張一樣,沒有顯示任何有島嶼的湖泊──倒是有一條河流過這區域,河身在中央部分顯得特別寬。藉伊斯坦堡大學一位教阿拉伯文和鄂圖曼語的教授之助,我已經把地圖四邊所有文字翻譯出來──都是關於邪惡本質,意味深長的格言,有很多句出自古蘭經。地圖上隨處寫著一些乍看像斯拉夫方言的地名,用畫得很粗糙的山嶺圍繞起來,但它們實際上都是謎語,可能是暗示真實地點的密碼:八棵橡樹谷、偷豬村等等──奇怪的鄉土名字,對我毫無意義。

「地圖正中央,在邪惡之墓應該座落的位置上,有一條畫得很粗糙的龍,頭部上方畫了一座城堡,看起來好像它戴著王冠。這條龍往北望,就跟我的──我們的──書上那條一樣,我猜它一定是隨著卓九勒傳奇傳入土耳其的。龍的下方有人寫了一些很小的字,我一開頭以為那是阿拉伯文,就跟地圖邊緣那些格言一樣。但用放大鏡仔細觀察,我忽然發現這些符號其實是希臘文,我沒來得及考慮圖書館規範,就大聲把它翻譯出來──其實圖書室裡空蕩蕩沒有別人,除了我,就只有那個百無聊賴的圖書館員,不時走進走出,擺出要確認我沒有偷東西的神氣。這時刻,我完全獨處。我把那些毫芒字跡唸出來時,它們在我眼睛底下晃動:「在這個地點,他住在邪惡之中。讀者,用一個字起他於地下。」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樓下門廳裡有扇門砰然關上。沈重的腳步聲往樓上走。我腦海裡仍盤旋著許多轉瞬即逝的念頭,但是:放大鏡剛告訴我,這幅地圖不像其他兩幅比較普通的地圖,曾經有三個人用他們各自的三種不同語言,分別在上面做過註記。他們的筆跡跟使用的語言都截然不同。年深月久的墨水顏色也不一樣。然後我忽然有一個領悟──你知道,學者那種經過幾個星期細心研究磨練出來、幾乎萬無一失的直覺。

「在我看來,這幅地圖最初應該只有中間的部分以及圍繞它四周的山巒,再加上寫在正中央的那句希臘文。那些斯拉夫方言可能稍後才標上,用來指認它周邊的地點──而且是用密碼。然後不知怎麼回事,它落入鄂圖曼人之手,用古蘭經的經句把它包圍起來,看起來好像是收納或禁錮中央那則不祥的信息,或者是用符咒抵抗黑魔法。但如果真是如此,又是哪個通曉希臘文的人,最先在地圖上加註,甚至把它畫出來的呢?我知道卓九勒在世時,拜占廷王朝的學者使用希臘文,但鄂圖曼世界的大多數學者卻不用這個語言。

「驗證這個理論的難度可能遠超出我的能力,但我還沒來得及把它寫下來,書庫另一頭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男人走進來,快步從書架前走過,走到我正伏案工作的那張桌子另一端停下。他擺明了要來打擾我,我很確定他不是圖書館的人。不知為什麼原因,我覺得好像應該站起來,但出於某種自尊,我就是不願意那麼做;這人如此突兀而蠻橫地闖入,起身就像對他卑躬屈膝了。

「我們互相瞪著對方的臉,我從未如此吃驚過。在那麼一個神秘的環境裡,這個男人很明顯地格格不入,他長得很英俊,照土耳其或斯拉夫南部的方式打扮得很得體,沈重的八字鬍略微下垂,身穿西方商業人士的深色服裝,縫工非常精緻。他的眼睛挑釁地迎上我的眼神,那麼長的睫毛長在那麼一張嚴肅的臉上有點噁心。他的膚色泛黃,但毫無瑕疵而非常漂亮,他的嘴唇殷紅。『先生,』他以低沈而帶有敵意的聲音,幾乎像在咆哮的土耳其口音的英語說:『我不認為你獲准做這種事。』

「『做什麼事?』我的學術怒火激動了。

「『做這種研究。你在使用土耳其政府的機密檔案。請給我看你的證件好嗎?』

「『你是誰?』我以同樣冷酷的聲調問。『我可以看你的證件嗎?』

「他從外套內層口袋取出一個皮夾,打開攤在桌上,放在我面前,然後啪地一聲收起。我只有足夠時間看到一張象牙白色的卡片,上面有一大串土耳其頭銜。這個人的手是很令人不舒服的蠟白色,留著很長的指甲,手背上長一層黑毛。他冰冷地說:『文化資源部。據我所知,你來查閱這些文件之前,沒有跟土耳其政府做任何文化交流的安排。對吧?』

「『當然不對。』我取出一封國家圖書館的公文給他看,文中賦予我在該館伊斯坦堡任何一個分支機構的研究權。

「『這不夠,』他把公文扔在其他文件上。『恐怕你必須跟我來。』

「『去哪兒?』我站起身,現在我覺得用雙腳站立較有安全感,但我希望他不要把我的舉動視為服從。

「『警察局,有必要的話。』

「『這太荒唐了,』我已經學會跟公務員打交道時,若有疑慮就一定要提高音量。『我是牛津大學的博士候選人,大英帝國公民,我到這兒第一天就向本地大學登記,取得這封信,證明我的身份。我不接受訊問,不論是警察──或是你。』

「『我明白了,』他露出一個讓我腸子打結的笑容。我讀過一點關於土耳其監獄和偶爾遭他們監禁的西方人的報導,雖然我還不太清楚自己惹上了什麼樣的麻煩,但我知道自己的處境很危險。我希望那個來回走動的圖書館管理員能聽見我的聲音,過來叫我們安靜。但我隨即想到,這位持有令人害怕的公務證件的仁兄能進來找我,不消說是他們的功勞。或許他的地位真的很高。他向前靠過來。『讓我看看你在這兒做什麼。請讓開。』

「我走到一旁,他低頭察看我的工作,閤上我的字典閱讀封面,臉上仍掛著那抹令人不安的微笑。隔著桌子他仍很有威脅感,我注意到他有股奇怪的體味,像是用香水掩飾惡臭卻不怎麼成功。最後他拿起我正在臨摹的那幅地圖,動作忽然變得輕柔,幾乎是很溫柔地將它拿在手中。他看它的神情好像不需要花時間間細看就知道它是什麼,雖然我認為這是裝腔作勢。『這是你的檔案資料,是嗎?』

「『是的,』我憤怒地說。

「『這是土耳其政府非常寶貴的財產。我不認為你需要把它拿到外國使用。就是這張紙,這張小地圖,讓你千里迢迢從英國大學跑來伊斯坦堡?』

「我本來想反駁說我還有別的任務,用其他方面的學術研究誤導他,但我又立刻想到,這麼做只是招來更多詢問。『是的,就這麼簡單。』

「『簡單?』他態度變得比較溫和。『哼,我想你這份東西會暫時被沒收。對外國研究者而言真是可惜。』

「我氣壞了,站在那兒,我的答案已近在眼前,同時我又慶幸當天早晨我沒把小心臨摹的喀爾巴阡老地圖帶去,我本來打算第二天開始拿兩幅圖比較。它們藏在我留置旅館的皮箱裡。『你完全無權沒收我獲准研究的的資料,』我咬牙切齒說:『我一定會馬上向國家圖書館申訴。還有英國大使館。不管怎麼說,你根據哪一點否決我研究這些文件的權利?只不過幾張默默無聞的中世紀歷史文件。它們跟土耳其政府的利益毫無關係。這一點我很確定。』

「那個官員站在那兒,目光投向遠方,好像聖蘇菲亞教堂的尖塔排列成一個他從未見過、新鮮有趣的角度。『這是為你自己好,』他冷漠地說:『那個東西最好留給別人研究。下次吧。』他動也不動站在那兒,臉朝著窗外,好像希望我順著他目光去看某個東西似的。我出於一種孩子氣的固執,就是不看,因為這可能是一種詭計,所以我直勾勾瞪著他,等著。然後我就看見了,好像他刻意要讓油膩膩的天光照在上面似的,他的脖子從價格昂貴的襯衫衣領露出來的部份,在肌肉發達的喉頭旁邊,有兩個褐色的結痂嵌在黝黑的肉裡,不是新傷,但也還沒有完全痊癒,好像他曾經被雙兩根尖銳的荊棘刺中,或被刀尖割傷。

「我退後一步,避開那張桌子,心想自己一定因為讀了太多變態材料而發瘋了,我神智錯亂了。但光線很正常,這個穿深色羊毛西服的男人也很真實,甚至包括他古龍水底下那股沒洗澡加上汗水再加上某種別的東西的氣味。什麼都沒有消失,也沒有改變。我無法把眼光從那兩個半痊癒的小傷口挪開。過了幾秒鐘,他從那深深吸引他的景象轉回頭,對自己看到的──或我看到的──東西似乎很滿意,再次露出笑容:『為你自己好,教授。』

「我站在那兒,無言以對,看他拿著捲好的地圖走出房間,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幾分鐘後,一個年長的圖書館員走進來,他有一頭蓬亂的灰髮,拿著兩個舊檔案,收藏在較低的架子上。『請問,』我對他說,聲音差點卡在喉嚨裡出不來。『請問一下,這件事真是太無禮了。』他困惑地抬頭看我。『那個人是誰?那個官員?』

「『官員?』圖書館員遲疑著。

「『我要請你為我出一份公文,證明我有權閱讀這些檔案。』

「『可是你已經獲得授權了呀。』他息事寧人地說。『我親自替你登記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得抓住他,逼他歸還地圖。』

「『抓住誰?』」

「『那個什麼部派來的人──就是剛上來的那個。不是你讓他進來的嗎?』

「他從灰髮底下迷惑地看著我。『剛才有人進來?過去三小時沒有人進來過。我就坐在樓下入口處。很不幸,來我們這兒做研究的人很少。』

「『那個人──』我欲言又止。我忽然成了一個瘋狂比手劃腳的外國人。『他拿走了我的地圖。我是說,圖書館的地圖。』

「『地圖嗎,教授先生?』

「『我本來在研究一張地圖。今天早晨我向櫃臺借出來的。』

「『不會是那張吧』他指著我的桌面,正中間有一張很普通的,我從未見過的巴爾幹半島公路圖。五分鐘前它還不在那兒。圖書館員回去把第二份檔案歸回原位。

「『算了,』我盡快把書收好,離開了圖書館。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看不見那位官員的影子,雖然有幾個身高、體型跟他類似,穿差不多西裝的人,拎著手提箱匆匆從我身旁走過。我回到旅館,發現我的房間不對勁,我的東西被移動過了。我最初臨摹的那批老地圖以及我當天用不到的筆記都不見了。我的皮箱被重新整理過。旅館工作人員說他們毫無所悉。我整晚睜著眼睛聆聽外面的聲音。第二天我就打包所有的髒衣服和字典,搭船回希臘去了。」


羅熙教授再次合攏雙手,看著我,彷彿很有耐心在等我表示不信他的話。但我忽如其來的震驚是因為相信,而非懷疑。「你回希臘?」

「是的,我把伊斯坦堡的回憶拋在腦後,過完剩下的暑假,雖然它隱含的意義不容我忽視。」

「你離開是因為你──受驚嚇?」

「我嚇壞了。」

「可是後來你還是做了很多研究──或委託別人做──關於你那本奇怪的書?」

「是的,主要是史密松尼的化學分析。但這件事沒有結論──又受到其他一些影響──我就放棄了這件事,把書放在架上。最後是在那個位置。」他對書架最高處那個樊籠比個手勢。「很奇怪──我偶爾還會想起那些事,有時我的記憶好像非常清晰,又有時只剩零星片段。不過我想,即使最恐怖的記憶也會因反覆溫習而磨損。又有些階段──每次大約幾年──我完全不願意想這件事。」

「但你真的相信──這個脖子上有傷口的男人──」

「換做你會怎麼想,如果他站在你面前,而你又知道自己神智很清醒?」他靠著書架而立,語氣忽然變得很強硬。

我嚥下最後一口冷咖啡;渣滓很苦。「你沒有再嘗試釐清那幅地圖的意義,還有它的來歷?」

「從來沒有。」他似乎停頓了一下。「沒有。這是我確定完成不了的少數研究之一。但我有個理論,這條恐怖的學術蹊徑,就像很多沒那麼恐怖的研究一樣,靠一人之力只能獲得一點點進展,然後就由別人接手,每人貢獻一生的一點時間。或許幾百年前就有三個這樣的人,繪製地圖,加上註記,這就是他們的研究,雖然我承認,那些抄自古蘭經的符咒經句,或許不能提供有關伏拉德˙柴佩西真實埋骨所在的進一步知識。當然這也可能都是胡說八道。也很可能羅馬尼亞民間傳說沒有錯,他就葬在島上那座修道院裡,像任何善良的靈魂一般在那兒長眠──雖然他跟善良沾不上邊。」

「可是你不那麼認為。」

他又開始遲疑。「學術研究必須持續。在每個領域,不分善惡,這是必然的。」

「你有沒有設法到斯納格布去親自看一眼?」

他搖搖頭。「沒有。這個研究我已經放棄了。」

我放下冷掉的杯子,注視著他的臉。「可是你保留了一部份資訊,」我步步進逼地猜測。

他再次伸手到最高層書架,取下一個封了口的牛皮紙袋。「當然。誰會把研究成果完全銷毀?我根據記憶複製了那三張地圖,也搶救了其他的筆記,就是那天我在圖書館記下的那些。」

他把未拆開的信封放在書桌上,放在我倆之間,以一種在我看來跟它內容的恐怖不配的溫柔輕撫著它。或許是因為這種不搭,或窗外的春日暮色已深,黑夜已臨,我覺得更加緊張。「你不認為這可能是一種危險的傳承嗎?」

「我向上帝祈禱我可以說不是。但也許危險只限於心理的層次。只要我們不對恐怖懷著太多不必要的擔憂,生活會更健康美好。你知道,人類歷史充滿惡行,或許我們想到這些行為時,應該目中含淚,而不是著迷得眼花撩亂。事過那麼多年,我甚至不確定伊斯坦堡的記憶是否真有其事,我也不想再回去。更何況,我覺得我已經把所有我想知道的資料都帶走了。」

「你是說,進一步研究所需要的資料嗎?」

「是的。」

「但你還是不知道誰會繪製那樣一幅顯示墳墓所在的地圖?」

「沒錯。」

我伸手去拿那個牛皮紙袋。「我拿這個東西會不會需要一串念珠,或其他什麼,某種護身符?」

「我相信你可以憑藉自身的善良,道德意識,隨你怎麼稱呼它──我願意相信我們大多數人都有這種能力。我不會隨時隨地都在口袋裡塞幾顆大蒜,不會的。」

「你認為心靈解毒劑的效力更強大。」

「是的。我努力這麼相信。」他臉色很悲傷,幾乎可說是哀戚。「或許我沒有使用那些古老的迷信是項錯誤,但我想我是個理性主義者,我要堅持這一點。」

我抓住紙袋。

「這是你的書。這本書很有趣,祝你幸運找到它的來源。」他把那本皮革封面的書遞給我,我覺得他臉上的哀傷與輕鬆的口吻不合。「隔兩週再來見我,我們再討論烏特列支的貿易。」

我一定眨了眼;這時就連我的博士論文聽起來也變得不真實。「是啊,好吧。」

羅熙撤走咖啡杯,我手指僵硬的收拾手提包。

「最後一件事,」我轉身要告辭時,他嚴肅地說。

「什麼?」

「我們以後再也不要談這件事。」

「你不想知道我的進展?」我張口結舌,覺得無依無靠。

「可以這麼說。我不想知道。除非,當然,你惹上了麻煩。」他以一向親切的方式握住我的手。他臉上有種我沒見過的真正的悲傷,然後他似乎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好吧,」我說。

「兩週後見,」我走出去時,他顯得幾乎很開心的喊道。「寫一個完整的章節來,要不然就給你好看。」


父親停下來。我感到既驚訝又尷尬,因為我看到他眼中有淚光。即使他不開口,那滴閃閃發光的情緒也會讓我追問不下去。「妳知道,寫博士論文真是件可怕的事,」他輕鬆的說。「無論如何,或許我們不該講這麼多。這是一個曲折的老故事,顯然每件事結果都很好,因為我在這兒,不再是個鬼氣森森的教授,妳也在這兒。」他擠擠眼睛;他逐漸好轉。「以結局而言,這是個快樂的結局。」

「但中間可能還發生過很多事,」我好容易擠出一句話。陽光只照耀我的皮膚,溫暖不了被寒冷的海風吹得冰涼的骨髓。我們伸展手腳,朝著下面的城鎮東張西望。一批新來的觀光客已忙碌的沿著城牆從我們身旁走過,或站在遠處的凹龕,對海上的島嶼指指點點,或擺姿勢給同伴拍照。我瞥一眼父親,他正眺望著大海。隔著一群群觀光客,離我們已經很遠的前方,有個我先前沒注意到的男人,他身穿深色毛料西裝,長得很高,肩膀寬闊,走得很慢,但我們已經不可能追上他。我們在那座城市見過其他穿深色西裝的高大男人,但不知什麼緣故,我就是不由自主一直盯著這個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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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玥歷史學家 顆星
环玥的書評:
我對吸血鬼本來的印象是很好的。    人們的印象都起源於接觸主觀的判斷。    我第一次聽到德拉庫拉的名字是在動畫片裏,似乎是德國的製作。長得如同鴨子的吸血鬼家族少爺德拉庫拉伯爵,和他力大如牛的保姆達西,還有一個禿鷹一般的管家一起環球旅行,他是善良甚至膽小的吸血鬼,喝的血漿來源都乾淨,他拒絕吸活人血,這讓管家不滿。主題歌裏一直配合這hip-hop的節奏說:德拉庫拉(daqula——)我當它是少兒喜劇,他比唐老鴨招我喜歡的多。    然後是《驚情四百年》。我那時候還沒有被學電影的所謂專業氣質困擾,一干演員都還是角色本身而已。瘋狂迷戀那個羅馬尼亞的領主,當他得知妻子縱身跳下懸崖,他背棄天主,成為不死的僵屍。科波拉那時候的美術很蒂姆•伯頓,我記得他和轉生後的諾德在巴黎的小酒吧裏吃飯,他送她玫瑰。而偏僻的德拉庫拉的羅馬尼亞宮殿裏,李維斯帥哥衰敗的掙扎,我真討厭他居然逃了出來。我對於毀滅的執著愛情在那時候,少女的癡迷敬佩。    反復看了《驚情四百年》,在我逐一辨認燦爛星光的時候,德拉庫拉成為悲劇英雄,而大多數我接觸的非專業故事給人的概念,吸血鬼起源于羅馬尼亞,那是神秘的遙遠的,並不為西方世界,或者說現代西方世界和我們熟悉的地方。    看到東西方神話最大的不同是西方神話往往體系完整,他們通過聖經作主軸,而傳說也有奧林匹斯山,混沌時期是宙斯奪權,這個直接代表男人欲望的主神在傳說中四處溝女,人神不忌,於是帶來西方神話複雜的內在人際,赫拉的嫉妒心和金蘋果一起永恆。中國的神話不能這樣色情,零落在山海經裏,我記不得那些神鳥和山的名字,難得佩服的第一個編劇是陳十三,他寫《我和僵屍有個約會》,在日本都盜用西方神話作漫畫題材的時候,他解釋中國的僵屍和吸血,居然沒有德拉庫拉的影子。    《歷史學家》我本來是要錯過的,中國的書商人盡皆知的會造詞,尤其是榮譽,什麼書都是紐約時報冠軍,讓我這樣的英文災荒者不能分辨。然而我是品牌愛好者,對大塊文化非常癡迷,他們發了好幾期電子報隆重推薦這本書,我既然知道大陸有相同的版本,當然要買,何況是人民文學的翻譯。    故事不多贅言,和《達芬奇密碼》皆然不同的描述手法,作者的知識歎為觀止,當然這是建立在中國大多數讀者都好象我一樣對西方歷史陌生,雖然十字軍東征是我一度感興趣的話題,《歐洲史》我卻買了沒看完。宗教題材和超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