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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199級階梯,玻璃瓶裡的秘密 | The Hindred and Ninety-Nine Steps

[1111R011]
作者:米歇爾.法柏
Author:Michel Faber
譯者:彭倩文
14*20cm 168頁 平裝
ISBN:986-729-187-5
CIP:873.57
978-986-729-187-5
初版日期:2006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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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200| 會員價: NT$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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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夜夜被惡夢纏身的女人,在一個以吸血鬼聞名的小鎮中做古蹟挖掘的工作,某天她在攀爬惠特比俢道院廢墟的199級階梯時,遇上一位英俊健美的男子與他健壯的芬蘭拉普蘭獵犬,這位男士給了她一個藏在玻璃瓶中的紙卷,一段浪漫而又曲折懸疑的故事,就在這道連結21世紀與過往廢墟的199級階梯上,揭開了序幕……
《199級階梯,玻璃瓶裡的秘密》結合了驚悚小說、羅曼史、歷史╱鬼故事於一身,是一篇可以輕鬆閱讀的精緻文學小品。女主角惜安,曾經有著創痛的過去。在波士尼亞遭遇車禍斷腿、男友遭擊斃等悲慘幸事件後,傷心欲絕的惜安回到英國,表面上在惠特比俢道院做考古的工作,而在骨子裡,她也拼命探索自己的內心,也就是在做情緒上的考古。她在細心展開男主角交給她的瓶中紙卷,一點一滴地閱讀紙卷上所透露的一樁兩百年前的謀殺案,並且與男主角陷入愛的漩渦之際,同時也更為了解自己以及這樁謀殺案背後的動機。

就這樣一字字,一行行,
死者自過往觸動了我……
--丁尼生(Tennyson),《悼念集》(In Memoriam)

Michel Fabers(米歇爾‧法柏)
生於荷蘭,在澳洲長大成人,目前定居在蘇格蘭高地,有「驚悚大師」和狄更斯接班人的美譽。他的第一部小說《皮膚下》曾入圍二○○○年惠特布雷最佳首作小說獎,並已翻譯成近二十種語言。他其他的作品包括「勇氣伴侶」,「腥紅色的花瓣和白色」以及「華氏雙胞胎」。
法柏是英國文壇近來最受矚目的小說家之一,曾經贏得多項短篇小說獎,其中包括尼爾.剛恩獎、楊.聖詹姆斯獎,以及馬卡藍推理小說獎;《雨必將落下》(1998年)更同時贏得了蘇格蘭藝術協會獎,以及蘇格蘭十字學會年度最佳首作小說獎。


那隻愛撫她面頰的手溫柔但卻大得嚇人──似乎跟她整個頭顱一般大。她感到她若是張口呼喊,那隻手將會停止撫摸,用巨大的手指摀住她的嘴巴。
「認命吧,」他灼熱的氣息在她耳邊低喃,「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反抗也沒用。」
她過去曾聽過同樣的話語,但不知怎的,他一將她擁入懷中,她就什麼都忘了。她閉上眼睛,渴望能夠信任他,渴望把頭枕在他的臂彎,但就在最後一剎那,她往旁瞥了一眼,看到他另一手卻握著刀。她還來不及放聲尖叫,刀鋒就斬入她的咽喉,深深劈至她的脊骨,使她驚駭的靈魂沒入無邊的黑暗。


惜安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雙手緊抱住頭,生怕它像個血淋淋的噁心南瓜似的,軟趴趴地從脖子上墜下來。淒厲的尖叫聲仍在室內迴盪不已。她就跟往常一樣,孤零零地待在「白馬與獅鷹旅館」頂樓的客房裡,在約克郡夏日的曙光中,用力抱住她那冷汗淋淋但仍完好無缺的頭顱。閣樓窗外傳來惠特比海鷗群吵嚷不休的尖聲合唱。對旅館的其他旅客(根據他們在早餐桌上留下的懊悔感言)來說,這些鳥叫聽起來就像是汽車喇叭聲、圓鋸嘎嘎響,或是正在鑽硬木的電鑽。但唯獨對惜安一人,淒厲的鳥叫就像是她自己在被斬首時的臨死哭號。
沒錯,在波士尼亞那場意外之後,惜安就開始常常做惡夢。多年來她不斷重複同一個「標準版」夢魘—─她在漆黑的巷道中被一輛不懷好意的汽車追逐。但至少在那個夢中,她總是會在被車子撞倒前一刻醒過來,躺在凌亂糾結的床褥下奮力揮舞雙臂,迅速返回安全的清醒世界。但自從惜安搬到惠特比之後,她的夢境就連這一丁點兒好品味也都喪失殆盡,現在她若是能在夢中逃過一死,就已經令她感到慶幸了。
「白馬與獅鷹旅館」大門前有塊匾額,驕傲地向世人宣告它曾經榮獲《週日報》的「金枕頭獎」,只可惜她的枕頭全然不曾沾染到這棟旅館的沈靜歷史氛圍。惜安舒舒服服地窩在「瑪莉安.賀沃思室」的古典式斜天花板下,享受從斜屋頂窗透進來的清爽大海氣息,但即使如此,她依然得先在床上輾轉反側好幾個鐘頭,最後才被那名巨掌男子誘入夢魘。她幾乎在每次醒來時,都仍然可以感覺到那斬斷她頭顱的冰冷鋒刃。
這個先受到誘惑,然後再慘遭殺害—─而且總是被一刀切斷咽喉—─的惡夢,恰好是在惜安到達惠特比之後立刻出現,因此她忍不住詢問旅館老闆是否……是否知道這位瑪莉安.賀沃思小姐的死因。要她堂堂一名科學研究生,出口探詢這麼迷信的問題,已經夠她發窘的了,接著再聽到老闆回答說,這個房間其實是以一艘船來命名,她更是羞得漲紅了臉。
惜安坐在週五早晨的清冷微光中,用她那居然仍完好無傷的喉嚨,硬生生地吞嚥食物,她看了看錶。差十分六點。她還得再消磨兩個多鐘頭才能開始工作。她還得再多等兩個多鐘頭,才能爬上那一百九十九級階梯,走到修道院墓園,跟其他同事們在遺址挖掘現場會合。


她可以先洗個澡來打發時間,把她前臂上那些淡淡的泥痕洗淨,這些幾乎無法察覺的污點,如同一圈淤積砂似地環住她的肌膚。但她感到疲憊乏力且心情煩躁,左邊股關節也開始發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難纏疼痛,最近又疼得比以前更加厲害了—─而且她現在也沒興致去硬逼自己泡進浴缸。她若是生活在中世紀,必定是一個差勁至極的修道士或是修女。這麼不甘願驅使她的肉體去服從嚴苛的紀律,這麼懶得離開她溫暖的被窩……!這麼怕死。

她股關節處的疼痛,還有她大腿上那個正好出現在疼痛部位的腫塊—─顯然是代表情況不妙,而且是大大不妙。她應該去醫院接受檢查。但她不會去的。她要刻意忽略它,忍受它,專心工作好讓自己分心,直到大限來臨,只希望這一切別拖太久,越快結束越好。
她在幾個禮拜前剛滿三十四歲,正好過了那位善良的的聖希爾達(譯註︰Saint Hilda,614──680年,英格蘭基督教女教士,於西元654年左右在現今惠特比地區成立分別收容男女修士的修道院,世人稱為惠特比的聖希爾達)逝世時的一半年齡。十七世紀的醫學尚未進步到足以診斷聖希爾達的死因,但惜安懷疑是癌症逼使這位惠特比女修道院創辦人,提前結束了她輝煌的事業生涯。惜安腦中精確地浮現出比德(譯註:the Venerable Bede,672/673-735年,盎格魯──撒克遜神學家與歷史學家,他所著的《英格蘭人教會史》,是研究盎格魯──撒克遜各部族信仰基督教歷史的重要文獻)的話語:「全能的救世主樂於以長久的病痛試煉她聖潔的靈魂,以使她的力量得以在軟弱中臻於完美。」
在軟弱中臻於完美!在比德的筆調中是否隱含著一絲尖刻的嘲諷?不,幾乎可確定是絕對沒有。中世紀修道者心靈那種謙遜刻苦的禁慾精神──是多麼可怕,但卻又多麼美妙啊。要是她也能夠像他們那樣思考,像他們那樣感覺就好了,哪怕只要短短幾分鐘都成!她一切的恐懼、傷痛與悔恨,都將被純淨的信仰活泉所洗淨;這樣她就可以把自己視為一個獨立於她脆弱肉體之外的的靈魂,一根隨著上帝氣息飛舞的快樂羽毛。
這樣是很不錯,但我還是不想去洗澡,她慍怒地想著。
她推開被褥,透過斜屋頂窗,看到窗外有三隻海鷗正在屋瓦上四處蹦跳,並咯咯輕啼地嘲笑她那佈滿雞皮疙瘩的無翼身軀。待在惠特比遺跡這類考古學挖掘現場的最大好處,就是沒人會期待妳打扮得光鮮亮麗,所以妳大可日復一日地穿同一套衣服出門。等她在秋季回學校教書時,就必須好好修飾一番了;面對著滿屋子學生,而且其中還有好幾個年輕男生老是用審視的眼光打量著妳,彷彿是在說:「他們到底是在哪兒把她給挖出來的啊?」,任誰面對這樣的環境,恐怕都不得不多花點兒心思來搭配衣著。
在走下樓梯去早餐室之前,惜安先灌了一大口免費贈送的小瓶礦泉水,越過惠特比東邊的屋頂眺望遠方。初昇的朝陽在紅褐色的山脊後散發出黃色和橘色的光輝。透過建築物和凌亂風帆船桅間的空隙望過去,可以隱約瞥見埃斯克河靛青色的粼粼波光。惜安的腹部深處突然一陣劇痛,她不禁瑟縮了一下。這究竟只是消化不良,還是跟她股關節處的不明腫塊有關?她實在不應該想這些。走開,比德!「在她纏綿病榻十七年後,」他在文中如此描述聖希爾達,「疼痛轉移至她體內深處。」而這位修道院長自然也在那時溘然長逝。
惜安下樓走到早餐室,希望能在找到些東西吃以後,她體內深處的疼痛就會漸漸平息下來。但現在時間太早了,早餐室裡光線昏暗且空無一人,玉米穀片盒上蓋著擦碗布,甚至連牛奶罐也是空的。惜安打算吃根香蕉,但碗裡只剩下最後一根,這讓她感到有種莫名的荒謬罪惡感,好像伸手去拿就是是犯了錯似的。結果她只吃了一、兩顆葡萄,就開始在房中四處閒晃,用指尖一一觸摸那些擺設得完全相同,令人感到索然乏味的餐桌。她選了一張桌子坐下來,想到當年本篤會(譯註︰Benedictine,一些天主教修道會的聯合組織,遵循聖本篤所制定的規章,繼承中世紀初期義大利與高盧等地流行的隱修傳統)的僧侶與修女們在食堂用餐時,除了唸頌聖經外完全被禁止開口說話。她像做夢似地幻想自己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將雙手舉到半空中,在黯淡的光線下默默比出魚、餅和酒的形狀。
「妳沒事吧?」
惜安驚跳了一下,差點把茶杯打到地上。
「沒事,沒事,」她對那位已親自走到門口察看的廚房女傭再三保證,「我很好,謝謝妳。」她嘆了口氣,「只是在發神經罷了。」
「這也難怪,」廚房女傭說,「有那麼多屍體嘛。」
「什麼屍體?」
「就是你們挖出來的那些骨骸呀,」女孩扮了個鬼臉,「我看《惠特比公報》上說有整整六十具呢。」
「是六十個墓穴。我們事實上並沒有—─」
「妳是不是還得去摸屍體呀?噁心死了,要我才不敢哩。希望妳有戴手套。」
惜安笑著搖搖頭。女孩那種既害怕又敬畏的神情,如同一道越過早餐室灑落到她身上的光束,使她在羞怯中不禁感到一股暖意:她惜安可是位勇者呢。若是要說實話,她就必須打破這個女孩的恐怖幻想,她以為考古學家們總是得把半條臂膀埋進屍骸中;挖掘遺址其實跟園藝工作沒多大不同,只是更單調乏味些罷了。但惜安並沒有這麼做,反倒舉起手來晃了晃手指,彷彿是在說,普通人可沒法想像我摸過什麼樣的鬼東西
「妳比我勇敢多了啦,」女孩邊說邊打開牛奶。


牠那乳白色和黃褐色的鬃毛。
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惜安心想,接著她就羞紅了臉轉過身去。都已經三十四歲了,還會有這麼孩子氣的念頭!聖希爾達想必會以她為恥。何況,她心裡真正嚮往的究竟是什麼:是那個男人,還是那隻狗?她甚至連這也無法確定。


她又看了看錶,她還得再等上一小段時間,她的同事們才會陸續抵達。儘管黎明的合唱聲已為了打發時間,惜安越過橋去,從較為純樸的東區走到新潮時髦的西區,再沿著碼頭路散步走向海邊。陽光替遊樂場與觀景屋鍍上一抹淡淡的金光,窗戶與緊閉的大門折射出燦爛的光芒,看起來甚至可稱得上是相當富麗堂皇。惜安信步走進海濱大道,站在一八一三年時還是「惠特比商業新聞編輯部」的建築前,隔著窗戶往裡面看。海報上寫著:「榮獲大獎的絕佳吸血鬼奇觀」,下面還印著一排什麼妖豔女吸血鬼啦,克里斯多夫.李(譯註:Christopher Lee, 英國老牌演員,於一九六○年代因在吸血鬼電影中扮演德古拉伯爵而備受好評,高齡八十的李現今仍活躍於影壇,近期最出名的角色是《魔戒》三部曲中的白袍巫師薩魯曼)的披風等等精彩節目。
漁人碼頭此刻杳無人跡,但卻處處可見徘徊飛舞的海鷗。牠們在日出時漫無目標地在空中翱翔,看來就跟鎮上那些總愛在日落後四處閒晃的年輕人沒多大差別,另外還可以看見有些海鷗棲息在板條箱上或是停泊的船隻頂端靜靜打盹兒。
惜安走向燈塔,然後離開堅實的愛斯拉比砂岩大地,踏上碼頭盡頭處的木頭地板。她小心翼翼地躡步前行,為了避免讓鞋跟陷入木板之間的縫隙,她只好強自按捺下眩然作嘔的恐懼感,低頭偷瞄腳下那片翻騰不已的波濤。她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游泳;她已經太久沒下水了。
她站在西邊碼頭的盡頭,將手擱在額前,眺望東邊的碼頭。這兩道碼頭就像是一對伸出的臂膀,環抱住一方汪洋,讓船舶可以在此聚集,避開狂烈的浪潮,躲進惠特比港口安穩的懷抱。惜安現在就像是站在一根巨大手指的指尖。
她看了看錶,開始走回陸地。她的工作地點是在另一區。

惜安沿著一百九十九級階梯爬向東崖,但才走到一半,她就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儘管她熱愛散步,但一大早就走那麼久,好像是太過分了些。她應該時時提醒自己,接下來她可不能舒舒服服坐在桌前辦公,而是得整天待在戶外挖泥巴。
惜安用腳搜尋階梯上的凹痕,界定出那些經由數世紀足跡蹂躪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就在這個地點,在眾多狹窄階梯中唯一一級如平台般寬闊的空間上,古代惠特比村民們曾在前往墓園途中暫時停下腳步,把棺材停放在這個地方,他們穿了一身黑色喪服,累得滿臉通紅,先在此休息片刻,然後再重新開始他們悲傷的送葬旅程。直到今日,當旅客和考古學家們終於佔領了這塊過去的送葬者據點,這列階梯才不再繼續收容死者—─但偶爾還是會有幾名胖嘟嘟的美國觀光客,不幸在趕赴拍照勝地途中心臟病發身亡,讓這裡再度派上用場。
惜安凝神俯瞰下方的教堂路,看到有個男人正慢跑著—不,不該說是慢跑,而是狂奔—─衝向階梯。他的身邊有一隻狗—─一頭美麗的動物,體型大約跟獵犬差不多大,但卻有著一身如野狼般漂亮濃密的皮毛。那個男人自己也長得不難看,肩膀寬闊,肌肉健美,此刻正在用他那看起來十分昂貴的運動鞋,咚咚敲擊鋪滿圓石的街道。他穿著短褲和一件寬鬆的棉線衫,在清晨料峭的寒風中,這身衣服照理說該會讓他凍得發抖,但他看起來卻一點也不怕冷。他在奔跑時神色平靜,褐黑的頭髮在額前往來甩動,絲毫不見汗溼的痕跡。狗兒邊跑邊抬頭望著牠的主人,露出然響起,但據她推測,他們此刻全都還窩在床上呼呼大睡。
「哈囉—─歐!」
她轉過身去。那個年輕帥哥現在正如履平地輕鬆衝上一百九十九級階梯。他的狗兒蹦蹦跳跳地在前面領路,以每步兩級階梯的速度朝惜安迅速逼近。在那一瞬間,惜安心中升起一股原始的恐懼:有頭長滿利齒的強壯野獸正朝她撲過來呢,但接著她就放下心來。狂奔的狗兒突然收住腳步,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溫文有禮地喘著氣,頭還微微歪向一旁,看起來活像是一隻印在廉價賀卡上的可愛小狗。


「牠不會傷害妳的!」男人急忙趕過來說。他自己也開始微微喘氣。
「我看得出來,」她說,遲疑地伸手撫摸狗兒的鬃毛。
「他就是特別喜歡女人,」男人說。
「所以我沒什麼好得意的囉。」
男人停在她下面一級階梯上,以免他的身高對她造成太大威脅:他至少有六呎三吋高。他每吸一口氣,他的胸肌就鼓起來貼到棉線衫上,露出兩圈淡淡的汗漬,接著又消失不見。
「你好壯,」她說,努力使她的語氣保持平穩,彷彿她只不過是在說:「你這麼早就出門啦。」
「嗯,身體就是這樣,」他聳聳肩說,「越練就越壯。」
狗兒此刻陷入一種安靜的狂喜狀態,用牠那毛茸茸的黑色額頭頂著惜安的掌心,眼睛緊盯她的手指,希望她能考慮換個地方摸,比方說牠的後腦勺、右耳、左耳,還有右耳上方那個她第一次沒摸到的部位。
「牠是什麼品種?」
「芬蘭拉普蘭犬,」男人邊說邊蹲坐下來,彷彿是想要讓自己也夠資格被她摸上幾下。
「好美。」
「養這狗很累人哩。」
她跪下來,她的動作十分小心,生怕讓他發現她左腿不方便。「看起來很乖嘛,」她說,手沿著狗兒的背脊一路順下來,直摸到他那毛茸茸的大尾巴。現在他們三個全都蹲下來,可以視線平行了。
「牠在妳面前好像特別文靜,」男人咧嘴笑道,「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完全不是這副德行。我看等牠把我給整夠了,我就可以報名去參加奧運賽跑了。」
惜安不停地撫摸狗兒,梳理牠那身華麗的皮毛,但卻不禁為自己的熱情感到羞怯。「在你決定養牠的時候,就應該想到自己得承擔什麼樣責任了吧,」她說。
「呃,不,牠其實是我父親的狗。我父親在三個禮拜前去世了。」
惜安立刻停止撫摸。「喔,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我們感情不是很好。」狗兒一沒人摸,就把鼻頭翹得老高,求人再多摸牠幾下。男人回應牠的乞求,揉了揉這頭小動物的耳朵,把那張毛茸茸的臉拉到自己面前,「我不太喜歡我們的老爸,是不是,嗯?他是個壞脾氣的老頭,對不對?」
惜安注意到男人的手掌大得嚇人。一股迷信的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宛如一線細細的水流,使她感到背後隱隱發麻。她為了想找事情讓自己分心,注意到這個男人的腔調帶有河口英語(譯註︰estuary English,六○年代中期以後由倫敦方言與被視為較高格調的英格蘭東南部方言逐漸結合而成,此處的河是指泰晤士河)特有的鼻音。
「你是從倫敦來的嗎?」
「沒錯。」他微微皺起眉頭,打定主意要討狗兒歡心,好證明他的撫摸技巧絕對不會輸給惜安。「回來替老頭舉行葬禮。和處理一些房子的問題。我現在還沒決定該怎麼做。房子是在紅海龜場,值一大筆銀子呢。我可能會把它賣掉;但我也可能會住在那兒。光是就建築物本身來說,它實在比我在倫敦西奎爾本的公寓好太多了。」他帶著輕蔑的神情朝小鎮瞥了一眼,彷彿是再補上一句,只可惜它是在這該死的惠特比
「你小時候住在這兒嗎?」
「住過數不清的漫長歲月啊,」他用一種無聊通俗劇式的抱怨語調表示,「恨不得越早離開越好。」
他這種截然劃分為二的說法讓惜安感到些困惑,她隱隱感到他好像有某個地方不太合乎邏輯。
「我自己倒是滿喜歡這個地方的,」她說。這句話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在這裡她不是做惡夢就是失眠,她絕對有理由把惠特比看做是悲慘的苦難之地。但她說的是實話:她喜歡這個地方。
「妳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是一個考古學家,在這兒挖遺址。」
「真酷!六十具骨骸,沒錯吧?」
「是的,但那只是其中一部份。」她將目光自他身上移開,表示她並不贊同他這種愛好聳動新聞的直覺性反應,不過,就算他感覺到她的不滿,他顯然也完全沒放在心上。
「哇,」他說,「哥德時期的人欸。」
「是盎格魯人,至少我們目前是這樣判斷。」
她這是在提醒他不懂的事就少發表意見,這句話使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有點僵,她暗暗回想她衝口說出的話語,越想就越覺得實在太過傲慢自大。她將注意力重新轉回狗兒身上,伸手撫摸男人沒摸到的部位,設法化解眼前這尷尬的局面。


「他叫什麼名字?」
他遲疑了一會兒。「哈德良(譯註︰Hadrian, 76-138,歷史上公認為最富於文化修養的羅馬皇帝)。」
她忍不住哼了一聲。「那……那是我聽過最可笑的爛名。任何狗兒都不適合用這種名字,跟這隻狗兒更是一點也不配。」
「說得好!」他笑吟吟地說,「我老爸是個羅馬史迷嘛。」
「那你的名字呢?」
他又遲疑了一會兒。「叫我麥克就行了。」
「這是簡稱嗎?」
「全名是麥格納斯。」他瞇起那對淺藍色的眼睛,「也就是『偉大』的拉丁文。很恐怖是吧?」
「恐怖?」
「聽起來好像我這個人自以為很了不起似的。」
「這點我留待以後再做判斷。不過這倒是滿好聽的古名。」
「哎呀,妳當然會這麼說囉,是不是?」
他親暱的語氣讓她感到微微不安。跟陌生異性交談,是多麼難以拿捏分寸的一門藝術啊!怪不得她近來已盡量能免則免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說。
「因為妳是個考古學家嘛。」
「我其實不能算是合格的考古學家。我還在唸書。」
「喔?我還以為……」他一開口就連忙打住,並未說出什麼「像妳這把年紀」之類的鹵莽話,但他話語中隱藏的暗示,卻已直接命中惜安的要害—─也就是說,直接命中她內心深處最軟弱的地方。可惡,他說的沒錯,她外表看起來已不再像是嬌嫩的少女了。她在波士尼亞所經歷的一切,從那時開始就已深深刻畫在她的面龐上。「全能的救世主樂於……」祂樂於使她的肉體與靈魂經歷地獄的試煉。使她的力量得以在軟弱中臻於完美。使那些她才剛認識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已經老得不適合再唸書。
「我還以為考古學是一門比較實務性的科學,」他說。
「你說的沒錯。我其實是一個合格的文物保存專家,專門研究紙張和羊皮紙的維修工作。我只是喜歡生活多些變化,我覺得這樣應該可以學到更多東西。這個遺址的工作人員相當有趣,各路人馬都有。有些是經驗豐富的考古學家。也有些是剛領到生平第一份薪水的小孩。」
「另外還有妳。」
「沒錯,還有我。」
他凝視著她;事實上,他和他的狗兒兩個都在盯著她瞧,甚至連表情都一模一樣:瞪大眼睛,帶著誠懇的神情,等著她再多對他們吐露一些她的事情。
「我叫惜安,」最後她終於開口說。
「好美的名字。意思是?」
「對不起?」
「惜安。在威爾斯語裡它的意思是…?」
她絞盡腦汁,努力思索她名字的典故,「我想它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應該就是英文的珍吧。就只是平凡的珍而已。」
「妳一點也不平凡,」他連忙大聲說,很感激能有機會彌補他剛才的無心之過。
為了掩飾她的忸怩不安,她連忙站起身來。「好了,我該去上班了。」她硬起心腸,開始繼續攀爬剩下的一百級階梯。
「我可以陪妳一起走到教堂嗎?那附近很適合跑步,我可以跟哈德良一路跑回鎮上去……」
「當然可以啦,」她輕快地答道。絕對不能讓他發現她的跛腿。她得使出渾身解數,絕不讓他的目光在無意間飄向她的雙腿。
「所以說……」她說,他們倆人開始一起往上爬,狗兒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然後再猛衝下來,繞著他們兩人打轉,「你父親的葬禮已經結束了,現在你還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嗎?」
「其實全都處理好了。但我必須寫一篇論文,我今年就要從醫學院畢業了。也就是說,我其實是把我老爸的房子當作是一種……個人禁閉室。好讓我專心進行工作。倫敦實在太多事情引人分心了。比起來這個傢伙還算是比較好應付的呢……」說完他開玩笑地慢慢朝哈德良踢了一腳。
「你等於是在親身參與一種優良的惠特比傳統呢,」惜安說,「想想看,當年那些僧侶和修女,就是像這樣枯坐在他們的斗室裡,成天只是忙著閱讀和書寫。」
他放聲大笑。「喔,我很確定,他們做的事可絕對不只這些。」
這句帶有些猥褻意味的俏皮話,和他說話時戲謔的眨眼,是否帶有一絲跟他們倆人有關的微妙調情口吻,或者只不過是大多數人在提到修道院生活時所慣有的嘲諷語氣罷了?大概就只是嘲諷吧,因為當他們繼續往上走,看到惠特比修道院的角樓出現在眼前時,他突然開口說:「啊!好個廢墟搖錢樹呀!」他猛然將右手揮到前方,攤開他的巨掌,擺出一個誇張的姿勢,「看到惠特比修道院,這輩子可就死而無憾囉!」
惜安感到一股怒氣往上湧,但同時也忍不住被他這種戲劇性的姿態逗得發噱。她向來就討厭小家子氣的害羞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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