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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小村物語 | My Little Village.

[1111MA115]
作者:夏瑞紅 著/邱勝旺 攝影
22*17cm 240頁 平裝
ISBN:978-986-213-693-5
CIP:855
978-986-213-693-5
初版日期:2016年05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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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50| 會員價: NT$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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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 回歸,
一個悟與愛的故事。


人生的上半場是一位光彩自信的媒體主管,在傳說中的世界末日那一年,因為丈夫的一場大病,匆匆遷居農村,一切歸零,身份歸零、經歷歸零,甚至原本習以為常的充裕自在也歸零⋯⋯。
農務、家事、守護病人的同時,照見了自己的可愛(愛)與不可愛(我 執)。新的秩序等待建立,心的安頓等待定位,慶幸有來自土 地和人情的純樸環抱,總還是找到生命的活水。細膩雋永的文 字,寫出人生轉折的心境、農村的辛苦和療癒、生活的考驗與收穫。素描心靈起承轉合,有詩情,也有境界。

面對生死交關的守護──
「病苦彷彿寂靜的個人關房,已悄悄轉化了一個人,讓他乍見生命既美麗又脆弱的真相嗎?我當自己是護關侍者,正保衛他的關房,護持他的修行,守候他的新生。」

俯首我執習氣的覺察──
「下營,這地名,會不會是老天給我的一個隱喻﹖從藝文雲端,下到稻田、菜圃、魚塭、市場、馬路邊,注視那埋頭苦幹、揮汗如雨的生活底層。從高傲議論,下到承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真相,甘願從頭練習謙卑實作。 下營,教導頑固自我從浮華攀高處回頭,低下、再低下的人生戰鬥營。」

擁抱土地人情的安慰──
「相遇未必在彼此最好的時候,但且讓我們互相憐惜、擔待,就這樣好好同行一段吧!畢竟在相遇前的漫漫時光裡,我們各有遭遇,是那些暗地形塑了我們的樣子,而這樣子也不過是我們以為可靠好用的防護包裝和反應模式而已,並不等於我們﹔相信我們來自天上的真善美,終將在雲翳消散時,如實綻露。」

回歸生命的原點──
「若非這沒落小農村提醒,我可能不知不覺也誤以為時下所有享受都是理所當然,還忘了儘管科技再厲害,那種依賴得少又會自己動手做的本事,總是最牢靠的生存能力。」

夏瑞紅

一個相信人生只是修道旅程的女子。
曾服務於雜誌報紙二十五年,擔任記者、主編,
也曾任文教基金會及禪修基金會執行長、董事等職。
目前退休於農村,嚮往盡可能自給自足的生活實驗。

著作/
《痴人列傳》(1990)
《氣》(1992)
《阿詩瑪的回聲》(1995)
《報紙在日本社區運動中的角色與功能》(1997)
《人間大學:十五個橫越人生考題的真實故事》(2003)
《在浮世繪相遇》(2004)
《醬子就可愛:「不生氣媽媽」練功筆記》(2007)
《人間大學2.0》(2007)
《現在最幸福:少年阿嬤的生命禮物》(2012)

* 守護
閉關
返鄉
孤單
擺平
抉擇
摸黑
感覺
疾病
住院
轉變
顛倒
愛情

*覺察
換季
空中漂浮的根鬚
中年歸零的感覺
摘掉頭銜之後我是誰
生命還原工程
平穩單調之療癒
會贏的媳婦
角色
全面接收婆家廚房
家庭劇場婆媳戲
三合院生活選擇題
廚藝修煉的祕訣
女人1.0
歐巴桑分水嶺
與老父母共晨昏
生死輕重
正確老去
不容易的功課

*同行
神秘流浪狗來福
一隻獵犬的生活藝術
鄉下小狗啓示錄
三合院神秘房客
麻雀大作戰
巡田水
末代菜市場
台南腔與放送頭
廟會「變形金剛」
豪情快意大辦桌
田野無盡藏
「在地鮮」洗禮
著時之味
「吃吃」的等
最「台」的夏日配角破布子
遇見蓮子
「季節限定」文旦即景

*回歸
遇見「末代古早人」
彎腰討生活
天縱綠手指
歲月皺摺邊的花蕊
草地師父農博士
老牌藥鋪願照顧蒼生
順基嬸的菜園媽媽經
赤腳賣油郎
月娥與大德輾米廠
阿玉姨的好人世界
田間代溝
農村其實是前線
傻瓜相機教我的事
關於「美好的小村生活」
我喜歡

代序--是一部悟書,也是愛情之書
顏擇雅

夏瑞紅是我景仰的編輯前輩。她一九九六年在中國時報開創《浮世繪》版,規畫出不少膾炙人口的專欄,例如〈金庸茶館〉、〈佛法秘密花園〉、〈戀人絮語〉等等。許多出版社都在這個版挖掘未來的暢銷書。它的視覺呈現也很有瑞紅的個人風格,質樸又豐富,彷彿在向講究細節的手作工藝致敬。
我跟瑞紅有過的交談其實並不多。一大原因,是她不只貌美,還渾身散發「一塵不染」的氣息,只要眼神稍接觸,我就會自覺「天啊我好俗」,所以不知要找什麼話跟她聊。但我又很好奇,這世上怎會有這麼像瓊瑤女主角的真人呢?有一次有機會跟她喝下午茶,我就按耐不住自己的俗氣,直接問她:「你嫁給什麼樣的男人?」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忘了我怎麼鋪陳這個無禮發問。大概是這樣:像她這樣的大美女,當初一定一大堆人追吧,怎麼選了她先生呢?瑞紅並沒說出讓我感到「原來如此」的答案,例如她先生是大帥哥,或追求她超熱情之類。瑞紅只說,先生對她很包容。當年我聽完的感受:這男人不知哪來的好運,娶到如花美眷。
《小村物語》第一篇,就是寫這位我心目中的好運男人診知罹癌。罹癌是一般人認知的噩運,書中幾篇,例如〈感覺〉一文,也是絕好的疾病書寫。但看完書,我已不確定是否娶到如花美眷是好運,罹癌算是噩運。因為整本書的重點並不是病苦,也不是照護。它寫的是轉換:身份轉換、認知框架的轉換。
都市人往往是以一紙名片來定義身份。名片上有人的行業、任職機構、職稱頭銜。瑞紅搬進小村,別說不再有這些,連姓名都沒有了。她成了某某家媳婦。在青壯人口外流的小村,像她這種與公婆同住的媳婦已相當稀有,有的話也是外籍新娘。所以台北文化界赫赫有名的女強人在小村一開始是被當作外籍新娘。後來雖然不再有類似誤會,但鄰里碰見她,寒喧的不是她登了什麼稿子,而是問候她的「頭家」(丈夫)與公婆。
瑞紅在書的開頭就提到一位終生守「不持金錢戒」的年輕女尼,這當然隱喻瑞紅日後在小村即將喪失的自我感。女尼一旦身無分文,當然要時時感受自己的卑微,卻也獲得一種心思澄澈:從此五光十色的商品都跟她無關了。瑞紅在小村彷彿在守一種「不持身份戒」,職涯追求都跟她無關了,於生活卻反有一種心思澄澈。
當然許多現代女性都有過隨夫返鄉的經驗,每年有幾天要在偏鄉生活,也被稱作「某某家的媳婦」。但是一年只是造訪幾天,是不可能帶來瑞紅感受到的那種身份轉換的。同理,也就不會感受到她的那種悠哉樂趣。像她描述果樹下現摘現吃:「每次賴著一棵果樹予取予求時都不禁暗忖,吃母奶的感覺就是這樣吧。」揹著「知名編輯」身份也許也可以摘果子吃,但要自在到感覺好像「吃母奶」,好像必須把身份剝除到只剩下「某某家的媳婦」才可以。

就這個層次,《小村物語》是一部悟書。書中的「悟」都是小地方。例如〈擺平〉一文,瑞紅寫她在病房中,一下嫌惡空氣壞而開房門,一下又嫌外面吵而關房門,開開關關搞得好累,才意識到自己連感覺都無法擺平,怎麼照顧別人。
如今她必須照顧別人,對她是一種角色轉換,因為從前在婚姻中,她一向是被侍候、被擔待的,現在則輪到她「像留心水晶娃娃一樣端捧著他了」。
雖然我認識的瑞紅是優秀的編輯人,但我讀到她在書中變身為全職看護,卻毫不感覺突兀。從前我經過她辦公室,總感覺她工作時的模樣不是專注而已,而是虔敬。彷彿她不是在處理稿件,而是在細心照護一片上天交予她的花園。瑞紅在我心目中,本來就是照護者。
然而,瑞紅的角色轉換卻讓我回想起前述那場對話。那次她回答我的無禮發問,最讓我大驚小怪的,倒不是她先生不是大帥哥也不是大才子那些。讓我大表不可思議的,其實是她告訴我,她並沒真正戀愛過。一個大美女怎能沒戀愛過,就把自己嫁了呢?我搖頭表示惋惜。我記得當時,瑞紅對我的反應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此這次,讀到瑞紅照顧她先生的段落,我就嘆息「原來如此」了。《小村物語》寫的正是瑞紅的愛情故事。當然這跟一般人想像的愛情故事很不一樣。大美女談戀愛,不是應該像瓊瑤小說那樣轟轟烈烈嗎?偏偏,山盟海誓從來不是愛情最難的部份,守諾才是。
我讀到瑞紅在小村,每天早上六點半前必須做好早餐,十一點半前做好午餐,不禁會想:若是我,我願意嗎?我應該連嘉南平原的大太陽都受不了吧。因此又回到我十幾年前的想法:這男人不知哪來的好運?但這也表示,婚姻幾十年下,這男人已向瑞紅證明,他值得她如此付出。唯其如此,瑞紅才能身份轉換的如此理所當然。這麼說來,就應該說是瑞紅的好運了。






摘文
會贏的媳婦

第一次到下營那年,我二十歲。
 記得搭南下火車到新營站,然後在站前右側過馬路,轉搭興南客運。
 那興南客運舊舊的,沒有空調,但每個座位的玻璃窗大開,灌進來溫溫的風沙,一路都是混合陽光與泥土的種種氣味,特別是經過禽畜養殖場時。
 印象最深的車窗即景是,大片稻田連綿無邊,就那樣坦蕩蕩攤在天底下,毫不遮掩。
 那時我以為,我只是去學長鄉下家走馬看花、增廣見聞,完全沒意識到,這叫下營的地方有一天會成為我戲夢人生的重要場景。 
 即便後來莫名其妙嫁給了這位學長,成了下營媳婦,我也還以為自己將只是下營的年節過客,不能想像定居落戶。
雖然明知公婆總有一天會老到需要隨侍左右,但總以為現在設想還太早。
也許,我根本不喜歡住下營。
這不為城鄉差距問題。我在外婆家田野渡過整個童年,對農村其實別有親切感。
 我想主要原因是,我太依戀樹林。
 向來住處不是山邊草木茂密,就在曲徑幽巷,下營給我的直覺印象卻是,一律平坦,一望無際﹔婆家那大家族老三合院更是前開後敞,直通通、大剌剌的,讓我莫名不自在。
 豈料2012、傳說中的世界末日那年,因家人突發重症,生死交關,我不得不擱置台北種種,就這樣匆匆回到三合院,擔起全職看護和唯一媳婦的家事責任。
 網路維基百科關於台南下營區的資料,把婆家三合院「中營邱宅」列入「歷史建物」,說她「約建於日治昭和8年(1933年),為中營地區代表的日治時期農家三合院民宅。」不知這是誰寫的、根據的是什麼﹖
 據台電保存的配電申請資料,婆家是在1931年裝置電線電燈的。也許那是舊宅,後來才翻建成如今的三合院,但也有可能這純以檜木建築的老屋,歷史比維基所記的更悠久。
台電前身、日治時代的「台灣電力株式會社」,成立於大正7年(1919年),同年在台灣西部建成輸電幹線貫通南北。所以,中營邱家可算台灣最早使用電力的那梯民家吧﹖光復多年後,很多人家都還沒通電,更何況那時尚未光復。
 又聽長輩說,設計我們家那棟座北朝南三合院、與翻修村裡古剎觀音寺的,可是同一位「唐山來的」師傅。這麼說,當年邱家在地方上堪稱「大戶」﹖
 不過,中營最大姓是「馮」。地方上流傳著一句俗諺:「馮仔房孫,沒一甲嘛有八分」,形容馮家土地多到子子孫孫都能分上一大塊。中營卻僅只一戶姓邱,後來,橋南仔一帶又遷入另一戶,並無親戚關係。
真好奇邱家先祖到底是何來歷﹖
 據知邱家近代男丁稀薄,祖輩有招贅來的,也有過繼、收養來的,並非單純一脈相傳,再加上天災戰亂,族譜資料早已散佚無蹤,我曾試著搜讀幾本相關舊書方志,但也沒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然而,比起搬回小村後,立即迎面而來的生活現實,那些悠遠故事相形下不過風花雪月而已。
 以居住來說,這老三合院裡有許多「神秘房客」,飛的蝙蝠、蟑螂,爬的大蜘蛛、壁虎、衣魚、衣蛾,鑽的白蟻,還有整夜蹲在暗處吊嗓子的蟋蟀……。即使刷洗消毒無所不用其極,把潔癖發揮到破表了,但鄉下就這樣,各種小生命天生天養,自然繁昌,老屋傳統工法又不密封屋頂與牆面交接處,我哪能管制這種「會呼吸」的房子日夜「交往」的對象?
 起初這讓我頗緊張,但害怕是沒完沒了的,久而久之也漸漸習慣。畢竟若要算先來後到,我才是該客氣點的「新移民」。
完整過了一個春夏秋冬、稍稍進入狀況後,許多修繕構想自動萌發,我開始一點一滴著手施工,在新舊取捨間不斷拿捏折衷,生活裡儼然多了個修理古宅的樂子。當然那也是負擔,讓我時常忙到天黑,倒頭就睡。
再說飲食,我畏懼葷腥,但公婆卻是無魚無肉不成餐,且奉生猛野味為滋補聖品。這似乎是地方風俗,也是成長於貧困時代的農村上一輩的飲食共識。
 從小村婚喪喜慶、年節廟會流行的「辦桌」,就可見一斑。連上十二道大菜是基本禮數,每道菜還得真材實料、份量十足,一場宴席下來,從雞鴨鵝豬、鮑魚、鱘龍魚、龍蝦、紅蟳、魚翅,到鱷魚、牛蛙、鳥蛋統統列隊報到,令我瞠目結舌!
 雖不敢吃,但順隨長輩心意,我終究還是咬牙、皺眉、睜隻眼閉隻眼,學會以中藥煨鱔燉鱉悶泥鰍,還知道虱目仔分魚肚、魚背、魚骨、魚腸,各有傳統食譜。 
 昔日媒體圈朋友問,在鄉下不會很無聊嗎﹖其實根本沒時間無聊,光實驗如何與老宅老人共晨昏,就消磨我許多心思,何況還有各種生活考題層出不窮,正試探我到底多固執,又有多少能耐。
 南台灣太陽終年熾烈奔放,下營又在山海間廣闊平原的中央,四周全無屏障,首先就是得「耐熱」﹔其次,洗衣、買菜、煮飯、清潔、收納、醫院藥局進進出出,日復一日,還得「耐勞」、「耐煩」。
 最尷尬的是,在這裡我頓時成了一個沒名字的人,只是「某某家的媳婦」,過去工作累積的一招半式全無用武之地,下了田又立刻暴露虛弱窘境,只要一組小黑蚊就能讓我軍心潰散。這「中年歸零」還得耐「自我泡沫化」。
不知道「下營」這地名,會不會是老天給我的一個隱喻﹖
 從藝文雲端,下到稻田、菜圃、魚塭、市場、馬路邊,注視那埋頭苦幹、揮汗如雨的生活底層。
從高傲議論,下到承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真相,甘願從頭練習謙卑實作。
下營,教導頑固自我從浮華攀高處回頭,低下、再低下的人生戰鬥營。
慢慢地,我在這裡認識了一些人。
 他們有的是栽種經驗超過五十年的文旦通、家族豆菜麵的第三代﹔有的是村子裡公認的採菱高手、僅存會修老瓦屋頂的師傅、每天清早推老人到天后宮燒香的印尼幫傭、年年夏季都蹲在門口剝破布子的阿嬤、照顧嘉南大圳在村子裡這段放水關水作業的阿公……。他們有的賣給我自家種的蔬菜和果園放養雞鴨當日所下的蛋﹔有的教我認識野地可食青草、藥頭仔﹔有的跟我說他少年時曾趁農閒去打工,把幾十公里的鐵軌枕木一一挖起來換成水泥條,親手參與了台灣鐵路電氣化﹔有的帶我參觀她白手起家、至今仍穩健經營的碾米廠……。
 和過去的朋友非常不同的新朋友,帶領我進入另一個新世界,讓我聽到不同的語言、見識到不同的價值觀,也欣賞到不同的生命丰采。
 「下營」的考驗仍在持續進行中。
 我期望自己通過磨練成為稱職管家,有能力重新善用家裡的土地,憑靠農耕、手做,過自給自足的簡單日子,還要能讓公婆感到放心安慰、安享晚年。
 但事實是,每一項我都還差得遠。
 不過,下營還有個有趣的別號──A贏,那是台語的巧妙諧音,意思是「會贏」。會贏的農會,會贏的特產名物黑豆、鵝肉、蠶絲,會贏的勤勞樸實好鄉親。
 這也正是老天給我的一個鼓勵吧﹖叫我要以淡定歡喜心,超越無常風浪,相信自己就是「A贏」的媳婦。


返鄉

 結婚以來,我們一直住在台北,每次回婆家都是過年或渡假時,感覺就像來作客。雖然身為人媳不該這樣說,但事實就是這樣。
 即使幾年前,請假回來帶婆婆去做眼睛雷射手術,幫她料理家務一星期,我仍覺得像出差,只不過不是辦公事,而是「婆家的家事」。
 但近年回婆家的感覺起了些變化。
 那是因為先生一退休,便回這台南小村故鄉,陪伴父母務農。偶爾他上台北會妻兒,偶爾我南下看他。先生是獨子(一兄早逝),小姑已出嫁,而父母漸老,家裡農事工作繁重,我們遲早都得返鄉,只不過在斟酌時間而已。
 我不上班以後,理應立即回來幫忙,但我卻沒這麼做。表面原因是,兒子還在台北上學,以及有一整年常回娘家照顧父親,但背後卻是有些逃避、忐忑。
 常說自己嚮往鄉居生活,加上小時在外婆家農村長大,「返鄉務農」對我來說並不勉強。問題是,我已浸在書堆文藝圈三十年,回小村意味著從那熟悉的世界中出走,完全離開台北也表示切斷重返職場的可能,然後呢?我真的當得起農夫嗎?
 2012年仲夏時分,匆匆中斷禪修課程下山趕回家,車子快到台南時,感覺心中若有糾纏,卻找不著線頭,隨便拉哪條都緊。眼前公公將開刀,住院加復健至少得一個月,先生則病況未明,除一步步向前直走外,我別無選擇。
 回到家,那歷練過百年風雨的三合院安穩如常,屋裡的人樂呵呵的,卻無一絲愁慘。公公為歡迎我回家,興沖沖買了一隻鹽水鵝、一隻煙熏鵝加菜。先生消遣他明明是自己好吃,還趁機找藉口,公婆都忍俊不止。
 我問有沒有受車禍驚嚇?公公還豪氣地揮手一笑:「了錢過運啦!」意思是說,花錢消災、小事一樁而已。
 顯然先生尚未透露他的事,若檢查結果真如醫生診斷,但願倆老也能這樣輕鬆地如實面對。公婆中年曾遭喪子之痛,真不忍心他們晚年再受任何打擊。但是又何奈?這一切哪能由我?
 那天晚上,先生給我看從google搜尋的一堆研究報告和病友心路歷程,並表示已做最壞的打算。我慨歎他既不抽菸喝酒嚼檳榔,又不熬夜,一向「神經大條」,簡單快樂,健壯如牛,怎會罹癌?
 他沉默了一下,正經八百地說,可是他超愛喝可樂、吃垃圾食物,而且前半輩子真是「太過無憂無慮」了!瞧他突然「良心發現」似的,那傻相讓我想笑又不禁心酸。
 關於身體的真相,人們有限的認知本來就像瞎子摸象,只能邊走邊體會,也邊調整修正,但人受慣性習氣的制約太深,真要改變很難,在這點上,疾病卻能幫忙推一把,所以,生病何嘗不是人生轉機?我試著這樣「正面思考」。
 彼時小村的夏夜南風微微,繁星滿天,四處蟲鳴蛙叫依神祕的節奏完美合唱,彷彿天下一片太平。且好好睡一覺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歲月皺褶邊的花蕊

 小村紅磚瓦厝年年翻新成瓷磚洋樓,而搬張小凳屈坐樓前看人來人往的阿公阿嬤正年年衰老凋零。
厝彷彿火車,人是景,雖在同一時空,卻往不同方向各自疾馳。
 經過那些老人家面前時,我常揮手嘻笑,他們的表情會泛起一陣羞赧,然後跟著揮手笑起來,那笑純真且謙遜,像徐徐開在歲月皺褶邊上的神祕花蕊。
 若駐足說說話,他們開口第一句大都查問:妳是我們庄的人嗎?妳住哪裡?
 據我經驗,城裡人很少會這樣問人家。小村長輩一生緊貼土地,所以也用地方為座標來記憶所有人,有句老話就說「人不親,土親」。像我公婆,連一些長年老客戶的姓名可能都說不上來,卻對人家住哪一清二楚,平日提及也慣用某某地方那位來表示。
 在小村我也沒名字,只回答是某某人的媳婦,對方就會點頭、睜大眼睛,發出長長一聲「喔~」。那是敞開大門的音響,附帶溫暖笑容,即刻認證:「原來是自己人」。
 應該是公婆在小村人緣好,我這樣一個外地人才能很快被接納,甚至備受歡迎照顧。由於沿路人家盛情難卻,我經常空手出門散步,卻一手絲瓜一手菜苗地滿載而歸。
也有些明明是第一次打招呼,但老人家卻認真盯著質問:妳又出來拍照啦?怎不帶那條大狗?妳「頭家」(指先生)今日沒來散步喔?或者,妳買新帽子了嗎?戴這頂讓我一時認不出……。
 看來小村根本毋須安裝什麼監視器,那些默默蹲在街頭田尾、埋在茭白筍田裡、隱身文旦樹林間、或在廟口椅條上打瞌睡的阿公阿嬤,不知早把我「掃瞄」幾遍了! 
 我在小村的許多「老朋友」就是這樣慢慢結交來的。他們很少進一步探問我來歷,可能覺得知道是某某家媳婦就足夠,或對我是誰並不感興趣;也可能我的提問太多,光回答那些就夠他們「講到嘴角全波」(台語俚語,形容熱烈敘述不休)。
 我看到什麼問什麼,包山包海、雜七雜八,從四時作物、農事技巧、飲食傳統、今昔之別…到鄉野奇談,都好想知道他們的說法。我因此學到許多知識,還發現小村四處藏著許多精彩「八卦」。
 例如某某宮廟埕上那些龍眼木老椅條,原來大有典故。話說五十年前某某伯一時「痟豬哥」非禮某某嬸,結果村長和「衙門大人」(小村老人用語,指派出所警察)出面主持公道,罰某某伯登門道歉、放鞭炮,以「洗門風」,同時捐六張椅條放廟埕供眾人歇坐。當然我也聽到許多故事,驚嘆眼前這些看起來很平凡的老人,背後各有非凡歷練。  
 有位順基嬸年方六十四,但已當外曾祖母。她說自己一隻眼睛故障又長得醜,到二十二歲才有人要,草草嫁作三十八歲老尪的續絃妻、六個女兒的後母,新婚之夜一床新被就讓最小的三歲娃娃尿濕了。之後她連生六女,最終懷上兒子,卻因車禍流產,漫長的哺乳生涯才告一段落。為餵飽孩子,她在後院闢一分地菜園,輪番栽種當令蔬菜,至今三十餘年。孩子一一離家後,她每天清早摘菜去廟口擺地攤。菜園是她的遊藝場兼健身房,也是最可靠的「土地銀行」。
 有位「阿玉ㄚ」姨八十歲,四十多年前,先生因骨刺手術失敗而半身不遂,自家薄田頓時廢耕,她也無法再去工廠做工,為維持生計只好去撿「壞銅舊錫」,如今是小村最老牌的資源回收工作者。儘管回收工作滿辛苦,一公斤廢紙才賺兩元,但她覺得生活真滿足,每次見到都笑瞇瞇,總說誰誰誰都是她的貴人,能有今天多虧小村有這麼多好人好事。
我想感謝她們傳給我生命的勇氣,卻總是辭窮,因為面對如此老實的蒼勁,所有語言忽然顯得那麼輕佻。


關於「美好的小村生活」

 偶爾我會在臉書分享傻瓜相機隨手拍的小村風光。不過是些田邊花草蔬果、屋前正在剝菱角破布子的阿公阿嬤,或者豬舍鴨寮魚塭和廢棄的土角厝,但居然博得一些稱讚,還引人驚歎「小村之美」,說要專程到此一遊。
 那些照片幾乎都攝於清早散步時,是晨光的魔法使紅塵萬物閃動靜謐聖潔的神采,其莊嚴大美讓人幾乎想跪地膜拜。就為那剎那間的感動,我按下了快門。可能也因為這樣,有些朋友說小村照片讓他們很感動,也很羨慕我「美好的小村生活」。
 每次收到這樣的回應,我的第一個想法都是捫心自問:妳有刻意美化小村嗎?
但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意圖或需要。比較可能是,人家以所見的幾個點,加上各自的解釋與想像,便連點成線、又連線成面。
若真到此一遊,人家可能發現別具洞天,也可能大失所望。「台灣各地傳統農村不都這樣?」如果有人這樣說,當然也沒錯。通常他們會在大白天蒞臨,到時更可能曬到頭昏腦脹,一心只想快閃進冷氣房,什麼風景都看不上眼了。
 我拍的多是清晨景象,只因那是我每日緊湊忙碌的家事登場前,僅有的一點能隨興走走拍拍、屬於個人的時光,那並不代表我的小村生活全是早晨的恬靜清涼,而沒有嚴酷的中午,和幽暗的夜晚。
 雖然我這台南小村媳婦該算半個台南人,但我對台南向來並無歸屬感,論熟悉度還遠不及至今一半以上歲月所在的台北。遷居小村這幾年,特別注意坊間有關台南的著作,發現「台南學」日益蔚為「顯學」,儼然是台灣慢食樂活品味的代言者。
 媒體上呈現的台南畫面,不是古蹟、老樹、幽巷、和風文青小舖,就是各式各樣的美食小吃,又說台南人情多麼親切溫暖,大家多麼為在地傳統自尊自重,活生生一個深具歷史底蘊又自成文化風尚、生活美學的現代古都。
 然而,光拿最受歡迎的小吃來說,我卻多半覺得還好而已,大部份料理衛生和用餐環境失之隨便,至於重新投資於品牌包裝的,佈置又嫌矯情,真正樸實雋永、讓人打從心底敬愛的老字號,猶如鳳毛麟角。再說,我也很納悶,近年幾起食安風暴中,不少有毒食材工廠就設在台南,這不是太諷刺了嗎?
 相對於台北馬路的焦急,在台南開車的確有不一樣的從容,例如即使綠燈亮了,你還恍神堵在路口,也很少人會按喇叭催促,頂多默默脫隊超車而已。但能因此就定義「台南人」嗎?也許在任何較開闊的城市,人的行動都會自然放鬆。
 再說親切不親切,也要看你是什麼樣的身分、去什麼場合、接觸的是什麼樣的人,還有待的是多長時間。
 我並不是說那些「台南學」刻意美化了台南,而是那裡面總難免在地人的主觀情感,或外地人的片面印象,透過大量書寫、傳播,又漸漸模塑了一般人認識台南的角度。說到底,台南不比台灣其它城市可愛,也不比其它城市不可愛,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生活風景,關鍵在觀看的心境與眼光。
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即使比起世界上許多城市的整潔優雅,故鄉可能相對庸俗醜陋,但我們仍願欣賞某些粗魯底下的簡單率直,憐恤某些將就背後的無奈不得已,甚至堅持,這是只有我們自己才懂的小確幸。
 所以,同樣的,請不必因為我所見、所攝、所寫,而以為小村很美好。
 小村是大台南的一個小小角落,她在時代巨浪中漂流,我是那漂流裡的小小過客。我只是珍惜自己與小村的因緣際會,不禁伸手去抓一把當下的吉光片羽,如此而已。



這本書寫於2013〜2015年間,無數個進出廚房、醫院和矛盾心情的片段空隙。
若非應【非常木蘭】網站(www.verymulan.com)專欄邀稿,只怕我的毅力不足以持續為這段生活留下紀錄。
「非常木蘭」是一個支持女性創業圓夢的社會企業,由科技界佳必琪公司董事長張舒眉小姐出資成立,理想為分享並連結資源,鼓舞女性實現自我、活出精采魅力。
2013年網站開張之初,總監徐開塵小姐來邀稿。我想我已「退出江湖」,又剛從台北遷居陌生小村,正一頭栽入沉重的家事與看護任務中,且在重新適應生活,能給志在創業的女性什麼鼓舞呢?
開塵卻認為,最困擾也最滋養女人的是愛(家庭),而不是工作,誰都不知家庭與工作將在哪轉彎,小村生活是人生上半場工作生涯的對照記,也是下半場回歸家庭的出發點,往前往後都有老實面對生命、重新學習生活的機會。
因為開塵的鼓舞,我開始了藉文字整頓自己、也摸索一個台灣傳統農村的旅程。本書寫作首先要感謝開塵。
另外,要感謝非常木蘭讀者及臉書朋友們,期間給我許多寶貴的回應。
感謝大塊出版連翠茉小姐在編輯上費心盡力。
感謝老友擇雅為這本書作序導讀。
最後要感謝我們家「老爺」阿旺先生―――
感謝他以對故鄉的依戀所拍攝的小村風土人情,也感謝他一直以快樂笑容伴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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