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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為什麼鳴唱(絕版) | Why Birds Sing
牠是森林的聲音,透露了比我們所知的一切還要多的東西
[1111FM040]
作者:大衛.羅森柏格
Author:David Rothenberg
譯者:吳家恆
25開 376頁 平裝
ISBN:986-705-966-2
CIP:383.74
978-986-705-966-6
初版日期:2007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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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20| 會員價: NT$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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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尊賢 吳明益 徐仁修 莊裕安 曾志朗 楊忠衡 劉克襄──聆聽‧推薦


(有鳥兒鳴唱試聽)

鳥為什麼鳴唱?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為什麼這麼多的鳥類花那麼多的時間鳴唱,牠們的叫聲又為什麼如此豐富而悅耳?科學家無法就此解釋得完整而清楚。鳥的鳴唱比任何人類的音樂要早出現幾百萬年,光憑這點,我們就應該心存敬畏。我們認真看待鳥兒所發出的聲音,擴展了我們對這個世界的關注程度。科學證實了鳥的鳴唱有其特定的領域與繁衍目的,但這並不代表鳥兒之所以鳴唱,不是因為牠們喜愛鳴唱,或是沒有其它未解的行為意義。這是一個橫跨科學、音樂與文學的故事,重新思考藝術與科學都嘗試檢驗過卻仍充滿疑惑的古老問題,探討鳥兒為什麼唱、如何唱,以及鳥鳴聲對大自然的許多物種──特別是人類──又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作者身兼自然學家、哲學家、音樂家,以及探索者等多重身分,深入探究「鳥為什麼鳴唱」這個你我耳熟能詳卻又一知半解的議題,親密領會了大自然那精靈般可愛而悅耳的鳴曲,寫就這本罕見而美麗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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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戶外,走入森林田野,仔細傾聽你所聽到的第一聲鳥鳴。不要去想是什麼鳥在叫──你不需要知道這位音樂家的名字,就能抓到音樂的走向。首先,學著像鳥一樣去聽。說不定你只對同類的聲音感興趣,而其他的聲音都是噪音。這我們永遠都不曉得,我們不能進到鳥的腦袋裡面。但不妨去想像這隻鳥的生活,遇到了另外一隻鳥:一隻同類進入了耳力能及的範圍。牠是愛人,朋友,還是敵人?牠佔了我們的地盤嗎?牠在誘惑我們嗎?牠在恐嚇,或者只是堅持立場?且把唱歌這件事當成日常發生的事。
或者說,想像一隻鳥深受聲音本身所吸引。牠的鳴唱動聽、複雜,顯然超過傳遞訊息所需要的。這必定是生氣勃勃的,或許還表達了喜悅之情。鳥兒生來就是超技名家,就喜歡炫耀、探索、高歌。這種生活真是無處不藝術啊!說不定鳥兒只需要知道音樂這種語言就夠了。牠們的腦袋雖小,但是想一想,有多大一部份是用來鳴唱、享樂、創作藝術啊。牠們每次發而為鳴唱,歡愉的本質於焉流瀉,必要而完足。
鳥的鳴唱裡頭有些東西是本來就可預測的,就像每一隻鳥的音域都如此明確。為什麼鳥鳴聽起來都是如此出乎意外而清新?自然讓人永不厭煩,人類總是坐不住,但自然卻是安然自足──平靜與對比、溫和與狂野在此安歇,一切都被眾聲齊鳴所定住,每個音各有其所。
必須要有人性,才能在大自然裡頭找到美感,不過鳥的鳴唱對此想法是一大挑戰。不管是什麼樣的演化過程導致鳥鳴有了如此蓬勃的發展,我們找不到自然倒底有什麼道理,來解釋鳥鳴何以如此紛繁而複雜。我們若是聆聽得法,那就能放下偏見,在常見的限制之外找到一塊音樂的新大陸。牠們的音樂乃是出於必要,而不是隨興所發。嬉戲,但有其目的;常有反覆,但並不單調。鳥鳴擁有人類藝術所渴求的必要性。

──你讓我的心高歌

David Rothenberg(大衛‧羅森柏格)
紐澤西理工學院(New Jersey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哲學教授,作曲家兼爵士黑管演奏家,英國廣播公司生態紀錄片策劃。著有《意外的音樂》(Sudden Music)及《思考那麼痛苦嗎?》(Is It Painful to Think?)等書。

譯者簡介:
吳家恆
政治大學法學士,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曾任編輯,現從事翻譯、撰稿、授課、主持廣播節目,近來翻譯《光影交舞石頭記──建築師李伯斯金回憶錄》(時報)、《並行與弔詭──薩依德與巴倫波因對談錄》(麥田)。個人電郵:wu.chiaheng@gmail.com。

前 言
1你讓我的心高歌
2啜飲音聲
3鳥為什麼鳴唱
4歌唱機器
5唱別人的歌
6節奏與細節
7金絲雀的新腦袋
8與嘲鶇同聽
9與時間相對
10化身為鳥


第一章 你讓我的心高歌

那是在二○○○年的三月,我人在匹玆堡,置身國立百鳥園(National Aviary)的環肥燕瘦之中,這裡是美國最精彩的公立鳥園。我們的計劃是要在黎明到這裡,趕上這些有戒心的鳥兒在大清早的合唱,這是一天裡頭眾鳥齊鳴的時刻。鳥園遠離市區喧囂,藝術家佩斯特(Michael Pestel)在大門口等我。他跟這裡的鳥兒一起玩音樂已經有好幾年的時間了。鳥園的工作人員會讓音樂家在開門之前的一大清早進來,之後等到遊客湧入──大部分是學童來參觀──也隨之帶來了鼎沸的人聲。
清早六點,鳥園大門仍然深鎖。各種尖叫高呼從門後傳來。我們從螢幕還看到鳥影幢幢,橫衝直撞。佩斯特一頭灰髮沒經過梳理,鬍鬚蓬亂,看起來好像不習慣這麼早起床似的,他帶了長笛和各式自己做的弦樂器。他也有點探險家的味道,穿著長襯衫,釦子沒扣,身上有很多口袋,裡頭裝滿了捕鳥人的哨子。
我把豎笛和薩克斯風從樂器箱裡拿出來組裝,還有一支塑膠製的挪威泛音笛,和幾支保加利亞的雙排笛。我們還有點呆滯,但已準備好要看這些鳥有什麼本事,便往濕地室走去,這是個有著拱頂的寬大空間,有觀察平台,在此棲息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水鳥。
日鳽(sunbittern)和白鷺(egret),琵鷺(spoonbill)和短頸野鴨(teal)。一隻綠擬椋鳥(green oropendola)掠過水面,灰色的印加燕鷗(Inca tern)沿著柵欄慢慢走過,嘴邊的白鬚甚為醒目。跳入水中,水花四濺,出聲叫喚,優游水面。我豎起耳朵,聽出鳥叫聲中有著美妙的韻律。聽起來很耳熟。鳥園在早晨六點用擴音機放靈魂歌手馬文蓋(Marvin Gaye)的歌,而且音量開到最大。牠們一定是在抗議。
「這樣子我要怎麼工作啊?」佩斯特碎碎唸著。「我們得讓這些人把聲音關掉才行。」
「你有告訴他,我們會來嗎?」
「沒有,」他搖搖頭。「藝術總是不告而來。」他身為藝術教授,應該知道這一點。他原本是雕塑家,但是這座城市有這麼棒的鳥園,引他走入了音樂世界。佩斯特受到這些長著翅膀的音樂家所鼓動,在這幾年已經試過長笛、直笛、鈴、哨子,只要能讓鳥兒回應的東西都試。可以想見,他發展出了一套獨門的吹奏方式,風格介乎精於管樂的爵士樂手艾瑞克.達菲(Eric Dolphy)和南美鷦鷯之間。藝術作品包括了裝置藝術,有鳥鳴、卵石和旋轉木造結構,在世界各地的展覽中架設起來,而音樂只是藝術作品的一部份而已。
我還是不放心,「你確定他們會讓我們這麼做嗎?」
「安啦,安啦。這裡我來過很多次了。這些人都認識我。這些鳥也認識我。」
灑水器關了。馬文蓋也停了。我不知道牠們會不會比較喜歡聽我們現場演奏的音樂。頭上有一圈藍冠的翠鴗(motmot)或是身覆紫羽的塔納格拉雀(euphonia)真的會想在吃早餐前聽這些樂器尖聲怪叫嗎?牠們不是很習慣馬文蓋的代表作《怎麼回事》(What’s Going On)嗎?
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還有膽提醒我們,如果獅子真能說話,我們也聽不懂的。你能確定嗎,維先生?如果獅子吼叫,我們是聽得懂的。如果貓呼呼叫,我們也聽得懂。如果我們不把某種動物的聲音當做訊息來聽,而是當成藝術來聽的話,那麼事情就開始變得有趣:自然不再是個陌生的謎,而是立即可感的美,是一件豐富的作品,有著讓我們加入其中的空間。人總是把鳥鳴稱之為歌。只要我們豎耳傾聽,總是認為從那形如剪刀的尖喙中,有音樂流瀉而出。

我們在木頭平台上把東西弄好,旁邊就是柵欄,把我們和底下的人造沼澤給隔開。我們注意水面有什麼動靜,樂器已經吹開,錄音設備已經架好,隨時都可以開始。一隻黑烏鴉高踞樹枝上,盯著我們看,似乎頗有興趣。它歪著頭看著我們,彷彿知道我們在玩什麼花樣。
佩斯特吹了一個長而低的滑音,接著冒出了沙沙的氣聲。有隻怪東西突然衝下來,停在我腳邊,拖著翅膀走了幾步。是隻笨拙的火雞之類的!我在柵欄上的牌子看到,這是灰色翅膀的野天鵝,來自南美的亞馬遜河,模樣滑稽。
「你在看啥啊?」我瞪了牠一眼。牠小心翼翼地走近麥克風的電線,準備去猛啄它一下。
「嘿,」我揮手把牠趕走。「別再跳啦,唱啊。」我用單簧管吹了一個音,牠唱了自己的名字:Baaaph baaph baph ba, Baaaaaaph, baaph baph ba。聽起來很像是在水裡吹伸縮號。我來這裡是要在其中找到音樂嗎?
若是把鳥叫稱之為現場演奏的音樂,那其中還有人性的意味。若稱之為語言的話,那這是無人能懂的異國語言。桑德思(Aretas Saunders)為了把玫胸白斑翅雀(rose-breasted grosbeak)的鳴叫記在紙上,必須用自由排列的記號,以及無法發音的音節才行。你聽到節奏、音調、旋律上下繚繞──這和我們的音樂或語言系統都有很大的差距。聽起來像是來自外星人一般。但是在全世界有數以百萬計的賞鳥人士,所以我們得要有什麼辦法來記錄這些不同的鳥鳴。
哲學家納格爾(Thomas Nagel)說過,我們永遠不會曉得當隻蝙蝠是什麼樣子,因為我們永遠都無法從蝙蝠的內在來了解蝙蝠的經驗,我們只能去想像、去重構而已。鳥也是一樣:鳥在鳴叫、傾聽、再鳴叫的時候,誰又能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呢?
  
但誰又知道人如何回應音樂呢?聆聽、演奏、創作,「這三項活動怎麼可能彼此相關連呢?」,作曲家約翰.凱吉(John Cage)問道。我們先從表面來看鳥的鳴叫,只管它聽起來是什麼模樣,而不去想它有什麼意義。它什麼意義也沒有,如果它是沒有那種……人性?邏輯?故事?
我不會說我多懂音樂,但我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我希望有出乎意外之感。我這人很容易感到厭煩,想吹的是我之前沒聽過的音樂。但我怎麼可能另創一番新氣象呢?我們都被自己的記憶、自己的出身與所學限制住了。我們真的跟鳥很不同嗎,依樣畫葫蘆一番,旋律都是已有定貌,剛出生就得死記硬背,才能存活下來?我玩爵士樂玩了幾年,我從像帕克(Charles Parker)、柯川(John Coltrane)這些大師,還有我的老師裘佛(Jimmy Guiffre)身上學到一些樂句和音階的處理手法,我現在應該是有辦法把不同的曲子混在一起,即興吹奏一番。一個天外飛來的聽眾──比方說,一隻聰明絕頂的鳥──說不定會覺得人類的音樂只不過就是沒有意義的片斷和音節不斷重複重組而已;裡頭沒有訊息可以拆解,找出其間的語法。
突然出現一聲怪叫。是人的聲音嗎?「誰,」我聽到這麼個聲音。「誰啥哪兒為何。呼話會壞。」(Who what where why)
是那隻烏鴉。不是每一隻烏鴉都這麼叫的。這隻會說話。
「你聽到了嗎?」我樂器沒離嘴,問了佩斯特,他正在低聲吹著drdrdrdrgdrdrgduh──這代表他的身分,半鳥半人。「哦,那是米奇。牠在這裡有好幾年了。」
「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一隻會說話的烏鴉應該並不曉得自己在講什麼。鸚鵡應該也不知道自己在模仿什麼。鳥類在野地裡是不會這麼做的,但是跟人類在一起之後,牠們知道如何引起注意。只要是有花時間訓練鳥的人都曉得,牠們會特別去選擇人的聲音來模仿,引起注意而讓人驚訝連連。
但是我們來這裡為的不是這個。我們要的是音樂。給我答案,不要問問題。米奇能說話,那牠能鳴唱嗎?靠,牠尖聲叫道,但好像太有人味了:靠────。
「這個我們也不要。」佩斯特搖搖頭。「這隻鳥在模仿人學烏鴉叫的聲音。」
藍紫金剛鸚鵡(hyacinth macaw)在端詳著我們。我們邊移動邊吹奏;牠也是前後移動,跟著音樂搖晃。牠高踞雨林室中央的枝頭,要我們注意牠,但還是沒開口鳴叫。
紅鸛(flamingo)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牠渾身粉紅,長頸向後蜷曲,望之令人生畏。Brahh Brahh Brahh Brumphphph,牠呱呱叫道。聲音奇大,讓其他的沼澤水鳥相形失色。眾聲開始喧譁。這是一首狂放的沼澤尖聲交響曲嗎?還是出聲抗議?我們佔用牠們太多時間了嗎?
「拜託,那隻粉紅鳥不肯閉嘴哩,」佩斯特吼了一聲。「這樣子我沒辦法工作。我們閃到雨林去吧。」
「但是雨停了嗎?」我擔心的是灑水器。
「安啦,他們會關掉的。」

雨林室的溼氣把我們團團圍住,汗溼全身。一大早下過雨,霧氣繚繞。我們不是低頭找鳥,而是抬頭眼觀耳聽。這裡的鳥比較小,最先看似有點呆滯,但是等我們開始吹奏之後,牠們就四處亂飛。白色的長冠八哥(Bali mynas),狀甚招搖,藍鴝(bluebird)神奇如童話。印度犀鳥(Indian hornbill)表情嚴肅。新幾內亞的維多利亞冠鴿(Victoria crown pigeon)有著散射如星光般的頭冠,昂首施施而行。烏黑晶亮的星椋鳥(starling),羽色墨綠的林戴勝(woodhoopoe)。這裡的鳥兒來自世界各地,於是,在這賓州的室內雨林有全球化的駁雜,你在野外是聽不到的;這是因著監禁而來的獨特組合。
這些熱帶的品種比較輕快敏捷,非常有旋律性。Ba ba bu ba pe pa,一隻毛色鮮黃的塔維塔金織布鳥(Taveta golden weaver)唱出了五聲音階。這對我們吹管樂的人來說,是一個公開邀請。世界上所有的人類文化都歡迎這五個朋友。我們手忙腳亂,東摸西索,起而模仿。牠在意嗎?牠繼續發出牠那燦爛的旋律。
牠的歌聲很快就被一隻白腰鵲鴝(white-rumped shama)的叫聲給蓋過去,牠技巧超群,不斷探尋,一句新似一句。我們只要吹個新的東西,都是牠的挑戰。一隻熱帶的橙頭地鶇,這傢伙不斷唱出新的變奏。不管我們吹什麼,牠總是回得更大聲。牠唱的每一段旋律似乎都是全新的。
「等一下,我覺得這些旋律都是牠生來就會的,」我問佩斯特。「這些傢伙不是只要盡量把一段簡單的旋律唱好就好了嗎?」
「呼喚,」佩斯特在我耳旁低語。「鳥兒的叫喚是與生俱來的。牠們發出這些聲音是有特定意義的:「你好嗎?或是『我餓了』或是『小心,老鷹在頭頂盤旋』。歌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這些旋律很複雜的話,就一定要學過。而鳥類在一生當中只可能在某段時間才學得會。鳴唱有助於鳥類鞏固地盤,吸引伴侶,但是這些鳴唱就和人類的音樂一樣,沒有這樣清楚的訊息。」
「你的意思是說,牠們生來就知道什麼聲音有意義,然後再回頭去學如何表達?」聽起來好像是反其道而行。
「你可以這麼解釋,但是這個說法沒有真正碰觸到音樂。」他停下來,用鼻笛吹了一段旋律。「每隻鳥都有鳴管,卻沒有喉頭。它有兩邊,而不是只有一邊。鳥跟人不一樣。牠們同時可以唱好幾段旋律,大部分的鳥都有辦法比牠們平常時發出更多的聲音。人類加入其中,我們誘導了牠們。看那隻會說話的烏鴉就知道了。先別說了,我們還是吹吧。」
佩斯特和我把樂器放在嘴邊,慢慢穿過這片人造雨林,人造的水滴從真的葉子落下,日復一日。我們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看看有什麼鳥要跟我們互動,認真看待我們,當我們也是這晨間合唱的歌手。
我在一片灌木叢前吹了幾個音,突然響起
有節奏的巨響。Brr du du du。我用類似的聲音來回應:Br du du du。我在編旋律的時候,頭上傳來鳥叫:Be pu be pu be pu beep!是誰在叫呢?呃……,牠有灰色、白色、黑色,跟知更鳥差不多大小,像瘋子一樣蹦著跳著。
我繼續吹奏,而牠也不斷回應。起先牠以上行的琶音來回應,又強又衝。我也吹回去。牠側著頭,跳著過來加入。我吹的音若有改變,牠鳴叫的音也有改變。兩者之間似乎有些關連。這訊息是什麼呢?如果這是音樂的話,聲音的重要性遠比訊息重要。我們會一起同行至某處,不能分離嗎?
有位女士走過,拿著一隻大拖把,拖著地。她面帶微笑往上看。「你加入了我上面那隻啊?」
「是啊,」我說「那是誰啊?」
「那是白冠噪眉。」
「是嗎?」我笑出聲來,那隻鳥又笑了幾聲。牠的笑聲是一首旋律,是薩克斯風在笑,是查理.帕克在笑。
「牠是跟你在聒噪啊?」她笑道。
這些白冠噪眉原本棲息在南亞的山嶺,總是十幾、二十隻成群,嘈雜聒噪。一般認為牠們的鳴叫乃是呼喚,有特定的社會功能,而不純粹是以旋律來吸引伴侶,或是和對手較勁。公鳥母鳥都會這麼做。這意味著這隻鳥想告訴我什麼事情嗎,要把我納入牠那一群,還是要把我從牠的世界給趕出去?牠似乎是獨來獨往,和同類沒有往來。說不定牠感到寂寞。或許當鳥兒面對不熟悉的音樂時,歌唱和呼喚之間的分別就沒那麼清楚。顯然這傢伙的聲音隨著我的吹奏而改變。這裡頭有文章。
佩斯特四處逛逛,心裡整理整理他所聽到的。「哇,以前沒看過牠這麼興奮的。你好像已經跟牠接上線了。」
「我是敵人,還是朋友呢?」
「當心點,」佩斯特警告我說,「不要那麼快就屈服於那套演化的模式。」他用一根綁著橡皮筋的笛子,厲聲回應一聲鳥叫。「世界真正的面貌總是比他們告訴我們的要來得豐富。」
把鳥的鳴叫當成音樂看待,總會有些神祕之處可堪玩味。把整個世界當成音樂來聆賞,你會發現,我們其實住在一個滿溢美麗聲響的地方。外面還有多少生物想要伺機擠進來?
要用文字來書寫或描述任何種類的音樂都不簡單,而要描述一個跟我們相差極大的品種所發出的音樂,更是困難得多。Holalay helaylo heelayla,樹上傳來驚人的小號聲,聲音宏亮清晰。我們還能知道什麼?若是問科學家,「鳥為何鳴唱?」大部分的科學家會回答,鳥發出聲音,是為了確立勢力範圍,讓牠們受異性所青睞。我一頭鑽進這項研究的歷史之後,發現真相恐怕要巧妙複雜得多。沒有人有確定的解釋,為什麼家麻雀只有簡單的啾啾聲就足以溝通,而褐噪鶇卻需要上千個旋律動機。若是沒有了那要鳴唱的驚人需求,褐噪鶇只不過是枝頭上有著褐色羽毛、帶有白斑、長相普通的鳥而已。
演化不應該會只為了漂亮的緣故而製造美感。任何科學的主張都需要有資料數據來支持,而一個負責的科學家不會假裝自己很清楚鳥兒為何鳴唱的;鳥之所以鳴唱純粹是為了高興,他會不同意這個想法嗎?

打從現代主義興起之後,我們已經接受了一個想法:把有組織的聲響做各種混合和扭曲之後還是音樂。這是在抽象時代在各個藝術領域中所留下最有力的痕跡──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就著它內在的美感質地來欣賞,從一塊白板或一道水泥牆,到風的嘶嘶聲、反饋或電子噪音,其中都蘊含了美感。雖然這可能會讓人難以分辨何者是藝術,何者不是藝術。但是,這對我們愛上大自然中的種種聲音的能力而言,卻是創造了奇蹟。如果我們認真看待自然的美感蘊含了新的可能性,那麼即使是最嘈雜的嘎嘎尖叫,也可以當成音樂了。我們比以前有更好的準備,來仔細欣賞鳥兒的鳴唱。
鳥的鳴唱比任何人類的音樂作品都要早出現個幾百萬年。光是這一點,我們就應該心存敬畏,對鳥兒向我們鳴唱的旋律不要等閒視之。我們認真看待鳥兒所發出的聲音,擴展了我們對這個世界關注的程度。科學證實了鳥的鳴唱有其特定的領域與繁衍目的,但這並不代表鳥兒之所以鳴唱,不是因為牠們喜愛鳴唱。
雖然鳥的鳴唱和人的音樂之間有很多共通的特性──重複的模式、主題與變奏、技巧高超的震音和裝飾音、音階和轉位──但是音樂家仍然可從其中獲得很深的啟發。鳥的鳴唱有極為緊密的形式、同時用到很多音頻的聲音表現,以及只有鳴管才能發出的複雜聲音轉換,它們既有意義,也悅耳動聽,而周遭的聲響世界因為有鳥鳴而變得更豐富。音樂可能是各種生物所共有的一種表達形式。放眼全世界──從巴本澤雷.皮米斯(Babezele Pygmies)到貝多芬──都有從鳥類鳴唱所衍生出來的人類音樂。音樂家心懷虔敬,嚮往著那些繁盛旋律所擁有的純真而持久的美感。
那麼,回到戶外,走入森林田野,仔細傾聽你所聽到的第一聲鳥鳴。不要去想是什麼鳥在叫──你不需要知道這位音樂家的名字,就能抓到音樂的走向。首先,學著像鳥一樣去聽。說不定你只對同類的聲音感興趣,而其他的聲音都是噪音。這我們永遠都不曉得,我們不能進到鳥的腦袋裡面。但不妨去想像這隻鳥的生活,遇到了另外一隻鳥:一隻同類進入了耳力能及的範圍。牠是愛人,朋友,還是敵人?牠佔了我們的地盤嗎?牠在誘惑我們嗎?牠在恐嚇,或者只是堅持立場?且把唱歌這件事當成日常發生的事。
或者說,想像一隻鳥深受聲音本身所吸引。牠的鳴唱動聽、複雜,顯然超過傳遞訊息所需要的。這必定是生氣勃勃的,或許還表達了喜悅之情。鳥兒生來就是超技名家,就喜歡炫耀、探索、高歌。這種生活真是無處不藝術啊!說不定鳥兒只需要知道音樂這種語言就夠了。牠們的腦袋雖小,但是想一想,有多大一部份是用來鳴唱、享樂、創作藝術啊。牠們每次發而為鳴唱,歡愉的本質於焉流瀉,必要而完足。
鳥的鳴唱裡頭有些東西是本來就可預測的,就像每一隻鳥的音域都如此明確。為什麼鳥鳴聽起來都是如此出乎意外而清新?自然讓人永不厭煩,人類總是坐不住,但自然卻是安然自足──平靜與對比、溫和與狂野在此安歇,一切都被眾聲齊鳴所定住,每個音各有其所。
必須要有人性,才能在大自然裡頭找到美感,不過鳥的鳴唱對此想法是一大挑戰。不管是什麼樣的演化過程導致鳥鳴有了如此蓬勃的發展,我們找不到自然到底有什麼道理,來解釋鳥鳴何以如此紛繁而複雜。我們若是聆聽得法,那就能放下偏見,在常見的限制之外找到一塊音樂的新大陸。牠們的音樂乃是出於必要,而不是隨興所發。嬉戲,但有其目的;常有反覆,但並不單調。鳥鳴擁有人類藝術所渴求的必要性。
那隻白冠噪眉還在隨著單簧管的在發笑。這是矮樹叢的爵士樂,跟著鳥類世界一起即興。一隻動物的鳴囀傳到另一隻動物的耳中。當音樂開始發生在人與鳥之間的時候,你就不需要刻意區分人造與天然──在我們開始了解它之前,兩者之間的互動就已經出現滋長。就像是在氣氛熱絡的爵士即興演奏會上,你從哪裡來、你跟誰在演奏,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音樂,是彼此合不合得在一起。鳥是鳴唱不歇的,天底下哪裡還能找得到這種合奏對象?
佩斯特和我,跟著這些鳥園的裡的奇特音樂家一起吹了好幾小時。但牠們永不停歇,而我們則是開始倦了、餓了。「要不要就讓這些鳥兒繼續高唱,我們到樹的邊上,找個角落休息?」我這麼想。或至少吃點早餐吧。
「不行啦,我們一定要跟牠們一起。你看不出來牠們在激我們跟上嗎?」佩斯特很篤定。
希望他是對的。

音樂世界只讓人進入其中,這種想法是多麼狹隘啊!只要我們把標準放寬,將環境也納入的話,便能拓寬藝術的領域,而且真正找到一條路來在意這個脆弱的世界。嚴峻如康德(Immanuel Kant)者,也在《判斷力批判》(Kritik der Urteilskraft)這本美學巨著中對鳥鳴議論了一番。這位理性主義大家覺得奇怪,鳥鳴的旋律這麼簡單,但為何我們百聽不厭呢?如果換做人來唱兩、三個音,而且一直重複,豈不是很快就聽煩了?
康德認為,鳥鳴其實不完全是悅耳,而是崇高(sublime),是人所鮮於理解而又精妙異常之物──讓人陶醉著迷,但在人所能掌握之外。他推測,在自然的形與聲的魅力之中,有什麼東西是最為有力的:它是狂野不羈、無跡可循、大膽放肆、驚心動魄,能將我們帶到人類藝術遠遠不及之處。我們幾乎不能對其有所增益。
就這麼著。難怪這經驗讓我心神動盪。偕鳥同奏,而不只是想著鳥,我開始感覺到,當一隻鳥是什麼模樣。我不是要找證明,而是要找一種可能性,希望有新的互動方式、新的聲音來讓人感到意外。野東西(譯註)。心智永遠都不像唱歌跳舞的能力那麼有力。你讓我的……。在我們說音樂是不可能的之前,就有了音樂。你讓事事物物都……。鳥兒也在聽,牠們也想要更多。說不定牠們有種感覺,「這些人類,他們不只是把我們關在籠子裡、餵我們,還有聽我們叫而已嘛──說不定他們也準備從我們身上學些東西呢。」


譯註:這是Chip Taylor在七○年代的暢銷流行曲,這一章的章名就是出自這首歌,歌詞是:

Wild thing
You make my heart sing
You make everything
Come on, wild thing

Wild thing, I think you move me
But I gotta know for sure
Come on and hold me tight
Oh you move me.

Wild thing
You make my heart sing
You make everything
Come on, wild thing
Wild thing, I think I need you
But I gotta know for sure
Come on and squeeze me tight
Oh I need it
Wild thing
You make my heart sing
You make everything
Come on, wild thing.

音樂都是在我腦中,而不在鳥兒的腦中,科學能讓我相信這一點嗎?那詩歌又如何呢?它不是一直在透過把語言轉為節奏來尋求意義嗎?而鳥鳴源遠流長,不也進入了人類音樂的法則與熱情之中了嗎?我一定要把鳥的鳴唱放在人的脈絡中,才能找出其中的道理嗎?
在這鋼鐵之城的人造雨林中,我碰上了一隻白冠噪眉,讓我見識到旋律如何能從一個物種傳到另一個物種。是應該要踏著各方專家腳步的時候了,聽聽看他們在實驗室、在野外、在記憶與神話中聽到了什麼。這本書綜覽這些專家所知道的,也會走到其限制所在,因為沒有一個答案完整到能解開鳥為何鳴唱的奧祕。


第二章 啜飲音聲

只要是有用心傾聽鳥鳴的人,都不會說鳥是亂叫的。鳥鳴有音高、有節奏、有模式可循、有休止。在人類的語言中,也可以找到這些結構;但是鳥鳴和人類語言又不盡相同,因為其中並無語法。這些聲音湊起來就是唯一的訊息。就跟音樂一樣。是什麼音樂?定義不外乎:經過組織過的聲音──不為別的,就為了自己的緣故。
人類的夢想全都扎根於自然世界中的種種力量與形式。我們來到這世界,我們吸收學習,我們高聲歌唱、墜入愛河、尋覓伴侶,我們傳宗接代、教育他們,在這些事情中漸漸老去,終至消亡。鳥兒也會學習,也談戀愛,這些都在鳴叫聲中表現出來。有些鳥只需要一首歌就已足矣,有些鳥則有數千首歌之多。自然界中為何歧異至此,箇中緣由實在是不能一言而盡。而人類由於天性使然,既想要解釋禽鳥的作為,也想又敬且驚,坐而聆聽。但因為我們太耐不住性子,老在跑來跑去,心裡轉悠著,所以這兩條路都不能讓我們全然滿足。
我們把鳥鳴轉為文字以方便辨認,但語言就把節奏弄擰了。最先是只想把鳥鳴轉為文字,這樣可能會幫助我我們記在心裡。底下是從一張鳥鳴記憶表摘出的片段,按英文字母排列:

chup-chup-zeeee!
斑點唧? spotted towhee
chureee!
半蹼? semipalmated plover
churrr, churrr(喉音重,顫得厲害)
紅腹啄木鳥 red-bellied woodpecker
churrrk(刺耳)
半蹼濱鷸 semipalmated sandpiper
chu-wee, chu-wee
黃腹姬鶲 yellow-bellied flycather
chu-whee, cheer-ee-oh(微弱)
綠鵑 solitary vireo
chwee, chwee, chwee
褐色鷚 American pipit
ch-wut
山鷚 upland sandpiper
chyoo-chyoo-chyoo-tseee(最後一個音節刺耳)
藍鸝鶯 cerulean warbler
chyup
各種鶇類
click click…(像打字機的聲音) 花田雞 yellow rail
come here…Jimmy…quickly
綠鵑
conk-a-reeeeeeeee
紅翅黑鸝 red-winged blackbird

到這兒來,幾米?倒未必見得。綠鵑並不是在說話,我們只不過想讓它不停歇的鳴囀聽來耳熟而已。刺耳?意思是說有點嘶啞。把鳥叫放在我們的意義脈絡中,這樣比較不會忘記。
記錄鳥鳴最早、最準確的文獻有許多見諸詩歌。我們心中都有一個詩人,那是我們傾聽鳥鳴時最陶醉的那部份。不要去管這種美感意味著什麼,只要專心體會它如何讓我們的感受甦醒。盈耳盡是熱切、情愛、豐饒,也有憂傷,求之而不得的輾轉。鳥鳴難以用言語解釋,也與我們的音樂傳統相去甚遠,但已完備俱足,激起一代又一代詩人的靈感。詩人或許就是由此入手,很快就從以符號記下以求記憶而到發展新的節奏與形式。遍觀十九世紀,記錄鳥鳴最為翔實的其實不是出自科學家之手,而是詩人約翰.克萊爾(John Clare)。詩歌與科學對鳥的推想彼此糾纏了兩千年之久。
在人類可觀而賞之的動物裡頭,禽鳥是最容易看見,敏於動作,尋其蹤跡也最堪玩味者。要尋覓鳥蹤,只需耳聰目明即可,這是以動物為題的自然寫作,多半寫鳥的原因。人類最早注意到自然世界的文獻說明了,古人對於描繪這個世界本然的面貌並非沒興趣。古人更關心的是,鳥對人類有何意義。鳥當然也是重要的食物。但是在把禽鳥祭五臟廟之前,其鳴唱即已教人驚嘆。羅馬作家魯克雷修斯(Lucretius)在詩作〈論萬物本質〉(On the Nature of Things)中,說到人類最早是怎麼聽到鳥鳴的。

唧唧復唧唧,林間處處聞,
飛鳥啁啾鳴,人心嚮往之,
謹記復模仿,欲以鳥為師,
引吭相應和,藝術於焉生。

所以說,鳥鳴以其源源不絕的節奏、舞動、活力,而被視為人類音樂的先祖。人的歷史續有發展,由簡而繁,但是鳥的物種一旦確定,其鳴叫就不再變動,早在人注意到鳥之前就是如此。想像一下,在兩千年前聽到夜鶯的清新鳴唱,一聽就知道這是夜鶯,然後再去想像,在剛有人類的時代,同樣的鳴唱也傳到了原始人的耳中;在人類步上世界舞台之初,人決定要有自己的音樂、唱自己的歌。
人很容易把鳥的鳴叫想像成某種「原始」音樂,且就此認定,不再多想。我們不斷嘗試摸索旋律,想要讓它流傳百世,但是相較起來,鳥鳴就是更經得起時間考驗。由於文化的偏見與標準使然,人的音樂起起落落。人性是永遠不會「弄對來的」,因為我們這種生物總是在改動,要如何生活、能利用些什麼東西。過了一千年,我們還有哪條歌會有人記得?微乎其微。但是白喉雀還是會叫著Old Sam Peabody, Peabody(歐山姆.皮保帝,皮保帝),叫一輩子。而唧?還是會唱著Drink your tea!(喝你的茶!)自然的聲音值得尊敬,因為它是對的,它有用,而且以後也會有用--除非我們一時粗心,把它給毀了。
鳥即使在交配之後,鶵鳥生了出來,時序入了秋,還是可以聽到鳴唱,人類很早就知道這一點。鳥之所以鳴唱,是因為牠必須鳴唱。因為鳴唱使之成其為鳥。是因為鳥還欠缺什麼牠求之而不得的東西嗎?鳴唱不絕,鳥即鳴唱,鳴唱即鳥嗎?人的生命不似鳥的生命。我們從來都不像牠們那麼確定。
這是鳥的音樂,不是給人的音樂。鳥鳴讓人心旌蕩漾,好似蘊含什麼意義,但人就是無法將之解開。這不是為人而設的。當代詩人阿多尼秋(Kim Addonizio)在〈吟唱〉(The Singing)中,聽到一隻鳴唱不輟的鳥,想讓這隻鳥為她而唱。
  
……我能說這是我的孤寂之鳥
一如往常,央求著愛,求著超乎我所擁有,
我能輕易稱之為
悲傷、渴望、解不開的心結、我這顆心的
恐懼。我
能做的也只是聽著它如何繼續下去,彷彿
只要能發聲
違抗靜默就夠了,即使這聲音沒說什麼,
也無人可以回答
只能以憂傷和滿心的困惑以對。

只要能夠讚嘆鳥鳴之美,聽到牠們在那兒就心感愉悅,在以前這就夠了。而如今,我們卻希望著從自然界的嘈雜之中,得到些實在的東西。我們只是剛好選了一隻雲雀,偶爾偷聽到牠的鳴唱,但如果這些鳴唱是一隻接著一隻的話,那麼它能不能對我們也有所意義?
與鳥共居共感的文化,聽到的東西也會不同。一九七○年代,人類學家費爾德(Steven Feld)在新幾內亞,跟卡盧里人(Kaluli)住在一起做田野調查。「你可以管牠們叫鳥,」卡盧里人對費爾德這麼說,「但是對我們來說,那就是森林裡的聲音。」在卡盧里人來說,鳥鳴蘊含了很多特定的訊息。有些是在說,某些作物成熟了,這是很實用的。有些鳥鳴就只是在交談,絲刺鷯(scrubwren)叫著sei yabe(「巫婆來了」),棕黃鸝(brown oriol)叫著wefio kum,意思近於「閉嘴,白癡。」這些字是卡盧里人跟鳥學的嗎?「哦,不是哦,」他們告訴費爾德,「是鳥學我們的。」
鳥的鳴唱很少是用學來的。在全世界幾千種鳥裡頭,大部分的鳴叫聲都是與生俱來的。二十三類鳥裡頭,只有四種會發出學來的聲音:鳴禽、鸚鵡、蜂鳥和琴鳥。大部分的鳥一旦長成成鳥,就失去了學習新叫聲的能力。只有少數的鳥還有能力學習,像是嘲鶇、星椋鳥和金絲雀。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卡盧里人的看法。但是費爾德指出,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卡盧里文化的整個審美觀都和鳥難分難捨。如果一個人唱了一條很美的歌,那些聽的人會說,「他已經成了一隻鳥了。」
別的民族認為鳥的鳴唱最迷人的在別的地方。馬來西亞的淡棉人(Temiar),比較喜歡單調、重複、轟轟作響的聲音,這種聲音我們不會覺得特別有音樂性。在密林中時時都有有節奏的聲音,但是我們看不到是誰發出的。這種聲音和重複的節奏會讓聽的人陷入失神的狀態。它們讓淡棉人渴望進入神靈的世界。
印第安霍皮族(Hopi)從鳥的鳴唱中看出深意。各部族的語言都是由嘲鶇帶來的:「你以後就是納瓦荷族(Navajo),你以後是霍皮族,你以後是普韋布洛印第安人(Pueblo),那你以後是白人。」到今天,霍皮人的儀式中仍然吟唱鳥的鳴叫。西伯利亞的楚克奇人(Chukchee)說到「飛得到的鳥之邊界」,牠們飛到過冬之地所越過的地方,一道天空中的障礙,充滿危險,但對於奮力飛行、一心尋求的鳥來說,這是過得了的。牠們的羽翼與鳴叫為我們指路。生態學家謝柏(Paul Shepard)說:「鳥不像理念。牠們就是理念。」我們所說一切關於鳥的,都只是人類從事實所作的空想而已:不管是科學也好,藝術也好,都無法從鳥的內在來傳達其經驗的實相。
「春天已來到,布穀大聲叫!」(Sumer is icumen in, Lhude sing, cuccu!)這是最早提到鳥叫的著名英詩,似遠又近。到了伊麗莎白一世在位期間,夜鶯經過音樂家的眷顧,已經成為無盡、堅忍愛情的象徵了。「哦,受掠截的夜鶯啊,嘁,嘁,嘁,嘁,吐魯!她叫著。」詩人賴爾(Lyle)在一五八四年的《亞歷山大和康帕絲普》(Alexander and Campaspe)寫道。而納許(Nashe)在《夏日最後的遺言》(Summer’s Last Will and Testament, 1592)中寫著:「寒氣不刺骨,鳥兒在高歌/咕咕嘁嘁普-威吐韋塔晤!」馬威爾(Andrew Marvel)在施施入深林的時候,也迷失在「這座花園」中:

且把馬甲放一旁,
靈魂入林施施行,
有如飛禽坐而吟,
拍動銀翼且梳理。

他聽到了鳥鳴,想要振翅高騰,偕鳥共翱翔。鳥是自然界中肉眼所見移動最迅速的東西,我們想讓牠們向我們發聲,有話對我們說,引我們走入真正的世界。
一五八○年,散文大家蒙田(Montaigne)寫到鳥如何學會鳴唱,他所說的和現代科學的發現不謀而合。

亞里斯多德認為,夜鶯花了很多時間心力,教雛鳥鳴唱……。吾人可以推論,訓練和學習可以改善鳴唱。即使在野鳥之間,鳴唱也各有不同,鳥都是根據自身的技巧來學習。鳥在學習的階段會彼此較勁……。年紀較幼者會模仿某些段落;學生會細聽師長的教誨,仔細重複,知道何時保持安靜。

今天的科學家解剖了鳥的腦子,發現是哪個部份讓鳥發出鳴叫。從蒙田提出他的觀察以來,科學已有驚人的進步,但我們還是不知道,鳥為何選擇了這一種精巧的構造。我們只能證實這行得通,證實就這麼來回應鳥鳴,證實這種結構比其他的結構更有可能。美是不容易解釋得通的。用力拉扯天使之翼要小心。
一六九○年,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表達了他對鳥鳴抱著極大的困惑:如果自然的控管是這麼嚴密而有效率,那麼鳥叫個不停,探索、變化其鳴唱,不是在「浪費牠們的時間」嗎?「這些鳥可以不為別的原因,就是為了鳴叫而鳴叫,好像這是什麼關乎生死的大事那般花氣力。」說不定這真是關乎生死的大事。演化想要告訴我們,音樂是鳥生存下去的驅力,但很難解釋何以其中有這麼豐富的音樂,顯然超過實際所需。
科學注意到鳥鳴始於啟蒙時期(Enlightenment),有可能這是因為耶穌會士齊爾榭(Athanasius Kircher)首開先例,把鳥鳴謄寫在譜紙上;此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從醫學、科學,到解讀古代手稿,幾乎沒有一門學科沒有他的足跡。所以他想解讀動物的聲音,自然也不令人意外了。齊爾榭是最早把複雜的鳥鳴謄寫在紙上的人,他針對的是善於模仿的夜鶯,也就是Luscinia。他在一六五○年寫道,夜鶯能把布穀鳥、燕子、戴勝、灰林鴞(tawny owl)和鵪鶉的叫聲模仿得惟妙惟肖──其實,周遭的鳥叫,牠都能模仿,而且是「按出現的先後順序」,讓剛好聽到的人類大喜過望。但是,「牠們的鳴叫並非為了取悅人類,而只是表現牠們靈魂的情感。」
十八世紀對於人禽合奏也極有興趣。在英格蘭和日耳曼,把鳥養在籠中是全民風尚,當時還設計了特製的笛子,讓養鳥人教鳥兒學些好聽的曲調。最常用來吹給鳥聽的樂器是直笛(recorder),也稱為六孔哨笛(flageolet)或木笛(block flute)。這要比橫笛(traverse flute)要容易吹得多,因為這要以某個角度朝橫笛的孔中吹氣,而不像吹直笛,直接把氣吹進樂器裡,就會出聲。在古時候,record這個動詞的一個意思是「學曲調」。十八世紀末的鳥類學家巴雲頓(Daines Barrington)用這個字來解釋鳥類如何學習鳴叫。「初之鳥鳴謂之喳,次之謂啼,繼而為鳴,如此持續練習十月許,直至無誤。成而謂之囀。」

再往前推幾十年,有一本知名的直笛曲集,名叫《愛鳥人之樂》(The Bird Fancyer’s Delight),最早是由米爾斯(Richard Meares)於一七一七年出版。這些旋律就是專門用來教鳥唱歌用的。原版曲譜只有一本留存下來,藏在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但是在一九五○年代又重印出版,如今已成了初習直笛者的標準曲目。曲名頁用生動活潑的方式解釋了這本曲集的目的:

以哨笛與橫笛教導各種鳴禽的精選指南,樂器大小音色製作須得當,附有以海綿或棉布固定之法,並有精心創製之課程,合於雲雀、黑鸝、throustill、家雀、金絲雀、紅腹灰雀與星椋鳥之音域與能力。

長不及六吋的高音直笛稱之為鳥哨笛(bird flageolets),這是專為教鳥學唱這些旋律而發明的。大致來說,這些旋律大致說來簡單、開朗、風格多樣,是用來引鳥鳴叫用的,只不過跟鳥原本的叫聲關連不大。底下是一首寫給星椋鳥學唱的旋律:

之後我們在第五章會看到,真正的星椋鳥的鳴叫比這要古怪許多。鳥真的能學會這樣音樂性強、不像鳥叫的旋律嗎?在德國,學院人士這幾世紀以來一直在教紅腹灰雀(bullfinch)唱歌,一直到幾十年才停止。通常是六隻鳥編為「一班」,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食物和音樂是同時供應的」。只要牠們開始跟著旋律叫個幾句,就會讓一點光線照進來。有些訓練鳥的人還會讓鳥一直餓肚子,不見天光,直到能唱出所聽到的旋律為止,美是用酷刑逼出來的。這段過程至少持續九個月,鳥才算真的學會那些旋律。然後再帶牠們去比賽,贏的鳥獲得獎賞無數。
德國生物學家尼可萊(J?rgen Nicolai)這幾年潛心研究紅腹灰雀是如何學會唱歌的,結果發現牠對於旋律要怎麼走,似乎生來就有感覺,能把這些旋律唱得比訓練者還好,這讓尼可萊很驚訝。如果訓練者把旋律吹得斷斷續續,鳥自己就會把音順一順。如果訓練者吹到一半突然停下來,鳥也能繼續下去,而且不出錯。而這都是出自一隻本來在野外只會吱吱嘁嘁叫的鳥。
音樂家會怎麼看待教鳥唱歌這件事?C.P.E.巴哈(Carl Philipp Emanuel Bach)是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最有名的兒子,他寫了一篇文章來探討演奏鍵盤樂器的技藝,文中諄諄告誡:「用心來演奏,不要像隻訓練有素的鳥!」
在十七、十八世紀,探討音樂的起源可說是蔚為風尚,被稱之為「理論音樂」(speculative music)的這一整套學術領域於焉誕生,人類的音樂是從自然而生。人會注意周遭的景物與聲音。霍金斯(John Hawkins)在《科學與音樂演奏通史》(General History of the Science and Practice of Music, 1776)中寫道:「動物的叫聲、風的呼嘯、水的流動聲……其中都蘊含了和聲的基本元素,鳥鳴就更別提了,我們很可以假定,有智慧的生物會有這種對聲音的概念。」證據在哪裡?杜鵑鳥不僅宣佈了春天的到來,也唱出了下行的小三度音程。霍金斯相信,歐洲黑鸝(European blackbird)只用F大調唱出信號曲,只是現代人很少會同意他的說法罷了。
此時正是原始達爾文式的想法風行草偃的年代,相信人的藝術都是襲自自然,由自然而生。然而到了後來,人對於自身的藝術信心漸減,愈來愈相信,文化才是人類異乎其他生命之處。音樂被說成是從人類所獨有的東西所發展出來──或許是語言,是實用溝通的副產品。
我之前提到康德的名著《判斷力批判》。這是康德繼《純粹理性批判》和《實踐理性批判》之後寫的第三部,寫於一七九○年,他在此勾勒了道德與美感判斷的特徵。康德試圖解釋人為何覺得自然的美是無可碰觸的。他盛讚自然界中「莊嚴」的壯麗之處,從爆發的火山、險峻的懸崖到傾盆雷雨和令人歎為觀止的瀑布。但是康德最後卻認為「美」是更好的:純粹、配置妥當的對稱和藝術,這完全是屬於人的世界。我們鍾愛莊嚴崇高的自然,因為它和人是這麼不同。請注意──數大太容易讓人為之震撼,但是形式和完美才值得認真看待。
康德從來都不覺得鳥叫很單調。
 
即使吾人無法從鳥叫歸納出任何音樂法則,其中卻比人依循所有的音樂法則所唱出的歌聲……蘊含了更多的自由……。人若是依樣照唱的話(就像有時可聽到人學夜鶯鳴唱),聽來將會缺乏品味。

沒有品味,哦?我們讓人學鳥叫變得無可忍受,但是林間的鳥卻總是完美的。康德設想了一個狀況:孩子躲在樹林裡,假裝發出鳥叫。而當我們發現那不是真的鳥在叫的時候,就不再讚嘆了。「吾人之所以會對美麗若此的事物興趣油然而生,必定是自然所使然,或是吾人誤以為自然之物所使然。」這聽起來有點讓人迷糊:我們之所以喜歡鳥鳴,是因為旋律的緣故,還是因為這是由鳥所唱才喜歡它?
隨著時序進入十九世紀,這種並無太多根據的推斷也就沒入歷史。科學的要求漸趨嚴密,對鳥鳴就愈是說不上話,因為要到二十世紀,有了精確記錄聲音的技術,才有了堪用的工具,滿足科學的嚴格要求。而浪漫詩人對鳥鳴發生興趣,並不是把它看成線索,用來探求人類的根源,而是視之為內在情感的象徵。這些詩人成了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嚮導,藉著悅耳鳥鳴以及它所引發的種種情感,照見了我們的歡喜、迷醉與頹然。
濟慈(John Keats)的《夜鶯頌》(Ode to a Nightingale)寫於一八二三年,翻轉了康德認為鳥鳴無可碰觸的想法。灌木叢中傳來如此重要的聲音,比任何一個呼求著愛情或意義的寂寞人都要來得長久,令濟慈聞之而沮喪:

汝生來非為死亡,永生之鳥!
荒年亦不能令汝倒下;
我在這將逝之夜所聞之聲
亦為昔之皇帝所共聞……
別了!別了!汝哀怨啼鳴
沒於芳草,越過靜溪,
登山丘;如今已深埋於
溪谷林間空地處
是幻影,抑或白日夢?
樂音杳渺──是醒,還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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