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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愛繁殖》作家推薦
生命之粉，原子之愛
吳明益 國立東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關於Michel Houellebecq，《無愛繁殖(Les Particules elementaires)》（嚴慧瑩譯，台北：大塊文化，2008）
多年前我養孔雀魚時，曾經連帶孵過「豐年蝦」。還未孵化的豐年蝦看起來只是一堆粉末，但放進鹽水中，不斷打氣供氧，約末一天的時間，就會孵化出一種透明的無節幼蟲。其實豐年蝦不是蝦，而是一種撓腳類生物，牠們的卵能處於休眠狀態很久的時間，等待被喚醒。我用針筒將牠們吸出，注入魚缸餵魚。多年後我在《無愛繁殖》的第一篇，赫然讀到裡頭主人翁米榭‧傑仁斯基小時候訂閱的《狗狗畢夫》附上一包稱為「生命之粉」的小贈品，那就是豐年蝦卵。當時還是孩子的米榭孵出豐年蝦後不知道該拿牠們怎麼辦才好，於是一股腦地將牠們倒進河裡，任由牠們自尋生路。
一口氣讀完《無愛繁殖》，我到家附近公園走走稍作調適，盡量不去想其中的細節，只感受整部小說給人那種既凶猛又深邃的感傷。公園裡許多家長帶著孩子騎單車、玩球、溜寵物。這些孩子已經是「原子化」（Atomized，這本書電影英譯為「基本粒子」，部分依譯本則意譯為原子化）的一代嗎？
儘管普遍認為《無》與《一座島嶼的可能性》是連作（事實上也是），但我認為獨立閱讀並無損於這部小說的魅力和深沉感。小說以兩位同母異父的兄弟為主角，一開始的敘述時間速度較快，是以米榭「連上一次勃起都想不起來」的中晚年為起始，倒敘回他和哥哥布呂諾的出生與成長經歷，中段後兩兄弟的敘事線時而平行，時而重疊。後來成為基因工程學家的米榭，青春時期是一個孤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年，對性缺乏動力，即使青梅竹馬的校花一直等待自己，仍眼睜睜地看著她交付初夜給浪蕩子，自己則留下紙條遠走他鄉。哥哥布呂諾則在住宿學校長期被霸凌，又因長相不佳、性器短小而在青春期屢遭性挫敗，日後在成為教師後，則不斷尋找性冒險並時時刻刻找機會在少女前暴露性器。他們都是所謂「六八世代」的產物，母親夏玲只是因為「想嘗一下為人母的滋味」而生下孩子，但有了孩子又「和追尋個人的自由產生衝突」，於是兩段婚姻所生下的孩子，都在外婆或祖母隔代教養下所成長。
聽起來不是什麼情節上多了不起的小說不是嗎？即使像阮若缺教授在導讀中解析書中涉及「宗教、種族、性別」議題，但做為一個小說作者，我卻很懷疑這些議題是這部小說這麼吸引我的關鍵。真正讓人在讀完後感到悵然的是因為它掐緊讀者心弦的說故事技巧，時而嚴肅時而散漫時而詩意的語言，是大量引用非文學（特別是生物學與基因學）資料，所刺激出的殘酷又情感內斂的視野。
如果韋勒貝克是一個未成名的臺灣小說家，肯定有假裝對小說技藝已了然於胸的學者批評這種「夾敘夾議」的寫法，甚至認為這部小說引用了太多知識性的資料（連一個幾百字交代的外公死去的場景，都小小賣弄了蠅和屍體腐化過程的知識）。但韋勒貝克證明了這樣的寫法或許讓沒有耐心的小說讀者放棄閱讀，卻能吸引動腦的讀者一起思考、對話，反省人類的本質和未來。《無》的深沉內裡，恐怕是韋勒貝克發現，哲學和神學無能解釋人類行為中所有的「動物」現象，我們終其一生無法遏抑的性欲、妒恨、脆弱和殘忍，這麼多年來哲人的箴言真的提供了救贖？或者是生物學家、基因學家告知我們是一頭「動物」，讓我們來得要有解脫感？
不少專業讀者都認為這部書的原名是個關鍵，它似乎意謂著那個世代（其實就是差不多我這個年紀的世代）已然變成「基本粒子」、「原子化」，是「無愛繁殖」出的一代……或許就像「生命之粉」吧，他們被嘩啦啦倒進河裡，自尋生路（或死路）。但果真本書只在描述「無愛」或「親密關係」缺席的世代？
繁殖之初或許無愛，但生命一定成立，愛的鍊鎖將隨之而來。整部小說雖然導向一種虛無、哀傷、荒涼的情緒，但當我們讀到布呂諾在外祖母過世，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父母同時出現，靜靜聽這兩個「陌生人」討論他的未來，想到「反正，真正的生命，是他和外婆共度的那一段」時；當我們讀到露營派對中米榭躲在帳篷裡，知道所愛的安娜蓓兒跟浪蕩子大衛在一起，黑夜中「覺得自己和世界之間隔著幾公分的空洞」時；當我們讀到青春時期的布呂諾不知如何表達愛意，而在看電影時將手放在暗戀的卡洛琳娜‧葉莎揚的大腿上，並在老去時仍清晰地記著那顫抖的幾秒時；當米榭的祖母死去，他走回自己的房間，表姐貝蒂打開房門看到他臉上「充滿動物性的、低層次的恐懼」時…….。我們不禁閤上書本，「啊」地一聲，然後想：
那不正是意謂著「○」的存在嗎？
而同一時刻，我腦中出現豐年蝦在鹽水中游水，和公園裡騎著單車左衝右突的小孩的畫面。唉，我在想，會不會，在這個既有野心又殘酷的故事裡，暗示著這樣一回事：即使這是一個「原子化」的時代，身為小說家或生物學者，應該都仍相信著原子和原子間終會碰撞、組合、孕育出一種我們永遠難以完全理解的物事。
會不會呢？
性，用來超越或者墮落？還是只是一道任人浸淫的光？這些都在自然的敘述裡，裸露讀者的面貌。
——吳鈞堯
韋呂貝克是我會去追蹤何時出書的作者，我每一回都瞪大眼睛想要看看他又寫出了什麼驚人之作。
他的作品有時看似在抵抗精緻，但其實他的筆力是再精緻不過了。他常將生命的大命題掩藏在中年男人的性哀傷與青春肉體溢出的甜美歡愉裡，對比複沓，一個意識勾一個意識，無窮無盡。筆下所凝視的總是切中「人類」這個物種的深深孤獨，與慾望報廢後的無盡荒涼。
韋呂貝克的文字和場景總約略帶著科技的金屬感，乍讀以為是冰涼，然而一步一步地跟著韋呂貝克深入之後，卻總是被他那隱含在性與孤獨的「個體生命」奧義與重重剝開的力道駭到。
韋呂貝克時常是走得比當代的許多小說家要遠要深，且這遠這深竟還能以「愛」和「繁殖」這樣的普遍命題為書寫核心。也就是說韋呂貝克既寫出了小說故事的通俗性，卻又把這通俗性推到了哲學層次。同時之間，還讓讀者在閱讀時，偶爾也跟著筆端，一時竟就迷炫在性的甜美與恍惚裡，以及種種華麗繁複的心靈漩渦中。
——鍾文音
這是一部多面向而宏觀的作品；首先，透過兩個主角身世記憶之譜，韋勒貝克把人類在運命之中無可違逆的種種情緒感官，如屈辱、悲傷、遺忘、失去和衰敗，一一冷靜赤裸呈現，引出整個當代文明中人類的縮影，悲劇性十足，卻毫不矯情。同時，他把自己的創作命題放在一個極為大膽，卻帶著實事辯證的架構，揮灑出理想開放與細微關注並存的格局；以一種超越哲學無盡迴旋或左右派思潮的銳利態度，正手擊向一九五零年代以來自由派、個人主義的幻滅，反手猛揮現代主義與當代文明的虛無，並將人類原始慾望與之對照，作為軸心和警示，其嚴謹程度難得一見，遠超越了犬儒、傲慢或不羈的批判層次。再者，「無愛繁殖」更提出生物學與實證主義作為對新世代的質問，不僅回應了赫胥黎的經典，其前衛概念中蘊含的細膩思辯與果斷，亦讓人想起菲利浦‧狄克（Philip Dick）等遠見十足的科幻小說家；於基因複製的觀念探討，則呼應著科學激進改革者唐娜‧海樂葳（Donna Haraway）等人的遠景。在基因複製已成人文科學，乃至社會議題之顯學的今日，「無愛繁殖」從七情六慾出發，透過社會學與哲學脈絡，檢驗個人主義的無限擴張，到完整提出一套生物科技救贖理論，讀者即便無法接受韋勒貝克試圖詮釋的結論與預言，卻絕對能夠透過這般對比與體驗，理解人之所以為人，不止因我們的自由意志有許多無能為力，更也因為渴望著愛與被愛。一本讀來顫慄而冷酷，同時令人願意重新檢視愛的本質之於自我的小說。
——陳玠安
確實，韋勒貝克一點也不在乎政治正確。書裡藉由主角嘴巴說出的「媽的雞姦者！」、「我開始痛恨黑鬼」……甚至大肆宣張「我知道伊斯蘭教──所有宗教裡頭最愚蠢、最虛假、最晦暗不明的一個」。
不由得令人好奇：冒犯是充滿愉悅的嗎？
他到底想要得罪誰？
也或許，冒犯和得罪都是身不由己，坦白與誠實表態自體內源源冒出，上游是故事裡的傲慢核心。韋勒貝克睥睨於眾多肉身之上，回溯1968年，讓兩個誕生於五○年代的兄弟（正如他自己），漸漸步向哀樂中年；他施展無賴頹靡，一點一點在小說裡，剪進個人經驗，用炫學的包裝紙覆蓋古老的命題：孤獨。
──如果能學會享受孤獨，那就好了。
不論是經歷過扔棄欺凌、背叛絕望、腳本錯誤、性的挫折……都能更自在地面對吧？若果如此，書中同母異父的兄弟，就不用被丟進後現代，一個貪戀性的歡愉又總被品質不好的陽具所困擾；一個聰明絕頂，卻冰冷極端不知如何回應最初的戀人。
一點也不政治正確的韋勒貝克，雖然號稱「明日將是女性的世界」，但他終究在書裡處決了所有的女性：兄弟們年過中年後所覓得的「伴侶」，以他們的嬉皮母親。反正，如書中人所言：「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東西都是由謀殺建立起來的」。
作者選擇謀殺女性角色，而讓生物學專家弟弟，研究出「完美再生的緒論」，甚至在未到來的未來（2029年），科學家們成功創造第一個複製人──彼時，「新人類」將漸漸取代了「舊人類」。
只是，讓性快感不只隸屬性行為，性愛就不再挫折了嗎？（為什麼我極其壞心地想像他們還是會獲得新品種的挫折？）
當新人複製舊人，愛也能獲得備分嗎？（等等，難道最需要被複製的，不是那些因為愛，或不愛，所刻劃在身體表層、體內各處的紀念擦痕嗎？）
韋勒貝克的文字充滿影像感，當一幕幕快速敘述時，彷彿也聽見了膠卷轉動的聲音；靜靜停格凝視時，地底正行腐爛的景物則龐大到塞滿了眼眶。
難怪，現在，他決定去拍電影了。
——孫梓評
前衛或懷舊？讀韋勒貝克的《無愛繁殖》
阿爾杜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是《無愛繁殖》一書背後的魅影，作者特別藉著主角布呂諾的談話引用了這本烏托邦主義的經典小說，他說：「對物種繁衍的控制愈來愈精密，總有一天，繁殖會和性行為完全分開，人會在安全條件、基因完全控制的實驗室裡被製造出來。這也意味著家庭關係、父系家族觀念就會消失。藉由醫藥的進步，各個年齡層的分野會抹滅。在赫胥黎的書裡，六十歲的人和二十歲的人有相同的活動力、外表體能、性慾。當真的老化到一個程度了，人可以自由選擇安樂死，這樣，悄悄地很快消失，沒有悲劇色彩。《美麗新世界》描述的世界，是個快樂的社會，悲劇啦、極端的情感啦都會消失，性自由全然解放，沒有任何會阻撓滿足和歡愉。」他接著又挑戰了赫胥黎的觀點：「在一個性行為和生育成功被分開的社會裡，性的競爭以及衍生出時間控制上的生育也都不再需要存在；但赫胥黎忘記了個人主義，他沒弄明白，一旦性和繁衍分開之後，性活動最重要的並不是它可能帶來的歡愉，而是成了一種與人區分的自戀，這和夢想擁有財富的慾望異曲同工……現代科學引發的形而上的轉變接著引發了個人思想、虛榮心、仇恨、慾望。和歡愉相反的，慾望本身就是痛苦、仇恨、不幸的源頭：這一點，所有的哲學家----不只是佛家，不只是基督教----而是所有夠格的哲學家都知道，也都談過。烏托邦哲學家----從柏拉圖到赫胥黎，以及中間的傅立葉----提供的解決辦法就是以立即享樂的方式，滿足慾望，消除因慾望而衍生的痛苦。與此相反的，是我們所生活的情色—廣告社會，一方面不段的刺激慾望、開發慾望到瘋狂的程度，一方面在私人領域裡讓你得到滿足。社會要運作、競爭要持續，就必須使慾望愈來愈滋長、擴大、直到吞噬人的生活。」性生活屢遭挫折的布呂諾，說出這番話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的成長過程充滿了不幸，缺乏父母的疼愛，在學校中又頻遭欺負，和妻子的婚姻關係也很冷淡，生了一個又愛又恨的孩子，再加上，他的外表又極度缺乏性吸引力，即使到了老嬉皮所開設的「蛻變之地」光顧後，他依然如舊，毫無蛻變，他甚至冷眼旁觀這些嬉皮，並一一拆穿他們膚淺的假象。
他的母親即是一名受到歡迎的老嬉皮（並非在蛻變之地），能贏得所有陌生人的愛，卻永遠得不到自己的兒子的，令布呂諾更不是滋味的是，他母親似乎也沒因此產生罪惡感，上述種種原因，應該正是導致了布呂諾開始思考「繁殖」和「愛」的非關聯性，在蛻變之地隨處可見的裸體或性，是完完全全和繁殖無關的，只要打聲招呼，性行為和握手一樣容易。
「性」依然是目前歐美社會或是亞洲社會比較禁忌的事物，性在這些社會中，通常是最後解放的，至少性關係，還是多少有些形而上的象徵作用，所謂的性開放者，依舊是社會比例的一小部份。不過，經過多方鼓吹和理論的實踐，如果性終於徹底解放，之後呢？小說中的蛻變之地就是這樣的縮影，它提供環境讓人即刻消除慾望，慾望消除後，只剩不可計量的虛無，生命中最大的威脅只剩下死亡，所謂的各式各樣心靈開發的課程都是幌子，都只是釣人的工具和場合（即使在這個禮貌以及開放的社群中，仍有階級存在，仍不是每個人都能藉性行為消除「痛苦的來源」，人們還有肉身，肉身的吸引力造成了新的階級，布呂諾可說是這一新形成階級裡面的「賤民」，當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名伴侶時，他卻發現，他對於「性」的信仰或偏執，幾乎完全殘害蒙蔽了他對愛情的感受力）。這也是作者對於赫胥黎晚年著作《島嶼》的回應（更強烈而完整的回應即是《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如同嬉皮自由社會接近布爾喬亞階級的荒唐社會。」他藉布呂諾之口如此反駁，這樣的社會型態，是一種純然的樂觀主義，仍是一種不假思考的多數暴力，對於布呂諾這樣永遠的邊緣份子來說，仍然毫無助力（反過來說，布呂諾對這些人的輕蔑，不也是基於一種自卑的忌妒嗎？）。
聽他說這一串連珠砲理論的對象，是作者塑造的和布呂諾人生完全相反的同母異父弟弟米榭（剛好和作者同名），相較於布呂諾汲汲擺脫孤獨未果，米榭的人生態度就是「少來煩我」。他從小就以超齡的專注力以及對科學的興趣著稱，成年後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聞名遐邇的生物學家（不過怎麼看，他的物理學和哲學修為似乎都比生物學好太多），他對於生物複製或轉殖技術有很大貢獻（？），卻被同僚稱為「我輩子遇見過最悲傷的一個人，連悲傷這個字眼都嫌太輕微了，我應該說他身上有種毀滅的感覺，完全被擊垮。我一直覺得生命對他好像是個沉重的負擔，他覺得和所有活著的人再也沒有任何一丁點關係。」，他在生命最後一個階段前（赴愛爾蘭工作），因為安娜貝爾的死，似乎才勉強接受了她從頭到尾對他近乎哀求的愛慕，就這點來說，他們兄弟倆是相似的，套句俗話，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亙古不變的錯誤），文謅謅一點，就是聶魯達說的「為什麼當我哀傷且感到你遠離時，全部的愛會突如其然的來臨呢？」作者將這樣的道理連結到了歷史現實上，「……科學進步和物質主義把所有傳統宗教的基本思想都摧毀了，也意識到沒有一個社會能夠沒有宗教而存……事實上，所有相容合併的希望，面對無可避免的死亡，馬上就幻滅，虛榮心和殘酷只會愈來愈擴張。好在，愛也是這樣。」對於米榭而言，「科學」原是他的信仰，布呂諾也以為「性」是他的終極追求，然而到最後，他們都猶疑了。
如小說原名《基本粒子》，所象徵的，是他們如此天南地北而且各自獨立，即使向對方訴說事情，彷彿也只是找個能傾聽的對象，基本上並不需要得到任何交集或回應。然而這對只有一半血緣關係兄弟黨的生命歷程，卻彷彿一段著名科學實驗結果的隱喻，即作者提到的「阿斯貝特的研究」，「特定情況下，次原子的粒子們在同時間相反方向發射後，在運動時能彼此互通訊息，知道對方的運動方式，當對方受了影響改變方向，雙方會同時改變方向。」這象徵為何幾乎沒有交集的兄弟倆，會思考到類似的結局。附帶一提，這段實驗被證明已經打破愛因斯坦狹義相對論對光速的限制，更有科學家進行詮釋，只這樣的通訊是一種「感知」，所以和光速的限制無關，還有一種引申出來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詮釋是，我們的宇宙，只是一個巨大幻像，我們所有人事物都屬於一個更大的集合（這點倒是和佛教的觀點不謀而合），當然我們也不需要那麼悲觀，畢竟這些詮釋或只是某些人的一廂情願，科學家不過就是發現這個現象，也需要更多實驗，來證明他所開的頭。話說回來，如果我們都能那麼看得開，把大千世界看成一幅巨大的幻象，那我們也就不需要讀小說或寫小說了，不是嗎？
關於小說故事的部份我說到這裡，容我這個曾經（以及將來）要在生物學領域打滾的半瓶醋，針對書中提到的生物學（和科學）部份，做些小小的討論，我不會把這部小說當成生物學未來研究方向手冊，但有些東西實在想談談，以紓解我在閱讀當中，每次遇到生物學相關的議題，就升起的小小不適。作者十分勇於深入科學的細節，在這部作品中，不使用一般科幻小說規避科學現實的寫法（《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就規避了大部分的科學現實），他直接引用大量的科學定理和實驗，並依照自己的想像推衍，也因此產生了若干值得探討之處，說這些有點煞風景，但直接規避彷彿承認作者的引用只是拿來填字用，因此，作者顯然是有企圖心存在，否則留下形而上思考的部份就好了，而且，一部成功的作品，更應該禁得起細節的推敲。
就米榭‧傑仁斯基這名虛構的生物學家來說，他的思考模式，其實比較偏向物理學，生物學本身並不是那麼百分之百實證的科學（就連達爾文的演化學說，即非百分之百可證實的），所有提出的假說或理論，都隨時都準備被推翻，生物學很多理論也比較缺乏理學所要求的「共通性」，而作者基本上依照著傳統機械論者的觀點（哥白尼、牛頓等人）的推演（這和基督宗教也有很大的關係），即（在我們這世界的二十世紀真實存在的）偉大生物學家恩斯特．麥爾（Ernst Mayr）所窮其一生反駁的兩種機械論結果：「生物無異於無生命物質」和「科學的目標載將所有生物學簡化為物理和化學定律」（詳情可參考《看！這就是生物學》），作者總是使米榭往「莫比亞斯之環」、「成熟分裂的拓璞學（這讓我想到安柏托．艾可曾經諷刺過的標語----性愛會導致死亡----艾可說，廢話，生愈多人當然死愈多啊！）」、「希爾伯特空間中三個拓璞學臆測（這和生物學的關係是……？）」等機械論者的方向思考，使米榭的觀點其實和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的生物學潮流似乎是相左的（當然，他是個特立獨行的科學家啦）。至於第三篇「情感的無限」中，所提到的各式各樣的科學家對話和敘述，都不禁令我啞然失笑，如「經由酵母菌研究的結果，他們結論出由兩性生殖製造的酵素，比複製出來的演化速度來得慢，也就是說隨機的變化比自然的篩選來得有效」，這段敘述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如果說自然篩選就是兩性生殖的話，那隨機變化是指複製嗎？既然是複製怎麼會是隨機變化呢？酵素的演化快速真的代表什麼嗎？演化速度快所代表的真的就是值得被促進的嗎？另外如「DNA是個複雜的分子，發展也不循一定軌道，有些不必須的多餘度，有些未解碼的區段，有些亂七八糟不知道什麼的，如果真的想測試它轉變的一般常態，必須從一些比較單純的自我繁殖的分子著手，最多不超過幾百個相連的那些。」，這又犯了物理線性思考的「共通性」迷信（不知道他上司聽到這句話時在激動什麼？），令當今科學家最著迷的，其實就是那些看似不必須的DNA片段，那些可能記錄了生物演化的完整軌跡（當然這本著作發表於1998年，不應該那麼苛刻）。也譬如尾聲的「驚人實驗結果」：「所有的基因密碼，不管它如何複雜，都可以在一個普遍形式、穩定結構下被重寫，不受到任何突發因素或改變的侵襲。如此依來，所有的細胞都被賦予無止盡的再生能力。所有的動物，不管有多高等，都可以用複製的方式繁演出一個類似的品種，因而成為永恆不滅的。」這段話可當作作者寫作《一個島嶼的可能性》的前驅概念，不過當他將這個概念描述得天花亂墜時，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有趣（科學家們或會疲憊地說：「當然，當然，的確是這樣，但是，告訴我方法吧，怎麼達到目的比較重要。」）。
不過，作者的確了揶揄了某些分子生物學發展的現況，「他們只知道蒐集所有記得的資料數據，龐大又重複的數據，然後只想從中獲得可以立即運用的實用工業價值，一點都沒想過，他們的概念基礎和研究方法都已不保。」的確，現在太多生物相關產業的從業人員，非常唯利是圖，產品有一分可以說成十分，這也是建立在消費者缺乏此方面素養的狀態下才能成就這一批人（老實說，如果我是生物產業奸商，作者可能是我的目標客群之一），不過作者顯然有點搞錯方向，蒐集龐大又重複的數據的生物學者，恐怕並不是那些想從中得到實用工業價值的那票人，一名想賺錢的生物學家（或商人），是不會把自己搞得事倍功半，生物學的許多論述，也就是建立在這樣龐大重複的資料上（當然，多也不見得代表真實，我還是要重複說明，生物學的真實性恐怕都是暫時的，隨時準備被挑戰KO）。作者接下來的敘述就有點奇怪了，「一但真正接觸到生命原子的基礎，目前生物學的根本就會全部瓦解。」我的解讀是這樣的，或許他所謂的生命原子，就是物理學概念下的原子（從他不斷引用物理學知識來看），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段話其實是把生物學再重新拉回機械論的時代，那是一個科學和宗教密不可分的時代，所有的科學追求都在彰顯上帝的完美設計和邏輯。因此，傑仁斯基這個科學家的塑造，成功和不完美的地方，剛好源於一體的兩面。
但這或許正是韋勒貝克本身的企圖，他用看似前衛的敘述和文字，把我們重新拉進一個更形而上的時代，他所謂形而上的突破，是緬懷一個工業時代之後，人類徹底丟失的世界。畢竟人類自從得到智慧後，就被趕出依甸園了，而我們知道愈多，不知道的就更多，不論科學或性愛，都讓人更加自我中心，卻也更沒安全感，我們這些芸芸眾「基本粒子」並非無愛，而是缺乏「阿斯貝特的研究」中粒子和粒子間那悠悠的連結，在茫茫無措的人海裡，找不到那真正丟失的另一半，我們此時的習慣和禮貌就是以更理智和更科學的態度去面對……
我們真的應該演化為人嗎？性和繁殖分離，愛和性分離，愛和繁殖無關，一切都是那麼理性而規矩，然後呢？一但目的都達到之後，人們還要追求什麼？
（還有比這更無力，更空虛的嗎？）
答案或許是追求「永生」吧！於是，《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幾年後問世，就不意外了。
——賴志穎
很明顯地，《無愛繁殖》是《一座島嶼的可能性》的前身。兩者藝術成就皆相當令人激賞。以完整性而言，後者可能略勝於前者；然而，也正由於《無愛繁殖》之為前身，它或許更接近韋勒貝克創作的初始核心而──在那裡，對人類整體文明、人類苦痛之根源的觀察以更原始、尖銳、暴烈而冰冷的樣態呈現，赤裸而毫無遮掩。不知是幸或不幸，在我看來，那樣的哲學思索極可能是正確的，而那種形而上的變革在未來確實可能成真。韋勒貝克將文明的可能方向（一則無情的預言）安頓在悲傷的故事中，不但格局宏大，且同時達致深刻之境地，令人低迴再三。
——伊格言
無愛繁殖書評 ＠果子離 (文字工作者)
【中國時報 – 開卷週報2008/08/10】
《無愛繁殖》改編的電影，在第56屆柏林影展榮獲最佳男主角獎。難以想像導演如何調度小說裡那些驚世駭俗、令人眼花撩亂的性愛場景，又如何表現劇中人性愛過程中藏在心裡的波瀾起伏。
一如許多限級性電影，性致勃勃所探討的不一定是性愛本身，往往是心性或人類生存的基本問題，並試圖為人類困境尋找出路。然而本書藉主角之口質疑，如「六八學運」這類六○年代的嬉皮、頹廢文化等運動，強調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在性解放、嗑藥之餘，把希望託付於肉體性慾，在飛揚跋扈的年輕歲月之後，人到中年體力衰退，依賴的肉身情慾不再撐起生命的飽滿時，接下來怎麼辦？
「愛無能」不是小說裡主角的個人毛病，也是社會共通現象 。米榭‧韋勒貝克筆下的當代社會是「不幸而混亂的」，人際關係冷漠甚且冷酷，愛、溫柔、友情等感覺消失泰半。救贖無門，「該改變的不是想法，而是基因」，最後人類的救贖之道竟然是基因細胞複製，藉由重寫基因密碼，賦與所有細胞無止盡的再生能力，而不是道德、宗教等心靈改革運動。
彷彿是《美麗新世界》烏托邦的改良版。赫胥黎那個完美幸福的烏托邦，背後卻是對人性的扭曲，顛覆了人類文明對家庭、生命、宗教、知識的追求。而《無愛繁殖》帶來的複製科技，不是把現在這個物種再造出來，而是要複製「有理性的」人類，擺脫人的劣根性，像改良作物一樣，脫胎換骨，取代舊有品種，增進人性品質，徹底彌補《美麗新世界》烏托邦的缺憾。此舉既悲觀且樂觀，悲觀於人性終究之無力，樂觀在於有解決之道。這樣的書寫再度證明韋勒貝克之黑色，黑得太不政治正確了。
這裡面有理念，這裡面有夢想，這裡面是一本偉大的小說。──法國《世界報》（Le Monde）
這本小說就像一具強力探照燈，揭露了二十世紀末生活中的諸多病症。……其銳利的藝術眼光有如布雷克、梵谷、艾蜜莉．狄金生，以及較晚的塞琳。這就是去看待韋勒貝克的方式。──法國《她》雜誌（Elle）
一本充滿創意燦爛奪目的小說……由一位老練、善於觀察的作家寫的有趣而緊湊的小說。──美國《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儘管過度偏執而悲觀，但又極為有趣……必須向韋勒貝克致敬──他那穩當自信的敘事語調讓人目不輟讀，還有他對孤獨、殘酷童年、性挫折、社會的變態問題，以及我們無力去溝通的描寫，無一不讓人感動。──美國《洛杉磯週刊》（L.A. Weekly）
無畏、生動、嚴格的誠實……令人驚訝的有趣……可能長遠改變我們如何去看待自身周遭生活中所發生的事物。只有少數的小說能做到這樣。──美國《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
當代小說的巨大成就。──美國《藝術論壇》雜誌（ArtForum）
黑色的趣味，令人驚奇的感動……無論我們願意與否，這都是屬於我們的一齣殘忍的喜劇。──美國《苛評》電子雜誌（Slate）
震驚法國的小說，引發對自由主義的道德與惡習的熱烈爭論……韋勒貝克對他所認為一九六○年代的頹廢文化是孕育出當代西方文明的自私又自戀的個人主義大肆抨擊。書名（原名《基本粒子》）指出了這部作品裡冷冰冰的關於存在的主題：那個社會是個騙局，被放任的當代文化已經奴役人類於孤獨和不幸之中。……作者不屈服於他所處的那個充斥著勃勃性事的世界。整體看來，這是一本出色且迷人的當代小說。──美國《書單》雜誌（Booklist），Ted Leventhal
極為感人，堂而皇之又恣意地猥褻，妙趣橫生。──英國《獨立報》（Independent）
讓人不得不注意……超驚悚……那些不健康的卻也常常浮現在心頭的想法，敘說得既豐富又刺激，《無愛繁殖》無論是當作闡明理念的小說，或作為一幅描繪社會的畫像，皆令人驚嘆。──英國《獨立報》（Independent）
注定要成為一本引發崇拜的小說……一本真正讓人目不輟讀的小說。──英國《觀察家報》（Observer）
絕對精采……徹底著迷的、令人朝氣蓬勃的、惹人激怒又感動的……必讀物。──英國《Time Out》雜誌
一本格局宏偉的小說……不光是因為米歇爾．圖尼埃的《妖精王》已經使法國文學小說給人難以定位或者說理念豐富的印象……它確是必須要去讀的一本書。──英國《泰晤士報文學副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這是一本在獵捕龐然野獸的小說，而其他人的作品相較之下還停留在獵兔子的安居狀態。──朱利安．拔恩斯，英國《泰晤士報文學副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年度之書
一本美麗而悲傷的書，是二十世紀的希望的墓誌銘……也是人類自身的墓誌銘……這是一本罕見的書……──英國《週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
感人、欣喜、想法具煽動性。這本小說完全不像，相較之下也更好，與韋勒貝克同時代的英國作家創作。──英國《蘇格蘭人報》（Scotsman）
使你再度檢驗你的信仰，是挑戰文學為何的那種信仰。這是一本華麗且相當大器的書。──英國《每日電訊報》（Daily Telegraph）
超讚又精采……也非常非常有趣……正是英國文壇所缺乏的那種，確信且毋須辯護的自信飽含其中的文學……得以創造文學的差異性。──英國《標準晚報》（Evening Standard）
這本傑出的暢銷小說，是法國自莎岡，甚至有人說是自卡繆以來，最重大的文學事件……這是將文學薪火帶往一個全新世代──在本書的例子上，更像是個強力的文學焊炬。──英國《經濟學人》（Economist）
讀完這本小說的人一定會為作者的大膽與說服力感到興奮……超凡之作……或許直稱韋勒貝克是下一個大師會有猶豫，但他可能是我們長時間以來所見到最好的了。──英國《衛報》（Guardian）
一本才華洋溢的小說，會立刻被拿來與塞琳、貝克特、卡繆等作家相較……讀完小說的人必定會為作者的膽識與說服力感到興奮。──英國《衛報》（Guardi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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