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聖女啟示錄 評《收集夢的剪貼簿》
【2008/03/09 聯合報╱李奭學(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副研究員)】
如果你對波蘭文學的了解仍然停留在顯克維支(Henryk Sienkiewicz)的時代,那麼就末免太遜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即使淪為鐵幕國家,波蘭也曾鼓動風潮,才人輩出。進入二十世紀後半葉,米洛斯(Czeslaw Milosz)與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分別又摘下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至於《收集夢的剪貼簿》作者奧爾嘉‧朵卡荻(Olga Tokarczuk),更是一代女傑,從上個世紀末就屢放異彩,為人所重。
《收集夢的剪貼簿》原名《日之屋與夜之屋》,寫來複雜,朵卡荻應該受過超現實到魔幻寫實等現代小說思潮的洗禮。小說乍看真像一冊剪貼簿,充滿各種彼此關係有無的刻畫,有時無厘頭得比超現實還混亂,而出入過去與現在又遠勝魔幻寫實主義。但是我們細眼再瞧,《夢的剪貼簿》所收集的各種「夢」仍可歸為兩脈。小說中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乃一女性作家,和名喚瑪爾塔的農婦毗鄰而居,彼此間的關係疏密間之,可謂歐洲二十世紀經歷兩次世界大戰後典型的世態人情。《夢的剪貼簿》的魔幻成分則繫於瑪爾塔超自然的生命形式︰冬天一到,她整理家內,然後步到地下室冬眠。春天來臨,就在那女性第一人稱敘述者回到所居山谷之際,瑪爾塔也已百年一覺,自酣睡中醒來。一元復始,各種人際觀察次第開展。瑪爾塔目不識丁,但代表人在苦難後猶存的各種智慧。
作家敘述者和瑪爾塔的過從貫穿全書,不過她們的故事真的淡得可以,投射出來的生命慧見則如疏雲淡星。《夢的剪貼簿》裡唯一頭尾有序的「夢」乃某中世紀天主教聖女的傳奇。朵卡荻在沒有故事中硬是掄筆一轉,寫起庫梅爾尼斯的生平。庫氏係騎士之女,家境富裕,隨扈出入外,傭從雲集,自己在眾姊妹中也出落得冰清玉潔,深受父親疼愛。不過某次父親率軍出戰,她進入修道院見習,自此「愛上」了耶穌,願意一生「嫁給」天主,成為祂的新娘。〈所羅門王之歌〉裡的這個天主教隱喻,不料變成了庫梅爾尼斯的生命事實,即使父動之以親情、迫之以威,都改變不了她向天主發的盟誓。騎士計無可施,於是命她嫁人。就在新郎興高采烈擬探視嬌妻之際,庫梅爾尼斯忽地素顏陡變,長出落腮鬍子。這一變,新郎嚇跑了,騎士父親怒不可遏,也不管天主或耶穌,旋即下令十字排開釘死之。故事由寫實變傳奇,而波蘭從此多了一位「聖女」︰畫像上她總是坦露雙乳,稚嫩瑩白,不過項上赫然是雙眼下垂一臉于思的耶穌頭像。
朵卡荻不是簡單的說故事者,瑪爾塔和庫梅爾尼斯的對照,顯現的是兩種女性的人情,而且寓意所處時空正好互調︰現代人表現出古德,中世紀的少女顯示的則是二十世紀以來的女權思想。天主教的經典說天主依其形象造人,第一個是亞當,無疑男身,所以天主肖男。但可別忘了夏娃出自亞當的一根肋骨,所以也秉承了天主聖容,類此以推,這後世有德聖者怎可能永遠是男性?就算不完全是女性,也應該雌雄同體吧!易麗君與袁漢鎔兩位譯者更動朵卡荻原擬的小說名,除了書中「剪貼又蒐集」了不少「夢的哲學」外,我看「雌雄同體」這「男女平權」的「聖女啟示錄」,應該也是她身為女性小說家最想收進《夢的剪貼簿》的「生命大夢」。 |
|